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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庆和 当前章节:15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0:30

从镇上逛回来,杜四与汪三睡在二楼的大房间里,一人一张床。外面的潮气、虫鸣从敞开的窗户进来了。杜四洗了脚就躺到了被窝里,汪三在灯光下看书。汪三放下书本,问班上其他一些同学的情况,杜四说还是老样子,不过该结婚的结了婚,有的已经有了孩子。这叫不叫变化?谁知道呢。杜四还告诉汪三,他半年前租住过的长巷一带,已经彻底拆除了,说是要建台城最大的居民小区。

杜四想起白天的事情,就问汪三:“好像汪宅的人都知道你没找到工作,才回来的嘛。”

“他们那些人,”汪三不屑一顾地说,“我又管不了那么多。”

“那你家里人不说你吗?”

“我又没吃闲饭,整天在看书。”

“你真搞得像陶渊明似的,”杜四坐了起来,“你跟老倪讲了吗?他怎么说?”

“老倪说北京不错,那儿气氛好一些。我打算去北京。”汪三淡然地答道。

“去什么北京?我看你跟老倪干就是了,他又不是误人子弟的人。”

“可老倪说得对,我决定去北京了。”

“那,你每天还照样勃起吗?”杜四想起了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如果起不来,我看你哪儿也别去了。怎么说?去排岭找过小姐吧?”

“我又无所谓的,一看书性欲好像消失了一样。”

“那是潜伏得更深了,”杜四说,“不过,你也不用去排岭了,你家两头小母猪就可以干了。一边干小母猪,一边看你的鸟书。妈的,世外桃源的生活。”

两个人吹了一阵,杜四实在太困了。他听见汪三说明天去湖边钓鱼。听上去那声音若有若无。

第二天早晨,汪三果然拿出了两根钓竿。汪三的母亲还给他们准备了两铝盒饭菜,算是午餐。汪宅的人又看到汪山南的儿子去钓鱼了,不过这次多了一个人。在稻田里牵着水牛耕地的老头冲汪三打招呼,大概是说,今天这么早就去啊。老头是汪三父亲的朋友。汪三的父亲汪山南当过村长,但因为得罪了一些人,被人抬了下来,已经没有几个朋友了,老头算一个;还有一个在排岭,是县城医院的内科医生。杜四想起汪三的二姐夫昨天说的话,他说汪三整天除了看书,就是去钓鱼。汪三边朝湖边走边对杜四说,他想攒一些钱给父亲买艘快艇,那样闲暇时他也想开一开。但是现在他连买一只小木船的钱都没有。

他们到了汪宅码头,继续沿着湖边走。在一座二层土楼的茶房下面,汪三站到了水边。他把湿麦麸撒到了水里,给杜四做了窝子。汪三教杜四怎么垂钓,说了一通之后,就躲到另一个地方做好自己的窝子,把钓线甩了进去,什么话也不说。钓鱼是一个人的事情。杜四性子急,以前钓过几次,都没能坚持下来,这次也是。他干巴巴地站了一会儿,见没有鱼上钩,就把钓竿撂在了一边,然后冲着汪三说,好像没有鱼嘛。实际上那么多的白条鱼在他眼皮底下窜来窜去,都是一揸多长。其实杜四一直惦记着去山上打猎那回事情。汪三没搭理杜四,在静静地注视着水面。从杜四这边看去,汪三的钓竿横在空中,而汪三垂在钓竿的一端,另一端根本就看不见钓线。

岸边有一条搁浅了的破木船,杜四坐了上去,看着远处的湖光与山色,排岭的楼群看上去就像从山上长出来的一样。过了一会儿,杜四低头朝水里吐了一口唾沫,白条鱼便蹿到水面上争先恐后地争抢起来。于是杜四又吐了几口,直到吐不出来。杜四又仰面躺到了船板上,他的身体刚好撑满了船面。天上没有太阳,但也不阴沉。杜四眯起了双眼。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杜四醒来,感觉下面的两瓣屁股被鱼嘴啄来啄去。杜四发现身下的破木船已经朝水下移动了一两米,他的身体几乎浮在了水面上。杜四看着潜伏在水下的白条鱼,心想,哼,这帮狡猾的家伙,竟然想把我拖进水里吃掉我呀。幸亏及时发现,不然屁股先要烂掉了。

杜四一步跨上了岸,屁股上在滴着水。这时,茶房的门开了,走出来一对青年男女,蓬着头,一副性交过后疲惫不堪的样子,他们朝杜四看了几眼。杜四把头扭向汪三这边,问钓了多少了。汪三说有十来条了吧。杜四说,那又是一顿丰盛的晚餐啊。又一条上钩了,汪三说着,迅捷地向岸上提线,只见白光一闪。杜四被吸引住了,刚要迈开步子,向汪三走去,就听见有人在拍打茶房的房门。一个穿着蓝色斜襟褂子的女人站在紧闭的房门口,嘴里咕哝着什么,年龄大概有四十多岁。杜四走上岸,问女人拍打房门干什么。女人极力想说清楚,当然杜四也猜了出来。她是来向茶房的老板要春天采茶的工钱的,她是从后山过来的,已经跑了好几趟了。杜四说,刚才还看见他们的,就刚才。杜四又察看了一番四周说,肯定没有走,他们又进去了,不肯开门。于是杜四帮女人继续拍打房门,声音很大:“快开门,人家来要工钱啦。”可里面仍不见动静。女人问杜四屁股怎么湿了。后者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说,我进去把他们找出来。杜四看到山墙上半人高的木窗,用手猛地一推,中间的窗棂竟然断了。于是杜四爬了进去,窗台上哗啦哗啦直掉土。杜四来到床前,摸了摸被窝,里面还有些热气,但已经没有人了。杜四骂道,这对狗男女,不付人家工钱,躲了起来,房门也反锁了起来。于是杜四从一楼蹿到二楼,又从二楼蹿到一楼,仍然不见那对狗男女的影子。结果弄得杜四浑身是土,而且头上沾满了蜘蛛网。杜四看着窗户外面,汪三站在水边一动不动。而那个山里来的女人正扒着门缝,恨不能把头伸进来。

我的南方兄弟

我的南方兄弟,你虽远在他乡

但我仍能感觉到你无畏的生长

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吗?

你在朋友们中间沉默不语

深陷在沉默里的你就像黝黑的树枝

已悄然覆盖了我们

生活问题首先是勇气问题

可是,我们面对的永远只是自己

假如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好吧,拍拍屁股各自上路吧!

你的身影渐渐远去

留下了我们,用无知和善良温暖自己

父亲年轻时就是村里最好的猎手

那杆猎枪为他赢来了爱情和好名声

我们的父亲经常背着猎物

从小镇的街道上走过

谁都愿意跟他打一声招呼

那时他的朋友满街都是

可是一场疾病袭击了他

被洗劫一空的父亲像村庄一样

安静,该走的都走了

没走的就注定这样留下来

贫困以及贫困所带来的不安

还有这群孩子,带着小兽般的表情

告诉你们,生活往往是这样

企求的越多得到的就越少

我们的父亲——个好猎手

两手空空地说

因为房租关系,我的南方兄弟

不得不再三搬迁

心爱的姑娘你都看到了,生活

有时只是我们必须羞愧的一个理由

在越来越狭窄的空间里

我们更要去学会爱和贞洁

不谙世事的姑娘,站在你面前的

只是一个来自南方的乡村猎手

看他操起那杆锈迹很重的猎枪

将枪口对准这个世界

单纯的姑娘,让我们

在越来越猛烈的高潮中

学会爱这世界

爱我的和我所爱的姑娘

统统都到夜晚的广场上来吧

你们要知道爱是多么广大

抛弃彼此间的仇恨

就像丢掉一件旧时装那么容易

南方的雨季是一桩心事

姐姐们的童年早已发了霉

未来被小心地放置在梦中

而梦则盛开在乡村贫穷的夜晚

奶奶的房间只有二姐还住在里面

面色苍白的二姐以为

奶奶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时也回来,跟孙女说一阵悄悄话

清晨姐姐们照例去渡口乘船上学

可是谁也没发现,二姐已倒在了路边

那天天气很好,大家都很高兴

谁也没注意二姐落在了后面

二姐悄悄地躺在了去渡口的路上

周围的青草,沾满了水珠

当房东老太在窗口下哀悼已经死去的猫

当采茶的母亲抬起头来看着远处

当姐姐们的孩子围在外婆家的饭桌前

当他们空洞的饥饿在傍晚的光线中纷飞

当疯狂的姑娘都做了忠实的妻子

当奶奶缠着小脚梦呓般地踏着芬芳而来

当朋友们在匆忙的人流中谁也认不出谁

当年老的父亲摊开宽厚又温存的手掌说

“我最大的愿望是……”

当街上的工人爬到天上撤换掉过时的广告牌

当死去的二姐在黑暗的地方微笑

我的南方兄弟,你

像一束火焰在挥舞你的身体

我的南方兄弟,

生活该赐予我们的都赐予了

我们仅有的错误

只是轻易饶恕了自己的罪行

我的南方兄弟,有时

那些最远的事物我们都无从逃脱

我的南方兄弟,

忧伤的人们用无谓的忧伤对望

平庸的人们以平庸的想象完成一生

幸运的以及不幸的人们

因为你们如此相似

才招致彼此的厌恶

我的忧郁的南方兄弟,

你怀着绝望的心情付诸这世界

就像劳累一生的农民付诸他的田地

我的孑然一身的南方兄弟,

情人们的眼泪浇灌了你富饶的身体

你犁铧般的目光在昭示她们发暗的魂灵

我的瘦弱的南方兄弟,

你的来自南方的面孔尖锐而又生动

像是雨水清洗过的天空

夜游

杜午刚洗完澡,就接到丁卯打来的电话,说小莫来了,要他(杜午)陪他们(丁卯和小莫)去中山陵逛一逛。杜午说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可逛的,再说天又这么热。丁卯说,“紫金之夏电影展”不是开始了嘛,正好去音乐台看看,肯定挺爽的啦。杜午很不耐烦地说,你们爽去吧,我跟在屁股后头算什么角色,你说算什么角色?丁卯竭力劝说道,你这样就太不够朋友了吧,小莫明天就回去了,她也很想见见你啊,还是让她给你讲吧。杜午耸了耸肩膀,感觉体内的汗又冒了出来。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手机贴到了小莫的耳朵上。杜午你还是来吧,天这么热你待在家里又能干什么呢。不是,杜午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叫上我算什么意思呢?小莫在那头笑起来,说,你真是小气呀,能有什么意思哪,我明天的火车,你真不想来看看我啊。杜午说,让我想一想。他把脸移开来,四处瞅了瞅,听筒里传来一阵阵的嘈杂声,好像还有丁卯问小莫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具体讲什么。杜午无奈地说,那好吧,你们在什么地方?

杜午最终答应下来,并且约好了会合地点在中山门,丁卯和小莫正从夫子庙朝这边赶。杜午看了看时间,已经快晚上八点半了。大约两个月前,小莫来南京出差,一帮朋友作陪,杜午和丁卯夹在他们之间,一边吃喝一边朝小莫瞟来瞟去。虽然两个人窥视的角度不一致,但结论是一致的,小莫无疑是个漂亮女孩。席间小莫散发了她的名片,杜午把它放在上衣口袋里,生怕弄折了。在回去的路上,杜午和丁卯自然聊起了小莫。此前,大家还去了酒吧,小莫分别跟在场的每一位男士说了一些话,几乎很平均,绝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想必小莫对他们两个也有所记忆,要么都没有记忆。杜午说,小莫可真是个漂亮女孩。丁卯就附和说,是啊是啊。然后他们就谈起了谁先上的问题,看起来两个人都很谦虚。丁卯说,我只是看她漂亮,没有其他意思。杜午说,人家早就有男朋友了说不定,就怕我们想了也白想。在小莫离开南京的第二天,杜午就把电话挂给了她。小莫对他很友好,声音也很热情。结果杜午把她的热情迅速理解成了爱情,于是一封情意绵绵的长信从他这里出发了。隔了一个多星期,小莫那头还没有回音。杜午不敢打电话询问她是否收到,于是又写了一封,用挂号寄出。这次小莫回话了,不过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小莫的声音还是那么热情大方,她说他寄给她的信都收到了,但是她已经有了男朋友,就是丁卯。这对杜午的打击很大,其间他跟丁卯见了几面,后者绝口不提那回事,没想到这个土拨鼠却捷足先登。杜午被击得一败涂地不说,他还担心丁卯知道了他追求小莫未果这件事,面子上会挂不住。如果丁卯知道,除非从小莫那儿得知,而小莫为了炫耀自己,把那件事当作一个笑话说出来也是极有可能的,况且有两封信在她手中,想抵赖都抵赖不掉。好在丁卯从来没提起过,小莫也经常打电话跟杜午联系,好像他们成了更要好的朋友似的。渐渐地,杜午就将那个耻辱淡忘了。

一下出租,杜午就听见丁卯在隧道口喊他。他穿过车来车往的公路,朝他们所处的位置走去。他看见小莫的手一直很亲昵地黏着丁卯,就想扭头而去。但实际上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跟丁卯打招呼。丁卯满嘴酒气地互相介绍了杜午和小莫,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开始握手。即使丁卯不知道杜午和小莫的事,他也应该清楚地记得他们以前见过面,他不会这么健忘的。这或许是丁卯的幽默,但杜午面对他的幽默实在提不起兴趣。杜午抱怨说天气太热了,丁卯就说一进中山陵就凉快了,那儿是个大空调。杜午故意对小莫不冷不热,也不问她什么,当然也没什么可问的。他们走到路边的小卖部,准备买几瓶冰啤酒带到中山陵去喝。小莫紧紧跟着丁卯,后者想要多买几瓶,小莫制止他说,你已经喝了那么多,还是少买些吧。店老板就装了三瓶金陵干啤和一听可乐到塑料袋里去。上了去中山陵的出租车,丁卯一个劲地冲坐在前面副驾位置上的杜午说,今晚你的任务就是喝酒,喝酒,不够音乐台还有的是。杜午于是知道了他今晚担当的就是一个陪酒的角色,顺便保护他们,免于虫叮蛇咬。

他们没想到,整个中山陵会沉没在黑暗里面。杜午感觉受了欺骗,开始埋怨丁卯,你不是说灯火辉煌,跟他妈的宫殿一样吗?这到底怎么回事?小莫也觉得特没劲,这里跟她想象的大为迥异,她已经完全迷路了。丁卯解释说,去年这个时候还来看过电影的,别急,问问看。他开始在中山陵牌坊前的广场上四处走动,希望有个鬼影出现。杜午热得要命,拿嘴咬开了一瓶啤酒先喝起来。终于在广场边上的一张石凳上发现了两个人,丁卯向他们打听。原来“紫金之夏电影展”从明天正式开始,他们早来了一天,或者说,小莫回程的计划早了一天。就是这样。但他们不能就此回去,回去干什么呢?何况小莫没来过音乐台,今晚无论如何是要进去的。他们返身寻找音乐台的入口。杜午对丁卯说,你注意到没有,刚才那两个人好像是一个坐在另一个身上的,我猜他们在干。丁卯就问,他们在干什么。杜午说,我操,干什么你肯定知道的,你经常干的嘛。小莫插嘴说,我看好像是俩男的嘛。杜午说,那就更有意思了。说着,他激动地笑着,啤酒差点喷了出来。

转了半天,他们也没发现杜午所说的音乐台钢丝网围墙的洞口。丁卯停下来说,你们先走,我撒泡尿。但杜午和小莫在离丁卯两三米远的地方站住,坚持等他把尿撒完。杜午小声问小莫,你来了几天了?这是杜午今晚第一次跟小莫单独说话。小莫说五天了。杜午点点头,又问道,一直住在丁卯家?这时丁卯“哗哗”的尿声传了过来,跟下雨一样。小莫说你说什么。杜午又说了一遍,小莫还是没听清。雷阵雨过去了,丁卯提着裤带走了过来,看他样子他很想把自己拎起来。杜午紧闭嘴巴,不言语了,任凭小莫怎么抠也抠不出来。他们又摸黑摸了半天,还是找不到洞口。四处逡巡之下,杜午终于熟悉了周围的环境。以前他经常领他喜欢的女孩来音乐台玩的,但继续由他领到床上去的女孩概率大约是十分之一,可直到现在第十个女孩还没出现。杜午跟个导游似的在前面带路,两边灌木丛的枝条不断朝他脸上“噼里啪啦”地抽来,他丝毫不介意。终于那个铁门(售票口)横在了他们面前,一人多高,像个栅栏。这次他们需要爬过去,而不是钻过去。杜午先飞身而过,轮到小莫时,她说有些害怕。杜午就冲着铁门说,小莫你就不要矜持了,丁卯你干脆把她扔过来算了。小莫很瘦,不足八十斤。丁卯受到杜午的启发,就一边抱着小莫一边爬了进来,跟袋鼠一样。杜午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别扭得要死。

沿着树林中延伸到音乐台的石阶,他们缓缓而下。杜午拼命地夸赞音乐台如何如何漂亮,还说为了迎接她小莫的到来,他准备爬到音乐台顶上把成群的鸽子赶下来。远远地听见了狗叫声。小莫问怎么会有狗呢。丁卯说大概它也欢迎你吧。杜午说听叫声好像是公狗啊。丁卯就使劲把杜午朝前推,一边推一边说,你快上吧它搞的就是你呀。他们就这么一路说笑,继续向下走去。当他们快到扇形草坪的时候,一个光着膀子的精瘦男人拦住了道路。他语气有些凶蛮地说,今晚不开,快出去快出去。丁卯上前一边给精瘦男人递啤酒一边解释,师傅,你看我这位朋友明天就要离开南京了,想看看音乐台,我们待一会儿就走,好吧?来喝啤酒喝啤酒。杜午也在一旁附和着。精瘦男人看到高个男人后面还跟着个个矮且精壮的,说话顿时平和了许多,但还是那句话,快点出去,不喝啤酒。三个人一时僵持在草坪外围的空心走廊上。小莫一直拿着可乐站在一边不说话,有时还笑一笑,不忘四处瞅瞅。一来她是客人,二来想看看丁卯和杜午谁能说服精瘦男人,杜午心里这么想。丁卯拉了拉杜午的衣角,后者会意,立刻退到了他身后。丁卯后仰着身子,附在杜午的耳边说,你去对付他老婆和那条狗,这家伙我来摆平。杜午一抬头,果然看见精瘦男人后面立着一个白衣服女人,一言不发,看来她很守规则,只要小莫不张嘴,她也不打算开战。杜午猜出了丁卯的心思,他无非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口才。果然丁卯的嘴皮子十分了得,唾沫飞来飞去,直说得精瘦男人东倒西歪,因为丁卯一边说还一边推搡对方。杜午此刻很希望精瘦男人跟丁卯打起来,这样丢一丢丁卯的面子,当然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上前解围。丁卯虽然长得高大,但是同时因为瘦削,一旦动起手来,未必是精瘦男人的对手。精瘦男人意识到双方力量对比悬殊(一比二,两个女的不计算在内),始终眯着小眼,保持着冷静甚至卑微的态度。你们还是出去吧,让我们头儿看见了不好说话的,明天晚上来不好吗?要不你们去水榭玩吧,挺近的,景色也很好的,真的,你们还是出去吧。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再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杜午提出来要给他钱,门票多少就算多少。精瘦男人当然不答应,因为他一开始就是一种拒绝的姿态,而且还把他的上司抬出来作为理由,说明他是一个讲原则的人。如果仅仅因为钱而答应下来,不但失去了原则,还更加让对方小瞧。杜午就加大了筹码,说道,给你一千块钱你要不要呢?精瘦男人连说不要不要,一千块又如数还给了杜午。杜午气得不行。那只好走人了。丁卯拍了拍精瘦男人的肩膀说,我们走好了,但我要告诉老兄你的是,凭你这种固执又愚蠢的脑袋,你是不会得到提升的,一辈子也只能是个看门人的角色。精瘦男人竟然接受了丁卯对他一生的论断,赔着笑脸说,是是是,是是是。于是丁卯心安理得地拢着小莫和杜午顺着原路返回。走了十多米,杜午转身对走远的精瘦男人骂道,操,你个鸟人,给你一千块,你喊爹还来不及呢。

音乐台一闹,使得杜午和丁卯的心情都不大愉快,且烦躁起来。丁卯也开始抱着酒瓶吹开了。相反却激起了小莫的兴致,在通往水榭的路上她不停地问杜午还有多远。有时她停下来听听有没有风声鸟语,有时会蹲到路边。前面的两个人以为她要小解。谁知过了一会儿她追上来,惊奇地叫道,你们看,萤火虫萤火虫。他们于是就看到她半张半闭的手掌心有一点蓝色的光在闪烁。杜午问道,小莫你知道萤火虫是用身体的哪部分发光吗?小莫摇摇头。那我告诉你,杜午说,它用的是尾部,说的具体点就是屁眼。不会吧,小莫依然不解。丁卯说小莫你别理他,然后对杜午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也用屁眼发光不成?杜午回答说,不,我从来不用屁眼发光。丁卯立即反驳道,错了,你抽烟的时候,屁眼是发光的。杜午随即跟上一句,哈哈,你也是。于是大家乱笑一阵。

水榭是一个六角形的亭阁,建在一片湖水边上。湖面天然不规则,像个布口袋,但岸边总体上是三面环树,一面是一大块坡地,上面植有人工草坪。当他们穿过草坪时,杜午说,晚上可以租帐篷住下来。但他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指望真的去那么干。因为无论是租一个还是两个,他都不可能睡在小莫身边;既然不睡在她身边,那整个夜晚还有什么意思可言。小莫吊在丁卯的肩膀上说,那太有意思了,今晚我们就住下来算啦。可是草坪上空荡荡的。丁卯不需要作答。杜午抱歉地说,可能也是从明天开始出租。

水榭旁停靠着一辆看不清颜色的小轿车。杜午停下来,把脸贴在车窗上朝里瞧。而丁卯和小莫先跨两步上了亭台。一个老头正站在亭子的一角钓鱼,他的自行车靠在亭子里面的围椅上。再没有其他什么人了。杜午冲上来,对丁卯和小莫说,车里有人,好像是两个。丁卯说,你个鸟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在想那回事,你还有什么出息呀你?杜午说,真的,不信你们去看看。小莫接茬说,杜午你可别亵渎了这大好风景啊。他们已经不理会他了,开始观赏起夜色湖景了。此刻月亮正挂在高出远处树林一些的虚空背景上,白而圆。水面因为月光的映射,显得耀眼,感觉像是在无声无息地流动。小莫顿时受不了了,大声叫着这地方真好。就连在南京蹲了七八年的丁卯也情不自禁地要抒情了。他揽着小莫的肩膀站在栏杆边说,我还从没发现这个地方,你看,再加上一个垂钓的老者,简直太激动人心了。杜午因为经常光顾此地,对所谓的美景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丁卯瞟着他说,你小子不想抒抒情?后者答道,我忽然想起上小学的时候学过一首诗,其中一句叫“停车坐爱枫林晚”,我觉得这句真他妈的好。够了你,他们齐声呵斥这个猥琐的家伙。那个老头自始至终目光冲着水面,身子一动不动,雕塑一般,似乎他们喧闹的声音根本传不到他的耳朵里去。或者可以认为,老头根本不把这三个俗不可耐的小年青放在眼里。丁卯一边喝啤酒一边对小莫说,这个老者绝对是个世外高人,你说这个年龄这个时候到这个地方来,不是世外高人是什么?我到老的时候就打算这么过。小莫几乎陶醉了。

啤酒很快就喝光了。丁卯后悔没在中山门多买几瓶,他绝对是个能灌的家伙。杜午也来了酒意,说道,我去再买几瓶来,附近有个村子,我经过几次的。丁卯自然喜出望外,他问杜午要不要陪着去。如果丁卯来陪他,丢下小莫不好办;换成小莫,丁卯肯定对杜午不放心。杜午想了想,说不用了,起身就走人。丁卯就嘱咐他说,小心点,别被奸杀了。杜午回了他们一句,当心你们自己吧。他心想,留下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村子距水榭很近。杜午走了不远,发现水泥小路两边的树林里闪动着无数只萤火虫,他高兴坏了,以为这是一条通向天堂的道路。刚到村口,就听见一条狗叫起来,接着三五只,七八只。杜午尽量踮着脚走,以免惊动更多的狗。小卖部在什么位置他记不太清了,所以不得不继续走下去。他看见有个人正站在路边,好像在等他一样。杜午于是加快脚步,想问一下路。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少妇,光着上身,一对大乳房挂在上面,白而圆,因为月光的映射,显得耀眼,感觉像是在无声无息地流动着。她一点也不害怕来客,倒是杜午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少妇给他指完路,就转身回家了。杜午想,这村子的民风真是淳朴啊。他以前怎么就没发觉呢。

回来时,杜午抱着一个装啤酒的纸箱子,里面有五瓶啤酒、一听可乐,发出“咣啷咣啷”的响声。他还捎带了两包榨菜,算是酒肴。丁卯打开两瓶啤酒,其中一瓶是要敬那钓鱼老头的。杜午对小莫说,你也喝一瓶嘛。小莫回答说,太苦了,喝不惯,还是来可乐的好。于是杜午像变魔术一般把可乐放到了她面前,他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到,她是否感激他呢。丁卯已经走到了老头跟前,很谦卑地说,世外高人,来,我敬您一瓶酒。老头被搞得不好意思,但又不好回绝敬酒者的好意,来回推就了半天。但老头最终还是接受了,丁卯由此跟他聊了起来。小莫开始喝可乐吃榨菜,杜午说你的吃法挺新鲜的嘛。小莫说你来几口啊,说完便趴到栏杆上望着水面,不理他了。杜午围着亭台转了一圈,看见丁卯和老头谈得很投机,似乎插不上嘴。然后他站到了小莫身边,与她保持着相同的姿势。杜午问道,丁卯真的很爱你吗?因为他一直盯着水面看,所以感觉这句话不是跟小莫讲的,而是跟水面讲的。小莫也不看他,回答说,是呀,怎么啦?杜午说,没什么没什么,我,我跟你,那件事,就那件事,丁卯他知道吗?小莫“呵呵”笑起来,说,杜午你什么事啊,你不会因为今天晚上而影响我们之间的友情吧?杜午不知道小莫表达出了什么,而且仍然不知道她是否把那件事泄露给了丁卯。这时丁卯朝杜午喊道,过来过来过来,世外高人跟你一个单位的,快过来。杜午觉得奇怪,就走近老头。双方互报家门,果然是一个单位的,只是杜午进单位时,老头已经退休了。但他们的局长是共同的。丁卯自然就退出了谈话。于是两人的共同语言一下子多起来,他们谈到了单位的改革、分房、老干部待遇,还有更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这样,世外高人摇身一变,成了杜午单位的一名普通的退休职工,职称为高工,工资待遇相当于行政处级。如果丁卯不喊杜午,后者肯定会一路聊下去,他要跟老头谈谈自己进单位几年来的甘与苦,乐与悲。

老头要回家了,他收拾好渔具,同杜午和丁卯打了招呼,然后骑着自行车下去了。他没有钓到一条鱼,但这并不影响他愉快的心情。老头一走,丁卯就大骂起杜午来,你说你跟那个破老头有什么好聊的,什么职称啦工资啦,这个夜晚叫你给弄得庸俗不堪。杜午反击道,我操,你还说我,要不是因为你,我能认识他吗?丁卯说,我哪里想到他会是你那鸟单位的人?杜午鼻子都要气歪了,说,丁卯你还知道庸俗,我操,你们抱着头亲嘴,就他妈的不庸俗了是吧?这句话竟然打动了小莫,她也有责怪丁卯的意思,说,哪里有什么世外高人啊,你是自找没趣嘛!

杜午决定下水游泳,他知道丁卯是个泳盲,故意想展露一下给他看看,同时也想给小莫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杜午说下就真下了,连衣服也没脱,“扑通”一声就扎到了水里。他接二连三地做出各种泳姿来,还时不时翻腾到水面上,像海豚一样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而实际的情况是,他一下水就被呛住了。幸好他经常泡在泳池里,很快就适应了水性。他知道水是很脏的,但一时酒兴发作,下来了也就下来了,竟来回游了两圈。他不断地朝岸上吆喝,快下来快下来,真是爽透了。丁卯无动于衷,他大概希望杜午下去了就不再上来。他不停地讥笑说,别叫水鬼给拽下去了。而小莫担心杜午支撑不住,叫他快上岸。那你拉我一把,杜午把脑袋探出水面,甩着头发说道。同时把手伸给了她。其实杜午的意思是想把小莫拉下水,然后来个英雄救美。但小莫却让丁卯抱着她的腰,然后俯身冲杜午直摆手,说来吧。杜午想,这样也好,把丁卯也拖下来,淹他一下让他尝尝他的厉害。谁知,丁卯和小莫一用力,水里的泥鳅顿时蹿出了水面,迎面扑到了栏杆上,荡在空中上下摇摆。杜午实在没想到会成这个样子,当他水淋淋地站到亭台上,发现下身的短裤不见了,只剩下三角裤头耷拉在屁股上。小莫和丁卯在旁边笑个不停,连连说道,这样挺好,这样挺性感的。杜午羞得不行,赶紧趴到栏杆上察看水面。水面因为月光的映射,显得耀眼,感觉像是在无声无息地流动着。他的短裤早就沉到水底下去了。

杜午成了一只脱了毛的公鸭子,“嘎嘎嘎”叫唤不息,于是啤酒沫不断地从扁长的嘴巴里冒出来。不知不觉四瓶啤酒都见了底,杜午和丁卯又把老头没喝几口的那瓶也分掉了。然后他们打算回城去,但他们只是说说,谁也没起身,何况这个时候根本就没有出租车过来。丁卯先走下亭台,在小轿车旁边停下,敲了几下窗玻璃,问道,里面有人吗?没有人回答。然后他又敲了几下窗玻璃,问道,里面有人吗?还是没有人回答。他就冲着杜午喊,老弟你会开车吗?他杜午会不会开车,丁卯当然知道,所以杜午没应声。他把啤酒瓶一个一个地扔到水里去,对小莫说,你不知道吧?这湖底是跟长江相通的,我如果塞一封情书到瓶子里,它会漂到长江里去,然后又漂到大海里去,然后漂到太平洋西海岸或者大西洋东海岸,说不准哪个外国妞会发现它,然后我们产生一段恋情也说不定,就像电影《瓶中信》那样。《瓶中信》你看过吗?他掉头一看,小莫已经朝丁卯走去。丁卯说,既然我们谁也不会开车,那让它停在这里干什么呢?杜午你小子快下来,我们也让它下水游个泳,你快点!

他们很轻松地把车子弄到水里去了,他们不知道肚里的啤酒帮了他们很大的忙。车子悠然地在湖面上漂了几下然后才缓缓地沉下去,就像它真的变成了潜水员一样。丁卯拍了拍手,说,痛快痛快!然后他建议大家去爬山,当然爬山的目的不是爬山,而是要消耗掉这个夜晚,好像他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小莫当然同意,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作伴,她巴不得在山顶公园里住下。丁卯是决定舍命陪他们陪到底了,他索性把T恤也脱了,全身只剩下了三角裤头有力地裹着他的双臀,一扭一扭地在前面带路。丁卯和小莫的笑声在后面追赶着他。他们沿着树林中的小路朝上去,树林越来越密,根本看不见外面。有几次他们怀疑不是朝山上走了,而是朝山下去的。这时候看出了小莫的体力来,她渐渐地拖到了后面。丁卯因为啤酒喝多了,步伐迟钝,身体摇晃,说起话来身体也跟着左右摇摆不定。杜午你他妈的想扔下我们不管啊?于是杜午不得不停下来等他们。丁卯“噌噌”两下蹿了上来,而小莫说了一句,累死我了,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丁卯在杜午面前站定,喘着粗气,看起来像一只求偶的大猩猩。丁卯说,你知道吗?小莫回去后马上就搬到南京来!她说她喜欢南京!可你是了解我的,我不习惯!非常不习惯!小莫冲上面喊道,你们在说什么?丁卯朝她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杜午感到这个问题很突然,当然也很不解,这关他什么事呢?不过,小莫以前在电话里跟他讲过,她非常讨厌她工作的那个内陆城市,不但工作不顺心,而且那儿的风沙已经完全扫荡了她继续待下去的信心。杜午说,她凭什么要过来?你没说你有老婆孩子吗?说了,丁卯回答说,说了,没用的,她说她就要到南京来。我知道你是喜欢她的,她也跟我讲过你的事,其实我今晚把你叫过来,就是要把她交给你。丁卯那双眼睛像萤火虫,一闪一闪,真是一对绝妙的屁眼。杜午既高兴又难过,他竟然害羞地低下了头,不知道怎么回答老朋友才好。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四处看了看,发现丁卯已经消失不见了。而小莫正朝他走过来。

傍晚来到了麦场上

1

天没亮,王秀英就到村子中央的水井担了两桶水,然后在家门口的茶树上折了几枝叶子,用清水洗干净。等郑文彬和孩子们相继起床,一天的茶水和饭食都已经烧好了。

一家人围着一张低矮的八仙桌吸吸溜溜地喝着玉米稀饭,碗里偶尔有一两颗大米粒探出头来,跟白色的鸟粪一样耀眼。王秀英让三个孩子多吃几个粗面馒头,他们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而她却把馏好的剩窝头吃掉了。郑文彬最先吃完,抹抹嘴就蹲在屋檐下磨镰刀。郑杨悄悄地站到了父亲旁边,小脑袋上下晃动,说道,我的镰刀呢,我也要割的。郑榆说,割你个鸟,还没麦茬子高。但听郑榆的语气,他是羡慕三弟的。

初夏早晨的阳光已透过院墙外树木的枝叶照射到小院里来,金黄色,抚摸着每一张脸,像一笔不小的灿烂的财富。院子四周植满了三五种树木,那是郑文彬高中毕业回乡落户时栽下的。第一个孩子出生,郑文彬突然感到了做父亲的责任,于是就给他起名郑槐,可以看出他对孩子所抱有的希望。如今这些树大都已成材,但眼前的三个孩子还看不出什么前途来。

郑文彬时不时把镰刀举到半空,察看刀刃锋利与否。郑槐帮母亲收拾好饭桌,刚要把洗涮的脏水倒掉,王秀英连忙说不要倒,还要喂猪的。前些日子她从集市上抱回来一头小猪崽,很调皮,满院子跑来跑去。王秀英吩咐郑榆和点糠把鸡也喂一喂,后者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找来了小瓷盆,母亲说的话谁都要听的。郑杨偷偷地从瓦缸里抓了把麦子给鸡吃,他实在太喜欢这群小鸡了。郑榆踹了他一脚骂道,妈说过多少遍了,别糟蹋粮食,狗日的你就是不听。郑杨灵活地一闪,躲避过去了,而聚在他面前的小鸡们却吓得四散逃去。

家里一切收拾停当,王秀英领着三个孩子去麦地割麦子,郑文彬要赶着去工厂上班,他在镇上的水泥厂担任会计。往年麦收时他总能抽出身来回家忙活一阵,可是眼下不行,厂里实在太忙了。从家里出来,他们的方向正好相反。

前往麦地的路上长满了杂草,露水还挂在上面,因此每个人的鞋子和裤角上都沾了一层凉凉的湿意。经过别人家的田头,王秀英跟地里的人们打着招呼,郑槐兄弟三个跟在她屁股后头不说话。虽然麦地上空的太阳还很和善,但谁都清楚今天注定将是火热而忙碌的一天。

穿过一条不宽的小河,朝前再走一段路就到了王秀英家的麦地。落在后面的郑杨在小石桥上停留了一会儿,他捡起几颗石子往水里扔去,他想打个水漂,或者是想击中水中游来游去的鱼。这怎么可能呢?听到母亲的召唤,他不得不提起水壶,晃里晃荡地赶到前面去。他的身子小小的,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小狗。实际上郑杨已经九岁了,在本村上小学三年级。因为农忙,学校里放了假,其实这只是那些光着泥腿的老师们的借口罢了,他们基本上也还是农民。这样的假期对郑杨这么大的孩子并不意味着什么,帮不上家里什么忙,却又到处乱窜,有时甚至会无端生出一些是非来,那是忙得没有头魂的家长们最放心不下的。但郑杨还好,除了性格执拗一点外,基本上还比较安静。

在母亲和两个哥哥挥起镰刀割麦子的时候,郑杨就到田埂上找野菜。母亲说过,小杨要多挖野菜喂猪,等小猪长大了卖钱,供他和二哥读书。郑杨是个听话的孩子。田埂上野菜不多见,而且有的开了花,老得不成样子,自然不比春天时候的野菜,又鲜又嫩。有时郑杨看到麦秸上跳跃着一些小虫,就小心翼翼地去捕捉它们,然后放到酒瓶里,准备回家喂他的小鸡。到了晚上他还会去捉一种叫瞎撞子的虫子,当然还有知了猴,扣在筛子底下,或放到蚊帐上,等着它们第二天破壳而出。

麦子已经割倒了一大片,但参差不齐。郑槐最快,已经落下了王秀英很长一截子,而郑榆在后面总是磨磨蹭蹭的。他生来就不是干活的料,母亲觉得他才十五岁,只能算半个劳动力。太阳不断升高,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渺小的弯着腰流汗的人们。

郑杨累了,就躲到麦垛子下,那里有一小块阴凉。这时一大朵云彩遮住了太阳,麦地上空顿时暗了下来,当然也凉快了许多。对!遮住它。就这样,别动!郑杨端坐着,并且像电影里的神仙那样,默默地念道:定住,给我定住。但是那片云朵并没有听从他,或者说根本就不去理睬他,很快飘了过去,太阳又重新露出了那副光芒四射的毒辣的脸。

王秀英直起身子,捶了捶腰。她虽然很高大,但是因为瘦弱,所以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像一根孤立的麦秆。她瞅瞅身前身后的孩子,疲惫的脸上松弛地笑了一下。王秀英真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站在田地里,让太阳照着,让风吹着,撸起袖子流着汗水割麦子。根本就没有想到。生下第一个孩子,王秀英就病倒了。为了给她治病,郑文彬不得不去砖窑脱砖坯,那是非常艰苦的体力活。长期的劳累,再加上一次突然的暴雨浇灌,他就像一块浸到了水里的砖坯,顿时垮掉了。就这样,疾病轮番折磨着他们和他们日益窘迫的生活。那些岁月啊,真不知道从他们身上怎么爬过去的。王秀英抬头看了看天上倏忽而过的大片云朵,心里想,可真应了那句老话,乌云总是遮不住太阳,毕竟挺过来了。郑文彬脾气是坏了些,有时也酗酒,打骂她,但毕竟是他在支撑着这个家,他是主心骨。现在借的粮食,还有落下的账都还得差不多了,小槐还说到了对象。三个孩子中小槐是最苦的,小学没毕业就下来了,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今年收下的麦子也该积攒一些,喂的猪种的树加上郑文彬在工厂里挣的钱,过两年也该操持小槐的婚事了。虽然村里大部分人家扯起了电灯,打起了水井,买起了收音机、电视机,但她不羡慕他们,她自然有她的快乐和幸福。

太阳光越来越白,而且刺眼。水壶早就见了底。郑榆一个劲地抱怨太累了,腰疼得厉害。母亲说,小孩哪有腰啊,小榆你要是真累了,就到树荫底下歇着吧。接着她又把小杨喊起来,叫他回家提茶水。郑杨就甩着空壶朝麦地外走去,边走边想母亲刚才说的话,小孩为什么就没腰呢。他怎么也想不通。王秀英忽然记起来什么,就对着走远的郑杨喊道,不要下河洗澡,千万不要下水。郑杨回答说知道了,但他的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郑榆没有停下来歇息,他感觉麦地上面的空气仿佛被太阳蒸发掉了一样。如果父亲在就好了,他会一边割麦子一边讲故事,当累了的时候,他就率领着兄弟们下河洗澡、摸鱼。父亲和大哥一般在最前面,把摸的鱼穿到柳条上,一会儿的工夫就是一串。郑榆在后面的浑水中再摸一遍,自然所获无几。小杨会在岸边用泥巴涂遍全身,像条泥鳅,他问二哥你看我像什么。小榆会说,像狗屎。但母亲一直反对小孩子下水,在她看来河水毕竟是很无情的。所以如果没有父亲带领,她绝不让孩子乱作主张。郑榆身上的皮肤就像绷紧了似的,他索性放下了镰刀,来到大哥跟前,他想争得他的支持,一起下河。但是大哥瞪了他一眼说,等割完了这块地再说。那是一双正喷着火的眼睛,郑榆不敢正视它们,只好耷拉着脑袋回到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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