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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步青 当前章节:152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法宇大师给郭鸿昇摸完脉,再看了郭鸿昇的舌苔后说:“阿弥陀佛,人食五谷杂粮得百病,百病之中,唯心病难治,刚才老衲给老先生摸了脉,容老衲将病情实言相告,话轻话重,还请施主见谅。”郭鸿昇说:“大师放心,我就是再糊涂,也知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这句话,鸿昇已是将死之人,还有什么顾忌,大师尽管直言。”

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先生之病在心而不在身,因此此病非仅凭药物所及,万物安于知足,死于无厌。天之道,利而不害,为而不争,人之道,与人交往不可过于使心,使心最害理,也不宜过于使气,使气最害事,反过来有损身体,此乃所谓气大伤身。古人云,杀身者不是刀剑,不是冤仇,往往是自家心杀了自家身。先生之病,虽可施以药物,但主要是先生要平心静气。心平气静,心无万病,因此治先生之病不是药物,乃一个静字治得。”

没等法宇大师说完,站在一旁的郭明瑞早已气得脸色铁青,大声喝道:“大师不可无理,我请你来给家父看病,你却在此胡言乱语,说出一些莫名其妙之话语,你到底会不会看病?”

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刚才老衲早已有言在先,如果老衲的话冒犯了先生,还请先生见谅。”郭明瑞还想说话,但却被躺在炕上的郭鸿昇制止了。郭鸿昇说:“明瑞不得对法宇大师无礼,大师乃德高望重的大德高僧,岂能容你说三道四?”然后转过头对法宇大师说,“明瑞无知,冒犯大师,请大师见谅,大师的话老汉我自然听得明白,但有些事是想得到但做不来,比如说心中想着不能生气,可不知不觉气已伤身,看来这就是佛家所说的造化啊。”

郭鸿昇已经卧床一个多月,这天,他把郭明瑞叫到床前叮嘱说:“明瑞儿,为父这些天一直在想,按说我一把年纪了,也称得上阅人无数,可是对于严裕龙这个文弱书生我却觉得怎么也琢磨不透。此人城府太深,远非我儿可比,为父知道我儿今后还要和严裕龙继续争夺龙尾堡掌事的位子。风水轮流转,好运也不可能只光顾严家,为父要叮咛你的是今后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和严裕龙撕破脸皮,因为明斗你不是严裕龙的对手。”郭明瑞说:“请父亲放心,我记住了。”

郭鸿昇咳嗽了半天,再次吃力地说:“儿啊,这么多年来,有一件事为父一直觉得对不起你,那就是给你娶了一个比你大六七岁的丑媳妇,希望我儿别怨为父。这几天夜里,我总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那是我的父亲、你的爷爷在叫我,看来我的大限到了,我一直挺着,如果不挺的话,早就咽气了。可是命中的大限,又怎能挺得过去呢?我实在是无颜面对祖宗,因为到了这把年纪,我还没抱上孙子。也许命中无子是我儿的造化,可是郭家的香火一定要延续,没有儿子,就是挣个金山银山又有何用?郭家不能断后啊。为父在此对我儿要说的是,你自己不行,可以请别人,难道为父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父亲在临死前还要受这样的折磨,郭明瑞的心都要碎了,跪在床前拉着父亲的手说:“父亲的话明瑞听明白了,父亲你一定会有孙子,郭家的香火一定会世代延续。”

郭鸿昇开始不吃不喝。郭明瑞一直守着父亲。这天半夜,郭明瑞感到有些动静,原来是父亲用手拉他,郭明瑞赶忙挑亮灯,只见父亲仰面而卧,一副油尽灯枯被霜打了的样子,深陷的眼眶中,两行泪水向下淌着。郭明瑞一阵心酸,给父亲擦了眼泪,然后再喂了点水。父亲转了个身躺着睡着了。郭明瑞出门解了个手,当他再次进屋的时候,看见两行泪水又挂在父亲的脸上,父亲没睡,他睡不着。

后半夜,父亲开始说梦话,人也渐渐进入昏迷状态,刚开始时还能听到一点声音,到后来只是看到那张大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郭明瑞趴到父亲脸上,听到父亲说的还是两个字:“孙子。”郭明瑞不由悲由心生,大声说道:“父亲大人放心,儿向你保证,你一定会有孙子。”听了郭明瑞的话,郭鸿昇双腿一蹬就咽了气。

二十四

上门提亲的媒人踏断了水云家的门槛,有官宦人家的子弟,也有知书达理的大户人家的少爷,可水云却是一概拒绝。这可急坏了水云母亲,找来严裕龙的母亲一起劝说女儿。

严裕龙的母亲一边接过水云递过的茶水一边对水云说:“听说水云这几天为了婚事和母亲闹别扭,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论年龄你已二十了,如果错过了年龄,想找个合适的人家那可真是不容易啊!”面对严裕龙母亲,水云低下头说:“如果那样,水云宁可一辈子陪着母亲不嫁人。”

听了水云的话,水云母亲着急地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说:“傻孩子,自古到今哪家闺女不嫁人,为了我儿的婚事,这些天我和夫人把心都操烂了。怕我儿过门后受委屈,要找一个知书达理、公婆慈善的书香门第;怕我儿将来受苦受穷缺吃少穿,又要找一家家境富裕、有房有地的人家;这边选来那边挑,这才选定了下柳村的白家。白家少爷长相英俊,知书达理,父母为人厚道,家底又厚,我儿如果嫁给白家,那可是一辈子不愁吃呀不愁穿……”“母亲别说了,女儿今天不想再提这事。”面对母亲和严裕龙母亲的苦心相劝,水云仍是不为所动。

水云母亲病了,一连几天卧床不起,面对患病的母亲,水云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在脸上滚。来给水云母亲送药的严裕龙看到这种情形,把水云叫到外屋,两人四目相对,心头别有一番滋味。严裕龙说:“水云妹妹,你母亲是因你的婚事急病的,你父亲去世早,母亲把你拉扯成人不容易,如今你已长大,她老人家也该享清福了。你母亲为你找的下柳村白家我已派鹤寿打听过,的确是户好人家,为了母亲,水云妹妹就答应了这门婚事,别让你母亲再为你操心了。”

“少爷要让水云嫁给别的男人?”水云脸上显出一种意外加不解的神情,用疑惑不解的目光看着严裕龙。看到严裕龙低头不语,水云继续说:“水云当然不傻,明白少爷是宁愿自己受委屈也希望水云早日找个好人家嫁了,使水云今后的生活有个好的归宿。可是少爷不觉得你这样做无论是对水云还是对少爷自己都太残忍了吗?少爷为什么就不能和你的母亲抗争,求她老人家答应我们的婚事?”水云说完,呜呜地哭了起来。

面对哭成泪人一般的水云,严裕龙上前拉住水云的手说:“请水云妹妹相信,我母亲爱我,但同时也是爱你的,母亲有她的苦衷!这也许是命吧!”“可是少爷为何不设法改变命运,为什么不像水云这样和命运争个高低?”说这些话时,水云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严裕龙。

严裕龙避开水云的目光,低下头说:“我也曾经想过要和命运抗争,可是从古到今几千年,儿女姻缘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皆由父母定夺,因此你我还是认命吧。”

水云挣脱严裕龙的手哭着说:“水云就是不明白,少爷为什么要活得那么累,作为龙尾堡的掌事,少爷做事坚定果断,可是在自己的婚事上却为何表现那么软弱,对自己喜欢的女人为何那么冷漠,残忍地把她推给别的男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学一下郭明瑞和马云起,活得洒脱自在一些?”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严裕龙和水云的对话。二人急进屋,只见躺在炕上的水云母亲早已咳得脸色铁青背过了气。严裕龙和水云赶忙把她扶着半坐起来,水云不停地给母亲捶背,严裕龙则用力地掐着人中。过了一会,水云母亲渐渐缓过了气,微微睁开双眼。水云端来一杯热水给母亲喂了一些。水云的母亲闭着眼静养了一会,然后睁开眼睛,拉着水云的手吃力地说:“水云儿,别让母亲再为我儿操心了,听娘一句话,找个人家嫁了,我儿一日不嫁出去,娘就一天放不下心啊。”看着母亲虚弱的身体,再看了看身边的严裕龙,水云流着泪水说:“母亲别急,容水云再好好想一想。”

鸟儿在枝头欢快地鸣叫,水云坐在院中纳鞋底,只见王媒婆走了进来。水云心里烦,冷冷地说:“我知道媒婆嫂子整天为别人做媒,今天肯定又说了不少话,我想你这阵子也该说累了,况且水云这会心里烦,不想听别人说话,媒婆嫂子就坐下来静静地休息一会吧。”

王媒婆没有吭声,却一个人坐在板凳上流起了眼泪。看到这情景,水云放下手中的针线活问王媒婆说:“媒婆嫂子怎么了,莫非谁欺负了嫂子?”水云问了半天,王媒婆才哭着说:“嫂子刚才在路上遇见了两个人,勾起了嫂子的伤心事。”水云问道:“那两人是谁?”王媒婆说:“春堂和他媳妇花花。心中一酸,就想找个地方哭一哭,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妹子这里。”

王媒婆的话听得水云一头雾水,她实在不明白马春堂、王媒婆和寅旺之间有什么联系,就见王媒婆叹了口气说:“唉,嫂子这一辈子不知说成了多少好媒,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娶了别的姑娘,自己却嫁给了又低又矮、一脸麻子、奇丑无比的寅旺,你说嫂子命苦不苦?”听了王媒婆的话,水云不由想起了王媒婆的男人,那个矮个子大脑袋一脸让人恶心的大红麻子点,三板子也打不出一个响屁,被龙尾堡人称为死人的马寅旺,于是问王媒婆说:“其实妹子也一直心中纳闷,依媒婆嫂子的人样,怎么就嫁给了寅旺?”

王媒婆看着水云叹了口气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这双又肥又大的大脚丫子,因为对于男人们来说,女人不管模样俊丑,只要脚小就是好女人。”水云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缠过的小脚,再看了一眼王媒婆的那双大脚,不由伸了伸舌头,心中暗想:“这双脚丫子是够大的,简直像个小船。”于是问王媒婆说:“对于缠脚这样的事,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无一幸免,可媒婆嫂子又是如何躲过这一关的?”王媒婆说:“嫂子这个人,从小性情暴烈,五六岁时,因为有病身体弱,大人不敢给缠脚。到了九岁时病好了,父亲和母亲便硬拉着我去缠,我当时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劲,竟挣脱了大人怀抱,一头撞在墙上,直撞得头破血流,昏死过去,差点要了性命。从此以后,只要大人们一提起缠脚的事,我就觅死觅活,弄得大人们再也不敢给我缠脚。后来又因为自己的固执错过了年龄,再加上一双大脚,于是就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而寅旺也因为家里穷,又矮又丑,还长了一脸让人恶心的麻子疙瘩,都三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只有他不嫌嫂子脚大,愿意娶嫂子这样的大脚女人。”

水云问道:“可是这一切又和村西头的春堂有什么关系?”王媒婆沉思了半天说:“村西头的春堂,和嫂子从小就在一起玩,就像水云姑娘和严先生一样,嫂子一直叫他春堂哥,他也一直像亲哥哥一样关怀我。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俩就产生了感情,变得谁也离不开谁,可是却遭到了春堂家人的反对,所有的理由就是因为我是一个没缠过脚的大脚女人。为了不让我们见面,春堂被关在家里不许走出院子半步,面对患病的父亲和家族的压力,春堂终于答应娶了龙爪坡的花花姑娘为妻,这就是我俩相爱的结果。”

王媒婆说到这,早已哭成了泪人一般,水云把一块手帕递给王媒婆,可自己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王媒婆的话让她想到她和严裕龙之间的事,因此更加伤心。王媒婆继续说:“春堂成亲后,尽管一直对我念念不忘,但还是劝我早日找个人家嫁了,可我当时发誓终身不嫁,这样一拖再拖,一晃就过了二十五岁,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可是人生活在世上,命运不是由自己决定的。在村中,如果谁家的闺女到了婚嫁年龄嫁不出去,那是要遭人耻笑的,面对我这个嫁不出去的大脚闺女,母亲愁得一天到晚茶饭不思,连兄弟姐妹都觉得无脸见人。听说死人寅旺愿意娶我,家人虽然心中爱我疼我,但仍然不顾我觅死觅活地反对,给我嘴中塞上毛巾,一根绳子把我捆了塞到花轿中,抬到龙尾堡往死人寅旺的炕上一扔,关了门就算成了亲。那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我常常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梦中在哭,看着身边躺着的让人讨厌恶心的男人,觉得自己生不如死。”

说到这王媒婆抹了把眼泪,苦笑了一声说:“不过生活也不像原来想象的那么可怕,我虽然开始寻死觅活,可后来慢慢也想通了,自己和春堂是有情无缘,寅旺虽然长得奇丑无比,却老实憨厚,是种庄稼的一把好手,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的日子也算过得红红火火。回头再想一想,那些情呀、爱呀,在当时看起来是那么金贵,简直比命还重要,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是要生活,其次才是感情,水云妹妹你说对不对?”

水云显然不明白王媒婆是要说什么,用不解的目光看着王媒婆。王媒婆说:“听说妹妹不想嫁人,其实妹妹的心思我这个整天做大媒的媒婆子怎能看不出来。妹妹不愿嫁人,是因为心中早已有了严裕龙严先生,可是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就像我和春堂,尽管寻死觅活地抗争,可抗争的结果,只能是让更多的人为你担心。水云妹妹你好好想想,你母亲到底为何患病,这样顶下去非但成全不了你和严先生的婚事,而且会让你的母亲操更多的心,水云姑娘你说是不是?”

水云终于答应嫁人了,但龙尾堡人不明白,水云放着家境富裕、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知书达理的下柳村白家不嫁,却看上了龙尾堡一个叫李瑞祥的小伙子。按理说,李瑞祥也是一表人才,读过几年书,家里有一个四合院,十几亩田地,父母忠厚老实,在龙尾堡算得上一个中等家庭,但是家境根本和下柳村白家无法相比。

水云相上的李家虽然十分满意水云做他家的儿媳妇,可是思来想去,老实巴交的李家却不敢答应这门婚事,因为他们想不明白水云为何放着那么多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不嫁,偏偏看上了他们,可是哪里经得住王媒婆那张乖巧能说会道的嘴。经王媒婆登门一说道,水云和李瑞祥的婚事很快订了下来。举行了隆重的订婚仪式。

二十五

冬去春来,寒暑易节,眨眼间到了第二年秋天,李家开始张罗儿子的婚事,托王媒婆找水云母亲商议。王媒婆于是约水云母亲一块去严家议事,让座、看茶,一番寒暄后,严裕龙母亲说:“一段时间没见,不知媒婆嫂子又说成了多少好媒,成就了多少和和美美的姻缘,这些都是积福行善的善事,佛爷一定会保佑媒婆嫂子的。”王媒婆说:“今天登门,是受李家委托,商议水云姑娘和李瑞祥完婚的事。两个孩子都老大不小了,早早完了婚,也了却了双方家人的一桩心事。李家请人掐算了一下,八月十三是个良辰吉日,李家想在这一天给两个孩子完婚,让我来协商一下婚事具体怎样操办。”

水云母亲自然希望早点给女儿完婚,水云和李瑞祥的婚期就这样敲定下来。可是水云却哭着说:“不放心把娘一个人丢在家里。”水云母亲含着泪说:“水云儿,说心里话,为娘也舍不得把你嫁出去,可是姑娘到了婚嫁的年龄,不嫁出去会让乡里乡亲笑话啊,村中那些比我儿年龄小得多的闺女,孩子如今都四五岁了,因此我儿的婚期是绝对不能再拖了。”

严裕龙的母亲也劝水云说:“我知道水云姑娘放心不下你娘,都在一个村中,即使你嫁到李家,想看你娘还不是几步路的工夫,何况还有裕龙照顾,水云如果还是不放心,干脆让裕龙把你娘接到我们家来住。”经过母亲和严裕龙母亲的苦苦相劝,水云终于答应了。

龙尾堡人于是看到王媒婆经常穿梭于水云、李瑞祥和严家大院之间,协商水云和李瑞祥完婚的事情。严裕龙也请来了临晋县最好的木匠给水云打陪嫁的家具。这天下午,严裕龙正看着匠人给家具上桐油,却见郭明瑞背着手走了进来。看到那些方桌、椅子、方凳、箱、柜,不光做工精致,而且上面还雕有花鸟图案,显得古香古色,虽然只上了一遍桐油,但由于木质高档细腻,已是光亮可鉴,看得郭明瑞赞不绝口,弯下腰用手摸着那家具。“我郭明瑞也是经常出入大户人家,好家具见得多了,可是很少看到裕龙兄为义妹水云姑娘准备的这么好的家具,用料全是南山上买来的核桃木,做工和雕刻就更不用提了,就是过去的王公大臣家里摆的家具也不过如此,最少也值几百块大洋,有裕龙这样的义兄,水云姑娘真是有福啊。”

严裕龙不知郭明瑞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一边让座一边说:“明瑞过奖了。”郭明瑞说:“一点也不过奖,这套家具的优点比明瑞说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明瑞这几天也想做套家具,听说你给水云的嫁妆做得很好,顺便过来看看,果然不错。”严裕龙和郭明瑞于是坐下来拉起了家常,不知不觉,半晌过去了。郭明瑞起身告辞,严裕龙和邱鹤寿送到大门口,临别前,郭明瑞对严裕龙说:“裕龙兄,有句话按说我不当讲,可还是忍不住要说出来,李瑞祥虽然是个好小伙,可是他真的配不上水云姑娘。在临晋县,谁不说你裕龙兄是个正人君子,可是一个好名声固然重要,只是让水云姑娘受委屈了。”说完没等严裕龙答话,双手抱拳对着严裕龙和邱鹤寿作了个揖说:“二位留步,明瑞告辞了。”

郭明瑞的话,听得严裕龙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回到屋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呆。看着严裕龙烦闷的样子,邱鹤寿说:“少爷,郭明瑞的话听起来是气人,可是细想一下也并非全无道理。这些天少爷为水云姑娘准备嫁妆,看上去似乎很高兴,可是鹤寿看得出来,少爷是装出来的。少爷的笑中藏着烦恼,夹着苦涩……”

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可是你说我不这样做又能怎么办?”邱鹤寿说:“既然水云妹妹那么喜欢少爷,愿为少爷做一切事情,少爷即便是不能明媒正娶地娶水云为妻,但是至少可以让水云做你的女人。”“做我的女人?”严裕龙用不解的神情看着邱鹤寿。“对呀,少爷可以在县城,或者再远一点,在同州府或华阴县给水云买一院房子让水云住,许多有钱人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听了邱鹤寿的话,严裕龙没好气地说:“一派胡言!就算按你说的那样办,水云母亲能答应吗?另外水云怎么离开龙尾堡,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失踪吧?”邱鹤寿说:“水云母亲答应不答应少爷就别考虑了,至于水云离开龙尾堡的理由,就说是投远房亲戚去了,去外面看病去了,被土匪抢走了,问题是少爷你得往这方面想啊。”严裕龙说:“不行,水云妹妹是完美的,她要堂堂正正地做人,不应该在偷偷摸摸中过日子。我更不能做出违背礼仪的事情!”一贯对严裕龙言听计从的邱鹤寿生气了,没好气地说:“我看少爷是害怕损坏了你的好名声。”

听了邱鹤寿的话,严裕龙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青,端着茶杯的手也不停地抖了起来,突然站起身,“叭”的一声把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冲着邱鹤寿大声吼道:“别说了!”却发现邱鹤寿用不服气的眼光盯着自己。

转眼间已到了八月十日,李瑞祥家里已发出了三天帖通知各方亲友,水云母亲及严家为水云婚事的各种事情也已准备就绪,亲戚邻居也来到水云家送被面、床单、各种花馍,水云家也设席款待,好不热闹。这天晚上,严裕龙来到水云家看水云。水云的房间、地上、炕上早已被陪嫁的被子、用品等嫁妆堆得满满的,一派喜庆气氛,可是在水云的脸上,并没看到即将完婚的喜悦。

严裕龙觉得心中有许多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半天,接过水云递过来的茶说:“后天是妹妹完婚的日子,到了李家,要孝敬公婆。”水云“嗯”了声。严裕龙继续说:“到了李家,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水云“嗯”了一声。严裕龙继续说:“要对李瑞祥好,好好和人家过日子。”低头撕扯着衣角的水云生气了,大声说道:“少爷今天晚上来,难道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少爷是不放心水云不懂规矩,还是害怕水云做出出格的事伤了你的声誉?”严裕龙欲言又止:“可是……”“可是……可是你虽然现在就坐在我面前,可是我却觉得总是走不近你。”水云情绪激动起来哭着说:“一个女人活在世上,最想要的就是遇上一个疼她的男人,然后把心里话说给他听,可是对于水云来说有这样的人吗?少爷这两年老是躲着我,即便是见面,也总是拉长着脸,一副生硬的面孔,完全像一个威严的父亲,你那生硬的面孔,把水云心中仅存的一丝美好的幻想和回忆也击得粉碎,莫非你的心真的比冰冷,比石头还硬?”

看着泪流满面的水云,严裕龙辩解说:“不错,两年来,我的确看妹妹的时间少了,因为妹妹毕竟没有出嫁,我怕来得多了对妹妹不好。”水云抬起头,看着严裕龙的眼睛说:“少爷说怕见水云多了对水云不好,可是少爷怕什么?害怕龙尾堡人说你和水云之间说不清,更害怕说你和水云之间有奸情让你背上黑锅。”

水云的话让严裕龙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他想替自己辩解,可又不知从哪说起,于是在屋子中踱起步来。水云继续说:“不错,少爷一直在关心我,在呵护我,我有病时,你给我请大夫,给我煮药,现在又给我准备了让整个龙尾堡人都赞不绝口的丰厚的嫁妆,可是你怎就不明白水云需要的不是这些。夜深人静之时,水云一个人睡不着觉,于是常常把少爷和郭明瑞、马云起比较,少爷的人品要比他们好百倍,但是在水云眼中,少爷却不如人家郭明瑞和马云起更懂得爱,只要是人家喜欢的女人,娶不进家门就包养起来,从来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是少爷你呢,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对我说,少爷为什么要把名誉看得那么重?”

水云的话打动了严裕龙,他知道水云这是在出嫁前最后一次给自己表白藏在心中的感情,以后这样的话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了,他为水云对自己的爱而感动,同时又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惭愧。孤零零的油灯在桌子上燃烧着,昏暗的灯光让他看不清水云低着头的脸庞,不过水云的眼眶中分明包含着泪水。

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严裕龙,水云含着泪说:“裕龙哥,我后天就要成为李瑞祥的媳妇了,难道你就不想给我说点什么吗?”此时此刻,严裕龙的心中乱极了,他只觉得有许多话想对水云说,可就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脑子中一片茫然。他上前拉住水云的手说:“好妹妹,哥哥走了,记住,到了李家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好好生活。”水云流着眼泪,看着严裕龙沉默良久后点了点头说:“少爷放心,水云会照顾好自己……”

欢快的唢呐声已吹得龙尾堡喧闹起来,龙尾堡人几乎是全部出动,一拨来到水云家,一拨来到李瑞祥家,男人们出村迎客,帮忙张罗,女人们有的下厨帮忙做饭烧茶水,帮新娘整理嫁妆,或者准备去女方家迎亲。正午时分是迎亲的时刻,唢呐吹得更响了,只见新郎李瑞祥头戴插花礼帽,身着长袍,肩佩红绸,披红戴花,骑在一匹马上,身旁则是骑在驴上,身着红对襟袄,下边是青缎子裤子,脚上穿着红缎子绣花鞋的浓妆艳抹的王媒婆。两人身后是一帮吹鼓手和一顶大红花轿,从村东来到了村西,八个吹鼓手卖劲地吹着,后面是一些帮忙的或看热闹的男男女女。一时间,唢呐声,人群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十分热闹。

迎亲队伍来到水云家院外,水云家的大门突然关闭,门内的娘家人大声叫喊着向男方人家要红包,男方人则在外面讨价还价,然后把装有钱的红包从门缝中塞进门内。热闹一段时间后,水云家大门打开,迎亲的队伍一下子涌了进去。新郎李瑞祥在王媒婆的带领下进屋见了丈母娘,给丈母娘送上一个大大的莲菜、一块肋条肉、酒和烟叶、点心四样礼,丈母娘则给新女婿做了五个荷包鸡蛋。一番热闹,新娘就该上花轿了。

严裕龙来到花轿前。轿子四面都贴有鲜红的喜字,轿帘旁边还悬有一把镇妖剑,以镇妖邪,轿子后面,由娘家陪嫁的新被褥、被面、床单、布匹、各种用具及礼馍等各种嫁妆已排成一行,专门负责抬送嫁妆的龙尾堡的男人们也都准备就位,只等一声令下,抬起嫁妆到男方家去吃酒席。

屋子里,妆扮一新的水云含着泪水来到母亲面前,哭着给母亲和严裕龙母亲磕了三个头,算是和母亲的告别礼,然后哭着起身。王媒婆给水云披上了顶红盖头,在严裕龙媳妇秀梅和邱鹤寿媳妇的搀扶下出了屋子,缓缓来到轿前,在严裕龙面前停了下来。严裕龙望着水云,披着盖头的水云蹲下身子给严裕龙福了一福,算是道别。此时此刻,严裕龙的心如刀割般疼痛,虽然水云要去的路程并不太远,只是从龙尾堡的村西边去了村东边,但是这次却非同一般,隔着水云披着的盖头,严裕龙分明感到水云正在用泛着泪光的眼睛看着自己,心中不免一阵酸楚。尽管内心有百般不舍,但是他强忍着没有让酸楚显在脸上,叮咛水云说:“好妹妹,记住好好生活。”然后目送着水云一步步走向花轿。水云来到花轿前,隔着红顶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再回头看了一眼严裕龙,在刀割般痛苦中上了花轿。

二十六

在龙尾堡人眼中,天地间的任何异动,都预示着某种大事将要发生。进入仲秋,天气大多以晴好为主,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龙尾堡人忙着收获成熟的庄稼。

天边突然飘来一片黑云,顷刻间太阳渐渐失去光彩,朗朗乾坤被黑暗代替,如同黑夜突然降临一般。过了大约一刻钟,天空虽然渐有亮光,但仍忽赤忽黑,咫尺不辨,直到晚上,一切才恢复了正常。

严裕龙接到李瑞轩自西安的来信,说近期可能有变故发生,为了预防不测,要严裕龙帮他把在临晋的家产全部变卖并兑换成银票送去西安,同时接他们的家眷回龙尾堡。严裕龙于是命邱鹤寿备车做好去西安的准备,他自己则趁天黑去龙头寺拜望法宇大师。

一段时间未见,只见法宇大师神情憔悴,人似乎也苍老了许多,严裕龙于是问道:“大师别来无恙?”法宇大师说:“身体并无大碍,可是自打今年起,这身子骨就觉得一天不如一天,人之老矣,此也正常,斗转星移,生死交替,就如这日月星辰,不可抗拒啊。”

听了法宇大师的话,看着法宇大师那苍老的面孔,严裕龙心中充满感慨,向法宇大师讨教说:“裕龙有一事向大师请教,昨天中午本是太阳高照,可朗朗乾坤为何突然被黑夜笼罩,日月隐形,龙尾堡乡亲一片恐慌,莫非这预示着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法宇大师双眼微闭,一边拨弄着胸前那一大串佛珠一边说:“天地原本无昼夜,日出而成昼,日入而成夜。星常在天,日入乃显,故人云星从日来,是借日之光为光。昨日之事谓之天狗食日。”说到这,法宇大师放下佛珠,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天狗食月之事常有,但天狗食日之事自龙头寺几代住持都是闻而未见,如今天狗食日,昼夜错位,此乃异象,天下恐有大事发生矣。”

严裕龙说:“可千万别是什么天灾人祸。”法宇大师说:“天灾倒也不是,是人祸。”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神仙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大师真乃神人啊。”然后把接到李瑞轩的来信及去西安之事告诉了法宇大师。听了严裕龙的话,法宇大师说:“善哉,善哉,天下之事,以义为重,李瑞轩及马山虎、杨雄飞重情重义,是可以信赖的朋友,先生此去西安帮助他们亦属义举,贫僧赞同。”

严裕龙第二天天没亮就和邱鹤寿赶了一辆带篷的马拉轿车去了西安,一路平安无事。第二天晚上到西安,然后按照李瑞轩信中所说的地址来到城中的喇嘛寺巷,在一个大大的四合院前停了下来。严裕龙上前敲门,出来的正是李瑞轩。李瑞轩高兴地把严裕龙让于屋内让座看茶,彼此寒暄一番后,严裕龙把五千两银票交给李瑞轩说:“瑞轩兄,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到底闹的是什么革命,把万贯家财都革完了,如今为何又来到了西安?”

李瑞轩说:“我和雄飞、山虎兄弟三人在黄河滩遭清军围剿,在陕西的同盟会首领井勿幕的帮助下,加入了陕西新军。目前,陕西的会党、新军和刀客在井勿幕统领下,已形成力量大联合,并在大雁塔‘歃血为盟,兴汉灭满,恢复中华’。我等已得到命令,近日举事,只是枪支弹药十分缺乏,卖家产的银票是用来买枪的。”严裕龙问:“山虎和雄飞兄弟可好?”李瑞轩说:“一会山虎和雄飞二位兄弟就过来,我们兄弟四人今晚开怀痛饮,一醉方休。”“莫非是裕龙兄到了,我们兄弟想死你了。”院子中传来马山虎、杨雄飞的声音,严裕龙和李瑞轩赶忙起身,就见马山虎和杨雄飞早已掀帘而入。灯光下,一身戎装的杨雄飞显得更加英俊,只是马山虎,虽然穿着军服,但仍是那一脸络腮胡,一副蛮横相,让人看起来有点别扭。

李瑞轩命人摆上了酒菜,然后给每人倒上酒,自己举起酒杯说:“我等生于中华,同为汉人,无奈却被满人鞑子统治,大丈夫生当斯世,宜以兴汉灭满,恢复中华为己任。武昌的革命党人已在十天前发动起义,武汉光复,陕西举事也就是一两天内的事。按理说后天是星期天,可是却接到命令要求我等不许离队,没准后天就要举事。我等为国为民,宜效死疆场,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壮山河之色,为祖先留生气,为民族续命脉。诸位兄弟,为了陕西举事成功,我们干了此杯。”

马山虎仰头喝干了杯中酒,把杯子往桌子上“啪”地一放说:“早他娘的该动手了,你看看他娘的那些旗军,一个个那神气样,神气个球,只要上面一声令下,老子他娘的第一个冲上去杀个痛快。”

李瑞轩一边给空下的杯中倒酒一边说:“依我看,举事也就是近一两天内的事情,而且清军似有察觉,命新军去郊县驻防,没收城内新军枪支。新军缺粮缺枪,弹药又不足,而旗兵装备精良,弹多粮足,到时候会有恶仗让山虎弟打的。”听了李瑞轩的话,杨雄飞举起酒杯看着严裕龙和邱鹤寿说:“我和瑞轩兄及山虎敬裕龙兄,正像瑞轩兄刚才说的,一旦举事,自然是一场恶战,且胜败难以预料,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一旦我和瑞轩兄有个三长两短,家里的事情就拜托裕龙兄了。来,我们敬裕龙兄一杯。”几个人于是一饮而尽。

看着神情肃穆的杨雄飞,马山虎却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看来还是光棍好,无牵无挂,自由自在。”说到这转过脸对杨雄飞说,“雄飞弟别说丧气话好不好,此次举事,肯定成功。而且我等弟兄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都会平安无事的。”

第二天一大早,李瑞轩和马山虎、杨雄飞脱下军装,和严裕龙一起乘坐由邱鹤寿赶着的马车,沿着灞河向北来到一个院子中。院子周围有一些持枪的人守卫。一个身着西装头戴礼帽的商人模样的男人把他们迎进屋子说:“这么晚才来,我还以为你们不要了。”然后随手打开一个箱子说:“清一色的汉阳造,请验货。”李瑞轩、马山虎、杨雄飞三人各拿了一支枪,拉枪栓、上膛、瞄准空放,然后在手上掂了掂。那人看李瑞轩他们还算满意,于是说道:“能不能成交,就看你们肯不肯出价了。”马山虎说:“你有多少货?”那人说:“只要你有银子,要多少有多少。”李瑞轩说:“每条配二十发子弹,一百两银子。我要五十条,共五千两银子。”那人说:“每条最少二百两银子,少一两也不行。”李瑞轩说:“不是说好了每条一百八十两,你怎么又涨价了。”那人说:“那是你要一百条的价格。先生不知,做军火生意,卖一条枪和卖五百条枪冒的风险一样大,你若能要八十条,我给你还按每条一百八十两。”杨雄飞说:“要不我们今天先买五十条,我明天把城里的宅子卖了,再来买三十条,价格按一百八十两算。”那人说:“这种生意是一天一个价,明天又是明天的价格了。”

看到李瑞轩他们拿着枪爱不释手却又拿不出钱而惋惜的神情,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严裕龙上前问卖枪的人道:“按你的意思,如果要得多还会再便宜。”那人说:“当然,二百支以上,同样配二十发子弹,每条一百五十两银子。”说完眼睛斜着看了严裕龙一眼,轻蔑地说:“怎么样,够便宜吧,可是你得有银子啊,连买八十支枪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你拿什么来买二百条,给你再便宜也是白搭。”看着那人轻蔑的神情,严裕龙淡淡一笑说:“你到底有多少货?”那人说:“我有三百条。”严裕龙说:“成交,我全要了。”

“全要了?”那人一下子惊得瞪大了眼睛,连李瑞轩和马山虎、杨雄飞也听得愣在那里。看着众人惊愕的神情,严裕龙平静地说:“是的,全要了。”看到严裕龙说话底气十足的样子,那人再也不是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情,谦卑中又显出一副不相信的神情说:“请问先生如何付款?”严裕龙说:“比银票还硬的硬货,金条。”“金条?”那人显然不相信严裕龙的话,“拿出来看看。”就见严裕龙转过身对邱鹤寿说:“鹤寿,拿金条。”“好嘞,看金条。”话音未落,就见邱鹤寿从马车上搬了一个小木箱,打开一看,在场的人全被惊呆了,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条。

面对一箱金灿灿的金条,那个卖枪的人赶忙给严裕龙双手抱拳施礼赔罪:“鄙人走了一辈子江湖,不想今天看走了眼,把话说大了。实不相瞒,鄙人手中只有二百条枪,另外,如果真的按每条枪配二十发子弹卖一百五十两银子的价格,鄙人真的就赔大了,还望先生再加点钱。”看到那人想反悔,刚才还是一脸文气的严裕龙一下子变了脸,一脚蹬翻了桌子大声吼道:“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江湖上的规矩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莫非……”马山虎更是拔枪在手,大声喝道:“莫非你是在戏弄我们?”那人赶忙说:“鄙人不敢,鄙人不敢,价格就按每条枪配二十发子弹一百五十两银子,只是我手里真的只有二百条枪,刚才是我看走了眼,请诸位谅解。”看到那人低声下气的样子,李瑞轩说:“好了,二百条就二百条,那就收钱点货吧。”

一队背插大刀的刀客进了院子,按次序每人领到一支枪。看着刀客们拿着枪兴高采烈的样子,李瑞轩高兴地说:“山虎、雄飞,这些人就编入你们队伍中,归你二人指挥。”这才缓过神来对严裕龙说:“谢谢裕龙兄,举事成功后,我给你请功,只是我不明白你哪来那么多金条?”严裕龙笑着说:“你们可能忘了,那年慈禧派人杀害了家父,后来又假装慈悲,给家父做了个金头,我怎会把杀父仇人给的东西和家父葬在一起,于是就派上了今天的用场。”

虽然是星期天,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一大早却去了部队,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骡马市,买一些喂牲口的草料和其他东西,准备第二天也把李瑞轩和杨雄飞的家眷接回临晋。中午时分,西安城中的所有人都听到不知什么方向传来隆隆的枪炮声,大街上一下子乱了起来,有人喊道:“打起来了,军装局的新军和旗军打起来了。”不多时,城中四面八方仿佛都传来了枪炮声,枪声清脆,炮声隆隆,从北边跑过来一个人说:“西门和北门也打起来了,新军正追着狗日的旗人军队在跑,那些狗日的满人这回真的是完了。”听到消息,喇嘛寺巷的民众有人从家中拿出了木棍、菜刀等大声喊道:“街坊们,那些满人整天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大家抄起家伙杀满人去。”

西安城沸腾了,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奔走欢呼,城内的学生、店员,还有那些哥老会成员纷纷剪掉长辫子,臂缠白布,以示响应。许多人干脆抄起家伙直接加入到起义队伍中,商贩们则拿出店中的食物犒劳起义军,严裕龙和邱鹤寿被民众的热情感染,也加入队伍之中,帮着人们给起义军送水送饭。

严裕龙和邱鹤寿抬着一箩筐馒头出了喇嘛寺巷,只见西边城墙上正在激战,邱鹤寿指着城墙上说:“先生快看,是李先生和杨雄飞、马山虎他们。”严裕龙闻声抬头看去,只见城墙上,几个好汉手执明晃晃的大刀,带着一支手持大刀的队伍,一边挥刀猛砍,一边口中大喊着:“杀!杀!杀!”被他们追杀的旗人,早已狼狈不堪。这时城墙上有人喊:“把旗子插上。”只见城墙上一下子插上了许多旗子,上书“兴汉灭满,恢复中华”等字样,远远看去,那人很像李瑞轩。

下午时分,四周的枪炮声渐渐稀了下来,只有东北方向的满城还传来激烈的枪声。满城是位于西安城东北角的一个城中之城,占西安城四分之一,专供旗兵和满人居住。

当天晚上,李瑞轩和杨雄飞来到喇嘛寺巷看望严裕龙他们,面对兴奋不已的严裕龙和邱鹤寿,李瑞轩说:“经过一天激战,城内除满城外已全部被义军夺取,但满城城墙高大坚固,驻旗兵及家属近万人,旗兵亦有五六千,装备精良。如今在城内组织抵抗的是陕西巡抚清将军文瑞,此人凶悍好战,城内粮草弹药充足,因此要破满城,恶战不可避免。”

严裕龙说:“为什么事情一定要做得这么血腥,难道除了杀戮,就没有其它办法?”李瑞轩说:“改朝换代肯定要流血要死人,等打下了满城,推翻了朝廷,天下不就太平了吗?”听了李瑞轩的话,严裕龙想起了来西安前法宇大师有关天下大乱的话,心情不免沉重起来,说:“可是我担心这流血才刚刚开始,杀戮还要继续,将要到来的不是太平世界,而是天下大乱啊。”

处在统治地位的满人和旗兵当然不会轻易地交出手中的政权和武器,他们明白城破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结局,拼死抵抗,战斗十分惨烈,城上城下,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鲜血顺着城墙往下流淌。激战整整进行了一天,到了晚上,满城内着了火,原来是旗军统帅文瑞眼看城将攻破,投井自杀身亡,守城的旗兵在城将被攻破时因绝望在城中放起了火,而攻入者为了报复,进入满城后更是进行了一番血淋淋的杀戮,连妇女小孩也没放过。一些满人妇孺混在人群中逃亡,但因为旗人妇女没有裹足,一双大脚无论如何掩饰不了旗人身份,虽已逃出满城,仍逃不掉被杀的命运。

西安城终于被起义军占领,严裕龙和邱鹤寿随民众一起走上街头,奔走欢呼,庆祝推翻了满人统治,西安光复。而起义军为了鼓舞军民斗志,贴出告示第二天在北城墙的炮台上处决满人,民众无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城墙下站满了西安及附近郊县前来看杀满人的民众;城墙之上,手持快枪的义军威风凛凛地站成一排;十几个五大三粗,身着黑衣黑裤,头缠红布的行刑手每人肩上扛着一把又宽又厚的泛着白光的大刀,在太阳光的反射下冷森森的,十分瘆人。

被处决的旗人排成长长的一队,一个个被反绑了双手押了过来,人群立刻欢呼起来。城墙之上,一个当官模样的起义军首领讲了几句话,城墙下面的人虽然根本听不见他到底说了什么,但仍是发出一阵欢呼。处决满人开始了,人们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紧张地盯着城墙之上。一个旗军将领模样的人被带了上来,那人看起来没有一点惧色,口中大骂不止,可是只见刀光一闪,一股鲜红鲜红的血喷得老远老远,刚才还大骂不止的旗兵将领此时已是身首异处,灵魂化作一股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情景看得城墙下的人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接着便是一阵欢呼。满人一个接一个被押了上来,十几个行刑手一字摆开如砍瓜切菜一般杀了起来。阴森森的大刀带着寒光不停地飞舞,旗人的脑袋不停地滚落,尸体像树木一样纷纷倒地,血,先是渗入泥土筑成的城墙,然后顺着城墙淌到城下……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山,那血腥恐怖的场面看得人心惊胆战,惨不忍睹。

城墙上的杀戮还在继续,也许是这血腥的场面超乎了人们的预料,也许是对这种杀戮的惧怕和对死亡的恐惧,也许是这无情的杀戮震动或唤醒了人们的灵魂深处的理智,狂呼的人群开始静了下来,人们开始用恐惧的目光看着城墙上发生的一切,死神笼罩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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