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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庆和 当前章节:15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0:30

他还照常去仇敏那儿过夜,只是内容增加了一项,就是讲述他跟刘竞的相处,无一漏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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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王瑞考虑再三,决定回家过年。本来他可以带刘竞回去的,她同意了,但她又说她爸妈还不知道她跟王瑞在谈恋爱,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王瑞这个人。王瑞问道:“你为什么不跟你家里人讲呢?”她回答说:“仇敏说让我考验考验你,你基本合格,过了年你就可以去我家了。”于是王瑞一个人喝着西北风回到了家里。哥哥王智一家三口也回来了,而姐姐王慧寄来了两千块钱和对父母亲的新年问候,写在一张贺年卡上。除夕夜一家人喝了酒吃了饺子,然后盯着电视开始看春节联欢晚会。王瑞喝了二三两白酒,他从没喝过,但父亲和哥哥劝他来几杯,他们是这么说的:“现在你工作了,不对你限制了,要学会喝一点。”结果把他脑袋搞晕了。他正准备去睡觉的时候,接到了刘竞打来的电话。她向他表示新年问候,然后又叫他把电话给他母亲。王瑞母亲听到了电话那头甜美的祝福话,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像已经见到了未来的儿媳妇了。母亲问王瑞女孩怎么样,王瑞说跟嫂子差不多,就是有些小孩子脾气。母亲说,只要贤惠就是好闺女。

从大年初一开始王瑞班上的同学就开始聚会,大家轮流做庄。初五的时候一帮人挤进了王瑞的家里,小燕没来。初二的时候她已经来给老师拜过年了。她只是不想参加聚会,不想见到王瑞而已。她交了新的男朋友,是她单位的同事,比她大八岁。王瑞打了个电话给她,问她为什么要找一个大她八岁的男人。小燕很冷地回答说那是她的事,她还告诉他五一她就要结婚了。王瑞知道她应该有她的归宿,每个人都应该有每个人的归宿。但不知为什么,他听了很失落。所以他敞开喉咙把白酒灌进去,足足有半斤。

散席的时候王瑞仍然很兴奋,他跟父亲谈起了工作,他说他后悔了。他悲伤无奈的神情似乎正是父亲希望看到的,但父亲眯瞪的双眼好像已经告诉了王瑞:“看到了吧,社会就这么残酷,到哪儿都不是好混的。”王瑞迎着那嘲讽的眼神说道:“我想回来。”父亲依然不说话,还是那双冷漠的眼神回答了他:“回来连个拉屎的坑都没了。”王瑞被父亲逼视得一头栽倒在了沙发上。

酒醒后,王瑞很后悔跟父亲掏了真话,父亲理解他,然后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说已经原谅了他;既然单位定了下来,就要安心工作。父亲还打了个比方,说人就像是一棵树,栽到哪里就要在哪里扎根。但是他看到父亲这些年来根没扎下来,胡子倒是扎了一把。他觉得跟这个老头子没什么可说的。临走前,父亲以实际行动来验证自己的道理,希望儿子能开窍。父亲买了一大堆松河特产,放在一个大纸箱里,并且叮嘱王瑞,哪些是送部门领导的,哪些是送所长的,要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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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京,王瑞把纸箱里的特产都送了出去,一半给了仇敏,一半给了刘竞。元宵节刘竞正式邀请王瑞去她家,于是他就把大半箱的东西一口气托到了六楼。刘竞大姐一家三口、二姐一家三口都来了,新年的气息不但没从他们身上散去,反而更浓烈了。作为第一次拜访,王瑞表现得虽然拘谨了些,但相当积极,什么事情都去争着做,所以刘竞一家人也对他回报了恰当的热情。刘竞的妈妈详细询问了王瑞的家庭情况,后者如实做了回答,老人家对此感到满意。看来丈母娘这关过了,问题基本就不大了。两个姐姐和两个姑爷对这个新来的成员在心里肯定都有个比较,结果王瑞就不得而知了。饭菜已准备好,就等刘竞的爸爸来主持这个阖家晚宴了。电话催了两次,第三次是大姐七岁的儿子打的,刚拿起话筒,外公就来了。刘竞的爸爸是一家生产电动工具企业的副总,看上去比两个女婿还要精神、光亮。他不仅生出这么一大家子人来,而且还让他们团聚到一张大圆桌上来,真是让人羡慕。王瑞对刘竞爸爸的感觉比对他父亲的感觉要好多了。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刘竞的爸爸接了个电话,然后对大家说,公司有一笔业务,客户正等着要谈,他先走让他们继续吃。老头子一离开,吃饭的进程开始加快,因为饭后还要摸几圈牌。吃饭是为了打牌,或者可以认为吃饭是打牌的前奏,吃饭的目的就是要打牌。

把台布一撤走,大家就开战了。刘竞的妈妈、大姐、大姐夫、二姐夫四个人上桌,二姐抱着刚要入睡的女儿做她丈夫的参谋,大姐的儿子看电视,而刘竞跟王瑞躲到了她的房间。房间整齐而干净。刘竞放了一张CD,把音量调低,就像电影中的背景音乐。王瑞对刘竞说:“你家这种感觉挺好的,一家人可以时常聚到一起。而我们家就不行了,三个孩子都在外地,只能逢年过节聚一聚;即使这样,也都聚不齐。”刘竞说:“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们,尤其是二姐夫,整个一个伪君子,见了他就烦。”“我倒没看出来!”王瑞说,“你爸多大了,怎么看上去才四十多岁的样子。”刘竞说:“都五十六了,我爸那头发是染的,头发早就白了,你没看出来吗?”

王瑞在床上躺了下来,他很想睡上一觉。他感觉身下的那张窄小的床飘起来了,飘出了房间,飘到了大街上,飘下去,就那么一直飘下去,飘到了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的地方。他问刘竞,如果他去深圳,她会随他一起去吗。刘竞说深圳并非像人们说的那么好啊,再说她家里人未必同意,因为她银行的工作一旦丢掉就很难再找得到。他当然不指望她能给他一个意外的答案。“你可以考你们学校的研究生嘛!”王瑞未置可否。刘竞拨弄着王瑞的脑袋,忽然发现他头上有根白头发,她想给他揪下来。王瑞说道:“别揪,揪一根会生两根的。”“我才不信呢!”说着她就在那堆草丛里扒拉起来。“别动!”她骄傲地说道,“快看!”王瑞仔细看了几遍才看清楚那细细长长的的确是一根白发,因为它已经衰老,营养已经散尽,所以根本没感觉到疼痛。看起来更像一根细微的光线。“还有一根!”刘竞怀着惊喜又去捕捉另一根。就这样一根接着一根,刘竞似乎迷上了这份令她欣喜的工作。

后来,两个人从家里出来,去吃了麦当劳。从麦当劳出来,王瑞陪刘竞散步,但方向不明,或许回家,或许看场电影也说不定。正是黄昏时分,他们慢慢地朝前走,具体走向哪里,谁也不会太清楚,大概朝他们的婚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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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竞的父亲约王瑞出来,要跟他单独谈谈。刘竞曾几次透露她爸爸不太赞同她跟王瑞交往。王瑞猜测,大概因为她所在的家庭环境比他的强,二来他们鄙视小地方来的人。王瑞觉得,如果刘竞也是这个意思,那就完全没有必要跟她再维持下去了。但刘竞要表达的本意是,那完全是她父亲的看法,她父亲一向以为看人很准,说她跟了王瑞会受一辈子苦的。而她父亲的看法又绝对影响了家里其他人,因为一个公司副总的眼光绝对是没有错的,有前面两个姑爷为证。而刘竞唯独这次没听从父亲的权威。当她父亲要了王瑞的电话后,她同时鼓励王瑞说,相信他会战胜她父亲的。

吃过晚饭,王瑞在约好的一个路口等刘竞父亲的到来。王瑞正东张西望,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他身旁。车后座的窗子落下来,车里的人冲他招了招手,于是后者打开车门坐了上去。车子在上海路的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刘竞的父亲让司机回家,说不要来接他了。王瑞对这位公司副总的架势不以为然。王瑞自接到刘竞的父亲打来的电话,就一直琢磨后者会问什么问题。在脑袋里王瑞一遍遍地自问自答,他想做到回答得简洁而有力。

但他们一落座,刘父就开始讲他年轻时的生活。王瑞对此不感兴趣,他父亲就经常这样子,在怀旧的同时告诫听者,一个人年轻时的选择对他的一生是极其重要的。王瑞一边小口地喝着啤酒,一边小心地点着头,其实他根本就没听进去。刘父终于谈到了刘竞。他说这个小女儿不太喜欢读书,对将来也没什么想法,所以专科一毕业就把她安排到了银行工作。有一次刘竞带了她一个叫仇敏的同事到家里来吃饭。王瑞突然听到“仇敏”两个字,心猛地一提,看来这个话题不感兴趣都不行。刘父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下去,一个细节他会说上很长时间。事情不需要点破,已经很明了了。

王瑞盯着刘父的头发看,果然看到发根处白白的,这样一来,他整个人就给人一种很假的感觉,但是他所说的事情却确凿无疑,无可争辩。王瑞问道:“是仇敏跟你讲的吗?”刘父反问道:“我又不是傻子,你看我像傻子吗?”但此刻他的神态真就是一个傻子。现在好啦,他们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变得眉目清晰起来,甚至有点儿可笑有点儿荒诞地清晰。刘父劝王瑞跟他女儿断掉。“不然小竞会受不了的,如果你们继续交往下去,她早晚都会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沉,好像他很对不住女儿。“希望你能理智地分析一下这其中的利害,不要做什么傻事,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其实你有前途,你很能闯。我不会看错你的。”问题就这么简单吗?王瑞说:“问题是,就怕现在我答应了,你女儿也未必答应。”“所以我才恳求你答应,你要知道小竞是无辜的。希望你能理解我,理解一个做父亲的心情。”王瑞想,他的心情大概是这样:他跟仇敏干,王瑞也跟仇敏干,而王瑞接着又来干他女儿,如此好像他干了自己的女儿一样。他想握住王瑞的手,而后者推开身下的椅子走出了茶馆,头也不回。

王瑞边走边想,这个鸟男人张口理解闭口理解地谈,可事情从根本上不就是他引起的吗?王瑞把电话打到了仇敏那边,后者解释说:“当时我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就是看你们俩挺合适的。”王瑞想冲过去,掐住她脖子说:“合适你妈个×!”“你听我讲,好不好,你们从一开始谈,我也从没阻挠过你们。再说了,你想到我这里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说过你一次吗?你他妈还要我怎么样啊你?”“行行行,我操你妈的!”王瑞还想再骂上两句,对方却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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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中,刘竞的父亲又跟王瑞谈过几次,后来还真的给他送来了一张一万块钱的支票。王瑞把支票退了回去,并且说明,不要再来烦他了,该走的时候他自然会走,否则出了什么事他不负责。而刘竞那边,王瑞跟她接触越来越少,即使见面,他也一副寡言少语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相信,要不了多长时间,感情会慢慢地淡下来的。他发现他其实并没有对刘竞付出多少,所以就不需要太克制自己了,顺其自然。但是后来刘竞感觉出来,好像事情不太对劲。她开始一直不停地追问她爸爸那天到底跟他谈了什么。王瑞就解释说跟那次谈话没有关系,即使有,那也是她爸爸使得他更坚定了去深圳的决心。“那我也去。”刘竞决定去奔赴爱情了。“不行的,你去那边真的恐怕连工作都找不到,这是很现实的问题。而且我这个人喜欢跑动,而你又比较安静,性格上也冲突……”王瑞实在不想打击她,但这确是实情,一个专科生能干什么,她自考本科文凭还没拿到手。“就知道是这样,都嫌我没学历,嫌我不懂事……”说着说着她就开始掉眼泪。王瑞也不安慰她,就让她哭吧,总会有停下来的时候。

天气开始热了起来,王瑞跟深圳的校友联系得差不多了,就写了份辞职报告压在床头,又向在武汉的姐姐借了五千块钱,同时请求她保密,不能让父母知道。他准备在毕业一年之际起程去南方,开始新的生活。所里的人都知道他要走,单身楼里想走的还有两三个,好像他们一开始到这地方就是为了要离开一样。刘美把王瑞叫到她办公室,说要郑重其事地跟他谈谈。刘美已经坐到了干巴老头的位子上,而后者在退休前也没能坐到刘美的屁股上,结果含泪而去。刘美对王瑞说了很多,知道拦也拦不住,说的都是一些前途光明的话。他有些感动,然后说工作这一年来不应该老是逃班,老跟她对着干。刘美朝他面前一坐,脸红红地说:“没关系,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你就走吧!”刘竞再次约他出来,说是一起去东郊紫金山下的紫霞湖游泳,那是消夏的好去处。这是个新鲜的主意,可王瑞提不起兴趣。但临走前他总要去跟她见一面的,于是就应承下来。一碰头,他看到旁边还站着仇敏,她的眼神让墨镜遮住了。刘竞买了一大包的零食、饮料,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泳圈。趁着刘竞伸手拦车的机会,王瑞一把把仇敏拽到了一边:“不还缺一个人吗?嗯,不还缺一个人吗?”仇敏一甩胳膊,怒视道:“叫什么叫什么,又不是我想来的!不愿意我来,回去就是了!”王瑞看着街上的行人,不说话了。上了出租,他也坚持不说话。

紫霞湖在山下的树林之中,有两个可以游泳的地方:一个是人工游泳池,游起来安全一些;另一个是天然湖,很大,像一面镜子,远看湖水发绿,近则清澈透底,但是不安全,一年总会死上一个半个的人。他们自然选择了天然湖。湖的四周围,水里以及岸边的草坪上和树荫下全是人。谁也不会相信那一个半个的人会落到自己身上。刘竞和仇敏去厕所换了泳衣,而王瑞直接到灌木丛后面脱了。王瑞看着仇敏被一件黄色的泳衣绷得紧紧的,第一次感觉到,她简直丑得要命,小肚子凸起,大腿根的阴毛也露了出来。而刘竞瘦弱的身体怎么撑也撑不满泳衣。他先下了水,她们要铺上一次性塑料台布,把吃的喝的摆出来。

他游到对岸的亭子附近又游回来,感觉心情好了一些。他不想再敌视谁了,其实谁都和他没太大的关系。刘竞和仇敏也已经下了水,她们把头浮在水面上,面对面地说着什么。王瑞一过去,她们嬉笑着开始朝他击水,而且她们还动员了周围的几个小孩一起围攻他。玩了一会儿,水花不再四处溅射,战斗就自然结束了。王瑞把刘竞拉到了他身边,他想带她到深水中去。她说她害怕,死活不愿意。王瑞说没关系,我来保护你。于是她试着朝前游,结果没出十米远,就撑不住了。王瑞只好护送她再游回去。王瑞转身再次朝对岸游去,他决定游上二十个来回,游不动了就回家。仇敏的水性很好,当王瑞游到湖心的时候,他就被追上了。“刘竞让我劝劝你。”仇敏探出头,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说。王瑞不理她,只管朝前面游去。她以为他没听见,就又说了一遍。王瑞停下来,踩着水回答说:“我看你还是去劝劝她吧,你应该把事情说出来,这对大家都好。”仇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王瑞感觉脚下很轻盈,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跃出水面。“我们现在干一下怎么样?”仇敏吃惊地看着他,意思好像在说,在水里怎么干?“就在水里,我先脱掉。”仇敏以为他在开玩笑,就回了一句玩笑,说真要干可以到对岸小树林里呀。“不!就在水里!”王瑞潜下水,接着又冒出来,手上甩着泳裤说:“你看,我都脱了,现在看你啦!”她看了看刘竞,只见后者正无知地朝这边招手。“有什么好看的?快脱吧!”他上前抓住了她,一边把她朝水下按,一边动手脱她的泳衣。仇敏感觉王瑞要剥了她一样,就一上一下地挣脱,接连呛了几口水。看王瑞凶狠的劲头,分明是要淹死她。仇敏开始拼命朝回游。

仇敏游到了刘竞身边。王瑞看见她们说着什么,他重新穿好裤头,仰着身子在湖中央漂了一会儿。他感觉要睡着了,似乎失去了知觉,要么升到了空中,要么沉到了水底。王瑞翻了个身,然后一个猛子扎下去。一分钟后,他爬上了岸,朝小树林走去。他回了回头,看见她们已经上了岸,正坐在草地上朝水里张望。半个小时后,一个穿着三角内裤的青年出现在大街上,行人们都停下来围观议论。

手机又响了,他知道那是刘竞或者仇敏打来的。这有必要吗?这有必要吗?王瑞自言自语说。她们开始以为他躲到水底里不愿出来,后来以为他淹死了,于是报了警。但派出所的人把电话打到王瑞单位询问,才知他已经回去了。但又去了哪里,谁也不清楚。他突然感到了失踪的快乐。

连干了四瓶冰啤酒,王瑞脸红脖子粗地走出小餐馆。估计已经晚上八九点钟了,或许更晚,他毫无目标地在街上晃来晃去。于是他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只有几个人站着,其他的都坐在座位上。王瑞手抓横杆冲着窗外,他跟前还有个小男孩,扶着座位的后背,也在一声不响地盯着车窗外的夜色看。王瑞不去想那件事了,车子开到哪就到哪下吧。楼房、灯火、树木还有行人,都朝后闪去,不停地朝后闪去,这让他想起了自己行将走过的一生。

他低下身子,一只手揽住了小男孩,另一只手还吊在横杆上,眼泪突然就下来了。这时站在旁边的一个女人上前推了王瑞一把,厉声说道:“你干什么干什么,快把他放开。”这女人大概是小男孩的妈妈。王瑞看到女人这么凶,感到很伤心,甚至讨厌,他把小男孩搂得更紧了。男孩的母亲一把抓住了男孩的胳膊拼命朝外拽。王瑞很自然地把双腿一夹,对女人说道:“不要这样,孩子还不懂事。你看他什么都不知道。”女人就开始骂他疯子、神经病,她一边骂一边在暗暗地用劲,她只想把她的孩子解救出来。小男孩不停地喊“妈妈!妈妈”,他被吓得哭了起来。三个人一时僵持不下。车上的乘客来了精神,目光都聚到了这边。车上安静得很,甚至听不到引擎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年女人颤颤巍巍地走到那女人面前,就像劝她女儿那样劝道:“你先到那边坐下,毕竟孩子是你们两个人的,你说是不?可不能因为夫妻闹别扭而影响到孩子,这对他成长不好。再说啦,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担心是多余的,没回家的人们终归要回家

我盯着小方桌上的空酒瓶发呆,他们在聊着什么。

老马突然转过脸来问我:“你想对酒瓶说些什么?”我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可说的。

“那好,”老马就站起来招呼大家,“我们散吧。”

于是众人的谈论戛然而止,纷纷开始收拾行头。我最后一个走出酒吧,老马他们已经像老鼠一样挤到了一辆出租车里面,三四只毛茸茸的爪子从车窗里伸出来,分不清是谁的。“兄弟,到成都好好干,我们会想念你的,妈的要记住,给我好好干—”他们故意把“干”字拉长了音,然后一溜烟就跑掉了。

由于外面跟酒吧内的温差很大,寒冷顿时包围了我,我不禁紧了紧身子。我要赶到住处睡上一觉,然后乘火车去成都,至少两年之内不再回到这个城市。

夜幕垂落的时候,我请老马他们在一家川味火锅城为我送行。这个主意就是老马他们提出来的。老马他们抹抹嘴然后到酒吧继续为我送行,直到他们赢空了我的钱包,只剩下那张去成都的硬卧火车票,他们才迅速结束了牌局。那张薄薄的纸片对他们一无用处,他们心里都清楚,谁也不想代替我去成都,当然谁也无法代替。去玩玩还差不多,他们是这么说的。

“我没钱回孝陵卫了!”我按住空瘪的身体,羞涩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老马他们有没有听到。

话音刚落,只见一枚一块钱的硬币就滚到了我面前,这刚好够我搭乘公交回到东郊的住处。我感激地看着他们,深感荣幸,老马他们做朋友做到这份上,真是到家了。

老马他们纷纷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骑上这枚硬币,去成都吧!”

我感到肩膀上重重的,我知道那是老马他们给予的信任和温暖所带来的力量。我把这枚圆圆的小小的硬币攥在手心里,直到它不再冰冷。走出巷口的时候,我真想把它发动起来,骑上它去成都,那样就太让我兴奋了!

我朝新街口方向走去,已过午夜的街头几乎没有什么行人,路两边店铺的卷帘门都紧闭着,白天拥挤的人群好像突然间钻到了地下。在长江路路口的拐角处,小吃摊的摊主,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冲我微笑着,表示问候。往常不管饿不饿,我总会坐下来吃上她包的二两水饺,我很喜欢那馅的味道,还有那水饺小巧的样子。但是这次我抱歉地摇摇头,沉默地走了过去。前行了不多远,我认为应该回去跟她打一声招呼,说我以后,至少是两年之内不会再吃到她的水饺了。但是这个小念头只在我脑壳里停留了一会儿,就不见了。这次离开,我什么也带不走,就连我女友的电话号码也被迫丢给了老马他们。我觉得我做朋友做到这份上,也真是到家了。快到新街口的时候,我看到步行道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因为我也喝了酒,闻不出他身上是否有酒味,但我猜那肯定是一个烂醉如泥的男人。他的脸正对着水泥地面,一副狗吃屎的样子,身上的风衣整个覆盖了他。要是平时,我肯定会上去踢上他两脚,但是现在我陡生怜悯之心。是啊,他为什么喝成这样子?为什么没有人送他回家?我记得父亲经常是这样一个人。我准备上前帮他一把。忽然两道冲刷墙壁的水流声传了过来,急促而清晰。我瞅了瞅,两个黑影正缩在国贸大厦的墙根。一个棉夹克,一个皮装,他们在兴奋地抖动着身体,还不时地朝这边观望一下。看来我多虑了。

新街口圆形广场上灯光明亮,但是空荡荡的,护栏旁的几个小报摊都收了,就连招揽生意的妓女们也已回了家。出租车一个又一个地在我身旁停下,他们都想做我的生意。我当然不去理会,而是绕着广场转了一圈,然后自顾自朝东面走去。那是我要乘车的地方。停车道上只有一辆中巴,附近散落着几辆出租和马自达,都在等着生意。还有几个人站在候车亭下来回走动。我到中巴车的前面看了看招牌,是去孝陵卫的,但车上几乎没什么人。去孝陵卫的公交是通宵车,但一过午夜,都是隔一小时发一班,这个我是清楚的。我凑近站牌看了看,显然现在正处在上一班刚开走而下一班还没到来的时间段。我得等上半个多小时。于是我就上了中巴,在左边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车头前面的两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掉回头继续抽烟。

坐在司机座位上的胖一点,而坐在中间位置上的瘦一点。不知是胖一点的还是瘦一点的突然问了我一句:“啊是去孝陵卫的?”听他们的语气,至少可以听出两点:第一,他们是这辆车的主人;第二,如果我不是去孝陵卫的,只想进来取取暖,那就请快点滚下去。

我不耐烦地回答说:“是的。”车上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隔着车窗盯着外面等车的那几个人,他们正翘首以盼,都急着要回家的样子。他们呼出的白汽很快升了上去。他们身体里的那台发动机还在紧张地工作着。灯箱广告有的已经换成新的了,十分耀眼夺目。成都会是什么样子,我与灯箱广告上的美女对视着,想到了这个问题。

在酒桌上,我问老马他们成都是什么样子。

“操,成都!”老马他们一边夹菜一边说道,“成都街上全是美女,全他妈是美女啊!”

但据我了解,老马他们谁也没去过成都。

老马他们立即反驳说:“谁去了谁都这么说,真的。”好像他们真去了一样,好像他们一踏上成都地面,成都的美女就都是他们的了一样。我想这是不可能的。我坐在座位上感到越来越冷,最好来上一支烟。但是我四下里掏了掏,一根也没有。我的早就被老马他们抽光了。看看,前面的两个鸟人还在抽啊抽的,而我一根也没有。一根也没有!

这时上来了三个人。先是一个穿棉夹克的和另一个穿皮装的跳了上来,他们动作敏捷,而外面穿风衣的那个却怎么也踩不稳车门前的台阶。原来是我刚才碰见的那三个酒鬼,看来我猜得没错。穿棉夹克的和穿皮装的一人一只胳膊,左拉右扯,好不容易把穿风衣的拽上了车。

他们酒气冲冲地直奔最后排的座位,还没坐下来,就朝前面喊道:“是不是去孝陵卫的?什么时候开?”

前面那个瘦子站起来说:“就开,就开。”

但他还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于是后面又喊道:“到底是不是去孝陵卫的,啊?”

后面的酒气潮水一样漫了过来。瘦子没搭理他们,而是站到了车门口,冲着外面叫道:“孝陵卫了,孝陵卫!啊走?”

同样,站在寒风中的人们也不搭理瘦子。

从火车站开往夫子庙的公交车进站了,就停在中巴前面。瘦子停止了鬼叫,迅速冲了下去,堵住了公交的后门口。可无论瘦子怎么喊,从车上涌下来的人根本就不理他,他们很不高兴地拨开瘦子的头,然后向街道两边散开了。原先的那几个人从前门上了车。瘦子失望极了,但他很快注意到,那几个刚下车的外地人并没有走远,而是很小心地站到了原来那几个人的位置上。大包小包都紧偎着他们的裤腿,就像那是他们的孩子,生怕丢了一样。其实他们是怕自己丢了。从穿着看得出来,他们是从乡下来的。瘦子说着当地土话,虽然与他们沟通有所障碍,但他很快就弄明白了,从乡下来的这帮人刚下火车,要转车去孝陵卫,但他们一定要等公交车来,坚决不上瘦子的中巴。我点了点,足足有七个人,突然后面又冒出一个头来。他们年龄都不算大,大概第一次踏进这个城市,牢记大人们的嘱托,万事都要谨慎。看着他们,我心里也有些急了,他们也太叫谨慎了。瘦子游说不成,就像丢了钱似的,失落地回到中巴上,嘴里骂着呆逼。那几个乡下孩子完全有理由认为瘦子只是在骂他自己。

穿风衣的在座位上坐不住了,开始呕吐起来。其实他只是在那儿干号着,嘴巴徒劳地张开,但就是吐不出来。他真的喝过头了,我想这真是个不懂得节制的人啊!

瘦子说:“不要吐到车上面,要吐到下面吐去。”

穿棉夹克的和穿皮装的一边捶着风衣的后背一边回答:“啊吐,啊吐到车上又又又怎么样?”他们的舌头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

因为我的位置处在后面三个人与前面两个人的中间,感觉后面的话好像是通过我传达给瘦子的一样。前面又有话通过我而传到后面来。“最好把他弄到窗口上,这样也好醒酒,啊对?”瘦子的语气平缓了许多,他想,如果闹下去,显然对他是不利的。他们只有两个人,而对方却是三个。那我呢?显然不可能站在瘦子那边,因为我是一个乘客,而且他也闻到了我身上的酒气。看来他不想跟醉鬼们纠缠下去,他还要做生意。但他们并没有按照瘦子的说法去做,穿风衣的还在“嗷嗷”地叫着,他心里难受,但谁听了谁也替他感到难受。

我把双手从屁股底下抽出来,座位已经被暖热了。我摸了摸冻僵的脸颊,心里想我是不是老了。我所在的公司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公司,但非要把业务做到成都去,并由此要占领整个西部市场,真是白痴一样。而我在公司里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色,跟我一同前往的,还有几个白痴,他们把成都之行看成了一件大事。而我也真的不想去什么成都。

“真的,我并不想去成都,其实……”

我还没把话说完,老马他们就打断了我:“不要再跟跳蚤似的跳来跳去了!成都有什么不好,啊?美女如云,你说有什么不好?”老马他们并不觉得教训别人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而是觉得吃了我的饭,就应该说我两句。这大概是那该死的友情在作祟吧!

“可,我是说,待在里面没什么前途,真的没有,其实……”

“行了行了,前途,前他妈的鸟途,我看你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前途的人。”

我目光发直,并且羞愧地吃着他们的唾沫星子。我眼泪都要出来了,他们总觉得这样,才无愧于我那顿饭。其实我知道自己的分量,我抬起头,努力把话说完:“其实我觉得我挺适合当老师的,你们说,我是不是老了……”

“老了?老你个鸟!你很正常,就是你现在想去死都很正常。没问题,去吧!在成都混不下去没关系,看你做鸭挺合适的。你有前途,前途都是你的!”老马他们七嘴八舌,越说越开心。他们总觉得,非把我说得痛哭流涕,才算尽到了做朋友的责任。可我的眼泪并没有流下来,最终也没有流下来。

我在座位上摸着冻僵的脸颊,心里想我是不是真的老了。站台上那几个乡下孩子正跺着双脚,冰冷的灯光打在他们苍茫四顾的脸上。我想我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去朋友那儿寻求可怜与同情的人。

“到底走不走啊?”穿棉夹克的仿佛在质问瘦子。

“就这几个人,怎么走?”可怜的瘦子回答说。瘦子的心情很不好,他的意思是最好街上所有的人都上他的车,塞得满满的,撑破最好。可现在中巴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所以瘦子的心情很不好。

“快点回家吧,”穿皮装的不知对谁说了句,“给他找些东西解解酒,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肠子都快吐出来了。”

穿风衣的人好像受了朋友的鞭策,呕吐得更起劲了。

“到底找什么东西解酒合适,啊?”穿皮装的继续问道。

这时前面驾驶座上的胖子已经转过脸,他在密切地注视着后面的动静,他相信,那个家伙真要是吐到车上,会有一场好戏演的。

“屎汤,也许屎汤能行。”

皮装听了猛然抬起头,双眼射出愤怒的光来:“谁说的?是谁说用屎汤的?”车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

棉夹克拉了拉皮装的袖子,指着干呕的人说:“是他自己说的。”在座的都听出来了。

皮装于是笑起来:“是吗?看来他还没喝多,还知道用屎汤解酒。可屎汤去哪儿找?叫我们去哪儿找呀?”

这么一说,醉酒的风衣竟“呜呜”地哭了起来。旁边的两个人不得不把他的脑袋支起来,以便他哭得像个样子。

瘦子又重新走向那帮乡下人,因为他发现,他们当中两个穿得很单薄的男孩提起行李很想上车,但被那个看起来年龄最大的姑娘制止住了。只要扳倒那个四肢肥大的姑娘,问题就解决了,瘦子充满了自信。

“啊走?冷得一逼吊糟,还不走?知道你们第一次来,没的关系,谁也不会宰你们的,跟公交一个钱,正儿八经的,一人一块,相信我,肯定不会把你们拉到半路丢下的,我们还要做生意,啊是?好吧,来来来,快上快上!”

但是那个坚贞的姑娘别着头似听非听,死活不理他。瘦子只好来鼓动其他人,可还没等他开口,孩子们就开始警觉地朝后面躲,这群小鸡根本不敢正视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老鹰,他们被吓坏了。我在车里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

车后面那个穿风衣的人开始歇斯底里地叫嚷开来:“到底是谁干的好事,我要剁了他,我非剁了他不可!……”因为他的哭声并没有停止,所以他是边哭边说的,那样子好像连鼻涕带眼泪一起吃到了嘴里。

开始把我弄得莫名其妙,后来也没弄明白,我猜肯定是谁得罪了他,而且还不浅。就这么回事吧。他的话,起初听上去铿锵有力,让人无不产生疾恶如仇的冲动,但是经过他一遍遍地重复,就不那么有力量了。得罪他的那个人已经被他剁了十几次了。驾驶座上的那个胖子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我索性下了中巴。瘦子盯住我不放,他的眼神在警告我,你要去哪儿?我用冷漠的眼神回了他一眼,去哪里关你他妈屁事!

我决定到附近的电话亭打个电话。电话亭就在路边不远的地方,我低头不语地走过去。水泥方砖上有个烟头,半支烟的长度。也许这半支烟将给我带来些许的温暖,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叼到嘴巴上。我四下观察了一下,没有人注意我。我看了看烟的牌子,好像从没听说过。我试着抽了一口,眼泪差一点被呛出来。真是太难抽了。我不知道成都会不会给我带来这样的感受。我想给家里挂个电话,我并不是要听父母亲的意见。我的事情他们做不了主,当然他们也无法替我做主。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就要去成都了。我坚持抽着那半截烟。我已经很长时间没给家里去电话了,每次打过去,总是母亲在接。好像退了休的母亲专门守在电话机旁等着我打过去似的。她总是说,做父母的对你是没什么指望了,你快点成个家定下来是正事!我只好在电话这头支起耳朵听着。是啊,他们还能指望我什么呢?每次都是这样,其实我只是想给家里报个平安,可每次都是这样。能有什么办法呢?最后一次通话是两个月前,我突然打住母亲说,以后我不会给家里打电话了,你们听不到我的声音,就说明我在外面很好,平安无事!母亲一听急了,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们怎么知道你是死是活,啊?反正我是不会打了。我恶狠狠地说。好好好,母亲说,我是管不了了,我连自己的死活都顾不过来,我哪还有工夫管你,我看你跟你老子一个熊样,随你吧!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我想母亲肯定老泪纵横,无限悲伤。我坚持把那半截烟抽完,感觉脸上热乎乎的,可心里却一阵酸楚。

电话亭的西面,也就是冲着我的这面,一个白脸的年轻人靠在玻璃护板上。他并没打电话,而是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忧郁,看上去像是有什么心事。我不得不走到他的对面去。我在翻找电话卡时,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我。我猛一抬头,只见那个白脸的年轻人正隔着玻璃注视着我,我们目光交织,我惊吓了一跳。在那一刹那,我突然觉得我是一个可怜的人。每天我都要挤着公交去公司上班,然后心事重重地回到暂居的地方。有时我的心情会好一些,那是我去住处附近公共浴室洗澡的时候。里面虽然设施简陋,但我感到亲切。小时候父亲经常带着我到他单位的浴室去,我真的感觉两个浴室一模一样。下午晴朗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到雾气朦胧的浴室,照到我的身上。真的,我感觉自己好像消失了一样。有一次一个热心人要帮我搓背,我一向讨厌这么做。但是对方太热情了,我只好屈就着蹲在他前面。那家伙搓背可真有一套,让我浑身舒服得很。但突然有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在我后背上滑来滑去,我感觉到了,是一根勃起的阴茎。我飞一样跳出了池子,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至今不记得那家伙脸的样子。现在面对这样一个目光暧昧的人,我心里实在恐惧。我理解那回事,但我无法接受对我的挑战。还好,他的脸离开了,但并没有走,我看到了他的鞋子。我把抽出的电话卡又放了回去,我决定不打了。其实我刚才的想法是很愚蠢的,去不去成都跟父母亲他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在这里还是在成都,距离他们同样遥远,同样不在他们身边。况且现在惊醒他们,无疑会加重他们对我的担心与忧虑。这时,电话铃却突然响了起来。我陡然一惊,难道母亲知道我要打过去,却又迟疑不定,她干脆就打过来了,想跟我谈谈?她是最了解她孩子的脾气了。但是那个白脸的年轻人却拿起了对面的话筒,说道:“喂!……”

我沮丧地回到中巴车上,座位上已经热气全无,我得重新把它温暖起来。瘦子还在车下劝说着,而那几个乡下孩子紧紧抱成一团,坚守着他们刚刚踏上这个城市的身体。瘦子和他们在僵持着。其实瘦子只是在跟自己僵持着而已。

我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个可怜的人呢?在我离开这个城市前,老马他们已经把我搞得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不但抽光了我的烟,赢光了我的钱,还把我女友的电话号码抢了过去,并且安慰我说:“兄弟,你就放心去吧!我们会照顾好她的,朋友嘛!”我不知道,女友落到老马他们手里,情况会怎么样。

我听到后面的风衣突然大声问道:“是不是你干的?”我朝后瞅了瞅,风衣已经将哭泣的脸扬起来,正对着棉夹克,显然他在质问他。棉夹克当然不理他。

“我问你,到底是不是你干的?”风衣的声音明显高了八度。

棉夹克一边摁住他一边说:“妈的喝多了,我看你是喝多了。”

风衣猛地一抖身子,反而把棉夹克的衣领提了起来:“操!我喝多了?我他妈就觉得是你干的,要不是你干的,我把我双手剁下来!”

眼看两个人就要动手,我发现驾驶座上的胖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我回头瞟了他一眼,后者冲我笑笑,好奇地问道:“操!到底什么事?什么事?”

我说:“给我抽支烟,我会告诉你的。”

那胖子果然麻利地递上了一支,顺便他也点上:“快说,到底什么鸟事,值得他们这样?”

我抽了一口,对胖子说:“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活得不耐烦了。”胖子感觉好像受了欺骗,但并没有妨碍他观看的兴趣,因为他们就要打起来了。

这时,皮装上前好不容易掰开了那双勒得比死人还要紧的手。棉夹克气急败坏地说:“是我干的,你他妈剁你手啊!妈的,鸟人疯掉了,简直是疯掉了!”

没想到风衣听了,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而不再斗志昂扬。“就知道是你,就知道是你……”他的声音开始渐渐小了下去,最后成了喃喃自语,“行啊行啊,你们这群狗日的,狗日的,都来搞我,行啊……”

外面的瘦子突然一个箭步蹿上了车,火急火燎地说:“你们快下,快下,上公交,公交已经来了……快下啊好?”

后面果然开来了一辆公交大巴,看那架势,中巴再不开走,它就要压过来了!我很乐意,权当我上来取了取暖,刚才那支烟也让我好受了许多。我看见那几个乡下孩子已经拥在了公交门口。

可那三个醉鬼根本就不愿起身,并且叫了起来:“上了车就得开,你凭什么不开?你赶牲口哪你?”其实是两个人叫的,风衣一声不吭,他好像睡着了一样。

瘦子也开始变得硬了起来:“操!油钱都不够,开个鸟啊开!你以为我们烧的什么?是汽油,不是自来水啊!少他妈啰唆,快下去,快下去!”

“操!你就是烧的尿,我们也不管!”棉夹克和皮装正憋足了劲准备与瘦子抗衡下去,风衣却猛地挣脱开来,跌跌撞撞地滚下了车。就听见“扑通”一声。

胖子响应了瘦子的号召,已经迅速回到了驾驶座上。他在不停地摁着喇叭:“再不下,真的开走了!”说着他已经把“孝陵卫”的牌子从挡风玻璃上取下来,把一张用红漆写的“16”的木牌换了上去。他们要去山西路开16路了。

最终我们都上了那辆公交大巴,中巴车已经掉头了。公交车上很空,每人占据着一个座位。那几个乡下孩子,那三个白痴,还有另外几个看不见面孔的人,他们在我周围,跟我一样,都坐在各自的沉默里。车子开起来的时候,四面钻风。我们只是在各自的身体里温暖着自己。那个该死的司机不能开得慢一点吗?但是不能够,他好像受了前面空旷的道路的刺激,越开越猛了。他以为他在开火车吗?

尽管冷风四面围攻着我,但我还是伏在前面的靠背上睡着了。我醒来时,车上已经空无一人。我回了回神,知道车子已经到站了。

我浑身冰冷地走下车,看见车站西北角洗车的地方有几个人影在晃动。高压水龙头刺得车子“吱吱”响,周围的人边干活边笑着,很静的样子。穿风衣的人终于吐了出来,这个白痴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哇哇地吐着,跟拉大便一样;另两个白痴分立两旁,他们无法帮助他。我只能回去睡一小觉了,我想,到了成都,先给家里去个电话。那几个乡下孩子在我前面走着,像一支溃逃的队伍,但他们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开始生活,而我又将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去。成都也许真的不算太坏,那毕竟是一个新鲜的地方啊。我在小巷口停下,目送着他们。我忽然想起来,我已将所有的行李拖运走了,在那间寒冷的房间里,只剩下房东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了。

春雪

人间的收成一半属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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