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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步青 当前章节:15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渡船沿着渭河顺流而下,一直漂到黄河、洛河和渭河交汇的一个叫三河口的地方,严裕龙、李瑞轩、马山虎、杨雄飞他们弃船上岸,进入黄河滩那一望无际的芦苇丛中。早有马山虎提前安排好的一队人马前来接应,把他们领到一个叫牛毛湾的地方。在高高的台子上有一个寨子,寨子中早已给他们备好丰盛可口的酒菜。

面对严裕龙诧异的目光,马山虎笑着说:“裕龙兄,这就是我和雄飞兄弟在黄河滩的山寨,常言道,狡兔有三窟,何况我们这些设镖局、开武馆的刀客,没准哪天无意中就惹了官府,或者打富济贫时得罪了权贵,一旦他们追杀起来,我们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啊。”说完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然后转过身对李瑞轩说:“大哥看来是再也回不了城中教书了,从今天起,大哥你就是这山寨中的大王,我和杨雄飞以及众弟兄听大哥的,我们一块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李瑞轩端起酒杯对严裕龙、马山虎、杨雄飞说:“瑞轩此次大难不死,全仰仗几位弟兄拼死相救,如此大恩,瑞轩永生难忘,在此瑞轩敬几位兄弟一杯。”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马山虎和杨雄飞也端起酒杯说:“要谢还得谢裕龙兄,要不是裕龙兄冒死相救,我们兄弟三人此时命已休矣。”严裕龙说:“兄弟有难,裕龙岂能坐视不管,以前我只知道你们是刀客,现在看来你们所做的事情比刀客更危险,对抗朝廷,那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李瑞轩说:“不错,对抗朝廷是杀头的死罪,可是时下清政日非,在南方,孙中山等一批有识之士的反清主张已深入人心,就说目前的关中地区,也有许多像山虎、雄飞一样的志士从事反清活动,如今的清政府就像风雨中即将倒塌的破败大厦,支持不了多久了。”

严裕龙说:“古往今来,历史变迁,江山易人,哪次朝代更换中遭殃的不是老百姓,无非是一个统治者踩着百姓的尸体和鲜血推翻了过去的统治者,再次踏上皇帝的宝座,周而复始。你刚才所说的孙中山当了皇帝,就能对老百姓好?”李瑞轩说:“裕龙兄错了,我们推翻了清朝后就不再有皇帝了。”

“没有皇帝?”严裕龙脸上显出一副疑惑的神情。“从古至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百姓们祖祖辈辈都是皇帝的臣民,这瞎皇上、好皇上,总得有个皇上,哪怕这个皇上什么也不干,整天在那呆着,老百姓心中就踏实。因为对于老百姓来说,皇上就是王法,就是天理,就是秩序,就是规矩,要是你们推翻了清朝没有了皇上,中国不就变成一个乱成了一团的没有蜂王的马蜂窝,老百姓该听谁的?”看着严裕龙不解的神情,李瑞轩笑着说:“那时候没有皇上,但有总统啊。”严裕龙说:“说来说去,只不过是把皇帝叫成了总统,就像把娘叫成了妈,其实都是一个样。”

马山虎说:“我马山虎并不在乎什么皇上还是总统,只是这个皇上或者总统得由我们汉人来当,想我泱泱中华几千年,怎能让那些满人骑在我们汉人头上。我认为革命就是要汉人组织起来杀光统治我们的满人,就是要恢复汉人江山。”杨雄飞说:“山虎说得对。”

被官府通缉的李瑞轩、杨雄飞和马山虎就这样在黄河滩拉起了杆子。他们公开对抗官府,震慑恶霸歹徒,抗拒差役掠夺,屡屡劫走官府运送的官银、官粮和军火弹药。许多江湖义士和刀客纷纷投奔而来,势力越来越大,二十多岁的李瑞轩已成为这支五六百人队伍的刀客领袖。

二十一

清兵搜捕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乱党在龙尾堡人心中留下的阴影中还没散去,坡下的黄河滩中却又闹起了土匪。土匪们藏匿于黄河滩一望无际的芦苇丛中,昼伏夜出,杀人越货,抢人妻女,绑票索钱,洗劫村庄,如遇抵抗就会大开杀戒。在这些土匪中,最大的一股要数人称为麻老九的土匪了,此人凶狠残忍,无恶不作,官府多次派兵来剿,也着实杀了不少人,可是土匪凭借黄河滩中的芦苇做掩护和官兵周旋,始终不能根除。

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四周一片寂静。严裕龙和邱鹤寿站在龙尾堡破败的寨墙上,看着黄河滩中土匪出没的茫茫苍苍的芦苇丛,严裕龙心中不免一阵感叹,对身边的邱鹤寿说:“其实修复龙尾堡寨墙并非难事,龙尾堡以前就有高大坚固的寨墙,因为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无钱维修渐渐破败了,只要把这些倒塌的缺口补起来,把寨门重新安起来,再加上这易守难攻的地形,龙尾堡就又会变成一个坚固的城堡。我真不明白,作为龙尾堡大户的郭明瑞父子一天到晚在村子中嚷嚷着修寨墙的事,却又不想出钱,其他人连肚子都混不饱自然拿不出钱,这修寨墙的事还要想办法啊。”

从沟下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月光下,一队人马向龙尾堡方向跑来。严裕龙和邱鹤寿赶忙往回走,可是刚走了几步,就见两个黑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其中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边跑边喊道:“先生救我们,我们是李瑞轩和马山虎的朋友,今天去滩中见李瑞轩,不想回来的路上却碰上了官兵,把我们当做黄河滩的土匪乱党进行追杀。”二人显然身上都有伤。借着朦胧的月光,严裕龙和邱鹤寿看出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其中一个身材修长,白白净净,从装扮看是一个读书人,而另一个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隐藏在那可怜神情后的是一副凶相。

严裕龙不想多管闲事,于是对二人说:“我本是良民,不想惹麻烦,何况窝藏土匪,与匪同罪,不但自己要被杀头,而且还要满门抄斩,连累家人,我救不了你们,请二位赶快逃命去吧。”说完转身要走,却听到那个长相凶恶的人说道:“不救也罢,大不了我们和清兵拼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汉子。”听了这话,严裕龙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上前问道:“你们真是李瑞轩的朋友?”那人说:“是。”严裕龙又问:“李瑞轩现在在哪?”那人说:“在黄河、洛河和渭河交汇处三河口的牛毛湾。”严裕龙说:“果真是李瑞轩的朋友,快跟我走。”然后拉着两人向村中跑去。坡下传来了叫喊声,看来把二人藏在家中已经不可能,严裕龙和邱鹤寿情急之下,把二人领到村子东南角的晒场中,让二人藏入寨墙根的一个破洞中,再在上面盖了一大堆玉米秆等干草,这才和邱鹤寿走出晒场。

清兵把龙尾堡围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派出一部分涌进龙尾堡逐家逐户地搜查。那些官兵在村中没搜到什么,最后来到村子东南角的晒场上,用手中的长矛对着那些草堆就是一通乱扎,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这时一个当官的说:“别扎了,干脆放一把火,若乱党真的藏在柴草中,用火烧死岂不利落。”藏在破洞中的两个人吓得心惊肉跳,其中那个书生模样的说:“狗日的清兵,太狠毒了,我们与其被烧死,还不如出去吃一刀痛快。”长相凶恶的说:“胡说,就是烧死也不能出去。”

清兵正要放火,东边寨门处突然传来了叫喊声和枪声,只听有人喊道:“乱党跑了,乱党下河滩了。”那些正要放火的清兵赶忙停止放火追了过去,晒场终于恢复了平静。严裕龙来到晒场扒开柴草,只见藏在草堆下面破洞子的二人艰难地走出洞子,两人都被枪尖撞上了,破了皮,血流得满身都是,染红了衣裤,但两人都咬着牙关,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并且冲着严裕龙和邱鹤寿一抱拳说:“如果没猜错的话,先生一定是龙尾堡的严裕龙,另一位是邱鹤寿,请问邱鹤寿何在?”严裕龙说:“鹤寿把清军引到黄河滩去了。”这时看见邱鹤寿从河滩下走了过来。二人于是对严裕龙和邱鹤寿说:“谢谢二位救命之恩。”

严裕龙说:“救你二人,只是为了避免杀戮,至于报恩就免了,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二位一句,还是回去当个良民好好过日子,别再冒着杀头的危险和官府做对了。”却见那长相凶恶之人双手抱拳说:“久仰严先生的大名,这位叫王寅文,至于我,先生可能认识,因为先生这是第二次救我。”

严裕龙一下子愣在那里,看了半天才用手指着那个人说:“你……你就是……”那人说:“是的,我就是麻老九,先生救了我两次,说明你我有缘,还是那句话,大恩不言谢,但我麻老九会报答先生的,老九告辞。”那人的话,惊得严裕龙和邱鹤寿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所救之人,竟是如今黄河滩中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麻老九。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严裕龙自责地对邱鹤寿说:“我只想着清兵会抓革命党,却忘记了还有土匪这档子事。”邱鹤寿说:“关键是他们说出了李瑞轩他们落脚的地方,我们只能信以为真,因此少爷也别太自责了。只是少爷以前怎么会认识麻老九,又怎么会救了他的命?”

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那是七八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你的父亲孝民大叔还在,是我们一起救的这条恶狼。此事以前没给你提及过,一是对麻老九那小子做下的无耻之事难以启齿,另外也为我乱发善心,救下了这个杀人放火、残害百姓的祸根感到惭愧。”于是给邱鹤寿讲了第一次救麻老九的经过……

这麻老九本是渭北塬上鸭坡沟的一个无赖,母亲虽然善良但却懦弱,父亲是一个杀猪的屠户,也是当地有名的恶人,动不动就提着那泛着寒光的杀猪刀子要杀人,其他屠户都惧他三分,麻老九的父亲也就靠短斤少两、欺行霸市在附近的小镇上经营一个肉案。麻老九打小起就帮着他的屠户父亲拔猪毛,洗猪肠子。小小的麻老九自小顽劣异常却又聪明绝顶,加之其长相凶恶,好杀成性,十岁就提着刀子帮着父亲放猪血。特别是当他把锋利的杀猪刀捅入猪脖子,看着猪血喷涌而出,闻着那血腥味,看着猪临死前挣扎哀嚎的情景,麻老九就会兴奋得两眼放光,激动不已,连那些大人们都对麻老九的残忍惧怕三分。

麻老九那年十二岁,其父在和几个无赖的斗殴中被乱刀砍死。没有父亲的麻老九根本不听母亲的管教,整天和一帮不三不四的流氓游荡于街头巷尾,打架闹事,偷鸡摸狗,欺负娃娃打老汉,加之其生性粗野,动不动就拿着杀猪刀要杀人,小小年纪就成了一个十足的人见人怕,既可怜又可憎的无赖,连衙门也把其莫能奈何,终因作恶太多被仇家追杀。麻老九为躲避追杀,一路流浪讨饭逃到了临晋县城。

随着年龄一天天增大,麻老九开始对女人产生了兴趣。十三岁那年,身无分文,在临晋城中流浪的麻老九进了城中妓院,妓院老鸨听说来了个十三四岁的毛孩子,于是命人赶出去,可是麻老九非但不走,还乱砸东西。老鸨于是把麻老九叫过来,盯着脸看了半天问道:“小子,小小年纪就来这种地方,你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只见那麻老九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说:“老子当然知道,是窑子。”妓院老鸨想不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说话这么粗,于是进一步问道:“你知道窑子是干什么的?”那麻老九说:“老子当然知道,是女人卖屄的,是婊子陪男人睡觉的。”

妓院老鸨在道上混了几十年,也算得上老江湖,可还从未见过麻老九这样的货色,更想不到说话还如此难听,本想发作,但还是忍了,平静地对麻老九说:“你说是女人卖屄的,我也无话可说,可你这么小的年纪,也算男人吗?”麻老九说:“男人哪里还分大小,只要有球,都是男人,要不然老子给你看,脱了裤子球一根。”

麻老九的这些话把妓院老鸨给唬住了,看着他那副三吊眼的无赖样,还真揣摸不透眼前的愣货这碗水的深浅,于是说:“那好吧,拿五两银子,给你找个姑娘玩玩。”

麻老九一下子火了,向老鸨拍了拍腰包,里面发出“哗啦哗啦”金属撞击的声音,对着妓院老鸨大声吼道:“别人都是先干后交钱,为何要老子先交钱,莫非怕老子赖账不成?”老鸨从麻老九口袋声音判断带的钱不少,于是向里面喊了一声:“姑娘们,接客。”那些窑姐听说前面来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毛孩来逛窑子,都觉得好奇,一个个抢着来做麻老九的生意。面对那一个个漂亮艳丽、美若天仙、矫揉造作、骚气十足的窑姐,把麻老九都看愣了。他真不敢相信这么多美若天仙的漂亮女人可由自己任意挑选,咽了一口唾液,心中骂道:“日他妈,我说漂亮女人都到哪里去了,原来全在窑子里。”

麻老九自然是挑了最有姿色的姑娘,那女人把麻老九领到楼上一个干净舒适的房间,关了门拉上窗帘,把麻老九拉到床上。麻老九毕竟是第一次找女人,面对如此娇美的女子,竟不知如何下手,一时愣在那里,倒仿佛是那个女的在耍他。那女人一件件剥落了麻老九的衣服,竟羞得麻老九用手捂了那还没长毛的地方。那女人一把把麻老九拉进怀里,拉开他捂着的手,露出一根还未长成的物件,那女人看了半天,用手搓弄起来。

由于麻老九年纪小,又是第一次逛窑子,羞涩加上胆怯,那玩意就是硬不起来。其实,由于紧张,嫖客在窑子里那玩意硬不起来是常有的事,特别是像麻老九这样第一次逛窑子的嫖客,但是只要和姑娘进屋子脱了衣服,就算姑娘伺候了你,就得付钱,因此姑娘们巴不得嫖客那玩意硬不起来,可是如果嫖客肯使银子或者姑娘真心想伺候你,凭那些窑姐的本事和功夫,保准能让它硬起来,并且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麻老九选的这个妓女整天在窑子里接客,接触形形色色的客人,有达官富商、文人墨客,杀人越货的土匪、耍无赖的流氓、耍枪杆子的军人,也有种地的农夫,唯独没见过像麻老九这么小的孩子,一时兴起,如少女怀春一般,自然不会错过这种难得的机会。

女人用痴迷的眼光看着麻老九流畅光嫩还没长成的身体。由于下面的玩意硬不起来,麻老九又急又羞,窘得抬不起头,女人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麻老九的脸,用一种柔柔的语气说:“我娃不怕,来,娘给我娃喂奶。”说着一手解开衣服扣子,一手揽了麻老九的腰,就在那一刻,麻老九仿佛真的躺进了娘的怀抱,再也不感到那么紧张,顿觉浑身轻松,再加上那女人轻轻抚摸,直搓得麻老九欲火中烧,五内俱沸,那玩意也一下子硬得像根棍子,一股兽性的冲动弥漫了他全身。再看那女人,早已软得一摊稀泥一般,脸色潮红,用勾魂的眼光看着他,麻老九突然疯了一般,像条恶狼一样一下子扑了上去,那女人也闭了眼睛,任凭麻老九在身上搓揉,身子在床上像蛇一样乱扭,一副全身都酥了的沉醉模样,一把拉了麻老九爬到她的身上……

一番云雨过后,那女人把麻老九拉在怀中,用一种娇滴滴的声音问麻老九说:“美不美?”麻老九说:“美。”又问:“燎不燎?”麻老九说:“燎。”女人又问:“有多美多燎?”麻老九说:“比过年的时候吃肉还要美,还要燎。”女人说:“除了吃肉,还比什么美?”麻老九说:“不知道。”女人生气了,在麻老九的屁股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淫笑着说:“没良心的东西,美了却不知道是咋美的?”麻老九一脸委屈地捂着被掐疼的屁股说:“太快了,还没感觉出是咋美的就完了。”女人笑着说:“那你还想不想再要?”麻老九说:“还想要。”女人说:“叫娘。”麻老九不叫,女人不再搭理麻老九,麻老九于是羞涩地叫了声“娘”,女人应了一声,把麻老九搂进怀里说:“我的心肝宝贝,你刚才让老娘好快活,老娘奖赏你,让你免费再干一次。”女人说话的声音是那样柔,柔得如水一般,柔得麻老九直想放声大哭,想把她整个吞进肚里,于是像个饿狼一样再次扑向女人……麻老九动得正欢,就听身子下面的女人问道:“美不美?”麻老九说:“美。”女人再问:“有多美?”麻老九说:“把人都快美死了……”

就这样麻老九第一次经历了男女之事,在那个女人怀里度过了销魂的半天,可为这半天,麻老九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当他满足地穿了衣服要走时,那个女人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小子,慢着,把钱留下。”麻老九身上哪有钱,他摇给老鸨听的声音是口袋中装的几个破锅铁片,他想拔腿冲出妓院,可那怎么可能,没等他出门,刚才那个柔情似水,柔得麻老九想放声大哭的女人,这会已变成一个恶婆,拉着麻老九嘴里骂着让常人难以启齿的不堪入耳的脏话,妓院老鸨听到叫骂声也赶来阻拦,被麻老九一头撞倒在地撞掉了两颗大门牙。

麻老九终于挣脱了老鸨,却见两个彪形大汉早已横在门口,在妓院老鸨发疯般的叫骂声中,两个壮汉像抓小鸡一般把麻老九架到妓院后边的地窖中,扒光衣服反绑了双手,用贪婪的目光看着他。如果说麻老九刚才得到了肉体的快活,那么现在这两个大汉则给了他加倍的耻辱,再加上一顿毒打,然后被扒光衣服,吊在门口临街的一棵大树上,被过往行人好事地指着奚落、羞辱。

妓院老鸨的残忍激起了众人的愤怒和对麻老九的同情,一些人前去给麻老九求情,还有人愿意出钱求妓院老鸨放了麻老九,可是因为麻老九撞掉了老鸨的牙,另外这老鸨能开妓院,自然和黑道白道都有来往,自然不会把人们的指责放在眼中,她要把麻老九在树上吊打十天,任何人说情也不允许。这情形恰巧被刚好经过的严裕龙碰上。看着吊在树上的麻老九可怜的样子,严裕龙不由动起了恻隐之心,和邱孝民商量决定救下麻老九。

严裕龙走过去对吊在树上的麻老九说:“我是来救你的,我一进妓院,你就放开嗓子大声叫骂,说你是黄河滩的土匪,至于怎么骂,你随口编就行了。”

严裕龙走进妓院,那些妓女听说又来了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一个个好奇地前来围观,老鸨更是生气地大声骂道:“今天真是撞见鬼了,净出奇事,怎么来逛窑子的都是这些刚断奶的小毛孩。不过我看这位倒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然后斜眼看了一眼严裕龙爱答不理地问道:“请问少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严裕龙说:“我不要姑娘。”老鸨怒了,大声说道:“你不要姑娘跑到妓院里干什么来了?”严裕龙说:“我要外面树上吊的那个人。”老鸨说:“那个人撞掉了老娘两个门牙,害得老娘好长时间不能吃香的喝辣的,老娘要吊打他十天半个月才解恨,给多少钱也不放。”严裕龙说:“我不要你放他,我买他的命。”

严裕龙的话让妓院老鸨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可别再碰上一个难缠的主,就听见门外传来被吊在树上的麻老九的叫骂声:“你们这些臭婊子给老子听着,我是黄河滩土匪彪狼的弟弟,识相一点的赶快放了老子,如若不然,我哥哥彪狼定会带人烧了你这妓院,杀了你们这群婊子。”听了麻老九的叫骂声,妓院老鸨吓得脸色煞白,她相信麻老九的话是真的,要不然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给他十个胆也不敢来这窑子里发横。手下的妓女更是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纷纷劝老鸨赶快放了麻老九。

眼前发生的一切搞得妓院老鸨心烦意乱,她抬头看了看严裕龙问道:“你为何要买那小子的命。”严裕龙说:“因为他的哥哥土匪彪狼带人进过我们村子,欠我们十几条人命。”老鸨问道:“那少爷又是家住哪里,姓甚名谁?”严裕龙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大声吼道:“你这个娘们,生意做与不做给我句话,干吗要问那么多,你是想去官府告我,还是要把我出卖给土匪彪狼送个人情?”妓院老鸨说:“少爷误会了,我是想赶快把门口那个丧门星打发出去。”严裕龙说:“这就好办了,是你们动手还是要我的人动手,我只要他的人头。”老鸨说:“杀人偿命的事我可不敢干,少爷还是把他带走吧,只是我担心少爷一个人带他不走。”严裕龙说:“这个你放心。”然后对着外面喊了一声:“邱伯,谈妥了,一会你给我把仇人捆结实,我们带他上路。”门外邱孝民应了一声:“好嘞。”严裕龙回头问老鸨说:“请开个价。”老鸨说:“不要钱,只求少爷杀他的时候把他带得越远越好。”

由于长时间的吊打和饥渴,麻老九已经站不起来。严裕龙让邱孝民把麻老九背到一家偏僻的饭馆,让麻老九美美吃了一顿。吃完饭,麻老九身上有了劲,起身对严裕龙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你已经救了我,就再给我一些疗伤的银子。”尽管严裕龙十分生气,但还是拿出一两银子放在麻老九面前说:“我本不想救你,只是看你吊在那里可怜,人间路有千万条,可千万不能再走邪道了。”说完起身准备离去。

严裕龙正要抬脚出门,不料却被麻老九一把拉住了衣服说:“慢走,请问尊姓大名?”严裕龙淡淡地说:“不想告诉你。”说完再次抬脚要走,麻老九火了,拉着他的衣服生气地大声吼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近人情,总得让我知道是谁救了我。”邱孝民想不到这麻老九竟是个无赖,于是不耐烦地说:“小子听着,救你的是龙尾堡严裕龙。”说完二人出了饭馆,身后传来麻老九的吼声:“兄弟,大恩不言谢,我会报答你的。”

严裕龙和邱孝民走在大街上,邱孝民问严裕龙:“那小子执意要问少爷姓名,少爷为何不答?”严裕龙说:“我观此人目光凶狠,一脸恶相,一定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将来不是无赖就是大恶,本不想救,只是觉得吊在那太可怜,才动了恻隐之心,哪里还指望他将来知恩图报。”说到这严裕龙叹息了一声说:“唉,我们今天可别是救了一条狼啊。”

二十二

麻老九被严裕龙相救后回到村子,一村人都像躲瘟神那样躲着他,面对人们鄙视的目光,麻老九又何尝看得起村中这些头顶日头背朝天,在土地中刨食的穷光蛋。麻老九想干的是大事,要出门有马,回家坐轿,做吃香的喝辣的,有钱有势有女人的人上人。特别是这次逛窑子,使他更加认识了金钱的威力,日他妈,住那么好的房子,有那么漂亮的女人,看上哪个就玩那个,可是怎样才能来钱呢?如果靠给别人扛活,就是再过八辈子也还是个穷光蛋,麻老九想了一夜,觉得只有一条路可走。

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麻老九叫了几个无赖朋友抢了一家当铺,用抢来的三百两银子和一批金银首饰去西安买了几支枪,干起了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绑票勒索的勾当。昔日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听说后,纷纷前来投奔,一时从者甚众,队伍很快发展至二百多人,成为渭北一股势力较强的土匪。而王寅文的加入,更使麻老九如虎添翼,王寅文也因此被麻老九奉为军师。

麻老九土匪被清兵追剿退至黄河滩之时,也正是关中地区反清运动高涨之时,李瑞轩等一批关中的知识分子在同盟会陕西支部长井勿幕的领导下,成立了陕西同盟会分会。但这些人中也不乏一些失意落魄之文人,为达到个人升官发财目的混杂其中,王寅文就是其中一个。

井勿幕为首的陕西的反清运动一开始就陷入无钱难、无人更难的境地,于是决定在陕西刀客或土匪中挑选那些素质较高的人发展为同盟会会员,借用刀客的力量开展反清斗争,一旦时机成熟,就把那些刀客或土匪改造为陕军,参加到推翻清政府的斗争中。王寅文于是主动请缨,自愿请求去做麻老九的工作,收编麻老九的土匪为陕西反清义军。由于麻老九作恶多端,遭到许多人反对,但井勿幕经过反复考虑,最后说:“虽然那麻老九以前作恶多端,但他手下有土匪两百人,而且能打仗,将来和清兵作战,难免要人要枪,要打硬仗,寅文可以去找那麻老九,告诉他只要从现在起停止祸害百姓,拥护革命,即可以加入到反清斗争中来。你还可以告诉他,一旦反清斗争成功,他就是革命的功臣,结局自然要比当土匪好。如果继续作恶,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被消灭。”

当王寅文在黄河滩中的一个破草棚中找到麻老九之时,麻老九看着眼前的这个文弱书生竟说要收编自己,不由哈哈大笑。他用枪顶着王寅文的脑门说:“日你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也敢收编老子,狗日的一定是活腻了,就不怕老子敲了你的脑袋?你小子给老子听着,反清不反清与老子没关系,我麻老九之所以拉杆子,为的是发大财,将来有钱、有枪、有女人,趁着老子这会高兴,你小子快给老子滚,要不然老子砍了你脖子上吃饭的家伙。”听了麻老九的话,王寅文站起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不屑的口气说:“我王寅文原本以为你麻老九是一个干大事的英雄,可如今看来,无非是一个小小的土匪而已,算我王寅文瞎了眼睛。”说完抬脚出了草棚。

“慢着,你给老子把话说明白。”面对王寅文那种居高临下的口气与神情,一贯骄横的麻老九突然被王寅文折服了。“莫非自己真的遇上了高人?”看着麻老九仍用枪指着自己,王寅文冷笑着说:“对待客人要礼貌,别老用枪指着我。”麻老九收起枪说:“你小子过来给老子把话说清楚,说服了,老子听你的,说不服,老子要你的命。”

麻老九把王寅文让进草棚,两人席地坐在茅草上。王寅文说:“老九兄自从拉杆子起事以来,在渭北的名气是如雷贯耳,可那都是一些杀人放火、抢人妻女的恶名声,永远都成不了大事,只能做一个小小的土匪。你刚才说你拉杆子的目的是想发大财,要有钱、有枪、有女人,可这些是你麻老九仅靠当土匪实现不了的,自古以来,有几个土匪能善终,看看身边的那些悍匪,哪个又不是死于乱枪之中?”

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陷入了深思,想了半天问王寅文说:“那你告诉我,我麻老九不当土匪又能干什么?”王寅文说:“当官。”“当官?”麻老九不解地看着王寅文,“我麻老九也能当官?”“能。”王寅文说:“官匪官匪,这两个字自古以来就没分开过,官就是匪,匪就是官,所谓大盗窃国就是这个道理,只不过要有一个合适机会,如今你麻老九当官的机会来了,就看老九兄愿不愿意。”“你说的这是球话,谁不愿意当官,你狗日的就别在这给老子卖关子了,你快说我麻老九咋能当官?”

看着麻老九那着急的样子,王寅文不紧不慢地笑着说:“老九兄整天打打杀杀,对全国的形势不甚了解。现如今,清政府内外交困,对外,被西方列强打得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对内,由于腐败无能,已激起老百姓的反对,如今在南方,孙中山正领导一些读书人进行推翻清朝的运动,我们陕西同样如此。那清朝是满人的政权,和我们汉人比,我们汉人是他们满人的成百倍,如今大家都在反清,老九兄正好以推翻朝廷的名义趁此大好时机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加入到反清灭满的斗争中。我王寅文敢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麻老九反清灭满的大旗一举,肯定响应者甚众,一旦满清灭亡,你麻老九就是革命的功臣,到时候还不封个一官半职。老九兄不是想发财吗?在聚财方面,匪是明抢,官是巧取,当官的只要一纸公文,就可以堂堂正正地从老百姓征收赋税,这不比你靠烧杀劫掠来得轻松?那时候你麻老九不但有枪、有钱、有女人,还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大堂上发号施令,号令百姓、指挥军队,这难道不比你麻老九当土匪强?”

王寅文不愧是一副伶牙俐嘴,他的一番鼓动让麻老九这个凶狠残暴的土匪心服口服,只见麻老九双手抱拳对着王寅文说:“先生的一番高论让我麻老九着实佩服,从今以后,先生就是我麻老九的军师,你我共成大事。请军师告诉我,我麻老九现在该干什么?”王寅文说:“麻兄眼下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改个名字,你想一想,古往今来,哪个干大事的会叫老九这个名字?”麻老九说:“那你说我不叫麻老九叫啥?”王寅文说:“我想你麻老九今后一定是个威震四方的英雄,而要想威震四方,以目前的形势,只能是凭武力,因此你就叫麻镇武吧。”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哈哈大笑着说:“麻镇武,好,这个名字我喜欢。”

就这样,在王寅文劝说下,麻老九这个让渭北人胆寒的悍匪,从此改名为麻镇武,而且加入了陕西同盟会,举起了反清大旗,一时响应者甚众。这天他的确是和王寅文来临晋开会时遭到清兵追杀,逃到龙尾堡,恰巧再次被严裕龙所救。

二十三

就在严裕龙和邱鹤寿从官兵手中救出王寅文和麻老九的那个夜晚,郭明瑞父子也是一夜未眠。煤油灯下,身穿羊皮袄、头戴瓜皮帽的郭明瑞一只手翻着桌子上的账本,另一只手“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父亲郭鸿昇手上端着水烟壶坐在一边“叽里咕噜”地吸着水烟,不时又放下烟壶喝上一口茶,等待着郭明瑞算账的结果。

郭明瑞拨弄算盘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同时合上账本,脸上挂着喜悦。父亲郭鸿昇赶忙放下水烟壶走上前问道:“完了?”郭明瑞说:“完了。”郭鸿昇问:“多少?”郭明瑞说:“三千两。”“三千两?”郭鸿昇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到父亲充满疑问的目光,郭明瑞站起来大声说道:“是三千两。爹,今年我们已经赚了三千多两银子,光城中的粮店就赚了两千多两,现在的严家和我们相比,只能算是小户人家,我们才是龙尾堡的第一大户!”说完父子俩一起大笑起来。

郭鸿昇笑着坐回椅子上,接过郭明瑞递过的茶水喝了一口说:“明瑞儿,照你这样说,我郭家真的已成为龙尾堡第一大户?”郭明瑞说:“千真万确。”郭明瑞没有想到,刚才还高兴得合不拢嘴的父亲脸色却突然变得阴沉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这钱我们是越挣越多了,可我这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越想越害怕。如今的黄河滩土匪越闹越凶,土匪们盯的都是大户,眼下马云起家正在败落,龙尾堡称得上大户的也就是我们郭家和严家了。严家由于和李瑞轩、马山虎串通,连那些土匪歹人也常常让严裕龙三分,因此严裕龙对修寨墙一事也许并不着急,我们郭家如今成了龙尾堡第一大户,土匪一旦进村,吃亏最大的肯定是我们郭家。因此要逼严裕龙尽快修复寨墙,哪怕我们郭家多出些钱也成。”

郭明瑞给郭鸿昇的水烟壶中装满烟,一边双手递给父亲,一边点上火说:“龙尾堡的寨墙是应尽快修复,可是这几年庄稼歉收,我估摸严家手里边拿不出多少银子,修寨墙的钱总不能由我们郭家全出吧?”郭鸿昇说:“银子我们可以多出,但条件是严裕龙必须让出龙尾堡掌事的位子。”

这天一大早,严裕龙刚打开大门,郭明瑞家的长工郭丁山就来到严家,叫严裕龙去郭家议事。严裕龙虽然心中不快,但还是来到郭家。郭明瑞一面热情地给严裕龙看茶让座,一面笑着说:“本应是我和家父登门去裕龙家中商量事情,不想家父夜中风寒,只好劳裕龙兄屈尊来家,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严裕龙一边和郭明瑞客套,一边来到炕边向半躺半坐在炕上的郭鸿昇问好。却见郭鸿昇抱着水烟壶“咕噜咕噜”吸了半天,才慢腾腾地放下烟壶,用一种冷冰冰的口气对严裕龙说:“裕龙贤侄,近来黄河滩土匪成患,他们洗劫村庄,杀人劫掠,无恶不作,闹得龙尾堡是个个恐惧,人人心慌;龙尾堡寨墙年久失修,难以抵挡土匪袭扰,作为龙尾堡掌事,裕龙贤侄对此不知有何对策?”说到这郭鸿昇再也不看严裕龙,重新装上一壶烟,吹了吹草纸做成的火头,又“咕噜咕噜”抽起了水烟。

严裕龙虽然对郭鸿昇那种居高临下教训般的口气有些反感,但仍是压住火气,笑着对郭鸿昇说:“龙尾堡的寨墙的确该修了,只是修复寨墙所需费用一时难以凑齐,老叔和明瑞把我叫来,一定是有了好的办法,不妨说出来听听,裕龙愿听教诲。”

郭鸿昇没有理会严裕龙,只是一个劲“咕噜咕噜”地吸着水烟,却见郭明瑞急切地说:“家父其实也是在为龙尾堡的安危担忧,为使龙尾堡修复寨墙的事情早日动工,我们郭家倒是愿意多出些银子,但家父却说裕龙兄是龙尾堡的掌事,又是龙尾堡第一大户,如果我们出的钱超过了严家,一方面对严家的面子不太好看,另外也是对裕龙兄不敬。”

“想当龙尾堡掌事。”严裕龙终于明白了郭家父子葫芦中卖的什么药,于是坦然地说:“我和鹤寿已反复估算过,龙尾堡南、东、北三面悬崖,不用修墙,只需在东面通往村外的大坡前修个寨门,再在西边修复寨墙,这样少说也得八百两银子。不怕你们笑话,这几年我严家一直都是亏空,如修寨墙,最多只能拿出二百来两银子,村中其他几个大户凑一百两,村民中最多也只能凑几十两银子,如果你们郭家能把剩下的四百五十两银子出了,那可是为龙尾堡乡亲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我严裕龙愿意把龙尾堡掌事的位子让给明瑞。”

严裕龙的话出乎了郭家父子的意料,他们没有想到严裕龙会这样痛快答应让出村中掌事位子,也没想到严裕龙让他们出四百五十两银子。他们原计划最多只出到二百两银子,郭明瑞于是拿不定主意看了看郭鸿昇。郭鸿昇想了良久笑了笑说:“贤侄的话说到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钱我们出四百五十两银子就四百五十两银子,都是为了龙尾堡众乡亲的安宁,至于龙尾堡的掌事,还是贤侄你做吧!”“不,鸿昇大叔,只要你们能出四百五十两银子,明天我就召集村人议事并宣布明瑞贤弟做龙尾堡掌事。”郭鸿昇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放下烟斗说:“既然裕龙贤侄这样坚持,那我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郭明瑞在当上了龙尾堡掌事的那一刻,觉得自己一下子主宰了龙尾堡的一切,连走路都觉得轻飘飘的。得意之余,心中不免又觉得有些失落,他没有看到严裕龙丢掉村中掌事后那种难堪的表情,更为那四百五十两银子的代价感到心疼,甚至觉得有一些被严裕龙算计的感觉。可不管怎么说,多年来在龙尾堡被严家欺压的那口怨气总算是出了。

一直以来,严裕龙认为自己是一个大度之人,可是就在他宣布郭明瑞为龙尾堡掌事的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是。那一刻,他的内心深处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和怨恨。

当上龙尾堡掌事的郭明瑞内心仿佛燃着一把火,风风火火地率领全村人修起了龙尾堡的寨墙。他的确很能干,把每件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有条不紊。他安排马云起掌管账务,让邱鹤寿带领一部分男劳力打墙,郭丁山带领一部分男劳力拉土,王媒婆带领村中那几个精干利落的媳妇女人做饭烧水,就是唯独没有给严裕龙安排事情,让严裕龙第一次尝到了作为一个普通龙尾堡人被人轻视的滋味。

郭明瑞显然看到了严裕龙脸上的难堪和尴尬,只见他来到严裕龙身边笑着说:“裕龙兄,没给你安排事情,是因为那些拉土、打墙都是一些又脏又累的力气活,不适合你。当然我绝对不会让裕龙兄闲着,要不然这样,要么裕龙兄每天和我一起协调众人干活,要么和王媒婆一起照看着那些女人烧水做饭。要知道做饭可不是小事,只有吃好了,大伙干起活来才有劲。”

郭明瑞显然是给严裕龙出了一道难题,如果严裕龙整天和他在一起,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发号施令,那不就成了他郭明瑞的一个跟班?而严裕龙如果和王媒婆一起照看那些女人做饭,想想一个大男人整天和一些女人媳妇在一起,这又让严裕龙这个以前的龙尾堡掌事情何以堪!

严裕龙自然不会成为郭明瑞的跟班,他放下身段选择了和王媒婆那些女人媳妇烧水做饭。每天吃完晚饭,郭明瑞都要趾高气扬地给大伙总结当天干活的情况,安排第二天的事情,谈吐中无不显出一副财大气粗的神情,特别是每天都要重复的那句“裕龙兄和这些女人媳妇很辛苦,他们做的饭很好吃”的话,听起来是在表扬严裕龙,可是听多了让人觉得是那样刺耳,使龙尾堡人对他产生了一种蔑视。

这天早晨,平时总是第一个到场的郭明瑞没有出现,却见他的父亲郭鸿昇拄着拐棍来到工地。只见他径直走到严裕龙面前冲着严裕龙作揖说道:“裕龙贤侄,龙尾堡中谁人不知,几十年来严家一直是村中掌事,犬子明瑞何德何能?根本没资格做龙尾堡掌事。现在我当着龙尾堡父老乡亲宣布,重新把村中掌事的位子给贤侄,望贤侄不要推辞。”

听了郭鸿昇的话,严裕龙脸上显出一副意外的神情,问道:“鸿昇大叔何出此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郭鸿昇说:“明瑞病了,昨天晚上高烧不断,到现在还是人事不省,他当不了龙尾堡掌事了。”严裕龙说:“我先去看看明瑞,同时让人赶快去请先生。”郭鸿昇说:“千万不可,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明瑞是劳累过度,告诫十日内不能见任何人,否则会有不测。”严裕龙说:“既然这样,这几天我先领着大家干活,等明瑞的病好了,他还是龙尾堡的掌事。”听了严裕龙的话,想不到郭鸿昇一下子急得给严裕龙跪了下去,大声说道:“裕龙贤侄,老叔求你了,明瑞他当不了龙尾堡掌事,你就别推辞了。”众人看到郭鸿昇如此诚恳,于是一起大声喊道:“严先生,你就别推辞了。”面对这情形,严裕龙一边扶跪在地上的郭鸿昇起来,一边无奈地说:“那裕龙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快来人啊,土匪进村了。”就在严裕龙重新当上龙尾堡掌事的第二天一大早,严家大门外突然传来呼喊声。邱鹤寿打开大门,只见严家大门上扎着一个飞镖,飞镖上扎着一个血淋淋的鸡头和一张纸。闻声出来的严裕龙从门上拔下飞镖,一边把那鸡头扔给一条狗,同时把那张纸条递给马云起说:“云起,这里只有你识字,给大家念念。”马云起接过纸大声念道:“前几日郭明瑞率众修复寨墙,我黄河滩好汉呈上鸡头血书,那郭明瑞立刻辞去了村中掌事,你严裕龙若敢继续修寨墙,我黄河滩好汉定会荡平龙尾堡,杀你全家,鸡犬不留。”

龙尾堡人一下子明白了,郭明瑞是因为收到了土匪的鸡头飞镖才不敢当龙尾堡掌事的,大家于是把目光投向严裕龙,只见严裕龙叹了一口气,一边把那血书撕碎一边说:“说实话,我严裕龙也怕土匪,可是寨墙不修,龙尾堡永无宁日,因此裕龙再次恳求大家,加紧干活,力争早日修好寨墙。另外土匪也不可不防,鹤寿赶快去找山虎兄弟,让他给我们派几个刀客。”

严裕龙终于带领龙尾堡人修完了高大坚固的寨墙,完工那天,龙尾堡人个个欢欣鼓舞,还燃放了鞭炮庆祝。可是十几天来,郭明瑞家的大门一直紧闭着,他们没脸见人。

邱鹤寿放完鞭炮回到严家,只见严裕龙一个人独自在屋中喝闷酒,邱鹤寿兴高采烈地说:“少爷,我们不光修好了龙尾堡的寨墙,而且龙尾堡人也看清了郭家的真实面目。郭家从此在龙尾堡颜面扫地,再也不会给少爷这个龙尾堡掌事添麻烦了。”

严裕龙没有说话,只见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神情凝重地问道:“鹤寿,你说我是君子吗?”邱鹤寿说:“少爷当然是。”严裕龙说:“不是,君子以德报怨,可我严裕龙不能,不过我可能也不算小人,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人。”

严裕龙家大门上出现鸡头血书的当天,郭明瑞的父亲郭鸿昇就病了,从此卧床不起,郭明瑞虽然多方请来远近名医,尽心医治,但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倒一日重似一日,其实是那些庸医知道郭家有钱胡乱开药。郭鸿昇要命心切,无药不吃,人参、灵芝,什么贵吃什么,可是只见花钱却不见效。这天,他问儿子郭明瑞说:“明瑞,你说那大门上的鸡头血书是不是严裕龙所为?”郭明瑞说:“有时候觉得是,但有时候又觉得不是。”郭鸿昇问:“为什么?”郭明瑞说:“那严裕龙一直标榜自己是个君子……”“君子和小人有区别吗?”郭鸿昇打断儿子的话问道,“没事的时候是君子,恨你的时候就是小人,你回想一下我们这些年对严家都做了些什么,那严裕龙也是人啊。”郭明瑞问:“莫非父亲有严裕龙所为的证据?”郭鸿昇说:“没有,一种感觉。”

郭鸿昇病后,严裕龙曾去看望过几次,看到郭鸿昇日渐消瘦,病也一日重似一日,心里难免十分难受,却见郭鸿昇吃力地说:“裕龙贤侄,如果你家门上那鸡头镖书真是土匪所为,你可一定要小心,要知道那可是一群说到做到的亡命徒啊。”严裕龙分明从郭鸿昇的话中听出了对自己的不信任,更从那眼光中看出了对自己的不屑,那眼光盯得他简直无地自容,但他还是拉住郭鸿昇的手说:“谢谢老叔,裕龙自会小心。”同时赶快引开话题说,“自从老叔患病以来,听说已请过多方名医……依裕龙之见,不如请龙头寺的法宇大师来瞧瞧如何?”听了严裕龙的话,郭明瑞说:“裕龙说的是,这些天我们只顾请远处的郎中,怎么把眼前法宇大师这个活神仙给忘了?烦裕龙兄辛苦一趟。”在去龙头寺的路上,严裕龙耳边不时回响起郭鸿昇那句“如果你家大门上的鸡头血书真是土匪所为”的话,同时回想郭鸿昇被病魔折磨得骨瘦如柴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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