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山羊的胡子(出书版)》作者:朱庆和【完结】 > ★书香门第★山羊的胡子.txt

文章简介

作者:朱庆和 当前章节:15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0:30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net--书香门第【春风拂槛露华浓】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山羊的胡子

作者:朱庆和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6-7-1

ISBN:978-7-5502-8296-4

所属分类:图书>小说>乡土

图书>小说>中国当代小说

编辑推荐

★苏童、叶兆言、毕飞宇、韩东之后,南京小说家要看就看朱庆和。

★《山羊的胡子》是一部有泪有笑的小说集,乡村生活的辛酸,城市生活的狼狈,情感生活的不顺,每篇小说都狠狠戳动人的心窝子。无数年轻人都能在这些故事里找到现实生活的影子和情感的共鸣。

★山羊是这样一种生物,它一生下来胡子就白了。再也没有年轻过。再也没有年轻过。再也没有年轻过。就像无数你我。

★小说家*难得是初心,朱庆和说:我写的是过去的事,是已经死去的东西,一个念头、一个闪现的灵光让它死而复生。它是一种忧伤的情绪,不激烈,不造作,除了抚慰和感同身受,它与激励、鼓动以及担当使命都不搭界。

内容简介

《山羊的胡子》是朱庆和的第一部小说集,共收入24篇小说,每篇小说都是一段人世的缩影,可感可泣。按内容可以分为三部分:在乡下的生活(9篇),描述农村家庭拮据困顿的生活;同窗求学的经历(7篇),呈现在校或刚毕业大学生彷徨无助的心理;在城市中努力奋斗(8篇),刻画在城市企图扎稳脚跟的年轻人乏善可陈的工作和情感。

在故乡成长,在学校中转,被投放到城市。这几乎涵盖了中国每个年轻人的经历。

朱庆和的小说既有对城市空间的精确描绘,比如几路车在什么地方,行车路线,街角,广场,商场,店铺,电话亭……清晰、准确,简直像开了高德导航;他写农村更是像一部精细的民族志,不同作物的种植,施肥,劁猪,养鸡,种蘑菇,家庭成员的互不理解,邻里之间的纷争……读后能迅速地把握当地的风土人情、生活习俗。很难想象,我们就生活在其中。显而易见,我们迷失了自我。

朱庆和的小说凸显了人类孤独这一永恒主题,同时也透露出反抗孤独这一至深的写作动力源泉。

作者简介

朱庆和,山东大汉,内心温和,不善交际,性喜饮酒。从小接触庄稼和农活,毕业于东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专业,现生活工作在古城南京。白天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晚上是指点人世的小说家。作为70后重要诗人、小说家,迄今为止他发表了200多首诗歌和近百万字小说,是江苏省作协、南京市文联签约作家。曾和李强、周公度、林苑中等小说家刊印文学刊物《中间》,第一次提出“中间代”这个概念;与韩东、于小韦、刘立杆、李樯等创建“他们文学网”,影响了很多文学青年。

=================

序:一个无所事事的人

朱庆和

我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虽然每日奔波与劳顿,伴着卑微的呼吸,但我仍然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

我无所事事地呆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间四壁发白,破旧的家具在享受安静之美。我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忍受什么,还要忍受多久。我想说的是,其实人是一种虚空的动物,区别于其他动物,总是有什么“想法”,想抓住什么,这无疑让人变得虚空起来。虚空隐藏在每个人的内心,让人显得无知而脆弱。剔除那短暂的欢欣,每个人都是虚空的、孤立无援的。或者可以这样说,虚空就是人身体的一部分,没有虚空,就不能成其为一个人,所以人的孤独是命中注定的。就像我在一首诗里所写的那样:仅仅让道路带走

仅仅是两手空空。

我确信世间一定有美好的东西,就像那些神话、传说,常常让我流连忘返。因此我也确信,终有一天会在我身上发生,飞上天空,俯视众生。它就在我的想象中。

我从试图写作到今天,逐渐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写作它首先于写作者本人是有益的。排除世俗的认可,这种有益完全是一种心灵上的东西。我的性情里面更多的是一些软弱,它使得我犹疑、懒惰,喜欢幻想和游弋,这些把我围困其中。通过浅尝的写作,我对世界怀有的惶惑乃至绝望的心情,得以舒缓和抚慰,同时也让我获得了对这种心情的理解。尽管那抚慰是短暂的。

有这样一种冠冕堂皇的说法仍在流传,即“文学源于生活,却又高于生活”。前半句是对的,却是废话,而后半句就怎么也说不通了。我真的无从知道,文学所表现的东西怎么就高于生活了。要知道生活中的流动不息和繁冗深沉,没有哪部文学作品所能涵盖。世界之于人只是半现半隐,半明半晦,而且最大限度也只是如此。你想获得对它的理解,这绝不可能。我要说的是,这样虚假的口号会掩盖真相,对文学创作无疑是一种伤害。

然而,我们要生活在一个时代里,这是必须的,也是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无论你多么抗拒它,它却仍然实实在在地包裹着我们,就像我们身上的衣服,就像呼吸的空气,就像浸泡着我们生命的容器,每时每刻。因此,我们所有的经历、认知、阅读、回忆、幻想,都是基于我们身处的时代而出发的,只要我们一张嘴,一动笔,就焕发出这个时代的味儿。

我写的是过去的事,是已经死去的东西,一个念头、一个闪现的灵光让它死而复生。它是一种忧伤的情绪,轻轻吹拂着我的内心,不激烈,不造作,除了抚慰和感同身受,它与激励、鼓动以及担当使命都不搭界。它只是忧伤。一首忧伤的歌,一首无法唱出的忧伤的歌,它成了沉默。

写作应该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是直接呈现,应该是排除技巧的,排除观念的,排除精致的,排除无懈可击的,就跟生活一样那么自然。但生活本身就那么自然吗?它不知道被强奸被扭曲到什么程度呢?因此真正的自然或许存于我们的内心。顺从敏感、脆弱的内心。

我至今仍记得,幼年时与父亲在田间劳作的情形。劳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听父亲讲故事,而太阳正奢侈地照着我们,禾苗正安静地生长。这样一个简单的情景,至今照亮着我,温暖着我。

兄弟,有什么伤心事

陈朝晖有一个让我羡慕的家庭,父亲是海员,母亲小学教师,已大学毕业的哥哥在省城工作。而我则不然,在铁锨厂当工人的父亲因为偷铁锨回家,结果被工厂开掉了;母亲的眼睛白内障,没钱开刀都快瞎了;两个姐姐念书念了无数年也没蹦跶出去,蹲在家里跟老母鸡似的。整个高中三年,我显得特别忧郁,陈朝晖总时不时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

我把我爹偷铁锨的事告诉了他。我说,你知道我爹是怎么偷的吗?陈朝晖说,把铁锨藏在衣服里。我说,不对,门卫看得很紧,况且铁锨那么大,很容易被发现。他又猜,从墙上扔出去的。我说,再猜。他想了想,说,那肯定是你爹在工厂里把铁锨吃进去,回家再拉出来。我说,也太夸张了,你的想象力过了头。他摇摇头,看来是猜不出来了。我就跟他说,我爹在我家和工厂之间挖了条地道,就这样,一把把铁锨从地下源源不断地来到了我家。我爹偷偷地把铁锨卖给别人,结果有人告密,事情败露后我爹就给抓了起来。看着他惊愕的眼神,我说,这都是真的,那个地道现在还完好无损,等哪天我带你到我家参观参观。但他还是不信,那就没办法了。

因为他父亲是海员的缘故,陈朝晖经常带一些新奇的好吃的东西过来,比如牛肉干,比如乐口福。乐口福是一种颗粒状饮品,饭前或者饭后冲一杯喝,味道真是美极了,他一般都会与我共同分享。我喝不惯,觉得味道怪怪的。他说,可可味的,很有营养。当时我每星期伙食费只有两块钱,营养自然是跟不上,再加上频繁手淫,上课时经常感觉眼冒金星。因此,听到“营养”这两个字,我顿时两眼放光,不管味道多怪,都直着脖子喝下去。后来就喝上瘾了,有时趁他不在,挖上几勺,也不冲,干吃进肚。

作为回报,我也把自己从家里带的东西给他吃。也没什么,就是母亲烙的煎饼,玉米面的,可味同嚼蜡。母亲发现这一点后,就把红薯、大豆、麦皮什么的都掺进去,但味道还是没改善。我把煎饼放在床底的纸箱子里,吃过几顿就不想吃了。但陈朝晖却吃得津津有味,当他遇到草梗、树叶什么的,就一声不响地剔除掉,然后接着吃。我知道,那东西是我那眼力不济的老娘弄进去的。有一次,他边吃边问我,你们家养猪吗?我说,养啊。说着,我就把他随手扔掉的东西捡回来,一看,是一块猪粪,干干的,我的脸顿时就红了。陈朝晖却笑笑说,可惜不是牛肉干,没事,没事。

毕业前,陈朝晖送了我一条皮带,说是他爸爸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带回来的,我非常感动,眼泪掉在了皮带上,就像一滴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香甜无比的海水。我把它舔干净了。他问我,如果你考不上,准备干什么。我说,当海员,跟你爸爸一样。他说,别干那个,非常苦,一年之中有半年都待在海上。我就说,那我去贩海鱼卖,只要跟大海沾边就行,我喜欢大海。我陷入了沉思,仿佛我真的没考中,在权衡是当海员好还是当鱼贩子好。

我把目光从沉思中拔出来,问他,你要是考不上,准备去干什么呢?他笑着说,你看我这样子能考不上吗?是啊,看他胸脯挺得那么高,内敛的傲气喷薄而出,没什么可说的,肯定能考上。他就是这样自信而富有人情味。

正如陈朝晖所说的那样,他顺利地考上了大学。而我,也顺利地落榜了。我又接着连考了三年,但还是被定在原地。我把课本全烧了,祭奠我过去的耻辱,然后撸起胳膊准备去贩海鱼了。我发现我们姐弟三个都不是念书的料,脑子里只有我爹挖地道的那点小聪明,但就是那点小聪明也被他老人家给用尽了。

我见到了大海,我把咸鱼从海边带到小镇上卖,从二十块钱起家,没过一阵就已经攒到四五百了。我想把母亲的白内障治好,结果医生说没治了,已经全瞎了。这下可好,母亲的眼中变成了一个天然而混沌的世界,就像宇宙刚刚开始的样子。我觉得这样也挺不错。我就把钱用在了处对象上,我经常带一些贝壳、海螺什么的给我对象,上面插着根管子,能吹出声音来。当我把泛着鱼腥味的身体朝她身上一压,熏得她很难受,她就拿粗壮的胳膊一把把我这条咸鱼掀了下来。然后咸鱼翻了个身,又重新压了上去。她说,你以后不要再贩咸鱼了。我说,你先让我弄完。

弄完后,我真的就不贩了,而是进一些贝壳、海螺、珊瑚什么的小工艺品来卖,结果很畅销,赚的钱也不比贩咸鱼少,而且没污染。后来,我发现搞水族馆利润来得更快,就把挣的钱全投了进去。但小镇的人们不识货,不知道美化生活;对那些只看不买的土里土气的乡野村夫,热带鱼也非常生气,没一阵就给活活憋死了。结果我投进去的子儿一个也没回来。于是我又重新卖起了贝壳与海螺,整天走街串巷,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可是孩子们已经对这种低级玩意不感兴趣了,他们都玩起了游戏机,所以我每天卖不出去几个。

在一个北风呼啸的下午,一个戴着墨镜留着长头发的男人在巷口拦住了我,抓住我的胳膊说,可找到你了,可把我给找死啦。这人是谁?我很纳闷,就对他说,你先把那破眼镜摘下来再说。他把眼镜摘了,原来是孙茂林,老同学,精神有问题,人称“孙老冒”,就这样一个精神病,当年还考上了西北的一所农大。他说道,听说你这几年发了?我没回答他,而是对他的装束感到很不舒服,就问他,你怎么搞成这样?他连忙解释说,我要组建一个乐团,太忙了,根本没时间理发。我问道,什么乐团?小虎队吗?他一脸严肃地说,我这个乐团不是一般的乐团,而是一个宗教乐团。细问之下,原来当年这个头脑混乱的家伙成了一名基督徒,一名酷爱音乐的基督徒。他说,我们找个饭馆吧,可以边吃边谈。他的提议得到了我的认可,我看到他颤抖的嘴唇都快冻青了。

看着菜单,我知道这顿饭不会是他请,就点了道青椒土豆丝,一块钱一盘。他说,这个好吃。菜一上桌,“噌噌”几口就叫他干光了。于是我不得不再点一盘土豆丝。孙茂林问我,你老婆还好吗?我说,不跟我了,跑了。他附和道,我老婆也跑了,跑了好,累赘,耽误事,还是一个人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看我现在不是挺自由的嘛。我跟你讲,我那个乐团班子都搭好了,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钱了。他倒是直言不讳,听说我在做海上贸易,找我筹措资金来了。我说,以前是做过,赔了,不过现在我可以赞助你几件乐器。说着,我从脚边的纸箱子里拿出几只海螺,吹了吹,都是响的。我就对他说,你听,音质还是挺不错的。我本来是想跟他开个玩笑,谁知他却把海螺接了过去,往包里一装,认真说道,是挺不错的,回家带给我那儿子,小家伙肯定喜欢。

孙茂林对我们班每个同学的行踪和底细都非常清楚,并一一细数,顺便还把他所筹的钱数报了一下。

我问他,陈朝晖现在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说,这小子惨了,刚工作的时候处了个对象,据说那小妞长得跟天仙似的,所以他的情敌很多,争来争去,结果叫其中的一个情敌一砖头拍下去,给拍傻了。

那他现在呢?

他哥帮着给找了个差事,孙老冒说,正在一个工地上看料呢。

这真是出人意料。我想去看看他。我对老板说,结账。四盘土豆丝四块,九个馒头三块,一共七块钱。妈的,今天的钱白赚了。我生气地对孙老冒说,要不要再来一盘青椒土豆丝?哪知老板却说道,已经没有了。

工地离小餐馆不远,四周是铁皮的围墙,几个探照灯从天空往下照着,像一张亮如白昼的网,工人、吊车、挖土机就在网下纷纷忙碌着,清冷的夜晚透着热闹。我记得,这工地好像是我时常经过的,怎么就没想到来看看我的老同学呢?

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帆布帐棚里,我们找到了陈朝晖。他穿着军大衣,坐在椅子上,面前堆着一大堆钢筋,听到孙茂林的介绍,就对我说,快来坐。他的语气没变,感觉就像我们刚下晚自习,一起到操场边抽烟来了。但没地方可坐,我和孙茂林只好蹲着。一人一根烟,点燃了。陈朝晖一直在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一个人傻不傻,看眼睛就知道了。于是我拿手小心地拨弄了一下帆布,好让灯光照进来。陈朝晖说,不用看,没小偷。灯光下我和他对视了一眼,发现他那双眼睛的确不如以前活泛了,有些呆滞。顿时,我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陈朝晖对我说,其实这地方也没什么可看的,但不能缺人。这里的东西你可以随便拿,我经常这么干,当然要趁工头不注意的时候,换点零花钱,挺好的,真的。待会儿你走的时候拿几根钢筋去卖吧,一点事没有,你说这工地要是不少点东西,我还看它干什么呢?说得有道理,到底还是陈朝晖,看工地都看得这么自信,这么有逻辑。我对陈朝晖说,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叫监守自盗。孙老冒接话说,这也叫盗亦有道。哈哈,看来我们都是很有文化的人,于是三个白痴顿时笑成了一团。

笑过之后,我把孙茂林拉到一边,小声跟他说,没傻啊,这不挺正常的嘛!孙老冒说,你说一个本科生来看工地,不是傻是什么?你还想叫他傻到什么程度?说完,他站到一边撒尿去了。陈朝晖对着他喊,远点,臊味熏人。孙茂林不得不朝前走几步。再远点。又朝前走了几步。好,站直了,把左腿抬起来,对着墙,对,就这样,开始撒吧。陈朝晖边说边笑,孙茂林当然没听他的话,而是嘴里骂着陈朝晖“你个狗东西”。

看着孙茂林的背影,陈朝晖对我说,孙老冒脑子有毛病你知道的,我发现他还是个大骗子,借着组建什么鸟乐团的名义,整天在骗吃骗喝,看来他精神病是装的,精得很呢!他来找我很多次了,非要扛几根钢筋走,我没同意,你有钱千万不要给他啊,你没给他吧?我说,没有,我只给了他几只海螺。这时,孙老冒撒完了尿,嘴里叫着“好冷,好冷,小鸡鸡快冻没了”。

我几次想问陈朝晖被情敌拍砖的事,但还是忍住了。我记得,陈朝晖在高中时从没为爱情这个东西发过愁,当时他已经成熟了,比我熟得还要早,小鸡巴翘翘的,但他根本就没想到要去追女生,当然我也没想过,我们都很天真,心中纯洁的性把那份淫荡的爱给压住了,性是生理问题,不需要女生,只需要双手。那时他经常拉着我一起去看录像。晚自习一开始我们就溜出了学校,路过卖香蕉的摊子,陈朝晖问我,想不想吃不花钱的香蕉?我说,那还用说?于是他看准一大盘香蕉抱起来就跑。他在最前面,像流星火球;我紧随其后,也健步如飞;跑在最后面的当然是那个卖香蕉的老太婆,她追出没几步就被自己绊倒了,然后无可奈何地坐到了地上,破口大骂。半个小时后,我和陈朝晖坐在录像厅里边吃香蕉边看录像,再过半个小时,陈朝晖就对着屏幕叫,不好看,换个带色的。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但老板要求再加两块钱,老板的要求也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陈朝晖替我交了钱,于是我们一边吃着不花钱的香蕉一边看着两块钱的黄色录像,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了。

我问陈朝晖,你还记得吗,高中时我们经常一起看录像?陈朝晖笑了笑,说,不记得了。我反问道,你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呢?要知道那可是一个勇往直前的年代。

贫贱与哀怨

仅仅让道路带走

仅仅是两手空空

——《以褫夺的方式》

先说说我自己。

早晨起来,我把床脚边的小尿罐提到院子的南墙根,那儿放着一个大尿罐。夜里我尿了一泡,春燕也尿了一泡,有些分量。我把小尿罐里的尿倒到大尿罐里,瀑布一样,还闪着光,没过一会儿,大尿罐就满了,上面积了一层泡沫,像刚开了瓶的啤酒。

我呼了一口气,白色的,一下子就散掉了,随之我缩了缩身子。能看见呼出的白气,说明冬天来了,等到河里结了冰,那就已经很冷了。我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子?其实,我只是耳朵不好使而已。在村里人看来,只要你有一窍不管用,他们就会把你当成傻子,有事没事拿你开玩笑。当着我的面,他们就叫我“老巴子”“聋子”“大尿罐子”,我知道的。

做好早饭,我先盛了吃,然后喊春燕起来吃。春燕在被窝里跟个虫子似的,动了动。我冲被窝说了声,待会起来吃啊,要是凉了就热一热。我看见虫子又动了动。刚结婚那阵,我总是把热腾腾的饭端到床头,现在春燕不叫我这么干了。

扁担的一头是大尿罐,另一头是腊条筐,筐子里压了块石头,我挑起来朝门外走。路上没几个人,天一冷,都躲在被窝里不出头。只有吴喜贵,他看见我,冲着我说了句什么,我点点头。就是他,曾对我说,你攒足两罐子再挑到地里去不好吗?我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你傻啊,挑着块石头来来回回的,不是白费力气嘛!这狗东西,在考验我的智力。但我知道,这不是智力问题,我一罐一罐地挑到地里去,只是想叫麦子早点喝上尿,早点发力,他懂个屁!我就回答他,我有的是力气,你管呢。

挑这种担子,要掌握好平衡,步子要稳当,否则尿就会洒出来。我挑了有些年头了,有经验,没洒过几滴。但也有使坏的,趁我不注意,朝我身后的尿罐里投石子,这样尿就溅到了我身上。我只好掉个头,尿罐在前,筐子在后。但他们继续使坏,朝我身后的筐子里加砖块,可这难不倒我,前面使把力就又恢复了平衡。

空旷的麦地里只有我一个人,麦苗上都打了霜,等我拿尿浇完麦苗,太阳也升高了许多。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这一点不假,我家的麦苗看起来很茁壮。我的心思都花在这上面了,长不好才怪呢。老二进了城,老三在罚牢役,他们的地也都给我种了,东一块,西一块,有两三亩的样子。一年到头我干得很累,但当我把一袋袋的粮食扛回家,就觉得再累也值得了。我本想把母亲的地也揽过来种,春燕跟我闹了几次后,母亲还是自己去种了。每当我看到母亲在地里弯腰驼背的样子,心里就难过。母亲对我说,她是劳碌的命,一闲下来就得死。她的意思是,叫我别难过。

前些年,总有人偷挖麦苗回家喂兔子,并以此发家致富,所以我经常到麦地转一转,以防人家来偷。现在没人这么干了,他们都跟兔子一样,红着眼,蹿出去挣钱去了。但我还是喜欢站在麦地里,一站就是大半天。别以为我在想什么心事,要说想的话,大概是想快点来场雪吧,好让麦苗盖上被子,舒舒服服地过冬。

站得我鼻涕都流下来了,于是我把它擤掉,甩到了翠绿的麦苗上,我看见它继续朝下流。不去管它了。我开始沿着地头朝前走,经过水泥桥,桥下是几近枯干的河底,继续朝前走,我来到了大坟子窝。村里人死了,都埋在这儿,有的竖块碑,多数则拱一个坟包了事。我爹的坟头也在这儿,还有我爷爷的、奶奶的。老四的坟头离我爹有一段距离,坟堆也要小得多。他们所处的位置没什么标记,但我眯着眼都能找出来。于是我真的把眼睛闭起来,结果顺利地找到了老四。我看见他的坟头上长了一些荒草,已经干枯,看上去像是他很久没剃头了。我把草拔下来,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老四光洁的前额上。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去看我爹。他的坟顶上也是,荒草一把。我如数地薅下来,因为坟头大,竟聚成了一堆。我掏出打火机把草点燃了。

突然,一个人影挡住了我,在此之前,我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哪个狗日的在放火。我没理他,继续烤我的火。接着,我看见刘建军出现在我面前,怒气冲冲。

我对他说,一块烤烤吧,天挺冷的。说完,我拿小树枝把火拨得更旺一些。我之所以这么平静,是因为他打不过我,我们干过几次,不管是赤手空拳,还是抄家伙,他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蹲下来,对我说,熄了吧,我的桃树都给你烤死了。这个坟子窝前两年叫他承包了,栽上了桃树,密密麻麻的。

我听了很不高兴,反问他,你把桃树栽这么密要死啊,搞得我清明过年给我爹烧刀纸都没地方烧。说着,我站了起来,一个桃树枝子剐住了我的衣领,我伸手把它折断了。

他很快变得和缓下来,脸上转怒为笑,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

我对他说,等过了年,我也栽棵桃树。

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就问他,你是不是不愿意?

他说,这是我承包的地,你在哪个地方栽?这你可得要讲道理,是不是?

他要跟我讲道理,于是我说,你承包的怎么啦,我把它栽在我爹的坟顶上,这个不算不讲道理吧?

栽在你爹的坟顶上,他说,这个我没话说。但他想了想,又接着说,可你不能栽桃树。

我问他,为什么?

你想啊,你摘了桃子,是我树上的还是你树上的,说不清楚是不是?

似乎有些道理。我再问他,那你说栽什么树好呢?

苹果树,他兴奋地说,我记得你爹喜欢吃苹果,你把苹果树栽到你爹坟顶上,他肯定高兴;他要是渴了,摘下来就吃,多方便呢,你说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爹喜欢吃苹果?

你爹喜欢吃苹果,村里人哪个不知道?

我说,好吧,就这么说定了,过了年我就来栽。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我很满意。别以为我在跟刘建军开玩笑,本来是想开一下玩笑的,但现在已经不是玩笑了,成真的了,过了年我就买棵苹果树苗栽上。我抽完他递给我的烟,觉得时间不早了,就准备回家去。走了几步,我突然记起来,尿罐、扁担还在麦地里呢。回到麦地,我挑了空尿罐朝家走。

快到村口时,看见五六个闲人站着,一律黑颜色的衣服,跟乌鸦似的,他们在聊着什么。村头又有一大块地给圈了起来,说是要盖工厂,生产汽车轮胎。看见他们在那儿指指点点,我想他们的话题大概跟汽车轮胎有关。待我走近了,他们的目光却转向我,问了我一句什么话,而且都在笑,搞得我很不舒服。我就冲他们点点头,回答说,我去浇了一趟麦。但他们还是紧盯着我不放,还笑得更厉害了。有一个龇着牙对我说,聋子你快看看,你的尿罐子都碎了。我不相信他的话,他就把牙龇得更厉害些对我说,谁骗你谁是你儿子。看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他们不敢跟我开玩笑,因为都尝过跟我开玩笑的厉害。我就回头看了看,果然尿罐已经碎了,只留着两个破锣似的残片挂在扁担钩上。我笑了笑,说,没事,碎就碎了吧。

我怕春燕说我,就把碎尿罐丢在了路边。回到家,却没看到春燕,锅里的稀饭也没动,冷冷的,像是结了冰。我喊了几声,春燕还没出现,大概她又跑到谁家玩去了。我站在屋檐下,想到了尿罐的事。路上没细想,现在我要好好捋一下。从麦地里回来,尿罐好好的,怎么就碎了呢?我记得挑着空尿罐从麦地到村口这一段没碰见任何人。难道是村口那几个人趁我不注意,拿石子把尿罐打碎了?但当时我看了看身后,没有碎片。难道是早上出门时,吴喜贵搞的鬼?如果是那样,我也不会把尿浇到地里去了。显然这个说法不成立。想得我脑浆子疼。

我把稀饭热了热,吃了,吃完饭到床上睡了一觉。我有午睡的习惯。醒来的时候,感觉外面起风了,小北风在房顶上吹着口哨,虽然我没听到口哨的声音。我不再想尿罐的事了,也不值几个钱,明天去镇上买一个。

下午去了趟藕塘,在路上我又碰见了刘建军。他的出现,让我突然明白,一定是他下的手,没错,他对我要栽苹果树的事怀恨在心,于是尾随在我身后,把尿罐给打碎了。我拦住他,问道,是不是你打碎了我的尿罐子?他辩解说,我有病啊,去打碎那破尿罐子。北风吹得他眼睛眯了起来,我看不到他的眼神是否在躲闪。我当然不信,就问他,不是你打的,那我为什么又碰见你了呢?他被问得莫名其妙,一时不知怎么应对。但他还是回答了我,老五啊,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可能叫我天天躲着你走吧?看着他无奈又无辜的表情,可以判断,尿罐确实不是他打碎的。

藕塘本来是一块低洼地,靠近河边,种什么淹什么,养鱼又太浅,没人承包,几乎成了荒地。有一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一条信息,就去了一趟南乡,回家后以很低的价格把洼地承包下来,搞起了藕塘。头年因管理不善,藕都烂在了泥里,但从第二年起开始赚钱,一年有两三千块钱的进账。

我从藕塘挖了四根藕,挖藕的感觉真好,像是把孩子从娘胎里抱出来,小心翼翼的,不能伤着。洗干净后,细胳膊细腿,白白嫩嫩。在我洗藕的时候,看见陈有光从岸上经过,我把他喊住了。我本来想问他,老婆找到了吗?但没这样问,我觉得不应该跟他开玩笑。他站住了,以为我要分他两根藕,可我没那个意思,喊住他只是随便问他一句,这么急着去干什么?他停下来,一转身,刚好北风迎向他,把他的头发吹了起来。他指了指蓬乱的头发,没说话,但我明白了,他要到镇上去剃头。我说,天还要冷的,留着暖和,剃他干吗呀?他大声地回答我说,我剃头去死。说完,又急匆匆地走了。他这人可真有意思,大概是因为我没分他两根藕,在跟我说气话。陈有光患有羊角风,家族遗传,说不到老婆,曾经跟老大很要好,但自从老大倒插门到白庄去,他就没什么朋友了。其实他有过老婆,是个傻子,丢一回找回来,丢一回找回来,又一次丢了就再没找回来过。

晚饭我炒醋熘藕片,炒好了拿碟子反扣着,等春燕回来一起吃。上黑影的时候,我母亲先来了,她带了七八个馒头,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她应该清楚我从不吃馒头,还带来干什么呢,她肯定是老糊涂了。

我和母亲一起看电视,但屏幕不清楚,雪花子直落,实际上我们只是在听电视说。母亲从不挑节目,我看什么她就看什么。我侧头望望母亲,发现她在打盹。我对她说,你回家吧,天黑了路不好走,又刮风。她立即醒了过来,说,等春燕回来就走。她是怕我跟春燕吵架,这我知道。她曾经把那句老话挂在嘴边,“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这话意思是说,媳妇要经常打,她才能听话。这是说给做丈夫的训世良言。但母亲却对我说,小五你可别打春燕,要疼她,知道吗?母亲叫我快点催她生个孩子,好拢住她的心。我和春燕结婚五年了,没个孩子,母亲很忧虑。她不止一次地叹息,说我种庄稼栽藕都是一把好手,可怎么就在春燕肚子里下不了种呢?我答应母亲说,等过了年,我和春燕就下种。

春燕回来了,我看见她就把电视声音关小了,但她还嫌太吵,我就不得不继续关,一直到我听不见为止。我对春燕说,吃饭吧,醋熘藕片,我刚炒的。她眼一斜,说,吃过了。那我只好继续看电视,我还不是太饿。我瞄了瞄春燕,看见她也在看电视,但似乎又不在看,只是在盯着电视生气。电视画面突然模糊一片,大概是春燕刚才进门时风太大,天线动了一下的缘故。这个破电视就这样,太娇气。这是一台黑白电视,结婚那年买的,现在村里人都看起了彩电,装了有线,能收一百多个台。收那么多台干吗呢?又不能当饭吃。我的意思是,人过得不能太奢侈了。我起身调了一下室内天线,没调好,就到门外调室外天线。我左右转了几下,接着回屋继续调。这时,春燕骂了一句,调你妈×啊调。我好像听见了,但没理她,继续调我的。春燕朝后看了一下,似乎刚发现我母亲在,于是又骂了一句,调你妈×啊调。这次我真的听见了,她在骂我的同时,还骂了我母亲。我看看母亲,她好像没什么反应。

我调好了台,继续看电视,体育频道,一个水上芭蕾节目。多美的舞姿啊,无声的雪花落在水面上,我看着看着,眼泪就出来了。春燕说,怎么尿汁子都掉下来了,一个洗澡的节目就这么感人?母亲也不明白我为什么流泪。春燕上前换了个台。我非常生气,顺手拿起馒头朝她身上砸去。春燕也不示弱,准确地接住了,然后朝我还击。一时间,母亲身陷在馒头的枪林弹雨之中而不知所措,她狠命地跺脚,嘴里骂着,作死,作死。

母亲临走前把那些馒头捡了起来,母亲走后又被春燕一脚踢翻,七零八落地滚了一地,我们谁也没去捡。我把小尿罐从南墙根提进屋,便躺到了床上。我记得刚结婚那阵,我和春燕多恩爱啊,我看着她白嫩嫩的身子,说,我真想把你吃掉。她攥住我的胡萝卜,说,还是我吃你吧。说完,我们就搂在一起睡觉,一天睡到晚。不睡觉的时候,我给她铰指甲,她给我掏耳朵。现在我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一人一个被筒。我感到有些累,很快就睡着了。中间,我醒了一次,撒了泡尿,春燕被尿声吵醒,气愤地说,操你妈×的怎么还在尿,是不是打算要尿到天亮啊?我很羞愧,但同时以为她原谅了我,就抖了抖下身,钻到她被窝去,结果被她一脚蹬了出来。

再躺下来,我却睡得很浅了。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春燕在动,但不是一个人,好像是两个。老二没进城的时候,春燕经常朝他家跑,想勾老二。老二有一次对我说,春燕这人不老实,要看住她。而现在她居然把男人勾到了家里,还就在我眼皮底下。我虽然耳朵不好使,可我的眼睛没瞎,看得分明。别人把我当傻子,春燕也把我当傻子,这是我不能容忍的。于是我把一生的力气都集中在了右脚上,狠狠地朝春燕蹬过去,滚你娘的×!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春燕不在床上,我想她可能跟别人跑了。我做好早饭,吃完后打算去镇上买个罐子。路上,我听村里人说,陈有光昨天剃头时死掉了。怎么死的?说是他想抄近路,就从麦地斜插过去,结果被刮下来的电线电死了。我听了之后不打算去镇上买罐子了,就返回去,躺到床上,我要等春燕回家。我空等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春燕还没回家。看来,我的想法终于得到了证实。

你有从33层高的楼上跳下来的想法吗

1

去年夏天,我们一家不得不搬到市中心地段住上一段时间。找房子费了一番周折,最后定在了一个高层小区,一共两栋,A栋和B栋,全是33层,眼睛朝上瞅,有一种直插云霄的视觉冲击力。我眼睛有点花,妻子却挺喜欢。夜幕之下,一方阳台之上,手执一杯咖啡,凭栏听风,都市繁华夜景尽收眼底。她要的是这种感觉。我跟了一句,不就是俗话讲的站得越高尿得越远嘛。个农民,滚。妻子不再理我。

我们选择了A栋,我喜欢A的样子,尖尖的像金字塔;不喜欢B,两瓣屁股一样。我妻子也是,终于跟她找到了共同点。我们看中的房间是21楼的2109室,两个房间不大,当然厨卫更小,所谓的客厅也就容得下一张小饭桌而已,装修也过时,但总体上还算干净。女中介说,这房子确实很干净,没有跳的。我们愣了一下,一口黑牙的女中介站在阳台上解释说,没有人从这儿跳下去过,房东是一位中学校长,住东郊大别墅去了,租这个房子保你好运。信佛的女中介这么一说,好像我一住进来,在不远的将来就能当上中学校长住东郊大别墅了。

在一楼贴满了阿弥陀佛的中介办公室,一对矮矮小小的夫妻突然冒了出来,他们才是真正的房东。他们说,他们也才买了这套房子,两年后准备给儿子上中学用,前面的房主的确是中学校长,的确住东郊大别墅。看来他们是串通好了,台词一模一样。我和妻子对房子还算满意,双方很快签好了租房合同。

妻子问我,知道为什么选21楼吗?我摇摇头。她不无骄傲地说,笨啊,21不是33的黄金分割点嘛。我的脑袋飞速地转着,可还是没算清楚。我说,过日子要这么完美吗?妻子已经不理我这茬了,有点小兴奋,跟个小姑娘似的,说以后逛商场可方便多了。

后来才知道,这合同签得太仓促了,中介每个月多收了我们两三百块钱。看来我过于轻信信佛之人了。住进来也才知道,因为装修时间太长,这房子跟纸糊的一样,碰哪儿,哪儿就掉一块,我们不得不轻手轻脚,做贼似的。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晚住进去,我睡得很不踏实。以前住的楼房都在六层以下,住这么高,还是头一次。我睡不着,总感觉身体悬在半空中,而且风很大,像鬼一样呼啸着穿楼而过。我小声地问妻子,你有没有感觉这楼要倒下去啊?

妻子和女儿睡得很熟。她在单位忙了一天,晚上又把家里一切收拾停当,太累了,更没时间冲咖啡,实现她那凭栏远眺的美好心愿。我想,即使这楼真倒下去,她也不会醒来的。

2

临近吃中饭的时候,我接到了老陶的电话,他说,快过来,一起吃个大餐。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激动。单位的猪食的确吃腻了,老朋友请客,改善一下伙食,何乐而不为。我撂下电话,跨上电驴子就上路了。我仍感觉像穿梭在云层里,已经一个多月了,住高楼的不适感还是很难消除。

老文和老安也在,他们是铁三角。所谓大餐,也非名馔佳肴,只不过是在稍微有点档次的街边店炒了十几个菜,还喝了精装啤酒。他们一律笑眯眯的,老陶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吃,朝死里吃。他的意思,好像我是一头刚从屠宰场逃出来的猪。平时聚餐大家AA制,手脚都抠抠搜搜的样子,与之比较起来,这次确实来头不小。我打了个酒嗝,问道,发了?他们不言语,仍然用笑眯眯回答我。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带我到了不远处的一家四星级酒店。

他们一人订了一个单间,但没有我的,我也不便作声。我们四个一起到了老陶的房间,坐定后,老陶对我说,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准备弄个东西。他顿了顿,推了推黑框眼镜,不紧不慢地说,最近搞到了一笔钱,准备拍个片子。只见老文正忙着把一台DV架到三脚架上。我很好奇,问道,搞了多少钱?正在剔牙的老安刚要张嘴回答,结果听到老辣持重的老陶一声咳嗽,把数字咽回去了。这是他们的商业秘密。妈的,还是把我当外人了。没有把你当外人,老陶说,朋友里面,老顾好个小酒,老斯只知道轮滑,他们都不太靠谱,你做事还算是踏实的。这么说,幸运的光环落到了我头上,我应该感激他们才对。

见我没有丝毫的兴奋,老陶就说,跟你说白了吧,就是一个有钱的大傻逼给了我们一笔小钱,让我们拍个片子,要保证到国外电影节拿奖。我们想来想去,准备找若干女的坐在这里说话,叫聊天、谈话也行,自言自语也算,随便说,敞开来说,说得越多越好,越深越好,当然不说也可以,一直发愣、抠脚丫子也行,然后我们把精彩片段截下来凑成一个纪录片。你说这个创意牛不牛逼?我问老陶,那个傻逼老板知道你们这个牛逼创意吗?架好了机子的老文说,当然知道了,那个傻逼老板一拍大腿说,就这么定了,然后就把二十万砸到我们手里了。老陶看到老文不小心把二十万秃噜出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个数字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但看出来不像是分我一杯羹的意思。我不满地问道,你们都齐活了,那找我来干吗呢?很久不说话的老安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在饭店里待一个月,不都是老朋友嘛,以后每天你可以过来吃吃饭什么的,当然你也可以拉女孩过来拍片子。对了,忘了问你了,现在过得怎么样?我说,刚在市中心租了套房子。他们第一反应都以为我发了,在市中心弄了个办事处。我说明原因,他们都不停地点头,只是不再朝下问。我的意思是,二十万能不能分我点,付个房租啥的。老陶看透了我的心思,无奈地说,这二十万可不是随便乱花的,后期制作要很大一笔钱。我只好再退一步,问能不能也给我开个房间?我话一出口,他们都齐刷刷地盯着我,意思是,给你口吃的就不错了,怎么会产生这么无礼的念头呢。会计出身的老安说,没办法,都是预算好了的。

我讪笑了一声,看着镜头前的那把空椅子,准备戳戳他们的痛处,不无蔑视地问道,你们也不去找女孩,就这样守株待兔吗?结果老文把手机亮了出来,说我们早就在网上发布了,你等着吧,不出一天一字长龙得排到新街口。你说谁不想当女主角,还要到国际电影节上亮相,还不挤破头啊?

上微信,摇一摇。老文这么一说,其他两个也不约而同地把手机掏了出来,一律是宽屏的智能手机,无疑都是他们这次统一配发的。就好比从他们的裤裆里掏出了经过豪华装修的老二,而我的手机还是停留在打电话、收短信的老式手机功能阶段。我握了握它,没敢拿出来,分明感觉到了它暗淡萎缩的样子。

3

住我们隔壁的东北姑娘,长脸,双眼皮,高个子,长相甜美,一口东北腔,一个人住,经常昼伏夜出。东北姑娘进入我们的话题,是在一次晚饭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