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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庆和 当前章节:152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0:30

在全家人等得不能再等的时候,郑杨提着水壶从麦地边上冒了出来。郑榆冲着田埂上的小蚂蚱大叫,你快点跑行不行,都快把老子渴死了。郑杨不敢怠慢,歪歪扭扭地跑过来了,可是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身子倒到了麦茬上,水壶里的茶水冲破盖子,直泻下来,犹如一道光滑明亮的小瀑布。

2

郑杨下午到麦场照看他们家的麦子,一个九岁的孩子待在麦地里实在没什么用处。麦场原先属于生产队公有,生产队一解散,各家各户都分到了豆腐块大小的地面,作为自家的麦场。他们将割好的麦子堆放在各自的领域内。

一帮孩子就像老鼠一样在麦垛与麦垛之间不停地穿梭,他们在玩捉迷藏。郑杨觉得无趣,就朝麦场边的水渠上走去,他想起了一种自己可以玩的游戏。当他穿过大路的时候,突然被二虎擒住了。二虎与郑榆在镇上的中学一个班,他们曾经打过架,两个人之间已经种了仇。二虎左手卡住了小鸡崽的脖子,右手掀起他背心的下摆,然后在后者的肚皮上啪啪啪打了几个响肚。所谓的响肚,就是用拇指和食指紧捏肚皮,猛的一用力,跟打响指那样发出响声。二虎每次碰见郑杨都要这样折磨他一番。这件事郑杨谁也没告诉,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因为他的父亲从小就对他们兄弟三个讲过,谁也帮不了你们,也别想指望谁来帮你们。这样一来,就更加助长了二虎的气焰。郑杨鼓起的小腹上顿时红通通一片,但他忍住了疼痛,而且扭着头皮不睬这个讨厌的家伙。

郑杨看见冬梅在他不远的水渠沿上,正撩着水洗腿。她刚刚从东边的水田插完秧,她的姐姐和两个妹妹已经到南边一块地里去了,她洗完大概很快就会跟上去的。二虎还没有松开郑杨,而是接着在他肚子上弹了弹,里面传出来“嘭嘭嘭”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在敲一面蛇皮鼓。你知道你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吗?二虎居高临下地问。郑杨不理他,依然扭着头,现在冬梅开始用右手洗她的左腿了,被撩上来的水亮闪闪的。二虎替他回答说,里头装的是屎,全是屎,这回你知道了吧!郑杨的身子在一只大手下转来转去,他试图挣脱开来。二虎逗不哭郑杨,很扫兴,但看见冬梅还没有走,就松开小杨对他说,你去跟冬梅讲,说我要跟她日×,去,快去!你要是敢跑,我非把你屎踹出来不可。郑杨迟迟疑疑朝前走,硬着头皮来到了冬梅跟前。冬梅正在穿凉鞋,看见小杨脸红红的,就问道,二虎又欺负你了是不是?小杨点点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一直喊冬梅姐姐,虽然她的辈分比小杨高一辈。当然冬梅是不会听到的,因为小杨是在心里喊的。冬梅知道二虎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跟他讲理,他会反过来跟你纠缠不尽。冬梅一边帮小杨擦眼泪,一边安慰他说,不要哭,以后等你长大了,把他踢到粪汪里去,二姑要去插秧了。郑杨感到了冬梅手掌的温暖,他望着自己心中的姐姐回答说,我知道了。然后就掉头朝二虎这边走来。二虎问道,你跟她讲了吗?郑杨离他远远的回答说,讲了,她不答应,她说要日×回家跟你娘日去。说完,郑杨撒腿向麦场那边跑去。二虎半天没反应过来。

郑杨跑回他家的麦场,额头上已经逃逸出来一层惊慌的汗珠,见二虎没追来,就稍作喘息。他现在也没有心情玩那种一个人的游戏了。他绕着麦场转了一圈,发现他们家的麦子没有缺少。麦场四周的杨树在下午阳光温和的照耀下,随风喧哗,闪着光泽,郑杨以为是一只只绿色的蝴蝶落到了上面。母亲时常抚摸着小杨土豆般大小的脑袋说,小杨啊,你看那就是你,什么时候你也能长得跟杨树那样高大。是啊,得到什么时候呢,郑杨坐在地上,看着成群的麻雀在高高的树叶间起落,心里想。郑杨觉得很困,就把脑袋枕在胳膊上睡着了。地面用磙石轧过,结实又干净。他熟睡的样子,就像一颗滚落到地面上来的半熟不熟的麦粒。

郑杨突然被踢醒了,他睁开眼,身体蜷缩了一下。郑槐正恶狠狠地看着他。狗日的什么用都不做,看场也看不好,快滚回家吃饭去。郑杨又被踢了一脚,他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抹着双眼走了。天色已经发黑,傍晚跟小杨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悄悄降临了。郑槐卸下麦子,又推着小推车到麦地去。天再黑,他也得把今天割的麦子运到麦场上来。

3

在煤油灯微黄的亮光下,郑槐和郑榆趴在桌前吃晚饭。王秀英切好了野菜放到瓷盆里,和上稻糠,去院子里喂吱吱叫唤的小猪崽。郑榆嫌灯光太暗,想把灯芯挑高一些。郑槐朝那根黑暗的树枝抽了一下,说,省点油好不好,不会吃到你腚里去的。那根树枝就耷拉了下来。

小槐啊,小杨怎么还不回来,你没跟他讲让他回家吃饭吗?王秀英的声音从院子传到屋里来。郑槐边吃边应答,讲了,我早就跟他讲了,谁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王秀英一进屋,她的整个影子便遮住了饭桌和她的两个孩子。你们是不是又打他了?没有,没有。我闲着没事了,我去打他?两兄弟坚决否认。那怎么还不回来,王秀英自言自语说。郑榆对母亲说,我猜他可能又去捉知了猴去了。这孩子真是没心没肺的,他要是敢回家非打死他不可。王秀英说着就坐到了桌前,拿起筷子对着桌面齐了齐。郑文彬还没从工厂回来,因为谁也没听到那辆大金鹿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响声。

王秀英咽了几口饭,仍然不见小杨的影子,她有些着急了,就对她的两个孩子说,你们快到麦场找找小杨吧,正好也去照看一下我们家的麦子。郑榆赖在木凳上不肯走,他的骨头已经散了架。大哥刚要飞起一脚,他像压紧了的弹簧一样突然弹了起来。

两兄弟一路上骂骂咧咧,郑杨啊,小狗日的,快从老鼠窟窿里钻出来,妈叫你回家吃饭了。白天的热气正悄然撤走,夜风轻轻地吹拂着他们疲倦的声音。王秀英后两脚也来到了麦场上。刘家兄弟合买的那台脱谷机还在兴奋地工作着,有几个人跟着紧张地忙前忙后,明亮的日光灯笼罩着他们。机器就是机器,一点不知道累啊。王秀英一直在考虑今年是不是也租用脱谷机,但是因为价钱问题,她始终打不定主意。王秀英把她的两个孩子从轰轰隆隆声中揪出来,问弟弟是否找到了。两个人直摇头,好像他们根本就不曾去找过。王秀英开始担心小杨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于是一家人在麦场上问来问去,看见我们家小杨了吗?看见他下河洗澡了吗?他们大都说没在意,是啊,大家都忙得头尾不顾,谁会在意一只小蚂蚁呢?问起抱着铺盖刚赶到麦场的二虎,后者停下来,吞吞吐吐地说,好像见到过。王秀英急忙追问,什么时候?大概是下午,天还早着呢。和其他几个人的说法一样。这等于没说,这跟昨天见到他没什么区别。郑槐反复强调,他叫小杨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就是说,天黑之前见到小杨等于没见到他一样。

王秀英母子又围着麦场转了两圈,结果还是找不到。实际上他们是在向麦场上的人们宣布他们家的小杨的确丢了。王秀英忽然觉得两腿发软,一种强烈的预感压迫着她,让她无法再移动半步。人们逐渐聚拢而来,听到了王秀英嘤嘤的啜泣声,她很少这样。妇女们不停地安慰她,而后者的哭声更重了。马士珍说,小杨这孩子那么老实,找到他可不能再打了,打也只能朝腚上打,朝头上打会打傻的。王秀英觉得她批评得对,一直以来,她不知道怎么管教好孩子。刘金玲说,你看小杨那肚子,胀得跟小鼓似的,里面的虫子会盘死人的,你得给他打下来,一包洋糖保管它下来,你看小杨那样子瘦得都没人形了。小杨就好像她们自己的孩子,了解得这么清楚。王秀英感到羞愧。马士珍说,听小孩讲,小杨这孩子聪明得很,在班上总是拿第一。方兰说,现在城里教育好,乡下毕竟是乡下,人家老师都是师范学院出来的。她家的小宝今年春上托关系给弄到城里上学去了。马士珍争辩说,地瓜蛋到了哪里都是地瓜蛋。众人一阵哄笑。方兰仿佛被羞辱了似的,气哼哼地说,你们家小孩不是地瓜蛋,看看是什么蛋。她们很快由争论变成了争吵,但已经离小杨的事很远,跟他没什么关系了。王秀英在想,回去怎么跟郑文彬交代。虽然他平时对孩子不管不顾,但少一个孩子他还是数得过来的。这时,不知谁提醒了一句,说不定小杨已经回家了,还是回家看看吧!

屋门敞开着,从外面看,煤油灯的灯光把屋子照得很亮堂,但里面只有郑文彬一个人。他正瞅着一片狼藉的饭桌发呆。灯光下四个黑影一动不动,四张面孔面面相觑。郑文彬灰头土脸地说,刚下班,我刚下班,还没来得及上麦场看看呢。他那两道充满歉意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王秀英小声地说,小杨不见了,天黑的时候,到现在还没找到。王秀英不知道她的丈夫会有什么反应。

但郑文彬出乎意料的,很平静地说:是吗?都找过了吗?

都找过了,孩子们回答说。

郑文彬开始掏出一支烟点上。王秀英像突然醒悟了似的,说,会不会去了什么亲戚家。但接着她又摇头否定了。因为她的娘家已经没有人了,还有几个比他们家更穷的亲戚几乎都不走动。

母亲的话倒提醒了郑槐,他说小杨会不会跑到郭荣霞家去了。郭荣霞是郑槐的对象,定亲后来过他们家几次。小杨跟她混熟了,喊她姐姐,两姐弟凑在一块能说上很长时间的话。郭荣霞很喜欢他,还告诉他去她家怎么走。但是王秀英觉得不太可能,黑灯瞎火的,他去马庄干什么。郑榆插嘴说,干脆别找了,要是真丢了,到哪儿找都找不到;要是没丢,他早晚会回来的。小狗日的学习不怎么样,道理分析得倒很明白。郑槐立即堵住了他的话头说,你放点香屁好不好?郑文彬掐灭了烟头说,还是再找找吧,我去叫志向他们几个帮忙找找,你们先在家歇一会儿,我去把他们叫来商量商量。说完,他的身影就在屋里消失掉了。

4

大门外面传来几个男人大声讲话的声音,还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他们都是郑文彬的本家兄弟,他们拥进屋里还在不停地说。

有的人手里提着铁耙、锨头之类的农具,叫志向的人拿着手电筒在屋子里射来射去,郑槐两兄弟被他们的堂叔照得眯起了双眼。志向说,是缺一个嘛。随即,那束光芒被他收了回去。

郑文彬和王秀英对本家兄弟的热心相助满怀感激,说都这么忙,又大热的天,真是太麻烦你们了。他们都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们的表情在告诉这一家人,既然已经麻烦了就不要再大放厥词了,快说去哪儿找,就是鸟毛也能找得到。

他们分头散去,屋里又空了。有水的和没水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连尸体也没见着。他们呼喊小杨的声音在空中飘来荡去,跟叫魂似的,但立即就被黑夜吞没了。几拨人马到麦场集合的时候,郑文彬和王秀英再次感到不好意思,说了很多道谢的话,尽管孩子没有出现。志向说小榆走丢了,说完他拧了拧手电筒,它元气已经耗尽,再也提不起精神。但那根本不是他们的事情,是小榆自己走丢的,双腿都是长在自己的身上的。郑文彬说,小榆这么大了,不会丢的,你们赶快回去歇着吧,明天一大早还要起来干活呢。

于是众人撤走,那个叫小杨的家伙再也不关他们的事了。

回到家里,郑文彬和王秀英面对面坐着。小槐去了五里外的马庄还没有回来。三个孩子都像鸟儿一样地飞走了,陪伴他们的只有越来越静、越来越凉的夜色。好像他们就不曾有过三个孩子似的。王秀英说,真不该让小槐去马庄的,现在就连小榆也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嗓子已经哑了,眼睛里再也无法流出眼泪来了。郑文彬安慰他的妻子说,他们要知道还有这个家,总会回来的。但听得出来,那是一种更为绝望的声音。

他们在等待,静静地,谁也无法知道他们的孩子究竟在黑夜的哪个角落。

满屋子烟雾缭绕,郑文彬又点燃一支烟。他说,我不去水泥厂上班了。

王秀英看了她丈夫一眼说,也许他们真的会没事的,你不要请假了,还是上你的班吧。王秀英笑了一下,她在想象着她的孩子早晨都飞了回来,像麻雀一样站在门前的枝头上,喳喳地叫。

郑文彬纠正说,不是请假,是厂里开始搞责任制,他们不用我了。

王秀英皱了皱眉头,什么,不用了?是不是你账上出了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都没出,他们就是不用了。

那老薛的厂长呢?

也不干了,回他们村当书记去了。

怎么说不用就不用了,王秀英怎么也弄不明白。啊,怎么说不用就不用了,你说!

说什么说!郑文彬被妻子问急了眼。

干了这么多年,就是搞责任制,他们也总有权力要用的嘛。

可是他们也总有权利不用,郑文彬加重了语气。他们想用谁就用谁,你以为你是谁!

王秀英哆嗦着嘴唇说,不是我以为,是你以为,你要弄清楚。王秀英已经被彻底击倒了,眼前空荡荡的景象是那么熟悉。

郑文彬站起身来说,账还没清完呢,明天还要去上班;等账清完了,也就什么都完了。王秀英听着那粗重的喘气声已经到了里屋的床上,她还要等着她的孩子们回来。远处响起了鸡叫的声音,她家的小公鸡也应声而起,但声音很稚嫩。

不知什么时候,郑榆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进了屋门。他看见母亲坐在板凳上睡着了,跟木头似的,身上披的衣裳几乎要落到了地上。他刚从外面回来。

大家分头去找的时候,郑榆不想为他那该死的小弟跑来跑去了,于是从志向他们的队伍中溜出来,躲到村东头池塘的紫花槐丛中,偷看女人洗澡去了。在没有月光的晚上,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哗哗的水声和一片嬉笑声。他多么想钻入水中,变成一条鱼啊。他一直等到女人们纷纷上岸,水中恢复原来的平静,还蹲在地上,并没有变成一条鱼。实际上他一无所获。他支起麻木的双腿朝家走,他想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父亲知道,否则他会砸烂了他的脑壳。

郑榆来到西屋,看见郑槐衣服也没脱,随便横在了床上,他已经从马庄回来了。东屋传出来父亲打鼾的声音,一抽一抽的。郑榆脱了鞋子,在大哥身边躺下来,心想,弟弟真的死了吗?

天色快亮的时候,郑杨出现在了公路上,他刚从村子南边的麦地里醒来。他模糊地记得,在傍晚的时候,有人踢了他一脚,他以为是二虎,但是一抬头却碰见了大哥的目光,并且大哥骂他屁用不作,快回家吃饭。接着又被踢了一脚,他就只好爬起来抹着眼泪朝家里走。走着走着,小杨觉得已经到了家,就躺到床上去,但是感觉席子很扎人,于是就只好跪着继续睡去。他在梦中听到有人一直在喊他,让他回家。这不是已经到家了吗?他抬了抬眼皮没抬得动,就不再理睬他们了。郑杨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跪在麦茬上,四周是刚刚点上玉米的麦茬地。他晃了晃惺忪的睡眼,辨清了回家的方向。他时不时瞅瞅路两边的杨树,树上的知了猴已经出壳了,正等着他去捉呢。以前他总是起得很迟,刚出壳的知了要么被人家捉去了,要么爬上了树梢。这一次可真早啊。远远的,一个黑影推着小推车朝小杨走来,他认出来那是原先的生产队长。小杨想他妈也该起床到井台挑水去了。这时,队长看见了前面的小杨,喉咙里发出“啊”的一声,就像一只鸭子突然被谁掐住了脖子似的。

出路

大三那年暑假,我在学校待了几天就回家了。我没钱跟同学结伴出去游玩,也没打算考研。父亲已经退休,母亲没工作,我每年的高额学费让他们颇为费神,同时也让我羞愧难当。我想尽快把单调而枯燥的四年大学生活结束掉,找一个挣钱的工作回报父母。我想我已经懂事了。当我实在受不了学校的伙食和闷热天气的时候,我就毫不犹豫地上了火车。

我家住在松河中学,父亲在那里当了一辈子老师,又在那里跟母亲把哥姐和我生了下来。回到家,父母自然很高兴,然后就说我瘦了。他们想尽办法给我补充营养,但是我吃得不多。因为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听到我的抱怨,母亲就说,买空调当然可以,但你下学期还要交学费,况且你也快找工作了,说不定什么时候需要用钱呢。她说着,额头上的汗水就挂了下来。作为父母,他们考虑得可真是长远,始终把我的学业放在心上,这样一来我也就不把空调放在心上了。白天如果同学来找,我就陪他们出去玩或者一起去松河游泳,但更多的时候我愿意一个人去游。剩余的时间都在家里,不是看电视就是睡觉。书是懒得翻一页,我不得不承认,相对于现在,高中时候可勤奋多了。

如果没有好看的电视节目,尤其是晚上,我就从家里出来到巷口的小卖部门前的空地上转一转,听他们说闲话。小卖部是学校后勤科胡科长开的。一放暑假,因为没有学生的光顾小卖部的生意自然清淡多了。但老太太们喜欢到这个地方扇着扇子聊天,她们觉得比家里热闹。母亲和徐老太太是常客。徐老太比母亲大十多岁,曾经在学校食堂做过饭。她的丈夫宋老师前些年去世了,子女也都成了家,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两间空屋子。母亲、徐老太,还有胡科长的老婆,晚上经常聊得很晚。而徐老太总是最后一个回家。有些人买东西时站在旁边听一会儿就走了,他们觉得这么热的天还有什么好聊的。而她们都有相同的背景,早年跟随丈夫进城,都是家庭主妇,自然有很多共同的闲言碎语。

父亲也时常到小卖部坐一坐,他喜欢把报纸电视上的时事新闻跟胡科长交流一番,当然他们也会发表各自的看法,俨然两个政治家在对话。女人们不关心政治,她们有她们的话题。因为我的加入,她们的话题就引到我身上。胡科长的老婆问我谈了对象没,我说没有。她们就说早谈对象不好,会耽误学业。徐老太说,孩子蹿得真是快,才几年的光景就这么高了,直夸我有出息。母亲显得很谦虚,但实际上她一直在炫耀自己。三个孩子都是大学生,两个已经毕了业,振华(我哥)留在了省城,振明(我姐)在松河市税务局。这自然是徐老太和胡科长的老婆所不能比的。徐老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上到高中就参加了工作,现在正面临下岗,二儿子技校毕业却不务正业,整天不见人影。虽然胡科长的儿子还小,过了暑假就升初三,可那小家伙是个榆木脑袋,死不开窍,看来也没多大的前景。母亲安慰胡科长的老婆说,孩子还小,现在从哪儿看呢。然后母亲话锋一转,说起了更让她们高兴的事情。她说振华在省城干得不错,马上就要提处长了。她还说振华跟振明商量好了两兄妹凑钱给家里装台空调,但硬是让她给压下了。徐老太和胡科长的老婆听了连说,孩子真是有本事,真是孝顺。她们谈不上高兴,只是羡慕,同时她们的语气也透露出各自的悲凉之情。

母亲回到家里。我对她说,我哥还没提呢,你说你有什么可炫耀的;就是提了,你又有什么可炫耀的呢。母亲感到不解,我也没怎么炫耀呀,我说的是事实嘛,这是你哥打电话亲口讲的。这时父亲插嘴说,你哥说都已经考察过了,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对此不屑一顾,说,就这点破事你们有什么可抖搂的,真是庸俗不堪,再说只是个副处而已。庸俗不堪的母亲说,早晚要提正处的嘛。

有一天晚上天气比较凉快,下午的一场大雨把漫天的热气冲了个干净。大家心情都不错,七嘴八舌地聚在小卖部的灯光下聊天,雨水不时地从梧桐树叶滴到男人们光裸的膀子上,猛地开出一朵小花,他们从心里觉得舒服。聊着聊着,有人突然意识到,这么凉爽的天气,不回家好好享受,待在外面算怎么回事呢。于是他们被各自聪明的脑袋支使着,相继散掉了。最后只剩下了四个人。父亲和我讨论我是否要考研的问题,徐老太一直坐在我们中间,胡科长代替了他老婆在柜台里面。因为有两个旁听者,父子俩的争论好像显得更有了理由。实际上,徐老太把头埋在张开的两腿间睡着了,她的鼾声就像夜间知了在叫。胡科长也眯着眼,似听非听。父亲一边教训我一边抬头对胡科长说,关掉吧关掉吧。胡科长连说,没事没事。父亲继续开导我说,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就好比爬山,你爬得越高,看的风景也就越多,你应该考研,这样出路会宽得多。谈到出路,我愿意跟父亲继续探讨下去。我反驳他说,照你的意思就是说,考研的出路是为了找一份更好的工作。而工作的出路是什么呢?升官、发财、名誉、地位,无非就这些。可我们都知道一个人最终的出路只能是死亡,一切都要归于死亡。那么,既然如此,出路又有什么用呢?谈到死亡,父亲愿意跟我继续探讨下去。他说,你的观点太消极了,也太幼稚了。人固然要死亡,但死亡跟死亡不一样,就像毛主席那句话说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就是死亡的意义问题。谈到意义,我感到跟父亲这个世俗之徒无话可说了,我感到我们的讨论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在我们沉默的间隙,徐老太抬头对我们说,没看出来,你们父子俩挺谈得来的嘛。的确是这样,父亲一向威严,在他的子女面前也不苟言笑。父亲笑笑说,我在给他上课,孩子得教育,不教育不成才。徐老太又把头埋下去了。父亲和我站起来准备回家继续辩论,他跟胡科长打了招呼,然后又叫徐老太也回家去。我们住在一个巷子里,朝里走几步就到了。徐老太说她再坐一会儿,她回家也是一个人。也就是说,等我们一走,胡科长一关门,她就待在家里了。

第二天,徐老太没出门,大家都没在意。第三天中午,徐老太的大儿媳领着儿子小胖来取什么东西,才知道她感冒了。下午母亲对胡科长的老婆说,徐老太病了,要买些东西看看她。多少年的老邻居,表示一下慰问也是应该的。母亲探望完徐老太,回家后跟父亲说,看来病得不轻,她不停地埋怨她大儿媳,那媳妇一见面就诅咒徐老太快点死掉,说早死他们一家人早搬回来住。看那个娘们笑嘻嘻的,没承想心那么狠毒。父亲从报纸上抬起脸说,老徐是蛮可怜的,然后又跟我讲,就那个宋老师,老徐的丈夫,以前差点整死我,你那时还小,还不记事,我们不跟人计较,要不是我帮忙,学校每月拿些钱补助老徐,她整年还不得喝西北风去,所以你看,做人关键要大气。关于做人的问题,我不跟父亲探讨,我愿意认同他。

过了几天,徐老太就出来了,她走路始终低着头,头发显得有些乱。我在阳光底下跟她走对面,本来要与她打招呼,她却装作不认识,头一偏就过去了。晚上她去小卖部乘凉少了,即使去也很少说话。看来感冒还没好利索。有一天中午,徐老太找到母亲,她先是对母亲的看望表示感谢。母亲是一个讲究礼数的人,这么多天来徐老太对她的好意也不表示谢意,哪怕是一句话,母亲心里有些窝火。但现在没事了,母亲开始安慰她,还一起跟她数落了那个不孝顺的大儿媳半天。她们把我从午睡中吵醒了。徐老太说她准备过了暑假,就去学校门口摆个摊。她说钱也攒得差不多了。母亲说,我要是不怕丢人,也跟你一块摆去。如果母亲愿意放下脸面,徐老太还真的很高兴。当然徐老太也许认为母亲才不会去摆摊,只是在安慰她而已。她们又扯了一会儿,徐老太突然压低了声音对母亲说:有件事你知不知道?母亲感到纳闷,问是什么事。徐老太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真的不知道?大家都知道了,你真的不知道?小鹿他妈没跟你讲?(小鹿他妈就是胡科长的老婆。)听她的口气,母亲不知道那件事好像很不应该,简直太不应该了。我在卧室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徐老太终于耐不住性子,把那件事讲了出来。她吞吞吐吐、啰里啰唆了半天,原来那件事指的是她的二儿子一个月前在南方贩毒被抓去了,判刑是肯定的,弄不好要枪毙。但问题的关键是,公安局去她家那天,只有小鹿他妈看见了。她想肯定是小鹿他妈传了出去,那个大嘴巴女人真是歹毒呀。她用了“最毒妇人心”这个俗语。从徐老太的叙述中,我似乎看到这样一幅场景,只要有人去小卖部买东西,胡科长的老婆就把大喇叭一开,免费赠送这条新闻。母亲问她有没有找小鹿他妈对证过,徐老太说,没找!这还用对证吗?肯定是她传出去的。徐老太说着说着不禁老泪纵横,母亲怎么安慰也停不下来。最后她起身,依然哽咽着对母亲说,你千万不要传出去,不然我这张老脸朝哪儿搁?母亲郑重地点点头,并伴着十分信任的眼神。

父亲习惯早上去松河公园打门球。徐老太喜欢一早起来甩胳膊。有一天徐老太在路上突然把胳膊放下来,拦住父亲跟他讲了她二儿子那件事。其实父亲已经从母亲那儿得知,但他尽量表现出一脸的无知。徐老太神秘的语气与跟母亲说那次差不多。最后徐老太对父亲说,你可千万不要传出去,不然我这张老脸朝哪儿搁?父亲急着要走,但他还是郑重地点头答应了。吃午饭时,父母说起了这件事。母亲肚里憋不住,说,我要不要去问一问小鹿他妈,到底是不是她传的?父亲阻止了她,说你这是干吗,人家传不传是人家的事,你得罪那个人干吗?我估计老徐精神出了问题,你看她整天恍恍惚惚的,大概凡是她认识的人她都要说一遍,肯定脑子有问题。其实那个叫什么光明的半年前就在南方叫公安抓去了,这个谁都知道。光明就是徐老太的二儿子。我听着他们在谈论,感到很无聊。我不想在家里待了,想提前回校,学校原先枯燥乏味的生活似乎一下子变得生动了起来。

就在我回校的前几天,徐老太在家里上吊死了。得知这个消息的人都挤进了巷子。最早看到徐老太吊在树上的人是她的孙子小胖,也就是她大儿子的儿子小胖。小胖被妈妈指派到奶奶家拿什么东西,当时是早上九十点钟。小胖敲了敲大门,喊了几声“奶奶”,院子里不见动静。小胖把手插进门缝,把拴在里面的门闩拨了开来。屋门虚掩着,小胖嘴里叫着“奶奶”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他奶奶。小胖转身,突然看到院门后的栆树旁挂着一件花花绿绿的东西。原来他奶奶穿着那身经常展示给他看的寿衣,吊在搭于栆树与院墙之间的一根木棍上,脚面刚好离地,而小板凳斜歪在一边。小胖开始以为奶奶没死,就上前抱住她的腿,想把她抱下来。小胖力气实在太小,他碰落了奶奶的一只鞋,一下子意识到一言不发的奶奶死了,立即冲到门外喊救命。小胖吓得尿湿了裤子。大人们闻声赶来,面对气息全无的徐老太,不知是否要把她放下来。因为没有她儿子在场,谁也不好决定。所以在徐老太大儿子儿媳到来之前,徐老太脖子套在麻绳上硬是和众人对视了近一个小时。热风吹在她冰凉的身上,微微晃动。学校保卫科的小胡子把着门,尽量不让更多的人进来观看。大家判断了个大概,徐老太估计是昨晚十一二点上得吊。

我听说了徐老太上吊的事情,就到她家去看。那时人走得都差不多了,只剩下父亲等一些帮忙的人来回走动。还有些好奇的人不愿离去。上面所说的一些细节我并没看见,只是根据人们的议论产生的想象。我所看见的徐老太已经躺在了屋里的床上,嘴巴紧闭着,颜色乌青。而舌头并没有伸出来。我看到了那棵枣树,好像第一次看到一样。木棍还搭在上面,小手指般粗的麻绳束成一个圆圈,空空的。我每天从她家门前经过,竟然没注意到门后有这样一棵栆树,好像这棵栆树专门为徐老太上吊临时长出来的一样。

徐老太不是学校的职工,所以她的丧事只能由她儿子亲自办。而且还要赶紧办,大热的天尸体不能多停。徐老太为什么不在屋里上吊呢?几个人围着她大儿媳问。后者没有半点悲伤,这是很自然的。她一副了却了一桩心病的表情说,屋梁太高,绳子她挂不上去,我亲眼看见的,我把绳子夺了下来。她早就想死了,前几年就想死了。有一次,我看见她坐在屋里的地板上,把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想自己勒死自己。小胖他妈说着,双手握拳,左右交叉做出一个勒人的动作。

母亲那几天刚好去了姐姐家。等她回来的时候,徐老太的后事已经料理完了。院子里那棵栆树也被砍掉了,好像那棵栆树从来就没长过一样。母亲为自己无缘见徐老太最后一面而惋惜。母亲说徐老太的针线活做得很好,还说要给自己缝一套寿衣。那时我们正吃晚饭。一提徐老太,她的面孔老在我眼前晃动。她从黑暗中抬起头,她的纵横交错的皱纹藏在黑暗中,冲着我跟父亲说,你们父子俩挺谈得来的嘛。看到她在黑暗中微弱的目光,我的心就朝胸口一提,整个身体寒飕飕的。似乎她一直盯着我看。她要拿绳子自己勒死自己,这怎么可能呢?父亲对母亲说,老徐上吊前一天晚上还来找过你,我说你去了振明家,她听了脚没着地就走了。母亲叹息说,我要不去振明家就好了,我还能劝劝她。母亲感到很悲伤,她为自己错过了及时挽救徐老太生命的机会而悲伤。父亲说,我估计她是来跟你告别的,劝了也没用。一个执意要去死的人,你能拦得住吗?

我无法保持住判给我的那份快乐

父亲躺在病床上,快死了。医生把结果告诉了大姐、二哥和我,我们早料到是这样,似乎医生的话对我们来说是画蛇添足。其实医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让父亲快点转院,随便什么医院都行,只要不再占用这家大医院的病床。父亲虽然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仍然摆出一副与命运抗衡的架势。他死活不挪一寸地方。但父亲却不知道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所以大姐和二哥把枯瘦如柴的父亲用床单一裹,很轻松地就撂在了我的肩头上。父亲挣扎着,努力地从被单里拱出来,露在外面的脑袋一根毛都不剩,那是化疗的结果。二哥抚摸着它,感觉就像抚摸着他的幼小的孩子红通通的屁股。我们姐弟三个在大街上疾速而行,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望。父亲几次提醒我,他的眼珠子快掉下来了,于是我不得不把他的身体翻过来,以使他的脸面朝上。

我们最终选择了一家中医院,医疗条件自然不能与之前的医院相比,但因为它离家最近,所以我们只能把行将就木的父亲扛到那里。离家最近,说的是离我住的地方最近,也就是离父亲住的地方最近。我还没成家,自然跟父亲住在一起。还没把父亲安置妥当,大姐和二哥就提出来要走。只有我一个人不断地楼上楼下地跑。大姐开出租,二哥开服装店,他们的生意很重要,当然他们同样知道父亲的生命更重要,但是为了表达对父亲的孝顺,他们只能那么做。大姐、二哥是这么解释的:假使他们耽搁一天两天,生意会受到很大影响,最坏的可能将是失业、破产,无法抚养孩子。这样一来,怎么对得起父亲呢?他们没明说,但谁都听得出里面隐含的意思,那就是,父亲早晚要死,多活一天或两天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他们之所以那么做,完全是对父亲垂危生命的尊敬。父亲艰难地从嘴巴里吐出几个字,表示理解。他说,死是一个人的事。他还很平静地冲着我们摆摆手,意思是,你们忙你们的。他的话语和动作都很有深度,但我们都深深地理解了。大姐、二哥一把按住喘息未定的我,说,就靠你了。然后他们稳步跨出了病房。我没工作,一直就没工作。但自从父亲住院以来,看护他就是我唯一的工作。

医院虽然设备简陋,但尽量给父亲提供最大方便:一个人享受一间向阳的病房,定时吃药、打针、挂水、量体温,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都对父亲照顾得无微不至。当然他们不会因此而相信病入膏肓的父亲能奇迹般地好起来,他们只相信癌细胞在无情地吞噬着父亲残余的生命,甚至灵魂,他们只相信他们的热情给他们直接带来效益。因此我总要隔几天去一趟父亲所供职的单位领取支票交给医院。父亲所花的医疗费已经高达十多万,这一笔笔小钱已经不算什么了,我去得越勤,父亲单位的人就越相信他撑不了几天了。

对父亲几个月的看护已经快把我折磨死了,我的身体日渐消瘦,头脑越发昏沉。有时坐在父亲的病床前,呆呆地看着窗外。窗外的微风停在花草上面,不愿离去。我不知道父亲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似乎父亲的死与我毫不相关。

但濒临死亡的父亲却给我提供了唯一的便利,那就是,我终于有了足够的空间和女友小米做爱。在他住院前,我总是像野狗一般拽着小米在城中东奔西跑,找一个黑暗的角落把事情解决掉。父亲一进医院,我和小米就惊喜地意识到,他再也回不了家了。于是在散发着父亲长年气息的房间里,我们开始狂交烂媾。有时趁父亲刚进手术室的间隙,我就不失时机地回去搞一把。小米希望父亲快点死去,那样她就可以跟我在三室一厅里生息繁衍,让生活焕然一新。小米时不时到医院病房门口探探头,眼神巴望着我,还伴随着嘻嘻的笑声,意思是你父亲死了没有?父亲被她活泼烂漫的笑声所感染,就朝她招招手,意思是进来说话。但小米却一溜烟跑掉了,她害怕见到死鬼般的父亲。

随着父亲病情的恶化,我和小米做爱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我感觉自己也病了,好像父亲的癌细胞也在吞噬着我。我逐渐表现出了厌烦情绪,本来我就是一个坐不住的人。大姐和二哥都及时地开导我,说等父亲死后那三室一厅的房子还有他七八万块钱的存款肯定是我的了,他们不会跟我争的。这样一来,我自然就要辛苦一些。事情就这么简单,有什么可厌烦的呢?可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我,父亲尽管气息微弱,仍然挂念着我的前途与将来。尤其当他知道自己没几天活头了,他的教训就显得更难能可贵。他说做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快乐。快乐不是快活,快活之后就是痛苦;但快乐就不一样了,人只有快乐了,才有能力去做一些事。他谈到了他一生的变化,简言之就是,他之所以能混到这个程度,完全是靠他的勤奋,而勤奋就是从他的快乐中来的。快乐是人身上最宝贵的财富,谁也拿不走。他妈逼的,谁也拿不走,你知道吗?我知道父亲一说粗话,就证明他是个快乐的人。其间他还谈及已经去世了十年的母亲,不禁让我泪光闪烁。我盯着父亲床头摆放的他单位送的两篮鲜花,它们开得正艳。在众多鲜花的映衬下,奄奄一息的父亲似乎变得有活力了不少。他说大姐和二哥都遗传了他的快乐,所以他们看起来那么有生机,那么有前途。可是我—他的小儿子,怎么一生下来就愁眉不展呢?他不明白我的脑壳里都装些什么东西,他说就是给我十万、一百万,我不快乐又有什么用呢?我不知道父亲咕咕噜噜地说些什么,我起身把灯关掉,房间顿时陷入黑暗之中,黑暗中似乎更适合谈论死亡。父亲说他之所以到现在硬撑着不死,是因为他要看看到底他还能多活几天,他要做个榜样给他的孩子们看,其实他清醒得很。父亲突然抓住我的手,他说,人就是到死也不能丧失自己的快乐,多活一天就是对自己快乐的奖赏。父亲喜欢从根子上医治我痛苦不堪的心灵,可我不明白这份奖赏对一个即将烟消云散的生命到底有什么用。

房间的轮廓已经显露出来,窗外的月光正皎洁地打在父亲苍白的面孔上。他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说,他最不放心的就是我了,希望我快乐起来,希望在他死后找点事情做,忧愁和苦闷解决不了问题,任何问题都解决不了。这番话是他对我的老生常谈,但此刻听来别有一番意味。我不知道怎么感激父亲,只想把手抽出来,可是我无论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那天晚上的谈话,并没有影响我的睡眠。早晨醒来,我看到自己正跟父亲躺在一起,而他侧着身子,睁着眼睛,差点被我挤出床外。父亲正睁着眼睛,好像他浑身上下只剩下了那双眼睛。

我要到外面吃早点,父亲不需要,现在维持他生命的唯一源头就是挂在他头顶上的盐水瓶子,我盯着那只瓶子看了半天,感觉它好像是从父亲身体里长出来的一个大尿泡。怎么净给我这样的印象呢?也许是看的次数多了的缘故。父亲告诉了我一个人的姓名和电话,让我把那个人叫到病房里来。我问是谁,他说是一个朋友。看来父亲还有未了之事。吃完早点,我给父亲的朋友挂了电话,接通后我称呼对方为许胖子。我听到他那头不时传来锯木头的声音,我大致判断许胖子在木材厂工作。我连说了几遍,他才听清楚我的话。

那个叫许胖子的人下午才过来,他一屁股坐下,并示意父亲继续躺着。我注意到他乱蓬蓬的头发里果然有一些木屑。父亲对我说,你先出去一下,我要跟许胖子谈点事。我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退了出来。我走到护士值班室,想看看那个大眼睛的护士来了没有,我想跟她聊聊天。但她没来,这个时间她应该来的,但是她没来。我感到很沮丧,就顺着楼梯走下去,不知不觉来到了街上。就是说我并没意识到我已经离开了父亲的病房。大街上很热闹,大街上的人们都很快乐。我被他们吸引着,走一阵就停下来看看,或听听他们的谈论与吵闹,我觉得他们都挺有意思。于是我继续朝前走。等我回到父亲病房的时候,天开始黑了。那个叫许胖子的人已经走了,而父亲正闭着眼睛,大概是睡着了。我想他肯定不是死去了,因为他的被子还在轻微地上下起伏。父亲的病痛也暂时在他浅浅的睡眠里休息一阵。过了几天,那个叫许胖子的人又来了一次。这次他还带了一塑料袋苹果。在让我出去前,他取出一个给我吃。我走出病房才发现那颗苹果已经烂了一大半。我咬了一口,剩下的都扔掉了。

自从那个叫许胖子的人一走,父亲的病情开始急遽恶化。他的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十分疼痛,迫使他不停地翻身,因为抗药性太强,什么镇静剂对他都不管用了。病痛已经彻底把父亲击垮,他再也快乐不起来了,他再也无法跟我谈论他的快乐了。他剩下了仅有的力气来供他呻吟。大姐和二哥只是偶尔到病房露下脸,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匆忙走掉。事情做到这份上无非两个结果,一是他们知道父亲还没死去,另外就是我或者父亲知道他们已经来过了。但父亲片刻离不开人,因此我比以前更忙碌,而心情却更糟糕。父亲因为疼痛需要翻身,可我只要一碰他,他就更加疼痛,这样一来他就无法翻身。看着皮包骨头的父亲,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有时我一下狠心,不顾他的疼痛抱着他几近僵硬的身体,整个把他翻转过来。父亲不再喊叫,大概已经失去了知觉。我和父亲暂时相安无事,在这短暂的间隙,我突然想起来我有很长时间没看见小米了。

我丢下父亲,就去找小米。小米正在上班,我一见到她就抓住她的胳膊朝外走。我太急不可耐了。这么多天来,父亲的病痛让我丧失了性欲。应该这样说,这么多天来父亲的病痛让我以为我已经丧失了性欲。其实这只是我的误解。一到父亲的房子,我立刻显得英姿勃发。做完之后,我和小米相拥而眠。小米始终没问起父亲,她的缄口不言使我忘记了父亲还躺在医院里这回事。我太累了,我现在需要的仅仅是睡眠。蒙眬中,我感觉有人给我盖了盖被子。我睁开眼睛,看见父亲正端详着我。他笑笑说,看你睡的,被子蹬掉了都不知道,唉!你还是那样子。听他的语气,没有谴责我的意思,他只是在埋怨自己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小米此刻面对着墙壁睡得正熟。我想坐起来,父亲轻轻推了推我,说,你累坏了,快睡吧,睡吧,我要去厕所拉泡屎。于是我听从了父亲的意见,重新闭上了眼睛。我听见父亲轻声关上了卧室的门,只听“啪嗒”一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听见厕所里传来抽水马桶的声音,只听“哗啦”一声。

第二天,太阳老高我才起床。想起昨晚的事,我不知道父亲是否来过,是不是我做的一个梦。我猛然意识到,父亲还在医院里。于是我蹬上裤子就朝医院匆匆赶去。我看见父亲安详地躺在病床上,我松了一口气。但医生过来告诉我说,你父亲已经断气了。他又高兴地接着说,你父亲走得很干净,没有屎也没有尿,这是令人感到欣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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