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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庆和 当前章节:152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0:30

妻子问我,也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谁啊?

谁还不知道,有事没事朝人家厨房瞄啊瞄的。

哦,她啊,那哪知道呢?

你猜猜看呢。

不会是做鸡的吧?

你心理怎么这么肮脏啊。

是你引我这么说的。

妻子想了想,对我的意见也不置可否,说道,这楼里什么人都有,早知真不该住进来的。这时,女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妻子问她从哪儿来的,女儿说,东北阿姨。妻子很生气,对女儿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能随便拿人家东西,你耳朵长了是干什么吃的?当然妻子也没把巧克力抢下来扔掉。

女儿摸摸耳朵,那表情似乎在说,如果耳朵是用来吃饭用的,那嘴巴用来干什么呢?

4

电梯又坏了,被困在里面的人开始还很平静,后来狗一样骚动不安,“汪汪”直叫,有的跺脚,有的努力扒门缝,有的甚至拍打电梯门。这时,一个手上戴着硕大黄金戒指、脖子上套着粗粗的黄金项链的成功人士说,看你们一个个的,真恶心啊,当电梯是妓女啊,整天供你们进进出出,上上下下的,你们有谁对它说过一句感谢的话,日你妈啊,现在它搞不动了,又都嫌弃它,这哪是人干的事啊。手上、脖子上被黄金捆了个结实的家伙是楼里第一批住户,也即当时的拆迁户。经他这么一说,电梯里面静了下来,大家都低着头,似乎想跟电梯道个歉。结果电梯奇迹般地又开始运行了。到了一楼,大家从电梯里鱼贯而出,全都舒了一口气,似乎躲过了一场劫难。大家纷纷说,看来电梯是要换了,再不换早晚要死人的。

送孩子去了幼儿园,站在街边抽了会儿烟,看着匆匆而过的上班的人们,我即将加入他们,心里难过极了。我突然想到,有几天没去找老陶他们了,不知片子拍得怎么样了。一进房间,他们或躺或卧,老文在盯着手机刷屏,老安在打坐,老陶在看书。我朝床上一躺,简直太舒服了,两眼一闭就睡着了。我是被他们推醒的,照例去吃中饭,已没有先前的架势,四五个菜就搞定了。

饭后回到宾馆,他们依然在忙着各自的事情,不说话,也不见有女孩出入,偶尔有女服务员从门前经过。看不出他们事情的进展,空空的镜头,椅子呆立在前面。我想看看他们拍得如何了。结果老文把我拽到了一边,生怕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似的。我对他们说,实在没人,把女服务员拉进来拍拍也可以啊。这是对他们的蔑视,他们绝不认同,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盯着我看。

我只好坐到了镜头前的椅子上,我说我现在住的地方太挤了,连个舒服的澡都没洗过,看你们谁能否腾出个房间,让我一家妻小好好洗个澡,踏踏实实地睡一晚上。这个建议却遭到了他们的强烈反对。腾一个房间出来,你说让那个人睡哪里,他们不可能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都不是同志。当然也不可能回家,他们这个月跟家里都说好了的,要干大事,结果灰溜溜地回去,这算怎么回事。当然,他们没有人这么刺激我,一律用沉默恰当地回避了我的问题,我只好放弃这个愚蠢的念头。当然,你可以白天找女孩在这里搞一下,房间我可以让给你。老陶一副很大度的样子,开口对我说,必须要好女孩,小姐当然是不行的。

我听到老文的召唤,你来,你来。于是坐到了他的手提电脑前。一层层地打开文件夹,给我看了几个片子,情节和招式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都是新人,以前没见过。我赞叹道,不错,这几天你们真是成果不小啊。老文知道我在讥讽他们,骂了我一句,不存别瞎鸡巴乱嚷。就是看这东西,品位还是有差别的,我拿出U盘,挑了几个我认为长得好看的拷了进去。

5

从房间出来,老陶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可以拉女孩过来拍片子,拉一个给你五百块。算是皮条费吗?这叫什么话,星探,你干的是星探的活。这确实是不小的刺激。老陶虽说是工农兵大学生,但点子多,在社科院处于半退状态。老文年轻,自学中文,干过公司销售,能说会道。相对于老陶和老文,我更尊敬老安一些,因为他掌握着我的未知的命运。老安虽出身会计,可他业余练功,当然不是气功,也非邪教,这功是他祖师爷自创的,传到他也才是第三代,至今世上也就祖师爷、师父和他三个人会这种功。我时不时会让他看一下。他煞有介事地盯着我的眼睛,沉吟半天,说,跟一滴水一样。我不明白,犹疑地问道,像一滴水一样清澈?老安不接我的话,继续说,就好比一滴水汇入了河流。这就是我的一生?老安点点头,我却无言以对。他们就是这样一个三人组合,把那个富人的钱骗到手的。现在只要女孩一来,肯定也是束手就擒。关键是,没有女孩。老陶说,也不是没有,来了几个,跟鬼一样,面试没通过。我突然想起来,对老陶说,真有个女孩,东北的,我拉过来试试。老陶说,好,看你的。

吃过晚饭,给孩子洗了澡,等妻子洗过澡,最后我也冲了一把,来到阳台上抽烟,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时不时把烟灰弹到外边。隔壁东北姑娘的房间黑漆漆的,B栋的一些窗户还亮着灯,有人在活动,有裸着的,但是男的。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落实,想起来了,随手把没抽完的烟头扔了下去。我来到小房间,把手提电脑打开,把U盘插上。尽管声音很小,还是把妻子惊醒了。她开开门,问我干什么,我小声对她说,单位领导明天要个材料,我加会儿班。妻子掩上门后,照例我把视频存到机子里,又打开了那个文档。

突然,妻子又把门推开了,快速而有力。电脑上的呻吟声虽然不大,但此时听起来异常清晰,没有我的配合,那声音似乎很无辜。只听见妻子在咬着牙说,你还要不要脸了。随后,我跟她来到了厨房,我们站着,不说话,像被时间定住了一样。僵了半天,我听见妻子恶狠狠地说,你怎么不跳楼死了算了。说完丢下我一人,进大房间了。

我抽了支烟,隐约听到B栋20楼老头养的鸽子在咕咕地叫着,那一摊红色粪便的印迹,此刻看上去像一个人跳下去没成功,被挂在了墙上;更像是跳下去又后悔了,慢慢朝上爬的样子。

妻子这时又出现了,看见我没跳下去,脸上怒气依旧,就知道你没种跳。我说,老婆这段时间我真没闲着,我在跟着老陶他们做一个项目,保守估计至少挣五千块。老陶?妻子听了不禁“哼”了一声,你那些狐朋狗友,有一个能成事的吗?

孩子醒了,看到妈妈不在身边哭了起来。妻子进屋把孩子抱起来,眼泪突然间就下来了。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听见妻子说,我们娘俩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

6

出入东北姑娘房间的,经常是个中年男人,有些秃顶。最近换成了一个年轻男子,高个,长相奶油。晚上隔壁有时会传来一些动静,分不清是做爱声,还是打架声。

妻子跟她接触过几次,对我说,都了解清楚了,她姓肖,叫肖辉,老家在辽宁一个叫长岭的地方,来南京五年多了,前两年就租了这里,现在在一家公司做销售。

我说,这等于什么都没说,没法考证,所谓“在一家公司做销售”,更是无从辨别真假,小姐可不就是做销售的嘛。

妻子说,你怎么这么阴毒啊。

我说是你幼稚,继续追问她,你们还聊什么了?

妻子说,聊畜生了。她们虽说是简短的谈话,但对人生的看法迅速达成了一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畜生。妻子最后说,她的眼睛里有些忧郁。

事实上,我与东北姑娘肖辉在楼道里遇到,也互相点点头。我读出了她身上隐藏的忧郁,不出意外,她也应该读出了我的忧郁。一天傍晚,东北姑娘在我家拿了快件,对我说,你女儿挺好的,真可爱啊,她喊我妈妈。说着,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说,小孩子不懂事,瞎喊。她说,是我让她喊的。我本想跟她深聊一下,说说去老陶那儿拍片的事。这时妻子拖着女儿回来了,神情黯然。

妻子以前多么向往市中心啊,可自从住到这里,就没逛过几回商场,也没买过几件衣服。楼下广场有几堆跳舞的,妻子跟在后面扭几下就作罢了,提不起劲来,总觉得透不过气,压抑。这是妻子从没想到的结果。

7

我想起了老陶他们,看能不能预支些钱,先让妻子高兴一下,让我感觉生活还有点盼头。

我来到宾馆,前台没有人。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看见老文在前台跟长相一般的大堂经理聊得正欢。房间怎么也敲不开。找来大堂经理,正是上次老文聊得正欢的已婚妇女。她反问我,你还敢来,他们都被公安带走了。我说,不会是你举报的吧?她说,怎么可能是我?不过是有人举报的。

她见我不无疑惑,让服务员把三个房间一一打开,我找了个遍,床底下、马桶里都没有,一切都整洁如新。好像他们故意躲起来,好像他们都不曾来过。出了宾馆,我拨了他们三个人的手机,一律关机。我竟有一丝惬意,不分我钱,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挨到下班时间,我回到了小区,楼下围着一圈人,好像是有人跳楼了。不会是隔壁的东北姑娘吧,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想听听圈里人怎么说。

这时女中介从外面回来了,看见人群中我妻子抱着女儿,把她喊过来说道,就那个东北姑娘,你们隔壁的,回老家去了,留了几个布娃娃给你们家女儿,待会你们去拿一下。说完女中介径直去了她办公室。

我从妻子手中接过女儿说,回家吧,我饿了。妻子还不想回,说,看看,看看。只听旁边的一个胖子说:B栋的,从最顶层跳下来的,是个小妹头,还不到二十岁。

登门来访

应该承认,我是一个待客热情的人。自毕业后留在这个南方城市,家乡时不时来个人,或亲戚,或朋友,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一律听说我混得还不错,所以临来这个城市前,就对人夸下海口说,那边有人,你就放心好了。但一到我这里,我最多给他们提供一个简单的住处,几张由我掏钱的景点门票,以及几顿散发着南方郊区气味的饭菜。尽管如此,我还得从单位请假,专门来陪他们,否则稍微有点疏忽,就会给他们落下话柄,说我不够热情,那样就会传到家乡,我的好名声就会由此下降。你看出来了,我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

前面提到说一个简单的住处,是指我从单位最后一批福利分房中所买的房子。房子建于七十年代,一进门就是卫生间和厨房,主房是两个朝南的房间,可以说套型非常原始、简单。我住一个房间,有客人来了就把他们安排在另外一个房间,我没财力给他们找宾馆住宿,而他们更不愿意自己掏钱,所以他们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在简陋的硬板床上躺下来。他们在这里住上几天,然后灰头土脸地回去。我间接地知道了他们描述我在这边的处境,说我混得也不怎么样,这跟他们的想象有很大的差距。你看出来了,我的面子还是就这样丢尽了。

去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正在上班,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的是普通话,但能听出来里面夹杂着我家乡的方言口音。不用多说我就知道,家乡又来人了。他说是从我的一个朋友那儿知道我在这个城市的,然后问候了我一番,接着就让我猜他是谁。你是谁我他妈怎么知道?当然这句话我没说,我只是咂着嘴说猜不出来。于是他报上姓名,叫赵弥。我才回忆起来,他是当年我高考落榜后插班复习时一个班上的,也算是同学,但彼此之间没什么交往。可惜第二年我又没考上,所以说跟他一年同学是白同了。这是题外话。

我放下电话,过了没几分钟赵弥就进了我的办公室。原来他已经到了。他肩上背个大旅行包,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于是我不得不放下手头上的事情,先领他到我的住处。一到房间,他就放下包,四处走动,并环视一圈。房子没装修,里面全是旧家具,就连站立在他旁边的我也是旧的。他说,还不错,你也没什么改变,就是胖了点。但我听得出来,他语气里透着鄙视或是不屑一顾。他劝我说,装修装修也花不了几个钱,住得舒服一点嘛。他那意思好像是要我马上就装修,这样他晚上就会住得舒服一些。我说,等结婚再说吧。他问我,对象谈了吗?我摇摇头。他也摇摇头。他的表情还想再问点什么,但他的嘴巴却克制住了。

赵弥就这样住了下来。他说他来推销一种叫什么电话盗打报警器的,公司派他出来在南方几省走一趟,如果做得好,争取一两年就将产品覆盖这几个省。他把东西从包里掏出来,解释给我听。我对此不感兴趣,但他经常在外跑来跑去,这却是我羡慕的一件事情。

照例我要领赵弥逛逛那几个景点,吃几顿便饭,以尽地主之谊。我跟他臭汗淋漓地挤在公交车上,指着窗外,有几分骄傲地跟他说那是希尔顿,那是喜来登。我还讲除了这两家,另外还有三家五星级饭店,它们分别是什么什么。好像它们都是我开的一样。赵弥打断我的话问道,你去里面吃过饭吗?我说没有,但去里面撒过尿。我并没开玩笑,所以他也没笑,他态度严肃地跟我说,他在广州那阵经常去白云饭店吃饭的。

此后几天,我上班,他出去推销,晚上我请他吃饭。吃完了我再陪他看电视,聊天。他说他已经结婚,女儿快两岁了,房子比我的两倍还要大。我就不失时机地夸他说他可真是成家立业了,而我,双手一摊,叹息说我是家也没有,业就更不用说了。他醉醺醺地拍着我的肩膀说,不要再挑了,大城市不容易,快成个家算了。他说他是朋友才跟我说这番话的。我真是感到惭愧,这些年来,有多少朋友拍过我的肩膀了,我就是为了朋友也应该去结这个婚的。

他待了一星期才走,临走前我问他推销得怎么样,他说情况不太乐观,过些日子再说吧。但看他自信的样子,凭他的经验和才智这里的市场早晚是要打开的。我点点头,那意思好像是,我相信你。我又点点头,那意思好像是这次招待不周,下次来再住到我这里。他也点点头,那意思表示感谢,下次一定会的。我们就这样一边点着头一边到了车站,他还要奔赴下一个城市。

正像我点头印证的那样,两个月后赵弥果然又来了。他打了个电话给我,说他已经在我家门口了,正等着我开门呢。我不想再见到他,就撒谎说我正在北京出差,那怎么办?他立即就揭穿了我,说,简直是屁话,我打的是你办公室的电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怪不得到现在还找不到老婆,真是个白痴。看上去他已经跟我很熟了,可以骂我了。我说你个白痴,我在开玩笑呢。没办法,我只得去给他开门。

床上还存留着赵弥两个月前的气息,他朝床上一扑,说这气味真是熟悉,然后一躺就睡过去了。当他醒来时,我正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他一抹嘴角的口水,迟疑地问我这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干吗。我跟他讲我还有事。赵弥很纳闷,说,你一个光杆会有什么事。我承认我是一个不善交际越来越闭塞的人,但正因为如此我得出去找点事做。我跟他解释说,我参加了一个单身俱乐部,正好今晚有活动,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我想问他是否还出去。他说他不出去了,我说那我就走了。他似乎明白了我的话的意思,就说,不要管我,你尽管忙你的,明天你给我配把钥匙就行了。

是的,第二天我按照赵弥说的,真的配了一把钥匙给他,这样他就可以自由地出入我的房子了。晚上那顿饭他说他要请我,他也应该请我一顿了。我不再跟他争,于是就答应下来。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到街边小酒馆里坐下,要了两瓶啤酒,咕嘟咕嘟灌起来。

开始赵弥说,这次他一定要抢占南方这个大市场,否则他就不回去了。他还跟我讲,他准备把经理部设在我的房子里,这样,一来他不用再费周折找地方了,二来我也正好赚一笔房费,何乐而不为呢?不管我愿不愿意,他怎么就这么决定了呢?我没吱声,只是不断地跟他碰杯。当酒喝到半酣之际,他接到他老婆一个电话,咕咕哝哝说了一通,然后挂掉,叹了一口气说,活着真他妈累啊。然后他就讲起他自毕业以来的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历史,他讲的时候再没有以前那种伶牙俐齿了,而是东一句西一句,有时谈到他老婆,突然又岔到他父亲身上去。他又说,他起的名字不好,赵弥,读起来分明是“找米”,找米找米,他念叨着,找米下锅,看来我这一辈子就是为生计奔波的命了。他还谈到了女人,他说在广州那阵,那么多女人像热带鱼一样朝他游来,他丝毫不动心,没沾一点鱼腥。现在不这么想了,女人嘛她就是女人,仅此而已。

我听了他的诉说,似乎突然看到了他那火热的面孔下面冰凉的部分。我想说,他的已经逝去的生活的确吸引了我。原来外强中干的他也比我强不到哪里去,对此我感到一丝小小的安慰。为了做到简洁明了,下面我简单地把赵弥的事说一说。

赵弥大学快毕业时,A市的外贸部门来学校要人。他学的是外贸,A市又濒海,空气新鲜,而且外贸的前景非常看好,所以他自然就报了名。他本来想专升本的,但最终决定先工作,升本的事完全可以在工作中解决。

这时他所在院系的一位姓牛的女生看上了他,他们同在系学生会工作,平时也有过接触,可能牛女生对他暗恋已久。因为再过三四个月大家就各奔东西了,所以人人开始把心里隐藏的情感暴露出来。在一次学生会聚餐时,牛女生半隐半约地表达了对赵弥的喜欢,甚至可以说是爱。但赵弥看不上她,后者是一厢情愿。赵弥委婉地拒绝了牛女生,说自己要到A市工作。那时,他从众多报名者中脱颖而出,去A市外贸基本上定了下来。可牛女生说,她完全可以帮他在省会找一个更好的工作。赵弥知道,牛女生的父亲在省上的一个部门任厅长。他一听,更不愿意了,他觉得寻找靠山,那不是他要干的事,那完全是对自己的侮辱。他相信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凭借自己的才智和能力可以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这次他断然拒绝了她。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牛女生长得又胖又丑,他觉得真要娶了她,无论怎么样都拿不出门。牛女生很是伤心,但他的独立和决断使她更加喜欢他了,似乎他对她伤害得越深,她就越喜欢他。毕业那阵子,赵弥为了躲避牛女生的追求,不得不早出晚归。

毕了业,赵弥如愿以偿地进了那家外贸单位。A市的海风吹拂着刚走上工作岗位的赵弥,使他不胜欣喜。因为工作关系,他经常去一家酒店订餐,自然就认识了餐饮部的女经理。女经理有次跟他开玩笑,说帮他介绍个对象。赵弥就顺口接了这个玩笑说,那好啊。没想到过了没几天女经理真就把一个叫小惠的女孩领来了。

两个人初次见面,彼此的印象都不错。又接触了几次,两个人就好得不行了。这时赵弥的母亲生病住院,赵弥是个孝顺儿子,非要和哥、姐分摊母亲的医疗费。赵弥的父亲说,你就算了,刚参加工作也没什么钱,就算了吧。赵弥的哥、姐也是这意思。于是赵弥带着小惠去老家医院看望母亲。母亲看着他们,好像了却了一桩心愿似的,笑了,笑完之后母亲的病情开始迅速恶化。医疗费只好不断朝上加。赵弥的哥、姐再也承受不了了,最后只能由父亲、哥、姐与赵弥平摊。赵弥一时拿不出他那部分,这时小惠毅然站了出来,把她积累的工资递给他。小惠考的是中专,毕业有几年了。赵弥接了,心里很感激。大家都知道,母亲得的是绝症,再多的钱投进去也没用,但还是要投,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母亲对此感到遗憾,她跟他们说不要管她了不要管她了,最后她说不出话来了,于是就走了。

料理完母亲的丧事,赵弥忍住悲痛继续回到单位工作。父亲跟他讲,他和小惠也应该考虑结婚的事了。赵弥说服了父亲,他觉得自己的事业刚刚开始,他想各方面的实力提升一段后再结也不迟。小惠支持他。但半年后,赵弥碰上了机构改革,他的单位给合并掉了。赵弥丢了工作,只得另谋出路。他经一个熟人推荐,去了广州一家外贸公司。在爱情和生活的召唤下,赵弥干得很卖力。他的口才以及在原先单位短暂却十分宝贵的工作经验帮了他的大忙,使他赢得了上司的信任和赏识。

在广州的三年时间里,赵弥赚了八九万块钱。他还想继续赚下去,这时双方家长都要求他回来结婚,小惠本来就比他大一岁,她当然不想再拖下去。赵弥觉得自己虽然挣了点小钱,但毕竟是给人家打工,干得挺累的,爱情也在把他朝回拉。他权衡再三,最后揣着钱回来,买房装修,然后迅速地住进了婚姻这套三室一厅里面去。手上的钱花得一分都不剩。

度过简短的蜜月,赵弥就到了一家广告公司去拉广告,婚姻的小巢让他有些小欣喜。小惠在一个监测地震的事业单位工作,上班就是值班、分图,也没其他什么事,比较稳定,业余在准备专科自考。这样他觉得可以放开手脚干自己的事情了,还可以考虑要个孩子了。

退了休的父亲还继续发挥余热,在一所民办学校教课,除了退休金,每月他还多拿千把块钱。逢年过节,赵弥和小惠带着女儿回家看望父亲,父亲就不容争辩地偷偷地塞给他们一些钱。

有一次父亲跟赵弥还有哥、姐说,他也老了,想找个伴对他好有个照应。赵弥兄妹当然是赞同的,这没什么商量的余地,父亲在给自己找老伴,而不是给他们找妈,他们的妈已经走了。其实父亲那时候已经认识了一个比他小五六岁的女人。赵弥兄妹劝父亲再考虑考虑,说那女人只是贪图他的钱而已。但父亲不听,如果他们再阻挠的话,他就跟他们断绝父子关系。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就简单地办了证明,住到了一起。他们只喊那女人阿姨,不喊她妈。她即使再如何好,也不可能跟死去的母亲相比。他们不再管父亲的事。而实际上,那个颇有心计的女人首先掌管了赵弥父亲的钱。这是父亲的一大失误,后来他也承认这一点。

赵弥自从有了女儿后,让他烦心的事一直在缠绕着他,就像一团麻。他工作虽然不稳定,换来换去,但渐渐地把自己的目光调适恰当了。这对他不是问题。

而现在的问题是,小惠产假结束,得有人照看孩子。丈母娘看了半天觉得烦神,就推开了,叫他们找个保姆。赵弥仔细算了一下:找保姆至少得花三百,加上要给小孩买这买那,补这补那,少说得两三百,一家人吃喝要三四百,房子按揭铁定的是八百,再有什么杂七杂八的事,这样他和小惠挣的钱基本上光腚了。这让赵弥感到了生活的压力。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保姆抱着女儿到楼下玩,丈母娘闲着没事,就在旁边跟其他人聊天。这是其一。

父亲那头,那个女人跟他老是吵架。父亲开始觉得也没什么,磨合一下就好了。可事实上不像他想的那么回事。越吵越凶,父亲受不了了,他不是要她来跟他吵架的。父亲要她把攒的钱拿出来,可她拿不出,就露了破绽。他醒悟过来,那个女人看中的就是他这点退休费,她已经把这笔钱挖到她的子女那儿去了。父亲不想跟孩子们说,觉得那样没有颜面,他想处理好这件事。可结果越处理越糟糕,两个人就不离不弃地拖着。

现在,所有的问题都一股绳似的拧到一块去了。小惠的单位要裁人,因为她是中专生,专科还没拿到手,很可能要裁到她。没办法,赵弥只能硬着脖子找她单位领导送礼。但结果仍然不得而知。父亲那边要钱要不回要离离不成,气成病了。他的女儿都快两岁了,还不会说话。赵弥没一天不烦心的,有那么一天静下来的时候,他就想,他怎么会到了这一步,到底是谁在折磨他呢?这时候已经逝去了多年的大学时光从他头脑中浮现出来,其中就有那个牛女生。毕业后她还时不时问候他一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就渐渐地失去了联系。假如当时他答应了她,假如他专升了本,假如他去了另一个地方……那么他现在所面对的问题还是这些问题吗?这让他想到了人的可能性,想到了他的各种可能性,就像一个人来到一条分岔很多的路上,他可能去这条道,也可能去那条道,但他只能选择一条道,因为他不可能同时踏上两条道。当他继续朝前走,再次碰到同样的岔路口,他也做如上选择,就这样,他不断地向前走,不断地丢掉各种可能性,向着一个方向——那就是死,只有死是不可能的可能。赵弥想得头皮发麻,神思恍惚,好像众多可能在围困着他,让他窒息起来。

我听了赵弥的诉说,由他我不禁想起我自己,我也大致把自己的过去和将来捋了一下。我觉得跟他相比,我的处境好像比他还要糟糕。我应该同情他吗?可有谁来同情我呢?没有。那我对赵弥只能表示理解了。

我们眼下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喝酒,不停地喝酒。店老板担心两个都喝醉了没人付账,赵弥一皱眉叫道,你看我们是那种人吗?店老板赔着笑脸说,不是不是,但你们先把账付了吧,我们都打烊了。

我不想多事,就先把账结了。一结账我就不想再喝了,然后劝赵弥也把嘴收住。

我和赵弥歪歪斜斜地搀着走出酒馆,我突然记起来,赵弥不是说他要请我的吗?

赵弥的业务没什么进展,有时他根本不出去跑,而是躺在床上看看电视,眯眯眼,顺便接个电话什么的。晚上吃饭时他再次跟我提起他的老婆、孩子还有他父亲的事,絮絮叨叨的,好像他心里的苦水永远都倒不完。我不想再听了,连理解他的心情也不会再有了。我决定下班不回去了,随便到街上吃顿饭,然后就开始瞎逛,一直到半夜。以前我跟他讲我参加一个单身俱乐部,是骗他的。如果存在一个俱乐部的话,那里面只有我一个人。有一天我索性出了城,到三五十里外的小镇旅社住了一宿。

有一天晚上我到电影院看通宵电影,可到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脑筋突然转了过来,不想再看,就回去了。我回家开门,怎么开也开不开。赵弥把门反锁了。过了几分钟,他穿着内衣出来把门打开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就解释说恐怕小偷来撬门。我不相信,就去他的房间看了一下。他的床边坐着一个女的,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她的脸。赵弥解释说,这是他一个朋友。他以前怎么没提起过呢?我一声不吭,就回我的房间睡下了。

第二天,那个女的自然不见了。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他一句,你到底要住到什么时候?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什么意思,我已经给他下最后通牒了。他于是收拾收拾,下午就离开了,直到现在都没跟我联系。

他真的知道我的意思吗?其实我的意思,跟那个女人无关,甚至跟赵弥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感觉我一个人单身惯了,我的脾气越来越古怪,我不想让另外一个男人来打搅我孤寂的生活。哪怕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之所以写下这篇小说,目的是以此来消除赵弥的误会。如果我在哪个地方得罪了他或招待不周,在此谨向他致歉。

微光

坐在小餐馆门口的中年妇女告诉杜四,到汪宅去的轮渡末班时间已经过了。杜四在汽车上颠簸了一整天,又累又饿,于是坐下,要了几个便宜的炒菜,对着一瓶当地产的啤酒喝起来。旅行包就放在脚边。街上很多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的人在走来走去,更远处的湖面上泛着黄昏的光。杜四的包相对要瘦小得多。他们都是来看风景的,而杜四只是路过这片作为旅游资源的水库,到一个叫汪宅的地方探望他的大学同学汪三。

吃完饭,杜四找了几家旅社,才决定好住处。他在考虑他的路费是否够用。在一个胖嘟嘟的女服务员的引领下,杜四来到二楼的一间三人房间。里面已经有两个大学生模样的人了,他们坐在靠窗的两张床上认真研究着地图,见杜四进来,只是抬头看了看。杜四把包扔到了那张空着的床上,暂时这张床就是属于杜四的。

杜四去公用水房冲了脚,换上拖鞋,湿淋淋地朝街上走去。窄窄的街道两边店铺灯火明亮,人影进进出出,晃动不停,看起来比白天更为热闹。但杜四觉得,跟其他城市相比,这座小山城实在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唯一让人诧异之处是,这里没有公交车,只有出租,而且坐上去只须一块钱,只要不出城。于是杜四毫不犹豫,打车到了码头。杜四看清楚了去汪宅的早班船次,然后找到公用电话,拨通了汪三的姑妈家电话。姑妈去学校给学生上课去了,是姑父接的。杜四再三叮嘱姑父,一定要转告汪三明早八点去汪宅的码头接他。姑父半方言半普通话地应承着,但听上去很不耐烦,因为他要走十分钟的夜路通知汪三。可能对于姑父而言,他的侄子,还有电话那头不知所云的外地人,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不相干的,干扰了他的夜晚的人。杜四放下电话,再次打车来到那条热闹的街上,逛了半天觉得实在没什么可逛的,就回到了房间。那两个学生还把头拱在一起,他们一边指指戳戳,一边说什么A区B区蛇岛鹿岛之类的。隔壁传来一阵阵嬉笑打闹的声音。杜四上了床,从包里找出皱巴巴的地图,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地图蒙着他的脸,以遮挡另外两个人享用的灯光。天未亮,杜四就起了床,他怕耽误了时间。还是那个胖嘟嘟的女服务员给杜四办了退房手续。她被打搅了睡眠,很生气地板着脸,眼睛也不睁一下。杜四想,假使有谁强奸了她,她也不打算把眼睛睁开来的。

在码头,杜四吃了早餐。一碗稀饭,两块肉饼,外加一个咸鸭蛋。杜四身上开始暖和起来。天色越来越亮,码头上多了一些人。这个码头叫“阳光码头”。杜四就坐在阳光码头的台阶上抽烟,看着湖水,等着早晨的阳光照到他脸上。湖面挺宽,远处几个绿色的小岛浮在水面上,感觉随时要漂走。小岛四周的水线下降了许多,岩石裸露着,远看像一个圈套箍住了它一样。岸边停着五六只船,每只船的上方都标有某某号之类的名字。杜四注意到一只叫“晨曦”号的船是开往汪宅的,铁牌上写着:排岭—汪宅。杜四向岸上的人打听得知,排岭是这个小山城的旧名,当地人习惯称呼小山城为排岭。但是在这里,排岭就是阳光码头。

远远地,一条船开了过来,上面全是人,而且箩筐挤着箩筐。杜四看是从汪宅开来的,就来了兴致。可岸上的人们比杜四的兴致还大,待船一靠岸,都冲了上去。他们纷纷掀开箩筐,里面的蔬菜都露了出来。当然,从汪宅来的人们带来的不只有蔬菜,还有野味,还有挑了木柴来卖的。人们在秋天的早晨讨价还价,小小的码头顿时显得纷乱而繁忙。杜四夹杂在他们中间,既不买也不卖,只是好奇。一个身着月白色上衣的姑娘在跟一个老头争论,杜四站在一边倾听着,但实在听不懂他们讲什么。可能价格没有谈拢,姑娘就担着她的豆角和青菜,沿着石阶上了岸。她要去排岭卖个好的价钱。

码头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接下来又有几只从不同地方开来的船带来了短暂的忙乱。这些灰色的山里人,就像觅食的麻雀一样落了下来,又飞走飞远。

“晨曦”号七点半开船。杜四起先站在船的前面,让风吹在脸上。看着船头分到两边去的水流,杜四想他离汪三越来越近了。杜四后来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在他前面有一男一女。女的把手上的一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给旁边的男的看。男的看完,告诉女的说,这样还不行,你要直接到镇上找某某某。女的说,我找了几次,没有用处……男的说,我也正好要去汪宅办点事,我带你去吧。杜四昨晚睡得很浅,不禁打起了瞌睡。蒙眬中,前面两颗头一晃一晃的,而且一直在小声地说下去。

到了汪宅码头,杜四瞅了半天,也不见汪三的影子。路上有三辆手扶拖拉机在恭候着上岸的人们。难道汪三躲在了候船的平房里?杜四进去,看见里面除了墙壁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文字,什么都没有。从码头到汪宅还要翻一座山,杜四只好上了最后一辆拖拉机,交了一块钱。车斗篷里挤了十来个人。虽然也是一块钱,但比在排岭的待遇差多了。山路是沥青铺的,已经老化了,很狭窄,杜四担心拖拉机随时会翻到山下去,而且在怀疑,如果对面再开来一辆,那该怎么办。但是路上很顺,拖拉机一直在拼了命地“突突突”上坡。

穿过山口,就是下坡了。杜四探了探头,看到下面是一个山谷,豁然开朗,河流、农田、村庄散落开来。杜四的心情自然轻松了不少。在一个路口,手扶拖拉机停下来,有人说汪宅到了。杜四就下了车,双脚有些麻木。拖拉机继续朝汪宅更远的地方开去。

杜四问路边小卖部站在柜台后面的人,去汪山南家怎么走。那人反问道,谁?汪山南?是不是他儿子上了大学,毕业后又回来的那个啊?杜四一个劲地点头,对对对。那人就说,沿着巷子一直朝前走,在电影院那边,具体你再问问看吧。杜四就背起包,走在高高低低的小巷里,不断有人朝他张望。杜四每走几步就继续打听,回答他的人几乎与小卖部里的人的答案一模一样。经过了电影院、小学校、邮政所,汪三的家就躲在一棵很大的榕树后面。

在二层楼房的院子里,汪三的二姐夫正跟汪三的父亲和泥,他们准备砌一个简易的浴室。听到杜四的问话,二姐夫说,汪三已经去排岭接你去了,坐的是七点半的船。杜四知道,他跟汪三刚好擦肩错过,肯定是那个当姑父的昨晚传错了话。杜四不禁在心里怨恨起姑父来。汪三的父亲对杜四讲了句什么话,后者没听懂。二姐夫连忙解释说,你快进屋歇歇吧。汪三的母亲和二姐也从屋里走出来,对杜四直说,进屋去,进屋去。二姐怀里抱着她两三岁的小女儿。汪三母亲的话,杜四也听不懂,二姐就在旁边做翻译。问你吃过早饭了吗?杜四连连点头,吃过了,在阳光码头吃的。问你结婚了没有?杜四脸一红,还没呢。问风景玩过了?杜四回答,没有,我来看看汪三,就回去的。只见汪三的母亲说,哪有什么风景啊。这次杜四听懂了,二姐就没再翻译。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突然闯了进来,一点不害羞。她高兴又惊奇的样子,以为外婆家里来了什么亲戚。她看见杜四放在地上的旅行包,就上前朝里面掏,结果被二姐也就是她的母亲呵斥住了。杜四心里很过意不去,他什么东西也没有买啊。

汪三的母亲执意要给杜四做点什么吃的。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鸡蛋汤就从厨房里端了出来。杜四默默地喝着,也不知道说什么感谢的话。还是什么都不说最好。他一抬头,就看见汪三的母亲在笑,她一笑就露出了整齐的牙齿。那意思好像是,既然来客听不懂她说的话,就让微笑来表示她的热情。喝完汤,杜四来到院子里,看见走廊一角堆着带刺壳的栗子,一只黑狗趴在地上一声不响。小女孩跑过去,抱住了黑狗的脖子,对杜四说,它不咬人的,你过来摸摸它。但杜四仍然不敢近前。杜四上了趟厕所,那是一个靠院墙建的大棚子。杜四推门而进,看见两头猪在哼哼唧唧地吃着薯叶,以为是猪圈。其实就是猪圈,只是中间有一道矮墙与便池分隔开来。

二姐夫说,汪三可能坐中午十二点的船回来。时间还早,杜四与汪三的家里人虽然相安无事,但与他们说不上两句话。杜四决定到外面走走。杜四穿过汪三家门口的稻田,径直来到谷地中间的河岸边。此时正是枯水期,只有很浅的细流,杜四几乎是走在了岩石凸起的河床上。杜四兴致颇高,从一块光滑的岩石跳到另一块光滑的岩石上,太阳的照射让他不得不脱掉一件外套。河岸两边,平整的地方作为农田,高一些的地带种着橘树、山楂树、小片的竹林,山坡上便是茶园。在一座磨房边,杜四停下来,抽了一支烟。他看见一个男的担着刚磨好的粮食,一顿一顿地沿着一条长满了荒草的小路走,杜四猜他的家可能在山的那边,还可能更远。杜四一直朝前走,他的隐秘的想法似乎是,找到河流最初的源头。这是他一个人的时刻,他被他的想法鼓励着、折磨着,朝山上走去。汪宅在背后越来越远。

事实上杜四只行进了两个小时,然后沿原路返回。他没忘记汪三家人的叮咛。杜四跟汪三一家人吃了午饭,喝了啤酒。汪三还没有回来。饭后汪三的父亲和二姐夫继续砌浴室,杜四仍觉无聊,又出去了。这次他去的是码头,半路上与汪三相遇。杜四感觉他成了汪三,而汪三反过来成了他。两个人都禁不住笑了起来。汪三跟半年前在台城时相比,黑了不少,头发更长也更乱了。

杜四说:“这地方真不错呀!养个老婆生个孩子也挺舒服的。”

汪三知道杜四是说着玩的,“你要是春天来更好呢!”

“你两个表妹在吗?”

“静文在丽水教书,静敏去东莞打工了。她们过年才回来的。”

“我知道的,我的意思是说我杜四来了,你不让她们赶回来陪陪我吗?”杜四并没有恶意。

“汪宅的女孩子都待不住的,”汪三笑了两声,说,“都到外面去了。”

“去做小姐吗?”杜四补充说,“我可没说你表妹啊。”

“可能也有的吧。”汪三看起来并不生气。

“今早我在阳光码头看见一个从汪宅去卖菜的女的挺好看的。”

“可能不是汪宅的,大概是山里的吧。要翻几座山的。”汪三指着河流开阔的下游说,“看见了吗?那里在开隧道,开通以后,到码头就方便多了,就不用爬山了。”

杜四顺着汪三指的方向看去,十几辆火柴盒大小的拖拉机正停在山洞口。

汪三说:“已经砸死了一个人。”

“可能还需要再砸死一两个,就通了。”杜四对汪三说。

他们回到家,汪三的父亲刚好出去,空着手。杜四取出了相机,说来拍照吧。先是二姐抱着她的小女儿照了一张,小家伙坐在童车上又单独照了一张。本来杜四想给汪三一家人合影的,想了想还是算了,搞得跟什么似的不好。在大门口杜四给几个正在玩耍的小孩子照了几张,有的吓得直朝后面缩。然后杜四与汪三穿过稻田,来到河边,同时也叫上了二姐的大女儿,她像个尾巴似的跟在后面,高兴得蹦蹦跳跳。杜四特意选了背景可以看见小桥、流水、人家的位置,让汪三来照。汪三一边说有什么好照的一边给杜四拍。这时学生们放学了,穿着校服的孩子们走在曲曲弯弯的山路上。

汪三的父亲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只黄色的毛茸茸的野兔。他什么家伙没带,竟然捉到了一只野兔。杜四想,难道他比兔子跑得还快吗?大家都围着汪三的父亲,看他剥兔子。汪三在一旁对杜四说,猎枪叫镇上收去了,只能设一些机关在山上,过一两天要去看看,如果不去,被卡住的野物会烂掉或被别的野物吃掉。晚饭有了野兔肉,就显得更有风味了。桌子边多了一个十来岁的女孩,那是汪三的大姐的女儿。杜四与汪三的父亲一起喝了白酒,脸色发红,整个身子晕晕乎乎的。杜四拍了拍汪三的肩膀说,我们上山吧,带上黑狗。汪三说,算了吧,还是白天去吧。杜四又提出来去镇上汪三的大姐夫开的“叨来咪”卡拉OK厅去玩一玩。汪三说,早就关了门了。大姐跟大姐夫一起去了杭州,把女儿丢在家里。尽管如此,汪三还是带着杜四去镇上转了转。经过镇小学时,汪三建议进去走走。学校只有一座三层高的教学楼,窗户上都有灯光。孩子们在上晚自习。杜四想见见汪三的姑妈,但汪三说她可能回家了。于是他们站了站就离开了。两个人开始在黑夜里沉浮,跟游魂一样。汪宅镇与村子几乎连在一起,他们来到一处小山坡上,上面有汪三家的橘树地。杜四摘了一个青色的橘子。汪三说起二姐夫,说二姐夫赌博一晚能赢八千多,只不过第二天又输了回去。杜四听着,把橘子皮剥开来。很涩,但杜四坚持把它吃完。这是那棵橘树的荣耀呢。汪三说,你要是晚来十天就会熟了。杜四看着微微晃动的橘树在想,橘树的荣耀,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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