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逛回来,杜四与汪三睡在二楼的大房间里,一人一张床。外面的潮气、虫鸣从敞开的窗户进来了。杜四洗了脚就躺到了被窝里,汪三在灯光下看书。汪三放下书本,问班上其他一些同学的情况,杜四说还是老样子,不过该结婚的结了婚,有的已经有了孩子。这叫不叫变化?谁知道呢。杜四还告诉汪三,他半年前租住过的长巷一带,已经彻底拆除了,说是要建台城最大的居民小区。
杜四想起白天的事情,就问汪三:“好像汪宅的人都知道你没找到工作,才回来的嘛。”
“他们那些人,”汪三不屑一顾地说,“我又管不了那么多。”
“那你家里人不说你吗?”
“我又没吃闲饭,整天在看书。”
“你真搞得像陶渊明似的,”杜四坐了起来,“你跟老倪讲了吗?他怎么说?”
“老倪说北京不错,那儿气氛好一些。我打算去北京。”汪三淡然地答道。
“去什么北京?我看你跟老倪干就是了,他又不是误人子弟的人。”
“可老倪说得对,我决定去北京了。”
“那,你每天还照样勃起吗?”杜四想起了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如果起不来,我看你哪儿也别去了。怎么说?去排岭找过小姐吧?”
“我又无所谓的,一看书性欲好像消失了一样。”
“那是潜伏得更深了,”杜四说,“不过,你也不用去排岭了,你家两头小母猪就可以干了。一边干小母猪,一边看你的鸟书。妈的,世外桃源的生活。”
两个人吹了一阵,杜四实在太困了。他听见汪三说明天去湖边钓鱼。听上去那声音若有若无。
第二天早晨,汪三果然拿出了两根钓竿。汪三的母亲还给他们准备了两铝盒饭菜,算是午餐。汪宅的人又看到汪山南的儿子去钓鱼了,不过这次多了一个人。在稻田里牵着水牛耕地的老头冲汪三打招呼,大概是说,今天这么早就去啊。老头是汪三父亲的朋友。汪三的父亲汪山南当过村长,但因为得罪了一些人,被人抬了下来,已经没有几个朋友了,老头算一个;还有一个在排岭,是县城医院的内科医生。杜四想起汪三的二姐夫昨天说的话,他说汪三整天除了看书,就是去钓鱼。汪三边朝湖边走边对杜四说,他想攒一些钱给父亲买艘快艇,那样闲暇时他也想开一开。但是现在他连买一只小木船的钱都没有。
他们到了汪宅码头,继续沿着湖边走。在一座二层土楼的茶房下面,汪三站到了水边。他把湿麦麸撒到了水里,给杜四做了窝子。汪三教杜四怎么垂钓,说了一通之后,就躲到另一个地方做好自己的窝子,把钓线甩了进去,什么话也不说。钓鱼是一个人的事情。杜四性子急,以前钓过几次,都没能坚持下来,这次也是。他干巴巴地站了一会儿,见没有鱼上钩,就把钓竿撂在了一边,然后冲着汪三说,好像没有鱼嘛。实际上那么多的白条鱼在他眼皮底下窜来窜去,都是一揸多长。其实杜四一直惦记着去山上打猎那回事情。汪三没搭理杜四,在静静地注视着水面。从杜四这边看去,汪三的钓竿横在空中,而汪三垂在钓竿的一端,另一端根本就看不见钓线。
岸边有一条搁浅了的破木船,杜四坐了上去,看着远处的湖光与山色,排岭的楼群看上去就像从山上长出来的一样。过了一会儿,杜四低头朝水里吐了一口唾沫,白条鱼便蹿到水面上争先恐后地争抢起来。于是杜四又吐了几口,直到吐不出来。杜四又仰面躺到了船板上,他的身体刚好撑满了船面。天上没有太阳,但也不阴沉。杜四眯起了双眼。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杜四醒来,感觉下面的两瓣屁股被鱼嘴啄来啄去。杜四发现身下的破木船已经朝水下移动了一两米,他的身体几乎浮在了水面上。杜四看着潜伏在水下的白条鱼,心想,哼,这帮狡猾的家伙,竟然想把我拖进水里吃掉我呀。幸亏及时发现,不然屁股先要烂掉了。
杜四一步跨上了岸,屁股上在滴着水。这时,茶房的门开了,走出来一对青年男女,蓬着头,一副性交过后疲惫不堪的样子,他们朝杜四看了几眼。杜四把头扭向汪三这边,问钓了多少了。汪三说有十来条了吧。杜四说,那又是一顿丰盛的晚餐啊。又一条上钩了,汪三说着,迅捷地向岸上提线,只见白光一闪。杜四被吸引住了,刚要迈开步子,向汪三走去,就听见有人在拍打茶房的房门。一个穿着蓝色斜襟褂子的女人站在紧闭的房门口,嘴里咕哝着什么,年龄大概有四十多岁。杜四走上岸,问女人拍打房门干什么。女人极力想说清楚,当然杜四也猜了出来。她是来向茶房的老板要春天采茶的工钱的,她是从后山过来的,已经跑了好几趟了。杜四说,刚才还看见他们的,就刚才。杜四又察看了一番四周说,肯定没有走,他们又进去了,不肯开门。于是杜四帮女人继续拍打房门,声音很大:“快开门,人家来要工钱啦。”可里面仍不见动静。女人问杜四屁股怎么湿了。后者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说,我进去把他们找出来。杜四看到山墙上半人高的木窗,用手猛地一推,中间的窗棂竟然断了。于是杜四爬了进去,窗台上哗啦哗啦直掉土。杜四来到床前,摸了摸被窝,里面还有些热气,但已经没有人了。杜四骂道,这对狗男女,不付人家工钱,躲了起来,房门也反锁了起来。于是杜四从一楼蹿到二楼,又从二楼蹿到一楼,仍然不见那对狗男女的影子。结果弄得杜四浑身是土,而且头上沾满了蜘蛛网。杜四看着窗户外面,汪三站在水边一动不动。而那个山里来的女人正扒着门缝,恨不能把头伸进来。
我的南方兄弟
一
我的南方兄弟,你虽远在他乡
但我仍能感觉到你无畏的生长
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吗?
你在朋友们中间沉默不语
深陷在沉默里的你就像黝黑的树枝
已悄然覆盖了我们
生活问题首先是勇气问题
可是,我们面对的永远只是自己
假如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好吧,拍拍屁股各自上路吧!
你的身影渐渐远去
留下了我们,用无知和善良温暖自己
二
父亲年轻时就是村里最好的猎手
那杆猎枪为他赢来了爱情和好名声
我们的父亲经常背着猎物
从小镇的街道上走过
谁都愿意跟他打一声招呼
那时他的朋友满街都是
可是一场疾病袭击了他
被洗劫一空的父亲像村庄一样
安静,该走的都走了
没走的就注定这样留下来
贫困以及贫困所带来的不安
还有这群孩子,带着小兽般的表情
告诉你们,生活往往是这样
企求的越多得到的就越少
我们的父亲——个好猎手
两手空空地说
三
因为房租关系,我的南方兄弟
不得不再三搬迁
心爱的姑娘你都看到了,生活
有时只是我们必须羞愧的一个理由
在越来越狭窄的空间里
我们更要去学会爱和贞洁
不谙世事的姑娘,站在你面前的
只是一个来自南方的乡村猎手
看他操起那杆锈迹很重的猎枪
将枪口对准这个世界
单纯的姑娘,让我们
在越来越猛烈的高潮中
学会爱这世界
爱我的和我所爱的姑娘
统统都到夜晚的广场上来吧
你们要知道爱是多么广大
抛弃彼此间的仇恨
就像丢掉一件旧时装那么容易
四
南方的雨季是一桩心事
姐姐们的童年早已发了霉
未来被小心地放置在梦中
而梦则盛开在乡村贫穷的夜晚
奶奶的房间只有二姐还住在里面
面色苍白的二姐以为
奶奶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时也回来,跟孙女说一阵悄悄话
清晨姐姐们照例去渡口乘船上学
可是谁也没发现,二姐已倒在了路边
那天天气很好,大家都很高兴
谁也没注意二姐落在了后面
二姐悄悄地躺在了去渡口的路上
周围的青草,沾满了水珠
五
当房东老太在窗口下哀悼已经死去的猫
当采茶的母亲抬起头来看着远处
当姐姐们的孩子围在外婆家的饭桌前
当他们空洞的饥饿在傍晚的光线中纷飞
当疯狂的姑娘都做了忠实的妻子
当奶奶缠着小脚梦呓般地踏着芬芳而来
当朋友们在匆忙的人流中谁也认不出谁
当年老的父亲摊开宽厚又温存的手掌说
“我最大的愿望是……”
当街上的工人爬到天上撤换掉过时的广告牌
当死去的二姐在黑暗的地方微笑
我的南方兄弟,你
像一束火焰在挥舞你的身体
六
我的南方兄弟,
生活该赐予我们的都赐予了
我们仅有的错误
只是轻易饶恕了自己的罪行
我的南方兄弟,有时
那些最远的事物我们都无从逃脱
我的南方兄弟,
忧伤的人们用无谓的忧伤对望
平庸的人们以平庸的想象完成一生
幸运的以及不幸的人们
因为你们如此相似
才招致彼此的厌恶
我的忧郁的南方兄弟,
你怀着绝望的心情付诸这世界
就像劳累一生的农民付诸他的田地
我的孑然一身的南方兄弟,
情人们的眼泪浇灌了你富饶的身体
你犁铧般的目光在昭示她们发暗的魂灵
我的瘦弱的南方兄弟,
你的来自南方的面孔尖锐而又生动
像是雨水清洗过的天空
夜游
杜午刚洗完澡,就接到丁卯打来的电话,说小莫来了,要他(杜午)陪他们(丁卯和小莫)去中山陵逛一逛。杜午说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可逛的,再说天又这么热。丁卯说,“紫金之夏电影展”不是开始了嘛,正好去音乐台看看,肯定挺爽的啦。杜午很不耐烦地说,你们爽去吧,我跟在屁股后头算什么角色,你说算什么角色?丁卯竭力劝说道,你这样就太不够朋友了吧,小莫明天就回去了,她也很想见见你啊,还是让她给你讲吧。杜午耸了耸肩膀,感觉体内的汗又冒了出来。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手机贴到了小莫的耳朵上。杜午你还是来吧,天这么热你待在家里又能干什么呢。不是,杜午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叫上我算什么意思呢?小莫在那头笑起来,说,你真是小气呀,能有什么意思哪,我明天的火车,你真不想来看看我啊。杜午说,让我想一想。他把脸移开来,四处瞅了瞅,听筒里传来一阵阵的嘈杂声,好像还有丁卯问小莫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具体讲什么。杜午无奈地说,那好吧,你们在什么地方?
杜午最终答应下来,并且约好了会合地点在中山门,丁卯和小莫正从夫子庙朝这边赶。杜午看了看时间,已经快晚上八点半了。大约两个月前,小莫来南京出差,一帮朋友作陪,杜午和丁卯夹在他们之间,一边吃喝一边朝小莫瞟来瞟去。虽然两个人窥视的角度不一致,但结论是一致的,小莫无疑是个漂亮女孩。席间小莫散发了她的名片,杜午把它放在上衣口袋里,生怕弄折了。在回去的路上,杜午和丁卯自然聊起了小莫。此前,大家还去了酒吧,小莫分别跟在场的每一位男士说了一些话,几乎很平均,绝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想必小莫对他们两个也有所记忆,要么都没有记忆。杜午说,小莫可真是个漂亮女孩。丁卯就附和说,是啊是啊。然后他们就谈起了谁先上的问题,看起来两个人都很谦虚。丁卯说,我只是看她漂亮,没有其他意思。杜午说,人家早就有男朋友了说不定,就怕我们想了也白想。在小莫离开南京的第二天,杜午就把电话挂给了她。小莫对他很友好,声音也很热情。结果杜午把她的热情迅速理解成了爱情,于是一封情意绵绵的长信从他这里出发了。隔了一个多星期,小莫那头还没有回音。杜午不敢打电话询问她是否收到,于是又写了一封,用挂号寄出。这次小莫回话了,不过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小莫的声音还是那么热情大方,她说他寄给她的信都收到了,但是她已经有了男朋友,就是丁卯。这对杜午的打击很大,其间他跟丁卯见了几面,后者绝口不提那回事,没想到这个土拨鼠却捷足先登。杜午被击得一败涂地不说,他还担心丁卯知道了他追求小莫未果这件事,面子上会挂不住。如果丁卯知道,除非从小莫那儿得知,而小莫为了炫耀自己,把那件事当作一个笑话说出来也是极有可能的,况且有两封信在她手中,想抵赖都抵赖不掉。好在丁卯从来没提起过,小莫也经常打电话跟杜午联系,好像他们成了更要好的朋友似的。渐渐地,杜午就将那个耻辱淡忘了。
一下出租,杜午就听见丁卯在隧道口喊他。他穿过车来车往的公路,朝他们所处的位置走去。他看见小莫的手一直很亲昵地黏着丁卯,就想扭头而去。但实际上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跟丁卯打招呼。丁卯满嘴酒气地互相介绍了杜午和小莫,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开始握手。即使丁卯不知道杜午和小莫的事,他也应该清楚地记得他们以前见过面,他不会这么健忘的。这或许是丁卯的幽默,但杜午面对他的幽默实在提不起兴趣。杜午抱怨说天气太热了,丁卯就说一进中山陵就凉快了,那儿是个大空调。杜午故意对小莫不冷不热,也不问她什么,当然也没什么可问的。他们走到路边的小卖部,准备买几瓶冰啤酒带到中山陵去喝。小莫紧紧跟着丁卯,后者想要多买几瓶,小莫制止他说,你已经喝了那么多,还是少买些吧。店老板就装了三瓶金陵干啤和一听可乐到塑料袋里去。上了去中山陵的出租车,丁卯一个劲地冲坐在前面副驾位置上的杜午说,今晚你的任务就是喝酒,喝酒,不够音乐台还有的是。杜午于是知道了他今晚担当的就是一个陪酒的角色,顺便保护他们,免于虫叮蛇咬。
他们没想到,整个中山陵会沉没在黑暗里面。杜午感觉受了欺骗,开始埋怨丁卯,你不是说灯火辉煌,跟他妈的宫殿一样吗?这到底怎么回事?小莫也觉得特没劲,这里跟她想象的大为迥异,她已经完全迷路了。丁卯解释说,去年这个时候还来看过电影的,别急,问问看。他开始在中山陵牌坊前的广场上四处走动,希望有个鬼影出现。杜午热得要命,拿嘴咬开了一瓶啤酒先喝起来。终于在广场边上的一张石凳上发现了两个人,丁卯向他们打听。原来“紫金之夏电影展”从明天正式开始,他们早来了一天,或者说,小莫回程的计划早了一天。就是这样。但他们不能就此回去,回去干什么呢?何况小莫没来过音乐台,今晚无论如何是要进去的。他们返身寻找音乐台的入口。杜午对丁卯说,你注意到没有,刚才那两个人好像是一个坐在另一个身上的,我猜他们在干。丁卯就问,他们在干什么。杜午说,我操,干什么你肯定知道的,你经常干的嘛。小莫插嘴说,我看好像是俩男的嘛。杜午说,那就更有意思了。说着,他激动地笑着,啤酒差点喷了出来。
转了半天,他们也没发现杜午所说的音乐台钢丝网围墙的洞口。丁卯停下来说,你们先走,我撒泡尿。但杜午和小莫在离丁卯两三米远的地方站住,坚持等他把尿撒完。杜午小声问小莫,你来了几天了?这是杜午今晚第一次跟小莫单独说话。小莫说五天了。杜午点点头,又问道,一直住在丁卯家?这时丁卯“哗哗”的尿声传了过来,跟下雨一样。小莫说你说什么。杜午又说了一遍,小莫还是没听清。雷阵雨过去了,丁卯提着裤带走了过来,看他样子他很想把自己拎起来。杜午紧闭嘴巴,不言语了,任凭小莫怎么抠也抠不出来。他们又摸黑摸了半天,还是找不到洞口。四处逡巡之下,杜午终于熟悉了周围的环境。以前他经常领他喜欢的女孩来音乐台玩的,但继续由他领到床上去的女孩概率大约是十分之一,可直到现在第十个女孩还没出现。杜午跟个导游似的在前面带路,两边灌木丛的枝条不断朝他脸上“噼里啪啦”地抽来,他丝毫不介意。终于那个铁门(售票口)横在了他们面前,一人多高,像个栅栏。这次他们需要爬过去,而不是钻过去。杜午先飞身而过,轮到小莫时,她说有些害怕。杜午就冲着铁门说,小莫你就不要矜持了,丁卯你干脆把她扔过来算了。小莫很瘦,不足八十斤。丁卯受到杜午的启发,就一边抱着小莫一边爬了进来,跟袋鼠一样。杜午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别扭得要死。
沿着树林中延伸到音乐台的石阶,他们缓缓而下。杜午拼命地夸赞音乐台如何如何漂亮,还说为了迎接她小莫的到来,他准备爬到音乐台顶上把成群的鸽子赶下来。远远地听见了狗叫声。小莫问怎么会有狗呢。丁卯说大概它也欢迎你吧。杜午说听叫声好像是公狗啊。丁卯就使劲把杜午朝前推,一边推一边说,你快上吧它搞的就是你呀。他们就这么一路说笑,继续向下走去。当他们快到扇形草坪的时候,一个光着膀子的精瘦男人拦住了道路。他语气有些凶蛮地说,今晚不开,快出去快出去。丁卯上前一边给精瘦男人递啤酒一边解释,师傅,你看我这位朋友明天就要离开南京了,想看看音乐台,我们待一会儿就走,好吧?来喝啤酒喝啤酒。杜午也在一旁附和着。精瘦男人看到高个男人后面还跟着个个矮且精壮的,说话顿时平和了许多,但还是那句话,快点出去,不喝啤酒。三个人一时僵持在草坪外围的空心走廊上。小莫一直拿着可乐站在一边不说话,有时还笑一笑,不忘四处瞅瞅。一来她是客人,二来想看看丁卯和杜午谁能说服精瘦男人,杜午心里这么想。丁卯拉了拉杜午的衣角,后者会意,立刻退到了他身后。丁卯后仰着身子,附在杜午的耳边说,你去对付他老婆和那条狗,这家伙我来摆平。杜午一抬头,果然看见精瘦男人后面立着一个白衣服女人,一言不发,看来她很守规则,只要小莫不张嘴,她也不打算开战。杜午猜出了丁卯的心思,他无非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口才。果然丁卯的嘴皮子十分了得,唾沫飞来飞去,直说得精瘦男人东倒西歪,因为丁卯一边说还一边推搡对方。杜午此刻很希望精瘦男人跟丁卯打起来,这样丢一丢丁卯的面子,当然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上前解围。丁卯虽然长得高大,但是同时因为瘦削,一旦动起手来,未必是精瘦男人的对手。精瘦男人意识到双方力量对比悬殊(一比二,两个女的不计算在内),始终眯着小眼,保持着冷静甚至卑微的态度。你们还是出去吧,让我们头儿看见了不好说话的,明天晚上来不好吗?要不你们去水榭玩吧,挺近的,景色也很好的,真的,你们还是出去吧。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再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杜午提出来要给他钱,门票多少就算多少。精瘦男人当然不答应,因为他一开始就是一种拒绝的姿态,而且还把他的上司抬出来作为理由,说明他是一个讲原则的人。如果仅仅因为钱而答应下来,不但失去了原则,还更加让对方小瞧。杜午就加大了筹码,说道,给你一千块钱你要不要呢?精瘦男人连说不要不要,一千块又如数还给了杜午。杜午气得不行。那只好走人了。丁卯拍了拍精瘦男人的肩膀说,我们走好了,但我要告诉老兄你的是,凭你这种固执又愚蠢的脑袋,你是不会得到提升的,一辈子也只能是个看门人的角色。精瘦男人竟然接受了丁卯对他一生的论断,赔着笑脸说,是是是,是是是。于是丁卯心安理得地拢着小莫和杜午顺着原路返回。走了十多米,杜午转身对走远的精瘦男人骂道,操,你个鸟人,给你一千块,你喊爹还来不及呢。
音乐台一闹,使得杜午和丁卯的心情都不大愉快,且烦躁起来。丁卯也开始抱着酒瓶吹开了。相反却激起了小莫的兴致,在通往水榭的路上她不停地问杜午还有多远。有时她停下来听听有没有风声鸟语,有时会蹲到路边。前面的两个人以为她要小解。谁知过了一会儿她追上来,惊奇地叫道,你们看,萤火虫萤火虫。他们于是就看到她半张半闭的手掌心有一点蓝色的光在闪烁。杜午问道,小莫你知道萤火虫是用身体的哪部分发光吗?小莫摇摇头。那我告诉你,杜午说,它用的是尾部,说的具体点就是屁眼。不会吧,小莫依然不解。丁卯说小莫你别理他,然后对杜午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也用屁眼发光不成?杜午回答说,不,我从来不用屁眼发光。丁卯立即反驳道,错了,你抽烟的时候,屁眼是发光的。杜午随即跟上一句,哈哈,你也是。于是大家乱笑一阵。
水榭是一个六角形的亭阁,建在一片湖水边上。湖面天然不规则,像个布口袋,但岸边总体上是三面环树,一面是一大块坡地,上面植有人工草坪。当他们穿过草坪时,杜午说,晚上可以租帐篷住下来。但他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指望真的去那么干。因为无论是租一个还是两个,他都不可能睡在小莫身边;既然不睡在她身边,那整个夜晚还有什么意思可言。小莫吊在丁卯的肩膀上说,那太有意思了,今晚我们就住下来算啦。可是草坪上空荡荡的。丁卯不需要作答。杜午抱歉地说,可能也是从明天开始出租。
水榭旁停靠着一辆看不清颜色的小轿车。杜午停下来,把脸贴在车窗上朝里瞧。而丁卯和小莫先跨两步上了亭台。一个老头正站在亭子的一角钓鱼,他的自行车靠在亭子里面的围椅上。再没有其他什么人了。杜午冲上来,对丁卯和小莫说,车里有人,好像是两个。丁卯说,你个鸟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在想那回事,你还有什么出息呀你?杜午说,真的,不信你们去看看。小莫接茬说,杜午你可别亵渎了这大好风景啊。他们已经不理会他了,开始观赏起夜色湖景了。此刻月亮正挂在高出远处树林一些的虚空背景上,白而圆。水面因为月光的映射,显得耀眼,感觉像是在无声无息地流动。小莫顿时受不了了,大声叫着这地方真好。就连在南京蹲了七八年的丁卯也情不自禁地要抒情了。他揽着小莫的肩膀站在栏杆边说,我还从没发现这个地方,你看,再加上一个垂钓的老者,简直太激动人心了。杜午因为经常光顾此地,对所谓的美景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丁卯瞟着他说,你小子不想抒抒情?后者答道,我忽然想起上小学的时候学过一首诗,其中一句叫“停车坐爱枫林晚”,我觉得这句真他妈的好。够了你,他们齐声呵斥这个猥琐的家伙。那个老头自始至终目光冲着水面,身子一动不动,雕塑一般,似乎他们喧闹的声音根本传不到他的耳朵里去。或者可以认为,老头根本不把这三个俗不可耐的小年青放在眼里。丁卯一边喝啤酒一边对小莫说,这个老者绝对是个世外高人,你说这个年龄这个时候到这个地方来,不是世外高人是什么?我到老的时候就打算这么过。小莫几乎陶醉了。
啤酒很快就喝光了。丁卯后悔没在中山门多买几瓶,他绝对是个能灌的家伙。杜午也来了酒意,说道,我去再买几瓶来,附近有个村子,我经过几次的。丁卯自然喜出望外,他问杜午要不要陪着去。如果丁卯来陪他,丢下小莫不好办;换成小莫,丁卯肯定对杜午不放心。杜午想了想,说不用了,起身就走人。丁卯就嘱咐他说,小心点,别被奸杀了。杜午回了他们一句,当心你们自己吧。他心想,留下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村子距水榭很近。杜午走了不远,发现水泥小路两边的树林里闪动着无数只萤火虫,他高兴坏了,以为这是一条通向天堂的道路。刚到村口,就听见一条狗叫起来,接着三五只,七八只。杜午尽量踮着脚走,以免惊动更多的狗。小卖部在什么位置他记不太清了,所以不得不继续走下去。他看见有个人正站在路边,好像在等他一样。杜午于是加快脚步,想问一下路。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少妇,光着上身,一对大乳房挂在上面,白而圆,因为月光的映射,显得耀眼,感觉像是在无声无息地流动着。她一点也不害怕来客,倒是杜午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少妇给他指完路,就转身回家了。杜午想,这村子的民风真是淳朴啊。他以前怎么就没发觉呢。
回来时,杜午抱着一个装啤酒的纸箱子,里面有五瓶啤酒、一听可乐,发出“咣啷咣啷”的响声。他还捎带了两包榨菜,算是酒肴。丁卯打开两瓶啤酒,其中一瓶是要敬那钓鱼老头的。杜午对小莫说,你也喝一瓶嘛。小莫回答说,太苦了,喝不惯,还是来可乐的好。于是杜午像变魔术一般把可乐放到了她面前,他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到,她是否感激他呢。丁卯已经走到了老头跟前,很谦卑地说,世外高人,来,我敬您一瓶酒。老头被搞得不好意思,但又不好回绝敬酒者的好意,来回推就了半天。但老头最终还是接受了,丁卯由此跟他聊了起来。小莫开始喝可乐吃榨菜,杜午说你的吃法挺新鲜的嘛。小莫说你来几口啊,说完便趴到栏杆上望着水面,不理他了。杜午围着亭台转了一圈,看见丁卯和老头谈得很投机,似乎插不上嘴。然后他站到了小莫身边,与她保持着相同的姿势。杜午问道,丁卯真的很爱你吗?因为他一直盯着水面看,所以感觉这句话不是跟小莫讲的,而是跟水面讲的。小莫也不看他,回答说,是呀,怎么啦?杜午说,没什么没什么,我,我跟你,那件事,就那件事,丁卯他知道吗?小莫“呵呵”笑起来,说,杜午你什么事啊,你不会因为今天晚上而影响我们之间的友情吧?杜午不知道小莫表达出了什么,而且仍然不知道她是否把那件事泄露给了丁卯。这时丁卯朝杜午喊道,过来过来过来,世外高人跟你一个单位的,快过来。杜午觉得奇怪,就走近老头。双方互报家门,果然是一个单位的,只是杜午进单位时,老头已经退休了。但他们的局长是共同的。丁卯自然就退出了谈话。于是两人的共同语言一下子多起来,他们谈到了单位的改革、分房、老干部待遇,还有更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这样,世外高人摇身一变,成了杜午单位的一名普通的退休职工,职称为高工,工资待遇相当于行政处级。如果丁卯不喊杜午,后者肯定会一路聊下去,他要跟老头谈谈自己进单位几年来的甘与苦,乐与悲。
老头要回家了,他收拾好渔具,同杜午和丁卯打了招呼,然后骑着自行车下去了。他没有钓到一条鱼,但这并不影响他愉快的心情。老头一走,丁卯就大骂起杜午来,你说你跟那个破老头有什么好聊的,什么职称啦工资啦,这个夜晚叫你给弄得庸俗不堪。杜午反击道,我操,你还说我,要不是因为你,我能认识他吗?丁卯说,我哪里想到他会是你那鸟单位的人?杜午鼻子都要气歪了,说,丁卯你还知道庸俗,我操,你们抱着头亲嘴,就他妈的不庸俗了是吧?这句话竟然打动了小莫,她也有责怪丁卯的意思,说,哪里有什么世外高人啊,你是自找没趣嘛!
杜午决定下水游泳,他知道丁卯是个泳盲,故意想展露一下给他看看,同时也想给小莫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杜午说下就真下了,连衣服也没脱,“扑通”一声就扎到了水里。他接二连三地做出各种泳姿来,还时不时翻腾到水面上,像海豚一样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而实际的情况是,他一下水就被呛住了。幸好他经常泡在泳池里,很快就适应了水性。他知道水是很脏的,但一时酒兴发作,下来了也就下来了,竟来回游了两圈。他不断地朝岸上吆喝,快下来快下来,真是爽透了。丁卯无动于衷,他大概希望杜午下去了就不再上来。他不停地讥笑说,别叫水鬼给拽下去了。而小莫担心杜午支撑不住,叫他快上岸。那你拉我一把,杜午把脑袋探出水面,甩着头发说道。同时把手伸给了她。其实杜午的意思是想把小莫拉下水,然后来个英雄救美。但小莫却让丁卯抱着她的腰,然后俯身冲杜午直摆手,说来吧。杜午想,这样也好,把丁卯也拖下来,淹他一下让他尝尝他的厉害。谁知,丁卯和小莫一用力,水里的泥鳅顿时蹿出了水面,迎面扑到了栏杆上,荡在空中上下摇摆。杜午实在没想到会成这个样子,当他水淋淋地站到亭台上,发现下身的短裤不见了,只剩下三角裤头耷拉在屁股上。小莫和丁卯在旁边笑个不停,连连说道,这样挺好,这样挺性感的。杜午羞得不行,赶紧趴到栏杆上察看水面。水面因为月光的映射,显得耀眼,感觉像是在无声无息地流动着。他的短裤早就沉到水底下去了。
杜午成了一只脱了毛的公鸭子,“嘎嘎嘎”叫唤不息,于是啤酒沫不断地从扁长的嘴巴里冒出来。不知不觉四瓶啤酒都见了底,杜午和丁卯又把老头没喝几口的那瓶也分掉了。然后他们打算回城去,但他们只是说说,谁也没起身,何况这个时候根本就没有出租车过来。丁卯先走下亭台,在小轿车旁边停下,敲了几下窗玻璃,问道,里面有人吗?没有人回答。然后他又敲了几下窗玻璃,问道,里面有人吗?还是没有人回答。他就冲着杜午喊,老弟你会开车吗?他杜午会不会开车,丁卯当然知道,所以杜午没应声。他把啤酒瓶一个一个地扔到水里去,对小莫说,你不知道吧?这湖底是跟长江相通的,我如果塞一封情书到瓶子里,它会漂到长江里去,然后又漂到大海里去,然后漂到太平洋西海岸或者大西洋东海岸,说不准哪个外国妞会发现它,然后我们产生一段恋情也说不定,就像电影《瓶中信》那样。《瓶中信》你看过吗?他掉头一看,小莫已经朝丁卯走去。丁卯说,既然我们谁也不会开车,那让它停在这里干什么呢?杜午你小子快下来,我们也让它下水游个泳,你快点!
他们很轻松地把车子弄到水里去了,他们不知道肚里的啤酒帮了他们很大的忙。车子悠然地在湖面上漂了几下然后才缓缓地沉下去,就像它真的变成了潜水员一样。丁卯拍了拍手,说,痛快痛快!然后他建议大家去爬山,当然爬山的目的不是爬山,而是要消耗掉这个夜晚,好像他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小莫当然同意,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作伴,她巴不得在山顶公园里住下。丁卯是决定舍命陪他们陪到底了,他索性把T恤也脱了,全身只剩下了三角裤头有力地裹着他的双臀,一扭一扭地在前面带路。丁卯和小莫的笑声在后面追赶着他。他们沿着树林中的小路朝上去,树林越来越密,根本看不见外面。有几次他们怀疑不是朝山上走了,而是朝山下去的。这时候看出了小莫的体力来,她渐渐地拖到了后面。丁卯因为啤酒喝多了,步伐迟钝,身体摇晃,说起话来身体也跟着左右摇摆不定。杜午你他妈的想扔下我们不管啊?于是杜午不得不停下来等他们。丁卯“噌噌”两下蹿了上来,而小莫说了一句,累死我了,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丁卯在杜午面前站定,喘着粗气,看起来像一只求偶的大猩猩。丁卯说,你知道吗?小莫回去后马上就搬到南京来!她说她喜欢南京!可你是了解我的,我不习惯!非常不习惯!小莫冲上面喊道,你们在说什么?丁卯朝她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杜午感到这个问题很突然,当然也很不解,这关他什么事呢?不过,小莫以前在电话里跟他讲过,她非常讨厌她工作的那个内陆城市,不但工作不顺心,而且那儿的风沙已经完全扫荡了她继续待下去的信心。杜午说,她凭什么要过来?你没说你有老婆孩子吗?说了,丁卯回答说,说了,没用的,她说她就要到南京来。我知道你是喜欢她的,她也跟我讲过你的事,其实我今晚把你叫过来,就是要把她交给你。丁卯那双眼睛像萤火虫,一闪一闪,真是一对绝妙的屁眼。杜午既高兴又难过,他竟然害羞地低下了头,不知道怎么回答老朋友才好。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四处看了看,发现丁卯已经消失不见了。而小莫正朝他走过来。
傍晚来到了麦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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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王秀英就到村子中央的水井担了两桶水,然后在家门口的茶树上折了几枝叶子,用清水洗干净。等郑文彬和孩子们相继起床,一天的茶水和饭食都已经烧好了。
一家人围着一张低矮的八仙桌吸吸溜溜地喝着玉米稀饭,碗里偶尔有一两颗大米粒探出头来,跟白色的鸟粪一样耀眼。王秀英让三个孩子多吃几个粗面馒头,他们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而她却把馏好的剩窝头吃掉了。郑文彬最先吃完,抹抹嘴就蹲在屋檐下磨镰刀。郑杨悄悄地站到了父亲旁边,小脑袋上下晃动,说道,我的镰刀呢,我也要割的。郑榆说,割你个鸟,还没麦茬子高。但听郑榆的语气,他是羡慕三弟的。
初夏早晨的阳光已透过院墙外树木的枝叶照射到小院里来,金黄色,抚摸着每一张脸,像一笔不小的灿烂的财富。院子四周植满了三五种树木,那是郑文彬高中毕业回乡落户时栽下的。第一个孩子出生,郑文彬突然感到了做父亲的责任,于是就给他起名郑槐,可以看出他对孩子所抱有的希望。如今这些树大都已成材,但眼前的三个孩子还看不出什么前途来。
郑文彬时不时把镰刀举到半空,察看刀刃锋利与否。郑槐帮母亲收拾好饭桌,刚要把洗涮的脏水倒掉,王秀英连忙说不要倒,还要喂猪的。前些日子她从集市上抱回来一头小猪崽,很调皮,满院子跑来跑去。王秀英吩咐郑榆和点糠把鸡也喂一喂,后者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找来了小瓷盆,母亲说的话谁都要听的。郑杨偷偷地从瓦缸里抓了把麦子给鸡吃,他实在太喜欢这群小鸡了。郑榆踹了他一脚骂道,妈说过多少遍了,别糟蹋粮食,狗日的你就是不听。郑杨灵活地一闪,躲避过去了,而聚在他面前的小鸡们却吓得四散逃去。
家里一切收拾停当,王秀英领着三个孩子去麦地割麦子,郑文彬要赶着去工厂上班,他在镇上的水泥厂担任会计。往年麦收时他总能抽出身来回家忙活一阵,可是眼下不行,厂里实在太忙了。从家里出来,他们的方向正好相反。
前往麦地的路上长满了杂草,露水还挂在上面,因此每个人的鞋子和裤角上都沾了一层凉凉的湿意。经过别人家的田头,王秀英跟地里的人们打着招呼,郑槐兄弟三个跟在她屁股后头不说话。虽然麦地上空的太阳还很和善,但谁都清楚今天注定将是火热而忙碌的一天。
穿过一条不宽的小河,朝前再走一段路就到了王秀英家的麦地。落在后面的郑杨在小石桥上停留了一会儿,他捡起几颗石子往水里扔去,他想打个水漂,或者是想击中水中游来游去的鱼。这怎么可能呢?听到母亲的召唤,他不得不提起水壶,晃里晃荡地赶到前面去。他的身子小小的,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小狗。实际上郑杨已经九岁了,在本村上小学三年级。因为农忙,学校里放了假,其实这只是那些光着泥腿的老师们的借口罢了,他们基本上也还是农民。这样的假期对郑杨这么大的孩子并不意味着什么,帮不上家里什么忙,却又到处乱窜,有时甚至会无端生出一些是非来,那是忙得没有头魂的家长们最放心不下的。但郑杨还好,除了性格执拗一点外,基本上还比较安静。
在母亲和两个哥哥挥起镰刀割麦子的时候,郑杨就到田埂上找野菜。母亲说过,小杨要多挖野菜喂猪,等小猪长大了卖钱,供他和二哥读书。郑杨是个听话的孩子。田埂上野菜不多见,而且有的开了花,老得不成样子,自然不比春天时候的野菜,又鲜又嫩。有时郑杨看到麦秸上跳跃着一些小虫,就小心翼翼地去捕捉它们,然后放到酒瓶里,准备回家喂他的小鸡。到了晚上他还会去捉一种叫瞎撞子的虫子,当然还有知了猴,扣在筛子底下,或放到蚊帐上,等着它们第二天破壳而出。
麦子已经割倒了一大片,但参差不齐。郑槐最快,已经落下了王秀英很长一截子,而郑榆在后面总是磨磨蹭蹭的。他生来就不是干活的料,母亲觉得他才十五岁,只能算半个劳动力。太阳不断升高,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渺小的弯着腰流汗的人们。
郑杨累了,就躲到麦垛子下,那里有一小块阴凉。这时一大朵云彩遮住了太阳,麦地上空顿时暗了下来,当然也凉快了许多。对!遮住它。就这样,别动!郑杨端坐着,并且像电影里的神仙那样,默默地念道:定住,给我定住。但是那片云朵并没有听从他,或者说根本就不去理睬他,很快飘了过去,太阳又重新露出了那副光芒四射的毒辣的脸。
王秀英直起身子,捶了捶腰。她虽然很高大,但是因为瘦弱,所以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像一根孤立的麦秆。她瞅瞅身前身后的孩子,疲惫的脸上松弛地笑了一下。王秀英真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站在田地里,让太阳照着,让风吹着,撸起袖子流着汗水割麦子。根本就没有想到。生下第一个孩子,王秀英就病倒了。为了给她治病,郑文彬不得不去砖窑脱砖坯,那是非常艰苦的体力活。长期的劳累,再加上一次突然的暴雨浇灌,他就像一块浸到了水里的砖坯,顿时垮掉了。就这样,疾病轮番折磨着他们和他们日益窘迫的生活。那些岁月啊,真不知道从他们身上怎么爬过去的。王秀英抬头看了看天上倏忽而过的大片云朵,心里想,可真应了那句老话,乌云总是遮不住太阳,毕竟挺过来了。郑文彬脾气是坏了些,有时也酗酒,打骂她,但毕竟是他在支撑着这个家,他是主心骨。现在借的粮食,还有落下的账都还得差不多了,小槐还说到了对象。三个孩子中小槐是最苦的,小学没毕业就下来了,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今年收下的麦子也该积攒一些,喂的猪种的树加上郑文彬在工厂里挣的钱,过两年也该操持小槐的婚事了。虽然村里大部分人家扯起了电灯,打起了水井,买起了收音机、电视机,但她不羡慕他们,她自然有她的快乐和幸福。
太阳光越来越白,而且刺眼。水壶早就见了底。郑榆一个劲地抱怨太累了,腰疼得厉害。母亲说,小孩哪有腰啊,小榆你要是真累了,就到树荫底下歇着吧。接着她又把小杨喊起来,叫他回家提茶水。郑杨就甩着空壶朝麦地外走去,边走边想母亲刚才说的话,小孩为什么就没腰呢。他怎么也想不通。王秀英忽然记起来什么,就对着走远的郑杨喊道,不要下河洗澡,千万不要下水。郑杨回答说知道了,但他的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郑榆没有停下来歇息,他感觉麦地上面的空气仿佛被太阳蒸发掉了一样。如果父亲在就好了,他会一边割麦子一边讲故事,当累了的时候,他就率领着兄弟们下河洗澡、摸鱼。父亲和大哥一般在最前面,把摸的鱼穿到柳条上,一会儿的工夫就是一串。郑榆在后面的浑水中再摸一遍,自然所获无几。小杨会在岸边用泥巴涂遍全身,像条泥鳅,他问二哥你看我像什么。小榆会说,像狗屎。但母亲一直反对小孩子下水,在她看来河水毕竟是很无情的。所以如果没有父亲带领,她绝不让孩子乱作主张。郑榆身上的皮肤就像绷紧了似的,他索性放下了镰刀,来到大哥跟前,他想争得他的支持,一起下河。但是大哥瞪了他一眼说,等割完了这块地再说。那是一双正喷着火的眼睛,郑榆不敢正视它们,只好耷拉着脑袋回到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