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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庆和 当前章节:13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0:30

勤劳,一半属于爱情

——《乡村》

1

17路公交车停了下来,几个男人像苍蝇扑到蛋糕上一样,纷纷拽着从车上下来的人,要他们坐三轮车,不停地问,上哪去上哪去?一会儿,蛋糕被瓜分掉了。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似从外地来的,被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拖着走了很远,可死活就是不答应。这是一场毅力的较量,双方一拉一扯,一时难以决出胜负。结果眼镜站定了,拿松山话厉声呵斥对方,天黑了吗?这句话把胡子拉碴镇住了,后者不情愿地松了手,回应说,没黑,亮着呢。

从大地方来的人,不喜欢被强迫,喜欢自由选择。眼镜看到了站在街边的春雪,拎着旅行包来到跟前,说了个地名,后者立即报上价格,眼镜就拎着包上了她的三轮车。这是中午时分,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很多。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眼镜叮嘱春雪,开慢点,别撞上了。春雪连连说,没事,没事,你坐好了。过了路口,春雪问道,看你戴着眼镜就知道你怪有学问的,考学出去的吧。眼镜谦虚地说,哪有什么学问,猪鼻子插葱,也就在外边瞎混日子。眼镜接着问道,路口怎么不装个红绿灯啊?春雪回答说,装过一次,结果时间不长,出了条人命,就又拆掉了。眼镜很奇怪,有了红绿灯,怎么会出人命呢?春雪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说,装上有什么用,谁都不习惯,不出人命才怪。没有红绿灯,从来没出过事。眼镜无语了,觉得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到了目的地,眼镜说春雪做生意很地道,坚持要多付两块钱给她,后者却执意给退了回去。于是,眼镜要了春雪的手机号,说回去还坐她的车。这没问题。春雪觉得眼镜真是个可爱的有趣的书呆子。

回到镇上,春雪来到街边的饭馆,那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开的。每天早上她从家里带来盒饭,放在笼屉里热着,到了午饭时拿出来。此时,饭馆里有两三桌人正在喝酒,师傅在厨房忙着炒菜,烟雾缭绕,喧哗有声。春雪站在笼屉边,看着烧得正旺的炉火,却觉得很安静。那火苗,让她想起了三年前死去的丈夫。他是个煤矿工人,在一次窑底事故中死了,是几个工友一起给扒出来的。尸体从底下拖上来的时候,春雪看到丈夫已是血肉模糊,上面裹着煤灰,就像烧得正旺的炭火,火苗子直朝上蹿。突然间她的脸被舔了一下,她知道那是丈夫的魂儿。

春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拿了盒饭到车上吃。这样既不打扰亲戚做生意,又好照顾自己的生意,有人坐车的话,扣上饭盒就走。

不久前,春雪在一个叫破桥的地方拉人,那儿因为不通公交车,生意赶上门,钱来得特别快。自从入秋儿子洋洋上了小学,她才挪到松山镇上,一来接送洋洋方便,二来离家很近,开车就五六分钟的时间。可是这里的生意却很难做,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指甲盖小的行当,就有十几个人来抢。虽然同是一个镇上的人,乡里乡亲的,可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却相互攻击暗算,有时甚至大打出手。她亲眼看见一个人拿着尖锥朝一辆拉着客人的车轮上狠命地扎去,一直追赶着,直到扎破胎为止。她的车胎就被扎过两次,开始怀疑是那个人所为,可是后来她却发现,几乎每个人手里都藏有一把,于是春雪离他们远远的。

女人往往给客人一种安全感,待人热情,而且不会宰人。所以主动找春雪载客的人也不少,可有一次,那帮人中有两三个挑头硬是起哄把客人给赶跑了。春雪实在忍不下去了,就骂起来。他们觉得好玩,跟她对骂,带着挑衅,很色情的样子。这时一个外号叫长眼皮的男人给她解了围。春雪觉得这人还不错,两人话语逐渐多起来。

吃过中饭,长眼皮就凑过来,坐到春雪的车上,说找个地方歇歇吧。春雪还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就看见一百块钱塞到了她手上。春雪气得浑身哆嗦,一把把长眼皮扯下来,滚,快滚,什么东西!

春雪把自己锁在车里,黯然地看着街上过往的行人。不远处,又一辆公交车停下,车上的人陆续走了下来。春雪心里一直有个隐秘的想法,她始终觉得丈夫没死,而是离开松山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多么期待有一天,他也从公交车上走下来。

2

下午三四点钟,太阳已西斜,哑巴牵着牛去村外喂食。现在,整个村子就只有这么一头牛,也只有一个哑巴。哑巴牵着牛走在路上,像是从远古走来的两件古董,锈迹斑斑,沉默相望。

谁都知道,哑巴天生是干农活的料,以前农闲的时候,他在建筑队当过小工,和泥、运石料,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一块砖头,旁边的人喊破了喉咙他也听不到,结果那块砖头毫不客气地把他拍晕了过去,从此谁也不敢叫他去做工了。所以他只能下地,地里的庄稼都听他使唤。现在人们变懒了,收麦子、割稻子都用机器,花钱图省事,哑巴却还撅着屁股、操起镰刀,在地里挥汗如雨。一到地里,哑巴插秧、割稻子比谁都快,他就是机器,想停都停不下来。的确,他种的粮食比谁家的都好,根粗苗壮,颗粒饱满。他是光棍,但人们却都感觉他伺候的那几亩地就是他老婆,地里的庄稼就是他的孩子。

经过村口时,一帮人正抽着烟聊着什么。二富拦住了哑巴,要跟他推掌比定力。有什么好比的呢?哑巴打着手势,意思是,你根本就不是对手。但二富却坚持不让他走。哑巴只好把牛撇在一边,拉好架势。两人一交手,结果二富又输掉了,众人都嘲笑他,想跟哑巴比,你还是回家再吃两年饭吧,哑巴都是很有劲的。哑巴看着众人张着嘴笑,他也觉得挺兴奋的,暂时忘了放牛那一茬。

谁都想跟哑巴说上两句话,他们觉得这是一件很快活的事情。哑巴不会哑语,只是用最土最直接的手势搭着模糊不清的话说,他们有时不懂,意思难免会南辕北辙。但看着哑巴手舞足蹈的样子,大家就像被抹了脖子扔在地上的鸡一样快活。

二富抽了口烟,指着哑巴的裤裆问道,哑巴你攒这么多劲,有什么鸟用,你说你不是白攒了吗?哑巴看了看自己的下身,大家都笑了。

国庆对哑巴说,好白菜不能叫猪拱了,你别让二富鸟人占你家春雪便宜啊。一边说,一边用手比画,模仿性交的动作。

众人也在帮腔,对,肥水不流外人田。那话怎么说的?小叔子睡嫂子,就好比吃个枣子,那是天经地义。

二富截住众人的话头说,谁说他没老婆,他种的那二亩三分地就是他老婆,我亲眼看见他在八亩半跟他家的地搞。大家一听都很惊奇,来了兴致,纷纷问道,跟地怎么个搞法?你搞过?于是二富现身说法,双手撑在地上,上下运动着。哑巴以为二富要比俯卧撑,也开始趴到地上,做起了俯卧撑。这时,哑巴的手机掉到了地上,国庆捡起来,但不知藏哪儿好。有人指了指边上的牛。国庆就把手机系到了牛尾巴上。众人都笑起来,有的笑弯了腰,有的笑破了肚皮,有的笑得脖子转了筋。哑巴感觉不对,抬头看见他们的脸都扭曲得变了形,就立即站起来,牵上牛走了。

哑巴拐到了右边的田间小路,看见牛一直在甩着尾巴,左右一扫一扫的。原来刚才不知谁把他的手机系到了牛尾巴上,哑巴不跟他们计较。他们曾经把哑巴的手机抢走,并且取笑他,你要个手机有什么用,打不出去接不进来的,跟你的鸡巴一样,摆设。他们懂个鸡巴,他买手机自然有用。

牛尾巴上的手机被解下来,牛就觉得好受多了,一边走一边吃着草,样子很安逸;哑巴跟在牛后面,也显得轻松自在。牛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哑巴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挺好,他觉得这头牛就像是他的兄弟,自从哥哥走了后,这头牛就成了他唯一的兄弟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哑巴的手机震动起来,来了一条短信。是长眼皮发的,说是晚上七点在好再来饭店等他,有事情说。

3

当然,这帮男人里面也不是没有好人,春雪觉得来自沟角的小马就不错,温和,懦弱,忍让。他靠主,信耶稣,是真信;年轻时受了不少苦,现在什么事情都看得很开,他觉得有神在护佑着他。他劝春雪也去靠,这样苦难就到头了。也许是跟从小受的教育有关,春雪不相信世间会有什么神;如果真有的话,她觉得她的洋洋就是她的神。为了儿子,她可以像狗一样活着。春雪这么认为。

下午乘车的人少了,春雪就和街边摆水果摊的刘凤梅聊天。刘凤梅准备在她村里买一套楼房,给儿子结婚用。眼下每个村子都在建小区,楼房一盖起来,就跟魔术一样,村庄立马摇身一变成了城市,自来水、暖气片、管道煤气、抽水马桶,真正过起了城里人的生活。刘凤梅劝春雪也买一套,钱不能存着,存着存着就存没了,比魔术变得还快。春雪当然知道这一点。但那五十万块钱,是春雪忙前跑后半个多月从矿上争取到的,一拿到就攥到了婆婆手里。当时婆婆对她说,这是青山的人命钱,可不能随便花,存起来给洋洋上学用。刘凤梅说,你傻呀,那是你婆婆怕你跑了,想拴住你。春雪想对刘凤梅说,为了儿子,我可以像狗一样活着。但她欲言又止,想起这句话就觉得心里酸酸的,她怕说出来会掉眼泪。这时,那个男人过来了。刘凤梅捅了捅春雪,找你的。

那个男人坐上车,春雪发动了车子,开着出了小镇,一直向北而去。路边是一条河,河水跟老人的尿一样,在河底窄窄的一道,乳白色,似流非流的样子。靠近路边的田地有的建起了工厂,有的被砖墙圈了起来,其间夹杂着稻田,间或种着玉米,现在已是收获时节,却给人一种很荒芜的感觉。他们一路无话。

早在两个月前,那个男人就搭她的车回家。她看着他从公交车上下来,高大,但背微微驼着,眼神忧郁,手里提着黑皮包。他四处找他的自行车,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男人只好问一旁的春雪,到晏驾墩多少钱。春雪说,五块钱。于是那个男人就上了车,给春雪五块钱。春雪推给他,说,到了地头再给。在车上,春雪想跟他说说话,但他始终不作声,也许是那辆丢失的自行车让他很郁闷。过了几天,那个男人又出现了。一样的装束,一样的眼神。两个人只有两句简单的对话。晏驾墩。五块钱。春雪就带着他一路北去。春雪是个外向的人,什么人都能聊得来。但是很奇怪,碰上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耳边只有马达声,似乎静得出奇,春雪甚至以为自己开了辆空车,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在车上。回头看了看,他正闭着眼。也许是他太累了。春雪觉得车上的人是青山,在外漂泊了三年,甚至更久,有一肚子的话憋在心里,等着回家跟她慢慢细说。她被自己突然跳出来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以后每次那个男人都主动坐春雪的车,春雪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带他了,第五次还是第六次。一看到他,她的心里竟有些慌慌的。但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所以刚才刘凤梅说话的腔调,叫她不高兴。今天她不想带他走,但他已经等在车上了。

到了那个男人的家门口,春雪把车子停稳了。那个男人下车,掏了掏口袋,说,不好意思,钱不够,你等一下。说着,就进了家。院门被他习惯性地带了回去,但没关严,虚掩着。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出来。什么意思?春雪对着院门自言自语。难道这五块钱不想给了。可是也没有这样赖账的,就在自家的门口。算了,下次再问他要也不迟。春雪左右思忖着。可他为什么不出来呢?那个虚掩的院门是不是他设的一个陷阱,是不是想引诱人进去,然后谋财害命,甚至……一连串的疑问带着春雪。虚掩的院门是个秘密。院门里面的那个男人是个秘密。

春雪推开了院门。院子中间堆满了玉米,还没有剥皮,小山一样。空气中飘着中药味。春雪屏住呼吸,绕过小山来到了屋门口。春雪不知怎么称呼那个男人,就“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屋里没有回声,那个男人却从院子东边的锅屋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看到春雪,他连连抱歉,真是对不起,忘了,全忘了。他碗里的东西随之漫了出来,看颜色像是汤药。

那个男人来到屋里,春雪也随之跟了进来。一股味道扑面而来,中药味都盖不住。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春雪看清了堂屋里的摆设,那些家具应该是他结婚时置下的,当时很流行,跟春雪家的一样,但现在看上去很陈旧。春雪猜测,他家的孩子也应该跟洋洋差不多大。这时他拿了五块钱给春雪,然后转身到了西间里屋。

里屋的床头坐着一个女人,在小声地呻吟。那个男人开始喂她药,喝两口吐一口,一会儿她胸前的毛巾就黑了。大概喝了半碗的样子,女人把碗推开了。那个男人起身,站在一旁,垂着头,像是在为那个女人默哀。春雪看清了女人的模样,脸很瘦,因为瘦而显得惨白。女人似乎刚刚意识到有人来,脸色立即变得明亮起来。她费力地抽出枕头,递给春雪,又做了个捂嘴的动作。春雪不解,那个男人小声解释说,她是想叫你,叫你捂死她。春雪被吓得一激灵,像是一股阴风吹进了她的身体。那个男人把枕头拿到手上,重新垫到了她的背后。女人明亮的脸上突然断了电,重新暗淡了下来。春雪终于闻出来,屋里弥漫的那股味道,是死亡的味道。她在等死,可是现在却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透过这张脸,春雪还原了女人年轻时的样子。如果没有猜错,女人应该是春雪中学时同一届的学生,虽然不在同一个班,也没说过话,但春雪认识她,记得她的样子。多么残酷啊,春雪感觉,她和眼前的这个女人就像开在乡间的两朵野花,也曾有小小的灿烂,但悄无声息;一朵就要凋谢了,她这一朵也必然是同样的命运,只是时间的早晚,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没有几个人知道。

不知如何用言语去安慰那个男人,春雪就帮着在厨房烧了饭,炒了菜,似乎是本能地尽到一个女人的责任。他的孩子放学了,果然跟洋洋差不多大,一进门就哭丧着脸要钱买校服。那个男人晚上要到钢铁厂上夜班,他答应孩子,明早一准把钱给他借到,但条件是今晚他要把院子里的玉米剥出来。孩子很听话,蹲到一边开始剥了。

春雪临走前,把身上的二百块钱悄悄地压在了那只盛汤药的碗底下。秋天的傍晚,天气有些凉了,春雪却觉得脸上热热的,她把马力加到最大,她想一直开,开到命运的尽头。

4

餐桌上摆着猪头肉,油炸花生米,几道热菜也陆续上来了。哑巴和长眼皮分坐两边,边喝边聊,在切入正题之前,他们照例要谈谈国际形势。

长眼皮说,萨达姆死了你知道吗?哑巴跟他碰了碰杯,意思是,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还用你说?长眼皮接着说,卡扎菲被干掉了你知道吗?哑巴就接着跟他碰杯。长眼皮继续说,下一个是谁你知道吗?哑巴搭着手势回答道,下一个是谁关你鸟事,喝吧。于是两个人一饮而尽。

拿了纸和笔,长眼皮开始跟哑巴说正事。长眼皮写道,下午春雪又带那男的去了他家里,很长时间才回来。为了确保自己说的是实话,长眼皮又加了一句,我要是扒瞎话,把眼珠子抠下来安到屁股上。哑巴回道,你走路不会磕到了。长眼皮问,为什么?哑巴回答,你下面也长了眼睛嘛。长眼皮这次没写,嘴里骂道,狗日的涮我是吧。哑巴写道,狗日的我相信你,那人是不是晏驾墩的,你上次带我去看的那家?长眼皮点点头,说,你他妈的听得到呀。

长眼皮和哑巴不是一个村的,两个人能走到一起,自然有相同的地方,那是因为孤独。当然他们也有所不同,就是长眼皮尝过女人味,哑巴却没尝过。有人说,看见长眼皮在村里偷了鸡到镇上卖,卖了钱就在镇上找鸡。听话的人随口问道,那鸡不会是我们家的吧?说话的人就问,你指的是前面那只还是后面那只?这虽然是个笑话,但已说明人们都觉得长眼皮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都得提防着他。但哑巴始终觉得跟长眼皮很亲,好像几辈子的老伙计。

长眼皮打着手势问哑巴,你有没有日过你嫂子?

哑巴脸红了一下,但酒把脸盖住了,没看出来变化。

长眼皮说,鸟人,就知道你没有,你没那个胆量。

哑巴害羞地笑了笑。

长眼皮拿出一百块钱,在空中甩了甩,说道,我想日她,给她一百块钱,她不干,她就那么值钱吗?

哑巴拿手比画着,意思是,把钱收起来,收起来,等结了婚你再给礼钱也不迟。

长眼皮就把钱收了起来,说,忘了你是个哑巴,跟你说也说不清。

一瓶酒不知不觉被干掉了,长眼皮酒量有限,估计哑巴喝了小七两,可他还想喝。长眼皮担心他喝醉了付不了钱,就及时制止住了。哑巴结了账,另外给了长眼皮五十块钱,这是他们俩讲好了的。

走出餐馆,长眼皮一头扎进了洗脚房,熟门熟路。临走前对哑巴说,家去吧,今天你要不把你嫂子给办了,你狗日的就不是哑巴。

哑巴看着长眼皮消失的背影,抽了支烟,然后骑上车出了镇子,却没有回家,而是朝北而去。他要去晏驾墩,教训教训那男的,叫他离春雪远一点,不然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天上的月亮,明亮而孤独,照得万物清晰可见,照得哑巴的愤怒也清晰可见。哑巴骑得飞快,感觉他和他的影子在赛跑。

在晏驾墩村头,哑巴把车子锁好,藏在麦穰垛里。到了那男的家门口,透过门缝朝里看了看,院子里的玉米堆挡住了视线。哑巴在犹豫,如果春雪在的话怎么办?哑巴想好了,就对她说,洋洋叫我喊你回家吃饭。哑巴决定爬进去,院墙很矮,没费事就翻过去了。他转身要把院门打开,留好后路,却发现门根本就没上闩。

三间主屋,西边的一间亮着灯,透着微黄的光。

屋里的女人坐了起来,她听到了推门声,就像她一直想象的那样,那人真的拿她来了。她看到一个黑影站在自己面前,嘴里还透着一股酒气,真是香啊。她多么欣喜,“快拿我走吧!”她的苦痛就要结束了,她的灵魂就要随着黑影飞出她的院子,飞出这个小村庄,到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但她不知道黑影怎么带她走,她看到他空着手。黑影说了一句话,但她没听懂。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听不懂是很自然的。女人就问道,现在就上路吗?我的孩子正在院子里剥玉米,那么一大堆玉米,他怎么剥得完啊?可是他剥不完的话,他爸就不给他钱买校服。

黑影伸出了手,布口袋一般,看来要收她进去了。女人流着泪说,我想把我的孩子喊进来,他可能是睡着了,我要嘱咐他两句,我喊他,他就是听不到……这时黑影张开了布口袋,女人顿时被黑暗吞噬了。

5

在回家的路上,春雪突然意识到,洋洋早已经放学了,她却忘得一干二净。该死!春雪狠狠地骂着自己,假如儿子出了什么差池,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到了学校,找遍了教室,也没见到儿子的影子。春雪吓得一下子瘫到了地上。门卫老头连忙扶起她,先别哭,说不定你儿子已经回家了,快回家看看去。

一进家门,春雪看见洋洋正坐在板凳上看动画片,一动不动,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婆婆埋怨道,这么晚了,到哪儿去接客了,幸好洋洋识路,不然叫人给拐跑了,看你怎么办?公公不让老婆子再说下去,安慰春雪说,没出事就好,先吃饭吧。春雪知道婆婆本来就不支持她开三轮车,怕她带上洋洋一溜烟跑了。她站起身,本想骂婆婆一句“老逼壳子”,但忍住了。今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大悲大喜,起起落落的,她要好好整理一下。

青山的父亲年轻时就干了一件事,盖了六间大瓦房,之后迅速老了下去。东头三间给老大,西头三间给老二,中间一道院墙隔开来,老两口一直住在老二这边。自从青山出事后,晚上婆婆就到东头来陪春雪。于是婆婆不由分说就叫哑巴在中间院墙上刨了个月门,这样两家就成了一家了,有什么事也方便来回,不必经过大门。开始,春雪以为婆婆是真心为她着想,怕她想不开,后来发觉不对劲,婆婆晚上不来陪的时候就把屋门从外面锁上,白天她要去哪儿婆婆就跟到哪儿。她看出了端倪,婆婆把这笔钱捏在了手上,假如春雪改嫁,是可以答应的,但钱不能走,五岁的洋洋也不能走。婆婆甚至哭着对她说,你看青山走了,你和洋洋要是再离开,哑巴又是个残废,这家可真就破了。春雪听着心酸,就把话挑明了,说她不会离开这个家的,洋洋是她的命根子。

春雪穿过月门,头顶上是月亮,茧丝一样的月光罩在她纷乱的心口上。进了屋,春雪把屋门反锁上,这样谁也不能来打扰她,包括月光。黑暗中,春雪就看到那个女人拿着枕头一心求死的样子,那眼神要穿透她。

春雪想,其实现在自己也跟死了差不多。青山的突然离去给春雪打击太大,如果不是为了洋洋,她早就想一死了之了。有时她真想狠狠心,带着洋洋偷偷离开这个家。婆婆从一开始就给她下了个套,叫她把脖子伸进去,她挣扎得越厉害就会被勒得越紧。青山去世一年后,他们开始给她说上门女婿。相了几回,公婆都没看上。倒是有一个山区的,条件还不错,春雪看上了,可婆婆死活不愿意,说不知根不知底,怕是坑钱的主。此后,春雪就不再提倒插门的事。他们最初和最终的想法都是,要她跟了哑巴,用婆婆的话说,“也不是什么丑事”。所以前面张罗入赘实际上只是个幌子。有一次春雪听到婆婆跟哑巴讲,不要跟死驴一样,就知道蒙眼拉磨,要跟洋洋妈多接触,多说说话。公公问道,一个哑巴,你叫他怎么说?你叫他说什么?婆婆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就点破了,嘴巴不能说,就用身子说。

有一天婆婆弄了一桌子菜,把她和洋洋叫过去,公婆和哑巴已经在等着了。春雪问,也不过年过节的,这是要干什么?婆婆说,自从青山走了后,我们一家人还没好好地吃上一顿。说着,给春雪倒了酒。婆婆硬劝着让她喝了两杯,而且婆婆说了些回忆青山的话,弄得她泪光闪闪。等春雪回过神来,发现公婆和洋洋不见了,只见哑巴在朝自己碗里夹菜,这一定是婆婆教的。春雪起身去拉屋门,外面已经锁上了。春雪觉得很可笑,问哑巴要钥匙,哑巴摇摇头。春雪坐下不说话,看着哑巴,看看他想干什么。哑巴却低下头去,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春雪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就起身给他盛了饭,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哑巴没吃,站起来去开门。婆婆没走多远,她听到哑巴在一个劲地晃门,嘴里还在“啊、啊”地叫着。婆婆把门打开了,上前给了哑巴一巴掌,你个驴日的,整个巷子都是你的声。

春雪和青山是经人介绍的,他们不是金童玉女,也非相见恨晚,相互看着顺眼就算把亲事定了下来。相识一年多结婚,两个人有没有爱情,这谁说得清楚?他们就好比一根筷子碰到了另一根筷子,凑成了一双筷子,一起吃饭过日子。特别是有了孩子,她觉得青山成了她的亲人,主心骨,家里的支撑。所以,青山一死感觉房子塌了一样,把自己埋在了底下。

她知道青山再也不会回来了,从公交车上走下来的那个男人不是青山,他有他的生活,她和他只是两个不幸的家庭的偶然相遇,他们的不幸却不能嫁接在一起。她的不幸已经过去,自己还健康地活着,她的洋洋还健康地活着,她庆幸今天在那个男人面前没有慌乱,表现得恰如其分。

还有哑巴。哑巴是多么单纯啊,即使在婆婆的教唆下,也做不好一件坏事。哑巴除了不会说话,看上去就像是青山的翻版,只是脸略黑一些,但那双眼睛却更为清澈。有一次,春雪进屋,看到哑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硬是给吓了一跳,她以为是青山回来了。去年夏天,春雪在田里拔草,被包石灰窑的刘三拦住了,他突然甩出五百块来,说要包她一晚,还动手动脚的。春雪回到家一直哭,婆婆追问,才知道事情经过。哑巴知道后,在街上碰见刘三就追打,一直追到他家,拿刀砍烂了他家的大门,算是给春雪出了口气。

春雪摸摸脸颊上的泪水,什么时候流下来的都不知道。

春雪来到婆婆这边,洋洋已经在哑巴的床上睡了。婆婆连忙给她道歉说,我老糊涂了,说话没个分寸,你可别跟我一般见识。春雪说,我饿了。算是原谅了婆婆。婆婆连忙给她盛饭,春雪说,我自己来。她边吃边问道,他叔呢?婆婆说,到镇上跟谁喝酒去了,别管他。

吃完饭,春雪来到哑巴的房间,把已经睡着的洋洋抱了起来。

6

哑巴把自行车一摔,几乎是同时也把自己摔进了屋里。父母已经睡下了,他们听到哑巴“嗷嗷”地叫着,跟狼发情了一样。母亲披上衣服,骂了哑巴一句,这么晚,到哪儿杀人去了?

只见哑巴张着两只青筋暴露的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舞着。父亲也起来了,扶着哑巴坐到了椅子上。哑巴一身的汗水,还满嘴的酒气。父亲了解他的心事,就说,我知道你是一肚子的黄连有苦说不出来。边说边拿毛巾给他擦汗。

母亲问他,峰啊,你有什么苦,趁着酒劲全倒出来。

哑巴就打着手势说了一通。父亲翻译道,他说他不能跟洋洋妈结婚。

母亲问道,为什么?

哑巴又打着手势说了一通。他说他杀人了,跟洋洋妈结婚会害了她的。

母亲猛然一惊,上下打量着哑巴,看到他浑身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迹。母亲对着哑巴笑起来,你什么时候耳性变好了,刚才是不是听到我说的话了?

这时,哑巴突然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意思是,求求你们,放了嫂子吧,叫她带着洋洋走吧。

母亲明白他的意思,不再需要父亲翻译。母亲骂道,你懂个屁,两杯狗尿就烧坏你个猪脑子了?

父亲安慰说,傻儿子你喝醉了,快上床睡吧。哑巴却赖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死活拽不动。母亲说,要不要把春雪喊来,抬他到床上去?父亲说,这么晚了,别喊她了,先叫他坐着醒醒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哑巴茫然地坐在地上。

以前的生活是多么平静啊,哥哥到葫芦头去采煤,嫂子在白瓷厂捆扎碗碟,父母在家养猪、喂兔子,而他在地里忙活。忙得不能再忙的时候,父母兄嫂还有洋洋都赶来了,笑容洋溢在他们的脸上,他能清晰地闻到田里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息。春去秋来,寒暑交替,一年年地这样过着。直到哥哥死后,哑巴才闻出来,那气息是幸福。幸福被无情地夺走了,也把日子打乱了,结果是越来越乱。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罪恶的泥潭里,不但不能自拔,反而越陷越深。

有一次,哑巴在春雪屋里看电视,就是不走。春雪实在太困了,说你回去吧。哑巴却一把抱住她,然后摁倒在地上,嘴巴拱啊拱的,像头猪在啃白菜。春雪也不喊,只是拼命挣扎,但怎么也挣脱不开,哑巴那两只胳膊,像螃蟹的两只铁钳子,死死地钳住她,使她动弹不得。春雪眼睛一闭,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哑巴被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春雪趁机爬起来,径直来到哑巴屋里,在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照片,当着哑巴的面撕掉了。照片是洋洋四岁那年青山带母子俩去日照海边照的,照片上春雪抱着洋洋,海风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

看到哑巴醉眼迷离的样子,母亲晃晃他。突然,哑巴“哇”的一声,所有的伤心、愧疚和绝望都从嘴里喷了出来。吐完,两位老人觉得哑巴轻了不少。经过一番折腾,好不容易把他搬到了床上,给他喂了红糖水解酒。哑巴身体不动了,正慢慢地睡去,身上的薄被子在微微起伏。

哑巴的枕头底下有一张照片,那是晚上春雪来抱洋洋时放进去的,已露出了一个角。

父亲和山羊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母亲把院子里晾的衣服收拾进屋,把羊拴到了羊棚里,身上也湿透了。母亲盯着“哗哗”的雨出神,按说,下雨天,孩子们都要像鸟雀一样回到屋檐下,但现在他们一个都不在。只有她和躺在里屋床上的丈夫。老二出钱已把房子翻修过了,不再漏雨。但很奇怪,母亲却想拿脸盆张在那个地方,她听听有没有漏雨的声音,可屋里安静如常,比平时要黑,偶尔传来我爹翻床的声音。

我爹突然站到了母亲身后,还说了一句,雨下这么大。吓了母亲一跳。母亲空出她的位置,站到屋门的另一边,两个人目光都冲着屋外。他们都不说话,所以母亲感觉两个人都消失了一样,只剩下了雨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爹喊着老大名字说,你叫建武一家什么时候来吃顿饭吧。母亲听了,吓得一哆嗦,没回答他,而是叫他快回床上躺着。爹不回去,于是母亲找来一把椅子让他坐着。

雨停了,母亲抄起门边的铁锨说,我到地里放水去,这么大的雨,麻缨肯定淹了。母亲朝门外走,她似乎听到我爹说了一句什么话,但没听清。

母亲走后,父亲一个人坐在屋门口。院子里积了一些水,树叶草茎漂在上面。他看到拴在羊棚里的老山羊正犟着头瞅他呢,身上的毛被打湿了,正朝下滴水。这么些年了,他总以为迟早有那么一天再也听不到母羊的叫唤声,可他竟然挣扎着活了下来,而且感觉身体渐渐地恢复了。每天他只要听到羊在叫,心里就觉得踏实下来,证明他还活着。他们互相对望着,父亲不禁发出了“咩咩”声,山羊也遥相呼应着。瞧它,一生下来胡子就白了。

雨不知不觉地又下了起来,越来越大,比先前还要猛。突然间,我爹听到“轰”的一声,院子里的羊棚塌了下来,母羊、雨水也随之朝里填了进去。我爹跪到了地上,他想挣扎着站起来,但努力了几下,却歪倒在了门槛上。

几年前的一个晚上,我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被两个黑衣人带走了。他一直不明白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就在他蹬腿时他知道了,其实那天晚上他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也只是他的一个梦而已。

等母亲浑身湿透地回到家,看到了斜靠在门上的父亲,给他掐人中,拳胳膊,手忙脚乱,尽管她知道已经不管用了。

下雨是农村最闲的时候,父亲死的那天,老五去了运动家看牌局。老五不会打,当然也就看不懂,但他喜欢看,一堆人扎在一块,他觉得热闹。他们给他烟抽,问他,你知道怎么从鼻孔里吐烟吗?说完,两股烟从问的人鼻孔里冒了出来,像獠牙。这难不倒老五,他吐给他们看。可以啊,聋子,你知道怎么从屁眼里吐烟吗?大家顿时笑成一团。老五没听见,但知道不是好话,就说,回家问你爹去。

老五扎在人堆中,看得正热闹,突然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就像这样:“唉—”他感觉那是爹的声音。没多久,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凑在他耳朵上说,赶紧回家,你爹死了。老五没理他,继续看牌,结果那人把他拉出来,说,小五你爹死了,快家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很热闹,就像赶集一样。更多的人站在院子的西边,围成了一个圆。那儿是羊棚,老二翻修房子的时候,弄了个羊棚,地窖就在下面,地窖口拿水泥板盖着。但现在羊棚不见了。老五挤进去,看到一个大水坑,几个人正把漂着的稻草捞起来扔到边上,还有的人找来了脸盆、铁锨。

老五立即跳了下去,拿起脸盆朝外舀水,老五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我想起小时候经常和老五拿着脸盆到河沟里捉鱼。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声,说不定还有鱼呢。水没一会儿就舀干了,真的有一条小鱼在游来游去,因为是红尾巴,所以显得特别扎眼。众人都感到很惊奇,有个人说:“快把它放到水缸里去,这可能是你爹的魂啊。”连说了几遍,老五才听到。老五不太相信,爹怎么会变成一条红尾巴的鱼呢。但老五还是小心地舀了出来,有人及时地拿一只碗又把小鱼舀了过去。

坑里面全是泥浆,里面又多了几个人,他们手里都有一把铁锨。老五浑身上下弄得泥猴一样。先是露出了一条腿,他们抓住那条腿,齐心协力给拖了出来。老五睁开被泥巴糊住的眼睛,惊呆了,叫道:我爹的腿有这么细吗?还有条尾巴,这怎么可能是我爹呢?老五刚说完,就看见众人都龇着牙笑起来,道,小五这不是你爹,你爹在屋里呢。听到他们这么说,老五就放心了。老五没傻,他当然没傻,他只是耳朵不好使而已,他只是刚才一下子走了神,才把山羊当成了爹,或者是把爹当成了山羊。

老五来到屋里,看到爹睡在门板上,身体笔直,脸上蒙着草纸,像是他故意给自己蒙上去的,这样的把戏他以前玩过的。老五上前揭开草纸,呈现在面前的是一张煞白的脸,嘴唇乌青。老五知道,爹真的死了。

父亲生前曾对我们兄弟几个说过,他要是死了,不要弄坟头,就把他的骨灰撒到我们家田里就行了。但老大、老二他们没有把父亲的话当回事,而是在他死后第三天一家大小连同本家族人鬼哭狼嚎拖着长长的队伍把他弄到大坟子窝埋了,这才像那么回事。

出殡那天,天热得要死,时不时有一种腐烂的气息飘荡在空中。但是场面很排场,都是老二掏的钱,花圈、洋楼、元宝、金条、电视机、双卡收录机、高头大马,该有的都有了,付之一炬,老爹就收到了,他在另一个世界吃穿用度再也不用发愁啦。草纸是成吨地烧,我爹几辈子也花不完。熊熊大火烤得围观的人们连连后退,飞扬的火苗直朝上蹿,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都被烤黄了。如此宏大的场面,是我们村里从没有过的。正是这样的场面,让村里人见识了老二的实力,这也恰恰成全了老五的婚姻大事。我爹“五七”后,就有好事者主动把一个叫春燕的女子介绍给了老五。

老三不知从哪弄来的西服,黑色的,挺庄重,他的样子也挺庄重,就是一滴眼泪也不掉。但老大哭得很凶,鼻涕几乎拖到地上。老二顶的老盆,老大已经不是郑家的人了,所以他没资格顶老盆了。随着老盆在老二头上碰一下后在地上摔得粉碎,一向温和的老大在那一刻几乎要跳起来。老三搀着老大,劝道,咱爹走了,不还有老娘在嘛。

在坟地,我看到父亲坟底撒了石灰,石灰是去潮气的,同时也驱虫,这样我爹就睡得踏实了。老五离开人群,来到我的坟头,对我说,老四啊,咱爹来陪你了,你不再是一个人了。这个老五。

母亲没有跟着去坟地,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她听到鼓乐哭喊声渐渐远去,似乎她的灵魂也随之而行。听不到母羊的叫唤了,它已成了招待孝客们的美食。母亲曾在心里说过,被郑文白打骂了一辈子,受尽了屈辱,一定要挺住,一定不能死在他的前面,如今她如愿了。母亲记起三天前,大雨间歇时她准备扛着铁锨去田里放水,听到丈夫在她背后说了一句话,没想到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瞅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想起来了。她听到他说:这辈子可苦了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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