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并立即火化,这一切都由父亲生前的单位一手操办。好像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追悼会那天来了不少人,大姐和二哥不停地跟他们握手。我注意到那个满头木屑叫许胖子的人也在其中,但其他人我大都不认识,他们在小声地说笑,大概死者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只是来充数的。他们唯一的共同特征是,每人胸前别一朵小白花。
等料理完父亲的丧事,那个叫许胖子的人召集我们姐弟三个回家开了个短会。大姐一家人、二哥一家人都来了,挤满了父亲的房子。我终于感到,父亲的去世使得我更加孤单,我想把小米叫来,以显示我也有家了。但那个叫许胖子的人却拽住我的衣角,说,你先别走,一会儿就好。说完,他在座位上正了正身子。他从那个人造革包里掏出几张纸,下面是两个红本本,大姐、二哥他们已经知道父亲委托了那个叫许胖子的人来为大家分割他的遗产。许胖子先把两个红本本展开给大姐、二哥他们看,并说明哪个是法律自考本科学历证书,哪个是律师证书。如果大姐、二哥认为证明不够,他还想拿一些出来。大姐、二哥说没必要了,快开始吧。他们的孩子趁着大人不注意,想从茶几上拿走红本本,被二哥的手一拍,他们就乖乖地撤了回去。那个叫许胖子的人郑重其事地宣读了父亲的遗嘱,主要就三条:第一条是父亲在银行的存款八万七千一百二十元零三角以及补足的退休费四千三百六十元,共九万一千四百八十元零三角,由大姐继承。大姐听了喜不自禁,这笔钱刚好用来换部新车。第二条是父亲三室一厅的住房产权,由二哥继承。二哥一听自然喜出望外,他的房子太挤了,这样他就可以搬到这里来,腾空的房子刚好用来做仓库。第三条是关于我的,父亲生前所拥有的快乐,由我继承。大姐、二哥听了都不太明白。许胖子就又读了一段父亲的遗嘱,与那天晚上他跟我的谈话大同小异。我听明白了,我的全部遗产就是父亲遗留给我的快乐,父亲要让我继承他的快乐。大姐、二哥听出了其中的味道,他们都低垂着头,似乎在考虑,我们三个人所分得的遗产孰轻孰重。我站起来要走,许胖子拦住我说,你要去哪?没意见的话,就签个字吧。我跟随着许胖子的手指,在父亲遗嘱的空白处签下了我的名字,然后抬腿去厕所。我看到父亲那天晚上拉的屎,跟屎壳郎一般大小,黑黑的硬硬的紧贴在马桶内侧,我冲了几遍都冲不下去。
我来到大街上,感到百无聊赖。街上的人们都很有秩序很有规律地走着,样子十分舒缓。走到附近街边公园时,我看到有许多人围成一个圈子,里面的人吸引着他们,不时传来哄笑声。我想挤进去看个究竟,但他们塞得太严实了,根本容不下我的身体。我只好退出来。我继续朝前走,经过区法院门口,就去看布告栏里张贴的新告示,看看被判刑的都是哪些人。快读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台阶上传来“轰轰隆隆”的声音。只见一群男女走下来,他们都很兴奋的样子,有的在说,终于判给他了;旁边的人附和道,是啊是啊。他们走下台阶,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去。最后出来的那个人耷拉着脑袋,看样子很沮丧。我迎上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傻逼抬头看了看我,竟然很无奈地说,他们把快乐判给了他。
在集市
牲畜市在集市的东头。土路上,赶早市的人们熙来攘往,臊臭味充斥其间,他们都期待着能卖一个好价钱。至于今年的收成,谁说了也不算,所以命运并不属于他们。猪、牛、羊、骡子们隐没其中,激灵着双眼,待价而沽,当然命运也不属于它们。
因为猪肉价钱上去了,猪崽就卖得特别快,谁都想买一只回家养着。当然他们也看到了,粮食价钱也在朝上涨,麦麸、稻糠这些猪饲料的价格也都随之飙升。所以这年月,养猪到底是赔还是赚,谁也没细想,反正到时候钱进了口袋才是真的。
大脖子陈进喜注意到了这一情况,对围观的人说,我的这些猪崽别看嘴巴长,却是新品种,吃屎都长膘,回家你只需喂它头顿饲料,它拉了屎再吃进去,然后再拉再吃,用不了半年,到磅秤上一滚就两百多斤,百把块钱就到手了,纯赚。他这么说也太玄了,大家都不信,纷纷说道,看你一身肥膘,也是吃屎长大的?谁不知道长嘴巴刁得很呢,费饲料,再说长得也丑,不买。
兽医站的小伍正蹲着,准备给一只猪崽摘蛋。“劁猪”在松河那一带俗称“摘蛋”。他拿碘酒在猪崽的后腿裆处抹匀了,但迟迟不敢下刀。站在一旁的老关说,我叫你晚上没事的时候拿你屌包比画着练习,你没练哪。老关因为掉了颗门牙,说话不关风。众人哄笑,也不知笑谁。小伍知道师傅是在开玩笑,所以没生气,只是通红着脸。
老关每次集市都要来给猪摘蛋,这是兽医站的活儿,摘一只一块钱。红脸,白衬衫,黑提包,破自行车,这就是老关。不急不忙,总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他习惯了市场上的臊臭味,太熟悉了,闻得时间长了,会觉得里面有一股香,的确是香,要是冬天,那股香就会变清起来。
手术刀已转到了老关的手上,他叼着烟头,半蹲着身子,又给“吱吱”叫的猪崽抹了一遍碘酒,拿刀轻轻一划,闪出一道小口子,白白的,并未见血,还没等小伍看清楚,那两个蛋就被取出来割掉了。手上的蛋扔到地上,随即被伺机一旁的黑狗叼走了。老关又在患处缝了线。老关问小伍,看清楚了?后者回答说,太快了,还是没看清。
老关也没想到,他的速度如此之快。小伍刚到兽医站不久,是站长的一个什么亲戚。站长嘱咐老关好好教小伍。老关感到很为难。据说,站上仅剩的一个编制给了小伍。多年来,老关一直想进那个编制没能进去。这么说,等小伍学会独立作业,老关就将被开掉了。但也可能是,小伍顶老关的位置,而后者来干站长。那站长去哪里呢,就只有到县里去了。这后一种说法,只是老关的想法,他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县里有没有风声吹过来。
卖掉了鸡蛋,玉梅挎着提篮到集市中心,去取上次来集市染的布料。她把竹牌子给了黑脸的中年男子,后者在木箱里翻了翻,拿出了布,天蓝色的。玉梅习惯在这家染,不掉色。她把布料展开来,在身上比画了一下,问中年男子,是不是太深了?中年男子问她,给谁裁?玉梅说,给俺家两个小孩。中年男子说,不深,秋天穿刚好。玉梅就把布料收好,跟中年男子说了几句闲话。
这时,一个戴草笠的女人拍了下玉梅的肩膀。玉梅看了看,没认出是谁,直到那人叫出她的名字,才辨认出是她姐玉娥。她们站到了路边的树荫下,说着话,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
六年前,玉娥跟老关离了婚,一个贩米的叫雷子的男人把一件的确良褂子朝她身上一披,她就跟他去了平江。那地方是山区,四周全是山,顿顿吃地瓜干,缺水,就尿尿的时候腚沟旮旯里才沾点水。玉娥是这么说的。脸上就一张皮,骨头朝外翘着,的确良褂子上落着补丁,这就是玉娥六年山区生活的见证,她被一点点地抽干了。玉梅问,你还回不回去了?玉娥说,不回了。那你打算怎办?不知道,刚才我去看咱爹,叫他给撵出来了。玉梅注意到玉娥的手上拎着一袋摔烂的桃子。玉娥对妹妹说,人啊,想好不行,要认命,就跟这知了猴子似的,它就是叫的命,叫几声也就歇了。
玉梅把染好的布料拿给姐姐看,说,过一阵子,布票就不用了。玉娥问,不用布票,拿什么扯布?直接用钱,想扯什么布就扯什么布。你是说,布票就作废了?好像是这样的。姐妹俩说着,就到了鸡蛋市。
鸡蛋多少钱一斤?玉梅问卖主。玉娥扯着妹妹的衣服,问,你买鸡蛋做什幺?后者说,给你吃,你看你瘦的。又问卖主,多少钱一斤?
两毛六。卖主说。
玉梅说,哪有这么贵的?刚才不还两毛五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就卖两毛六。卖主说。
玉梅生气了,说,我才在这儿卖掉的,跟你隔两个摊,两毛五一斤,卖了二斤。
看玉梅走了,那人低声说,卖了还要再买,熊娘们。
玉梅又问了几个摊子,都是两毛六。她只好多花两分钱买回了二斤鸡蛋。
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建春正租小人书给人看。玉梅找到他,对他说,快喊姨,建春就喊了一声姨。玉娥答应着,说,跟建设小时候一个脸,建设他人呢,来赶集了吗?玉梅说,在书场听说书呢吧,他集集都去听,我们去找找。玉娥问,不知道建设还认不认我?玉梅说,你是他妈,能不认吗?玉梅又说,他长高了不少,比我都高一个头。
书场在一个几近干涸的池塘边上,说书的人坐在高点的地方,是个瞎子,说的是《隋唐演义》,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听书的人散落了一圈,有站着的,也有蹲着的,鸭子一样,不作声,听到哪儿算哪儿。池塘四周是槐树,树荫斑驳。玉梅在无声的人堆里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建设的人影。
出了书场,她们领着建春到了剃头市。街边一溜摆了十几个摊,都是一副挑子,一个高脚马扎,一面白围布,五分钱一个头。建春不情愿在这儿剃,他想去理发室,那里有电推子,大镜子,活动转椅。但那是一毛钱一个头。玉梅当即否定,剃那么好干吗?又不能当饭吃。古老头问,还剃个锅铲?玉梅说,对。古老头叫建春把头低下去,开始剃起来。古老头认出了玉娥,后者问,你还认得我?古老头说,怎么不认得?你可是咱镇上出了名的美人,你现在怎么瘦成这样了?玉娥说不出话来,反转了脸看着集市上过往的人们。
给建春剃完头,玉梅对姐说,走,去看看老关在不在。
玉娥问,他待你怎样?打你吗?他还是个酒鬼?
玉梅说,待我还行,酒喝多的时候打,平常还好。
玉娥说,他是狗改不了吃屎。也怪咱那个死爹,就认准了那个狗日的。
玉梅说,有回他喝酒喝多了,掉到渠里差点淹死,多亏有人把他拽上来。
玉梅又说,他说等攒俩钱,去把我这条腿垫高一点,他说那样走路就看不出来了。
玉娥说,他说话没正性,你还信他?
玉梅说,他现在说话不关风了,掉了颗门牙。
玉娥问,喝醉了磕的吧?
玉梅说,不是,叫二炮给打的。二炮说他一炮双响,他就打了二炮,结果门牙叫二炮打飞了。他花五块钱装了个新牙,结果喝酒的时候又给他咽到肚子里去了。他一拉屎就叫建设、建春去扒拉,看看有没有把假牙拉出来,结果拉了一个月都没找到那颗牙。
玉娥说,八成是长到肚子里了。
姐妹俩说着,都笑了起来。
玉娥站在牲畜市头的椿树底下等着,玉梅手牵着建春去找老关。牲畜市上人已不多,到处是粪便。卖主为了多卖钱,大清早就给牲畜塞得饱饱的,有的甚至掺着沙子喂,结果吃得多,拉得也多。
大脖子陈进喜告诉玉梅,老关叫二炮叫走了,说是喝酒去了。玉梅刚要走,大脖子叫她把剩下的最后一头吃屎都长膘的猪崽捎上。玉梅说没带钱。大脖子说,没关系,等你卖了钱再给我也不迟。别看是小癞疤,活性着呢,你看屎都控没了,实打实地秤,一斤我再便宜你五分钱。玉梅看好了秤,大脖子拿稻草捆好了它。
玉梅抱着猪崽,建春挎着提篮,玉娥提着烂桃子,去饭店吃包子。饭店很宽敞,饭桌比磨盘还要大,头顶上十几个吊扇呼呼地转着,比外面凉快多了,连苍蝇都摆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包子上来了,香味扑鼻。可玉娥吃不下去,她对妹妹说,我在山里攒的三十块钱刚到集上就叫赚溜子偷去了,我哪儿也去不成了,给建春买个包子都买不起。玉梅说,你别急,你先住到家里来吧,吃完包子咱就回去。
小猪崽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草绳,玉梅想抓住它,可怎么也抓不到,它在饭厅里跑来跑去,毫无顾忌。饭店的师傅也来追它,说,抓住它,好烤乳猪。不知猪崽是不是因为听了这句话,突然在地板上摔了一跤,但并不妨碍它迅速地爬起来,朝门外冲去。玉梅一瘸一拐地追出了饭店,建春在她前面,但都比不上猪仔跑得快。它沿着土路一直朝北跑,快活得要命,到了玉米地,它就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建春问妈妈,怎么办?玉梅说,追呀。于是娘俩犹豫了一下,也钻进了玉米地。
玉娥等了半天,不见玉梅回来,就提着篮子到饭店外看。她走了一段路,看见街边围了一圈人,就挤过去。原来一个赚溜子被捉住了,两个青年正打他,打得满脸血污。围观的人们在议论。
打,打死他都不过分。
上次集市我还叫偷了五块钱。
看脸好像是兽医站老关家那大小子嘛。
不是,老关家儿子脸长一些。
那小子也是个惯偷。
管他谁呢,偷钱就该打。
翻翻口袋,看他偷了多少钱。
玉娥看了一会儿,就退出了人群。她觉得这地方好陌生,陌生的集市,陌生的人群,就像她从没到过这地方。她提着篮子继续朝前走。篮子里有鸡蛋、小人书和烂桃子。
我为什么不吃馒头
1
有一天,我爹在街上走着,那时他还是个学生。一个老头看见他,把他喊住了,给他算了一命。算命先生说,你以后会有四个儿子。我爹说,我是无神论,不信这个,是你硬给我算的。说完,他就抬腿走人,把老头撂在了柳树底下。老头自言自语道,不给钱也是四个儿子。
我母亲做姑娘的时候,她娘让村东头的郭瞎子占过一卦。郭瞎子掐了掐手指,说她命中没有闺女。
她娘问道,为什么?
命里相剋啊,会生养几个,可都活不成。郭瞎子翻了翻白眼说。
结果,自从我母亲嫁给了我爹,便一口气生下了八个孩子,五男三女。其中,三个女儿都夭折,扔了或埋了。此时,把算命老头与郭瞎子两人的话一对,真的很契合,似乎天应一样。母亲想起郭瞎子的白眼就忍不住叹息,还真准。我爹不容置疑地打断她,准个屁。算命老头说是四个儿子,我爹把手一伸,这不五个嘛。但一细想,假如算命老头说得准,那五个儿子定要死一个了,到底会死哪个呢?这么一琢磨,我爹不禁打了个寒战。
对活下来的五个儿子,我爹没看过几眼,只是觉得我们就像他拉下来的屎,热气没散尽就去拉下一泡了,根本没工夫瞅。当然,拉了几泡,他还是清楚的。当外人问他有几个孩子时,我爹就伸出一个巴掌来回答。五个?正好一个拳头嘛,等老了你就得济吧。我爹无奈地摇摇头,我养了一窝老鼠。
长大了,我们更像饿狼一般,能吃能拉,拉完吃,吃完了拉,把我爹啃得只剩下一副空架子。我爹一看到我们,就忍不住骂,小狗日的,滚远点。那时多亏了一个叫老薛的公安,把他弄进了工厂。老薛跟我爹非亲非故,只因一件事让老薛记住了我爹,并成了朋友。公安老薛有一天骑着自行车到村里办事,结果车轮子轧到了路边的麦子,那麦子刚好是我爹晒的。我爹喊老薛下来,于是两人争执起来。老薛从腰上拔出手枪瞄准我爹,我爹却浑然不怕,拿手轻轻地拨开枪头,冷笑道,就怕你那枪眼不透气。什么样的枪眼不透气,只有假枪、木头枪的枪眼才不透气。老薛参加过革命,他喜欢不认怂的人,从此记住了我爹。以后碰见主动打招呼,甚至问问家里情况,得知我爹是高中生,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就介绍我爹进了工厂。
有一天,我爹刮胡子时,母亲在一旁看着他。我爹刮了一半,发现女人还在看他。
他一瞪眼,质问道,看什么看?
母亲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小声说,你看你,胖了。
我胖了,你哪只眼看到的?
等我爹刮完脸,对着镜子照了照,并拿手捏了捏脸上的肉,笑道,好像是胖了,我怎么没在意啊。
母亲应和着说,是真的胖了。于是我们纷纷围了上来,紧盯着胖起来的父亲,而我们身上一律没肉,比筷子还瘦。
但我爹接着又反问母亲,这叫胖吗?要吃得跟老母猪一样,那才叫胖。老母猪是我婶子的外号,胖得走不动路。母亲不无羡慕地说,胖到她那份上,也算是修来的福啦。
2
春天的一个早上,一群男人被准时撵到了50马力拖拉机上,在铺着稻草的车斗里坐下来。与这些面如黑炭且头发上沾着草屑的农民相比,我爹则显得干净多了,蓝卡其的中山装,风纪扣紧系着,那颗头看起来像是刚刚从衣领中冒出来的葫芦,新鲜而光亮。他闻到车上有股猪屎味,就没坐,只是蹲着。这辆车是公社养猪场的,隔一些时日,总要把生猪运到县肉联厂去,有猪屎味是自然的。
当然,他们不是去肉联厂,而是要被送到县医院去做结扎手术。一个顶着一头白霜的男人自嘲道,蛋都快散黄了,还要扎吗?引得众人一阵哄笑。伴随着他们的说笑声,50马力拖拉机颠簸着上路了。到了医院,每个人的下身都挨了一刀子,然后小心地再次爬上车,有的坐着,有的干脆蜷着身体躺下来。他们不再吵闹,只听见一路上发出猪一样哼哼唧唧的声音。
我爹回到家,面色苍白,用手捂着肚子,躺到床上去了。为了给我爹补养身子,母亲打了四个荷包蛋给他吃。还杀了母鸡熬汤,虽然它下过很多蛋,将来还要下更多的蛋,可还是要杀了它。我爹吃荷包蛋时给噎住了,就骂道,娘了个×的,想噎死我。母亲感到很过意不去,就说,要是有面就好了,蒸一笼馒头给你吃。
老大一回家,母亲就把他叫到锅屋,对他说,去你叔家借十斤面来。老大知道那是用来蒸馒头给父亲吃的,但他却迟疑着不走。母亲又叫了老三,让两个人一起去。
在路上,老三问老大,咱爹是不是把蛋割了?
不是,老大说,是结扎了。
那咱爹不就成骡子了嘛。
怎么是骡子呢,不是骡子。老大说。
那就是太监啦。老三说。
狗日的,我跟你说不是。
远远的,他们看见一帮人在干活。二叔过年时说要盖新房子,说盖还真的开始盖了。来帮忙的人很多,有的在打夯,有的在搬石头。
老大对二叔说,俺爹结扎了,俺娘叫我问您借十斤面。
你爹结扎有功啦,还要吃面,干活的还不够吃的呢。
老大不知怎么办才好。
去把你爹喊来。二叔说。
老大听清楚了,但不知怎么回答,就僵在那儿。这时,老三对叔说,俺爹的蛋给割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大家一听,都仰着头笑起来。二叔踹了老三一脚,把兄弟俩撵回了家。
母亲再来的时候,大伙收工了,正准备吃饭。这是开工饭,菜香和酒气已缭绕着整个院子。一笼馒头出锅了,老母猪娘几个正朝浅子里拾,她们被蒸汽笼罩着,看上去像刚从天上落下来似的。
母亲进了屋,对二叔说明了来意。
二叔说,细面没有了,粗的你要吧?
母亲说,粗的也行。
二叔拿来秤称面,接着母亲的话头说,你要粗的我就给你粗的。边说边笑。
母亲回到家,问邻居借了面引子,把面发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蒸馒头,我娘一边揉面一边掉眼泪,滴到面里,再揉进去。
3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毛驴正站在墙根吃草料,引得不少孩子围观,我也在其中。我们对毛驴下边那根长东西很好奇,黑黑的,像根茄子,但是比茄子要长,看上去更像丝瓜,被烟熏黑了。一个孩子找来树枝,去触那根丝瓜。结果丝瓜朝上缩了。
怵回去了,怵回去了。孩子们兴奋地喊道。
没一会儿,丝瓜又吊了下来。孩子们都去抓沙子,准备朝丝瓜上撒。
撒那上面做什么?
那样驴屌就怵不回去了。
为什么怵不回去了?
笨蛋,撒在你屌上你能怵回去吗?
一怵就难受。一个孩子回答道。
对啊,驴子一难受,我们就好受,哈哈哈。于是我也去抓了一把。正当我们刚要撒的时候,曹驴子从家里出来了,一声怒喝,把我们冲散了。
那天阳光很好,好得像是发出了声,“咝咝”的。当孩子们再聚到一起的时候,不知谁手里多了个馒头,我到现在也不记得那是谁的馒头了。那人吃够了,就问谁想吃。结果大家都举起了手,当然我也举了。但他谁也没给。他看见路边有狗屎,就拿树枝把屎抹在了馒头上,笑着说,看谁还想吃,这回想吃的举手。没有人回应,但我还是举起了手。
他问我,抹上屎你也吃?
吃。
他把馒头递给我,说,谁不吃谁是狗日的。我接过馒头,把沾着屎的馒头皮揭掉了,说,里面不臭。
那人一看,急了,说道,要带皮吃进去。
很快馒头被我吃进了肚,同时也吃了他一拳头。
我回家时,看见我爹正在喝鸡汤,额头上还冒出了汗。他为什么要喝鸡汤,我不知道。即使我知道为什么,也喝不到。我看见老大他们都站在边上,脖子上的喉结在上下蹿动。我爹又喝了一口鸡汤,抬头瞅瞅他的儿子们,说道,狗日的,看什么看,老子要是早挨这一刀子,你们连看的份都没有,都滚一边去。孩子们很听话,都滚到一边去了。但父亲叫住了我,老巴子你过来。
我走到父亲跟前,以为他要赏我鸡汤喝,谁知道我爹郑文白一个巴掌扇过来,骂道,小狗日的,我看你就吃屎的料。
4
最先发现我耳朵不好使的是我母亲。她先问我话,见我没反应,就大声喊我,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我看见她嘴巴张得很大,我摇摇头。她继续问,耳朵塞驴毛了吗?我还是不说话。
母亲进了屋,对我爹说,你把小五打聋了都,没轻没重的。
我爹也没回答我娘,我爹没聋,而是不想理她。
于是我娘就把我拉到屋里去,我一直朝后缩,我怕我爹。我爹坐了起来,看着我,问道,小五啊,你是左耳朵聋了还是右耳朵聋了?这时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看,他听得见。
我娘没好气地说,孩子吓也叫你吓傻了。
我知道我没聋,只是耳朵里在刮风,停不下来。后来我发现,聋了有聋了的好处,别人叫我,我可以像木头一样不说话,对谁都视而不见。谁支使我,我都可以不听。
我娘看我爹瘦得不像样子,就攒了些钱,去集市买了只母羊。从此我与白胡子的山羊为伴,我一天到晚牵着它,它很温顺,也爱干净。我让它去吃最绿最肥的草,因此它的奶水很充足,下午回家时,它的肚子鼓鼓的,两只奶子更鼓,像是装满了面粉。早上,母亲半蹲着给母羊挤奶,一条白线“吱—吱—”,很准确地将奶水挤到放在地上的瓷缸子里。我听得异常清晰。母羊也很享受,若无其事地舔着我的脸。
有一天,我娘叫我抱着板凳去上学。但我爹觉得我耳朵聋了,上课听不见,白费钱,上了也白上。我娘说,已经聋了,可不能再叫他瞎了。我娘硬拽着我去学校,但我有个条件,一定要带上我的母羊。于是母羊被我拽着,身体下面两个大奶子一摆一摆地跟我去了学校。我想把母羊牵进教室,却被老师阻止了。我说,它聪明得很,能听懂你讲的课。老师反问道,你以为这是马戏团吗?你能不能听懂,还要打个问号呢。
我坐在一群孩子中间,我身上的羊膻味太重了,他们纷纷捏起了鼻子。说实话,我不喜欢待在教室,我想看看我的母羊跑了没有。我只上了一堂课就跑了出去,我看见我的母羊正在树荫下凉快。我牵着它,走出学校,来到麦场上。秋天的阳光很好,我躲在麦穰垛里睡觉,草香味让我很快就入睡了。第二天,老师无论如何也不让我把羊牵进学校,干脆我就不进教室,放羊去了。
我只上了一天学,一个字没学到。我退了学后,牵着羊来到学校,不再有人阻拦我。有一次,我牵着羊在村口玩,一帮人跟我开玩笑。有人对我说,小五啊又领着你的老婆出来啦。另一个说,还不快给你老婆披个小褂,不然我喝她奶了。他们笑够了之后,就考我字。虽然我只上过一天学,但这难不倒我。一个人在地上画了一横,问我念什么。我说,念“一”。咦,不简单哪。那人又添了一横。我说“二”。再添一横,念“三”。在“三”底下又添了一横,我脱口而出,念“四”。众人都哄笑起来。
5
老大在外面捡了根木头,劈柴觉得可惜,就借来锯子把它解了。我爹听到了拉锯的声音,放下药碗,来到院子里问老大,解它干吗?见老大没回答,爹又问,是不是要给我打骨灰盒?老大还是不理他。我爹看了半天,觉得阳光晒在身上挺暖和的,就在墙根处蹲了下来。
树上的叶子快要落光了,我爹不再看老大解木头,而是盯着光秃秃的树枝。我爹在结扎后的第二年秋天,身上又开了个口子,把烂掉的胃切掉了。医生把它放在托盘里给我爹看,后者说,怪可惜的。医生反问道,你要炒着吃?告诉你,就是喂狗,狗都不吃。看我爹那绝望的眼神,医生说,不过你放心,切掉的胃会长出来的,像树叶一样很快就会长出来。
但多少天了,我爹只感到肚子越来越空。因此,他总怀疑,医生不仅切掉了他的胃,还把他肚子里的其他器官全都拿掉了。他现在几乎是不吃不拉,听不到心跳,也听不到放屁声。一天三顿汤药,开始喝着苦,后来加了红糖味道好一些了,但红糖经常被人偷吃,这几天的汤药总喝到沙粒一样的东西。
红糖是我偷吃的,我不但自己吃,还偷给六趾丫头吃。她像我一样安静,喜欢在我家门前的草垛边玩。自从跟六趾丫头一起玩后,我就不喜欢去放羊了。咩咩咩,不管它怎么叫唤,我都不理它。砖瓦石块,还有草棒树叶,我们这一对夫妻就过起了日子。她拿砖块在石头上磨出粉末,再用纸包起来,趴在我耳朵上说,这是毒药。我相信她,每天我要放进爹的药罐里一包。我想看看她的脚趾头,她就脱了鞋,她的大脚趾一分为二,像螃蟹的大夹子。真是神奇啊,我把手指伸进去,让它夹住,感觉很舒服。她说,我什么东西都能夹。为了证明,她把我裤子脱下来,拿她神奇的大脚趾夹住我的生殖器。我也相应地脱下了她的裤子,把手伸到她的下身去。我爹隔着我家破落的院墙,远远地看着我们。当我们注意到我爹像个纸人样地走过来,我们便迅速地提上裤子。
等木板晒干了,老大打了四个板凳。母亲对老大说,你想不想跟沈四学木匠,我哪天去问问他?老大说,是不是大了些?他指的是年龄。母亲说,你有这个悟性,我问问看。母亲决定去沈四家探探口风。
沈四卷了铺盖正要去北乡,我娘递给他一根烟,说明了来意。由于常年找水平,造就了沈四一只眼大,一只眼小,感觉他时刻瞄准着什么东西。他接了烟,并不抽,把它夹到左耳朵上,上边已经有一根了,就顺手夹到了右边。我娘对沈四说,老话不是讲嘛,纵有万贯家财,不如一技在身。沈四瞄了一眼我娘,我娘知道说错话了,像我们家,穷得屁股都冒烟了,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我娘说,我们家建文机灵着呢,见什么会什么,我们家那四个板凳打得像模像样的。沈四这次瞄准了我娘,反问道,既然他见什么会什么,那还跟我学个什么劲呢?我娘立即改口说,谁不知道你手艺好啊,谁跟着你谁还不吃遍四方啊。这次我娘说到点子上了,但沈四嫌老大年龄太大了,不好使唤。我娘说,老实听话着呢,你叫他朝东他不敢往西。说着,她忙把整盒金鹿塞给了沈四,后者接了烟就出门了,撂下一句话,等过了年再说。
年前的几天天气越来越冷,而节日的气氛却越来越热烈。沈四从北乡回来了,那天晚上飘起了雪,人们都浑然不觉,早上已是厚厚的一层。母亲去买了两包点心,一包到口酥,一包“大雁屎”。觉得分量不够,又叫老大下地窖取上来两棵白菜。老大踏雪而来,敲响了沈四家的院门。老大看见沈四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门口的积雪塌进去了一小块。沈四哈着白气说,好大的雪,好大的雪。院子西边的草棚里,牛正在吃草。沈四开了门,看到老大手里提着点心,肩上挂着白菜。老大说,我想跟你学木匠。
徐立在松城的短暂时光
1
下了火车,又接着上汽车,一路上徐立始终坐在靠窗的位置,陈由挨着她。他们都很累,没什么话说。
他们热恋的时候,陈由经常在徐立面前提起他的故乡小城—松城—一个自在、安逸、生死由人的地方。她几次想去,他就说,路太远,还要转几趟车,再说家里也没人了,于是皆未成行。结婚的时候,陈由果真没叫他家人过来,父亲已故,母亲早就改嫁,只剩一个哥哥不愿来,怕花钱。现在陈由要回老家处理点事,徐立就向单位请假,主动跟了过来。
到松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走着回家,夜风有些凉,陈由脱了夹克给徐立披上。陈由说,我哥家不远,就到了。临行前陈由跟他哥打过招呼,因此一进门,就看到了一桌子的饭菜,已经摆了很长时间了。他哥笑着说,菜都凉了,快来吃吧。声音很大,很热情,但浮在脸上的疲惫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耀眼。嫂子和侄子正在房间看电视,他哥把他们喊了出来。
陈由也没介绍,虽然大家都知道谁是谁,但徐立还是觉得有些别扭。饭吃得一声不响,只有陈由跟他哥在说,一问一答,简短的几句话,就看见后者不停地点头。菜的味道很怪,徐立动了几筷子就不吃了。饭没吃完,陈由的嫂子接了个电话就出去打牌了,一抹嘴留下句话:再不去,钱都叫人家赢去喽。他哥起来收拾碗筷,徐立想帮个手,他哥连说不要不要,你们进屋看电视去。电视被小家伙占着,当然没什么好看的节目。徐立不时地抽几下鼻子,陈由问怎么了,徐立说,没什么,困了。
晚上他们睡侄子的房间。房间很小,六七平米,除了一张窄小的木床,墙边的橱柜上还塞满了许多杂物。陈由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堆棉絮,铺在地板上。徐立被腾起的烟尘呛得难受,一阵咳嗽。她听到陈由说,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徐立怎么也睡不着,一直担心橱柜上的纸箱子会突然砸下来。陈由的鼾声也叫她受不了,他到哪儿都能睡着,身子一摊,死狗一样。她闻到房间有股隐隐的臭味,还夹杂着一丝腥臊。徐立起床,把本来关好的厕所门又关了一遍。回到床上,那股怪味道自然还在,游丝一般,直冲她的鼻子。她只好拿面巾纸塞住了两只鼻孔。她感觉像躺在一堆垃圾上面。徐立睡得很浅,迷迷糊糊中,听到了陈由的嫂子开门的声音,还有蹑手蹑脚四处走动的声音。
2
徐立醒来的时候,听见陈由在客厅跟他哥小声说话。“她哪是出去打牌,是跟人家睡觉去了。”徐立一出现,他们就不说了。整个上午,陈由都在联系同学,约好了晚上请客吃饭。趁他哥不在场,徐立对陈由说,你爸不是给你留了套房子吗?今晚住过去吧,在这儿睡不着。后者同意了。
他们来到街上,去他父亲的房子看了看。秋天的阳光普照着小城,寂静而安详。徐立问,上午跟你哥说什么呢?陈由说,商量给我爸迁坟的事。
走在一条很宽阔的街上,陈由说,这是松城的主干道,比北京的长安街还要宽。以前窄得很,拓宽时省上拿不定主意,一直报到国务院才批。徐立笑了笑说,是吗?看上去,街道已初显形状,只是两边还露着一些残垣断壁。说着,他们拐进了一条小巷,陈由指着街对面说,看到那家店面了吗?我哥开的,专门卖小五金。徐立朝对面望去,问道,要不要去看看?不看了,生意不好,快歇了。陈由说。
快走到街尽头的时候,陈由却突然转身,同时也拉着徐立掉头。过了一会儿,他们重新回过头,继续朝前走。她听到陈由说,刚才我看到了那个坏女人。徐立问道,谁?哪个女人?继而,她明白了他所指的“那个坏女人”是谁了。她听他讲过,“那个坏女人”与别人勾搭,最终跟他父亲离了婚。徐立回过头,看着众多的背影,分辨不出哪个是“那个坏女人”。
上了二楼,陈由掏出钥匙,却怎么也开不开锁。敲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了,随即冒出一个乱糟糟的头。陈由进去打量了一下,发现格局已经完全改变了,卧室的床上还睡着一个女人,头发散乱得像只拖把。房间里弥漫着豆腥味。
他问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在这儿住多长时间了?
快一年了,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回答道。
在这儿干什么?
卖馄饨、饺子,还卖朝鲜小菜,都是小本生意。
你知道这房子是谁的吗?
知道,我表姐的。
你表姐叫什么?
叫凤美呀,怎么啦?
陈由没回答他,推了推北面的房间,问道,这个房间怎么开不开?
表姐给租出去了,租给一个师院的学生了。
这时,头发乱糟糟的男人似乎才记起他主人的身份,问陌生人,你是谁?你要找谁?
陈由说,我就是这房子的主人。
3
一年前的喜酒,拖到今天才喝到,大家都不打算放过陈由和徐立,拼了命地敬酒。男人们脸红得跟发了情的火鸡似的,他们喝得都很痛快。
徐立附在陈由耳边小声问道,我边上那个孙婷,你真的跟她搞过?陈由说,真的,上高中的时候,不信你问她。她当然没问,对这个操着一口夹杂松城土味普通话的女人,她只是觉得好笑。这时孙婷站起来去了洗手间,陈由对徐立说,去厕所我就能把她放倒,你信不信?说着就跟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两人都不大说话。
李红军说,松城马上要建滨河大道了。这个上学时被称作“二逼”的家伙,制造出质量低劣的洗衣粉、洗发精、卫生巾,然后把它们像雨点一样砸向松城周边的广大农村,发了些财。这个发了财的二逼说,投资十几个亿呢,省上拿不定主意,一直报到国务院才批。徐立一听,忍不住笑了,怎么他们说话都一个腔调?这个靠质量低劣的洗衣粉、洗发精、卫生巾发了点财的李二逼说,弟妹你别笑,真的是这样,我还朝里投了十几万呢。陈由听了,对李红军说,行,二逼你行,可我告诉你,尽管你发了点小财,可你还是个二逼。看来酒喝得差不多了。这时有人提议要去宾馆开个房,好好闹一闹陈由的洞房。陈由说,闹个屁。闹个屁也得闹。这时只见陈由“哇”的一声把酒菜全吐在桌子上了,众人感觉被喷了一脸,情绪顿时低落了下来,看来连屁也闹不成了,散吧。
踉踉跄跄地回到他哥的家,陈由开始发酒疯,又是哭又是笑又是骂的。好不容易把他弄到小床上去。他眯瞪着双眼说,女人算什么东西,女人就是介于男人和动物之间的蠢货,女人天生淫贱。在场的就徐立和他嫂子两个女人,这话分明是说给她们听的,看来他清醒得很呢。说完,陈由呼呼睡去了。
徐立睡地铺,这次她不是担心纸箱子砸下来,而是担心陈由冷不丁地吐她一脸秽物。她找来了塑料袋,套到蠢货的头上,再戳两个窟窿,让他喘气。她重新躺下来,总感觉哪个地方不对劲,味道怪异的房间,浮在黑暗中的套着塑料袋的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待在这么个荒诞的地方。她爬起来去厕所小解,这时听到了敲门声,她就说,有人。可是那门却突然开了,吓得徐立叫起来,你干什么?陈由的哥哥慌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没人呢。
早上,她把厕所发生的事跟陈由说了,并要求住到宾馆去。陈由已醒酒,他说,我哥耳朵聋,听不见,这不怪他,我们都叫他聋子。小侄子插嘴道,我喊他“爸爸”他听不见,喊他“陈胜”他也听不见,只要一喊他“聋子”,他就听见了。小家伙果然喊了一声“聋子”,这时他哥从卧室出来,问道,喊我什么事?大家都笑了,很开心。他哥不敢看徐立,似乎对昨晚的事愧疚不已。她注意到,他的头发是染过的,发根很白,整个头看上去就像是雪地上落了层薄薄的煤灰。
4
吃过午饭,刘海涛开着小货车,带他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刘海涛看上去挺朴实,话不多,陈由称他“老刘”。车子驶出郊区,只见金黄的稻田在路两边铺开去,阳光灿烂无比,杨树叶子“哗哗”的,闪着光。徐立感到心情愉快,她问陈由,昨晚吃饭时你出去对孙婷做了什么?后者说,我对她说我等不及了,就在厕所干吧,结果她给了我一个嘴巴子。老刘接过话头说,现在孙婷是二逼的老姘。陈由说,这个我知道。徐立问老刘,陈由上高中时有没有跟她那个?老刘说,那时陈由追过孙婷一段时间,有没有那个我不太清楚。如果说追过谁就等于跟谁那个了,那我也跟孙婷那个过了。
车子在路边停下来,随即上来一个女孩,看样子还着意打扮了一番,但在徐立看来,她还是有煞风景。一路上,老刘和那女孩有说有笑的。看来他并非徐立所想的那种人。渐渐地到了丘陵地带,车子一直开到没路可走的地步才停下。朝山上走了一段路,看见一个洞口。此山洞以前是军事重地,某某某曾经来视察过,因为裁军,军事设施都撤走了,兵也没剩一个,留下来这个山洞。老刘说着,给每人发了个小手电,接着手一挥,说道,进洞。
山洞里黑黢黢的,什么东西都没有,而且漫长、阴冷,让徐立感到很压抑。那女孩在前面大呼小叫的,更平添了几分阴森。难道这就是老刘所说的“好玩的地方”?真是不可思议。虽然陈由在身边,但徐立却感觉孤零零的,她只想尽快走出去,可黑暗包裹着她,永远走不到头似的。
终于从山洞的另一个出口钻了出来,大家就像灰鼠一样来到了地面,都兴奋地挠了挠爪子。徐立看到山下是一个很大的湖面,镜子一般,心情舒畅了许多。老刘对陈由说,你看这山、这水,多美的地方,我要有钱了非把它买下来不可。陈由没回应,而是看着远处。老刘继续问道,难道你不想把它买下来吗?陈由把目光收回,说,现在已经是你的啦,你想干什么就干吧。
来到一个开阔地带,没有荆棘,只有丛生的野草。大家不约而同地坐下来,微风过处,搞得一个个都很有深度的样子。老刘问陈由,这么好的景色,这么好的时光,你说最适合干什么?陈由刚要回答,老刘抢先说了,当然是日逼了。说完,丢给陈由一只安全套,然后拽着那女孩风一样刮到一边去了。
徐立躺下来,看了一会儿天空。她听到火机“啪”的一声,陈由点着了一支烟,接着有一缕烟飘过来,淡淡的。徐立歪过头,看着不远处的灌木丛,有几块衣角在随意拂动。徐立又把头正过来,闭上了眼睛,她感觉整个身体好像被阳光照透了,轻盈,无力。再睁开眼时,看到一只气球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