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合完毕,老刘坐到陈由旁边,问道,你怎么回事,吹气球了?不会享受,不会享受。那感觉,就像白云在做爱,不是在凡间,而是在天上。陈由看了看,女孩还在灌木丛那儿整理衣服,不以为然地说道,什么白云做爱,我就看见两只草狗在臊秧子。
他们在山上玩了一阵,然后下山,偷摘了不少毛栗子,已经成熟了但皮未炸开。接着在山下的农家饭店吃了辣子野鸡,香透了。
当晚,徐立和陈由住进了松河宾馆。那个像白云一样的女孩,已被老刘从半路上放下来,变成了一只草狗,夹着尾巴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老刘带着一袋毛栗子和一只野鸡回家向老婆汇报成果去了。
5
一觉醒来,徐立看到对面的床上是空的。她看了看手机,快中午十二点了。没想到睡了这么长时间,睡得这么舒服。她喜欢这种舒适的环境,如果可能,叫女佣把早餐端上来,吃完再叫按摩师来按摩一番,那再好不过了。
陈由在床头柜上留了字条,说他出去办事去了,她要是饿了就到餐厅去吃饭。徐立起床,拉开窗帘,看着远处的景色,伸了个懒腰。宾馆就建在松河边上,宽阔的河床,河面上过往的船只,让她入了神。洗漱后,徐立去餐厅吃饭,是自助餐。里面全是人,好像有什么大型会议在召开,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个红牌牌。吃过饭,徐立想出去散散心,就走出了宾馆。
青石小巷,狭窄而幽长,青石表面磨得光光的,红砖青瓦的房子,走在里面让徐立想起了她的童年时光。她走得很慢,她真想跟擦肩而过的人们打声招呼。
她顺着巷子一直朝前走,不知不觉到了松河大堤,不远处是座桥,有车辆在穿梭。河堤下面是一片树林,一堆堆坟头掩映在树丛中。这里就是他们所说的那条要建的滨河大道,沿线是观光旅游带。陈由这次回来就是要把他父亲的墓地从这里迁走。
堤下已经有人在迁坟了,三三两两的,像是很严肃地啃着一个大馒头。陈由曾跟她说过一个梦,说有一年夏天他父亲来到他的梦中,他看到他父亲被大水淹到脖颈了,他知道他父亲会游泳,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仰着脖子无望地看着他。第二天,陈由就打电话给他哥,后者说,松河发大水了,父亲的坟头给淹了。徐立慢慢地走着,她突然有了股冲动,就是要找到陈由父亲的墓碑所在。
一个一个的坟头看过去,徐立终于找到了。瘦小的坟包,颜色灰暗的水泥墓碑,她看清了上面的碑文,下款署着“陈胜陈由敬立”字样,这应该是陈由父亲的墓地。墓碑上方嵌着一张黑白照片,徐立拿纸巾擦了擦玻璃,已看不清死者的面目。陈由告诉过她,他父亲是突发脑溢血死的,陈由说他父亲这辈子很不容易,临死前把手里的三万多块钱给了他哥,房子留给了陈由,说他回家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徐立把坟上的野草和枯枝败叶清理掉,又在四周采了一大把野菊花,放到了墓碑前。她似乎看到陈由的父亲正怀抱着那束鲜花。
6
晚上陈由打了个电话给徐立,说他正跟几个朋友吃饭,问她要不要过来。徐立说,算了。她早早地上了床,陈由回来的时候,把她惊醒了。徐立问,怎么这么晚?陈由满嘴酒气地说,吃过饭小六非要请我打一炮,盛情难却就搞了一把。小六是谁?陈国栋,一起玩大的,你不认识。徐立没再问,接着又睡去了。
徐立醒来后,看到早饭已经摆在茶几上了,陈由正大口地吃着包子。外面天阴阴的。陈由说,吃完饭,跟我去我爸的坟上看看吧。徐立想她已经去过了,就说,我不太舒服,不去了。那随便你吧。陈由说完,吃着包子就出去了。
上卫生间时,徐立听到她的手机响了,她以为是鲁健打来的,临来前她曾跟他讲过,这几天她要找个地方静一静,不要打电话给她。电话一直在响,响个不停。徐立一看号码,是座机,就接了,原来是小雯,几年前她们曾经是同事,徐立和她还算谈得来,下班后两人时常一起逛街。徐立离开那家公司后,她们的关系就自然而然地淡了下来。小雯问徐立在哪儿,后者说正在外地出差呢。现在跟你说话不会影响你吧?不会不会。小雯就说她正在家里待产,心里闷得慌。徐立记得两年前,她就怀上了,难道到现在还没生下来?小雯说两年前那个流掉了,现在这个也是不小心怀上的,预产期快到了,还不知道生出来会是个什么小东西。难道她担心不小心生出一只小猪不成?徐立叫她不要多想,好好保胎。
挂了电话后,徐立觉得有些奇怪,关于她的状况,小雯一句也没问。小雯打电话给朋友或熟人,无非就是想求证一下,她肚子里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天已经下起了小雨,外面雾蒙蒙的。徐立不想去餐厅吃饭,看了看茶几上的东西,也没有吃的欲望。她想剥一个毛栗子,可怎么也剥不开,于是放弃了。正看着电视,她听到了敲门声。徐立开了门,只见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头发上有小水珠。
女人问,陈由在吗?
徐立说,他出去了。
哦,我是陈由的母亲,女人试探道,你是他爱人吧?
徐立点了下头。
女人小心地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
进了房间,女人跟徐立谈起来,她说的是松城话,因此时不时问徐立,你能听懂我讲的吗?女人谈到了陈由小时候的事情,似乎这是为了证明她就是陈由的母亲无疑。这么说,她就是“那个坏女人”了。她说她对不起两个儿子,特别是小由,她知道小由还在记恨她。她说,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来看看你,她把徐立的手拉过来,继续说,找到你可真是小由的福气,他脾气有些倔,你要多担待些。徐立能说些什么呢?这时陈由的母亲从包里掏出一沓钱,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徐立连连摆手,结果钱硬是塞到了她的手里。徐立只好说,那我转交给陈由。母亲说,什么转交?这就是给你们的。徐立拿着钱,不知怎么办才好。在女人上洗手间时,徐立悄悄地把钱塞到了她的包里。但这早在女人的意料之中,结果钱又回到了徐立的手里。
女人走了,外面的雨没停,天空还是如早晨那样呈灰暗色,时间就像茶几上的早餐,谁也没动过。
7
陈胜站在雾气蒙蒙的河堤上,朝陈由招手。他已经等了一些时间了,也没带雨伞,头发朝下趴着,湿漉漉的,看上去像一瓶墨水不小心倒在了脑袋瓜子上。陈由把雨伞撑过去,两个人就下了河堤。陈胜四处闻了闻说,有股韭菜味。陈由说,我刚吃的韭菜包子。
他们在父亲的坟头前,站了一会儿,似乎对那束野菊花感到不解。陈由问,谁放的?他哥说,不知道。然后陈由把花扔到一边去了。陈胜问,扔它干什么?陈由没回答,当然陈胜也没去捡回来。陈由蹲下身子抄写碑文,陈胜在上面撑着伞。抄着抄着,陈由就想哭,等抄好了,抬头看见了他哥一脸木然的表情。陈由擦了把脸,拿了一支烟给他哥,并各自点上。父亲不抽烟,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两个儿子把烟抽完。
碑文要送去给西关的程半仙重新加工一下,再请他掐个日子。在去程半仙家的路上,陈由对他哥说,我准备回去后把婚离掉,然后辞职自己开个小公司。陈胜劝道,要不要再考虑考虑。陈由说,我都考虑好了。
在阴暗潮湿的房子里,程半仙对陈胜说,你爸这一生不容易,要写好一些。翻翻这翻翻那,堆了一堆好词。掐日子加上撰写碑文,一共一百块。陈由把钱掏给他。出了门,陈由一个人去碑材店,叫他哥直接回家了。陈由展开那张碑文,读了读,简直狗屁不通,就拿笔划掉了,只剩下生卒年月。他觉得父亲是一个失败的人,但是他心里爱着父亲。这已经够了。
办完事,陈由回到了宾馆。他对徐立说,我爸的墓地选好了,等天一晴就迁过去,墓碑是大理石的。洗过脸,他又说,房子我不卖了,送给我哥了,等迁了坟,我就再也不回这个屌地方了。
陈由看见角落里散落的毛栗子,把它们收进袋里。
徐立说,我想先回去。
现在吗?陈由说道,已经没车了,明天吧,今晚你可以睡个好觉。
假山
1
受导师老赵之托,我去机场接一个人,此人姓过,曾是老赵的旧友。在机场出口,我举着纸牌子,一个老头朝我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正拖着行李箱。他就是我要接的老过,高大健硕,略显疲惫。老过对我说,这是他女儿,过小林。于是我跟过小林点了点头,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箱子。她长相平常,神情忧郁。
上了出租车,我歪过头冲着后排说,过老师,真不巧,赵老师这会儿正在意大利。老过笑笑说,意大利不错的。他的意思是说,意大利他去过。我又说,他还要去丹麦和瑞典,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这次老过没吱声。我抽了一张名片给老过,后者看了看,又递给他女儿。因此我就没抽第二张。
出租车驶进了茶园宾馆,这是我们学校开的一家三星级酒店,我曾经跟一个小师妹在里面开过房,环境挺不错。我本想给老过父女开两个标间,老过说一个就够了。我就没再坚持。导师交代我一定要招待好老过,一切费用从他课题里出。因此我也想借机在这里开个房,但我没那么做。
进了房间,我打开空调,给他们沏好茶水,接着把这几天的行程说了一下。我想凡是出来的人无非是吃喝玩乐,所以我事先没跟老过沟通就这么决定了。但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一概不问,这不关我的事。老过说,太麻烦你了,你说的这些景点我都看过,有的还看了好几遍,小林她没来过南京,我想叫她看看。此时过小林正在盥洗室洗脸,我听到了水声。我说,你们要是国庆以后来就好了,天气凉爽,想看什么景点随便去,栖霞寺、天生桥、南唐二陵什么的,可看的地方多得是。我的意思是,这么热的天我要陪他们两个陌生人去玩,真是比得了痔疮还要难受。我想,该死的老过是不会明白的。过小林出来了,脸上光鲜了许多,她已把一路的风尘都洗去了。
2
晚饭在夫子庙晚晴楼,点的是南京风味小吃,这不是街边的普通排档,而是168元一位。学校专门派了一名司机把我们接了去,这两天他还将全程陪同。我知道这是导师一手安排的,可见他在我们学校的地位。
除了我和司机作陪,还有师娘徐立跟她的儿子卜卜。徐立首先举起酒杯,代表导师向老过敬酒。老过喝完酒,笑着对徐立说,我跟老赵三十年没见了,要是不介绍,我还以为你是老赵的女儿呢。我插话说,师娘也是我师姐,才比我大三岁。老过显出一副艳羡的表情,幽默地说道,老赵这家伙,可真是老牛吃嫩草,利用职务之便,哈哈,哈哈哈。
席间,虽不时有歌舞来串场助兴,但大家吃得还是比较沉闷。主要是老过一个人说,他兴奋地谈着三十年前他和老赵在一起的事情,他们平凡而伟大的情谊不停地闪烁其间。由于老赵的缺席,所以那些陈年旧事,无法引起大家的共鸣。
幸好有卜卜,这个四岁的男孩,像个玩具,像个宠物,引来一阵阵笑声。卜卜和我很亲近,吃饱了就跟个猴子似的在我身上爬上爬下,我成了他的树干。
3
第二天早饭后,我陪老过父女去东郊的钟山风景区。在中山陵,老过说,我早看过了,你们去玩。可过小林不同意,非要拖着老过走,说既然来了,你就看看嘛。我站在一边也说,每年我都不知道要来多少次,这地方都快成我家祖坟了。我的意思是,老过你就不要再啰里啰唆的了。最终老过没拗过我们两个,于是我拉着他们在树丛里转来转去,不时地给他们拍几张照片。
老过谈兴很好,不断地跟我说这说那,以显示其博学多才,还试着与我争论一番。可我显然没这个兴趣。面对夸夸其谈的父亲,过小林也不时地在我耳边吹风。她说,我爸会拉小提琴,我爸拿过百米全省冠军。她甚至还说了一段秘闻,那就是三十年前老过和老赵同时喜欢上一个姑娘。她调皮地问我,你知道结果怎么样吗?我说,那姑娘选择了你爸,不然不会有你。父女俩一听,都开怀地笑了。
碰到台阶,老过是死活都不想上了。去灵谷寺,老过也是如此,我和过小林去登塔,把他一个人丢在树荫下。在塔顶上,我们享受着吹来的凉风,过小林站在上面朝老过招手,老过仰着头回应着。我也看着下面,问过小林,你读过《有关大雁塔》吗?后者回答说,没有。我又问,那你知道韩东吗?过小林说,不知道。既然这样,我跟她还有什么好谈的呢?于是我转身去了塔的背面。
过小林转到了我这边,她看着远处的景色,说,我爸他,刚在广州做过放疗,是癌,所以他根本就没心情,也没力气来看什么景了。来南京是他临时决定,一来他想看看赵叔叔,二来我也想陪他散散心,其实南京我来过几趟的。
下了塔,我再看到老过时,发现他头顶上根本就没什么树荫,那一棵松树已近枯死,而他却偏偏倚靠在上面。
老过问我,看完了?我点点头。我突然感到他的态度透出一种临死前的善良,是那样鲜明、阴郁。
4
我去买水,过小林跟了上来。我们顺着街边走,结果走了很远的路,也没碰到一家卖矿泉水的商店。我们只好拐到另一条街上去。
过小林一直在跟我说着老过的病情,从发现病情,到一步步恶化,她讲得非常详细。她把我看成了一名医生,她的意思好像是说,你看这病到底怎么治。我像个医生那样摇摇头,表示同情却无能为力。
这时,我突然看到一个短头发的家伙正趴在街对面的栏杆上,长得很像我的大学同学黑皮。我定睛看了看他,确实是黑皮。虽在同一个城市,但自从毕业,我跟他就没碰过面,这次见到他实属不易。他的目光一直冲着我这边,他大概看到了我,可我并不想见他,大学时我与他关系一般,所以这次实属不易的相见,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稀罕,我并不希望他跟我打招呼。但是我又看了看他,发现他的目光并没盯着我,而是一直追随着走在我前面的一个女人的脚步而移动。这家伙大学时就喜欢干这个。
过小林说,你知道吗?我跟我父亲感情很深,我很爱他。我一直盯着前面那女的,她光裸的细长小腿,还有那裙子衬出的线条,真是性感极了。过小林问,你在看什么?我说,没什么。
我知道,她需要安慰。我对她说,我父亲二十年前就离开了我,那时他经常打我,所以他死了我不但不悲伤反而感到高兴。但是现在我经常在梦里见到他,醒来的时候常常泪流满面,可是我见不到他了。有时候我想,我父亲只是生活在我的梦里,我从来就没触摸过他,没真实地感受过他,他走了我还要去承受该承受的东西。所以你看,爱是没什么用的,什么都是徒劳的。
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但过小林似乎被打动了,不再吱声。我们买了水,顺着原路默默地朝回走,一个已经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和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孩子走在一起,孤独而无助,同病又相怜。远远地,我看见老过一个人正夹杂在人群中,弓着背,无声无息,感觉他就在天堂的入口处。
5
吃过午饭,我们就回到了酒店,取消了下午游玩的计划。我不再勉强他们,因为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老过在房间休息,过小林到大堂订票,他们明天就回去。
因为没有任务,我就打电话给徐立说,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卜卜。卜卜虽然年龄小,但已有了羞耻心。开始的时候是老赵接送他,有一次,一个小朋友问他,那个白头发的老头是你的爷爷吗?听了这话之后,他就再也不叫老赵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我挺喜欢卜卜的,我牵着他的小手走在路上,竟然有一种做父亲的感觉。把卜卜接回家,我问徐立,晚饭要不要跟老过他们一起吃?徐立说,算了,我不喜欢那老头。
我陪老过父女在酒店餐厅吃晚饭,老过又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说,忧心忡忡的样子,好像这世界离了他会立刻完蛋一样,他真是不忍心就这么死去。说实在的,我又开始讨厌他了。我突然感觉下身硬了起来。我看了看过小林,她正给他父亲擦汗。我想,不是因为她。我又看看老过,难道是因为讨厌他吗?这也说不通。我已经三天没搞了,所以硬是很正常的。自从成年以来,那个叫性欲的家伙常会不经意地探出头来惊扰我。记得上中学时,有一次硬起来刚好老师提问到我,我站起来但又不得不弓着背回答问题,那样子很可笑。现在老过要敬我酒了,于是我站起来但又不得不弓着背,还没等老过说话,我就把酒灌了进去。
老过问我,晚上你有什么事吗?我说,没有,要不要转一转?老过说,你带小林去逛逛吧,去放松放松。过小林转脸看着老过,似乎不愿意。老过对女儿说,没事,你去玩玩吧,我回房间休息,我没事的。过小林就同意了,临走前嘱咐老过,记得回到房间吃药啊。老过慈祥地一笑,说,知道了。
6
从商场出来,两手空空的过小林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似乎还不想这么早回去。我建议去一家酒吧,有乐队演出的那种。这不正是老过所说的“放松放松”吗?过小林点点头,在路上,她说,我爸挺喜欢你的。我说,是吗?我的意思是,一个将死之人,他会热爱这个世界的,就是看见一只狗,他也喜欢得不得了。
酒吧里坐满了人,躁动而喧哗。酒吧紧靠大学,大都是学生光顾,他们一个个甩着头,像充了血的小杆子,很激情很无知的样子。因为他们比我年轻,所以我原谅了他们。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我问过小林吵不吵。她说,还好。我再问她要喝点什么,后者说啤酒吧。于是我点了四瓶冰啤。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看台上的乐手唱歌。我们不说话,即使偶尔一两句,也淹没其中,谁也听不见谁。过小林看上去寂静而忧伤,灯光照在她脸上,就像照在湖面上一样,一片反光。不知不觉地,我的下身又硬了起来。我又看看她,确实跟白天不一样。无须多说,你也知道下面我要干点什么了。我站起来,对过小林说,我要去洗手间。她抬头问,什么?我说,去撒尿。她还是没听见。
我从厕所出来,就不断地跟过小林碰杯。每次她总是喝得很少,这让我感到棘手。她问我,可不可以点歌?我说,可以,然后把服务员叫来。
过小林到台上唱了一首邓丽君的《恰似你的温柔》,回到座位上。接着喝彩的掌声和目光跟了过来,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我说,你唱得这么好听。她说,这是我第一次上台唱歌,就算是我献给你的吧,刚才在台上没好意思说,谢谢你这两天照顾我们。看得出来,她的眼神和脸色,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了。
我们两个人开始掷色子,谁输了谁喝酒。结果,她自然输得多,喝得也多,但看不出要醉的样子。而我,虽然输得少,喝得却不少,因为我输一次要喝两杯。我们一直喝到凌晨,其间还聊了很多事,依然聊到了她父亲,但她好像忘记了她那个奄奄一息的父亲正躺在别处。
7
出了酒吧,过小林说,我从没这么喝过,就是毕业聚餐也没这么尽兴过。我大着舌头说,我也是这样的。来到街口,我招手拦了辆车。过小林歪在我的肩膀上,不说话。我对司机说,去茶园宾馆。过小林听了,把头立起来,说,我现在不想回去。我把过小林摁到车里,说,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我顺利地在茶园宾馆开了房,并顺利地把过小林放倒在了床上。我把灯光调得恰到好处,刚好看见她。此刻,老过正在楼上的房间里,或已入睡,或辗转难眠,或已死去。我试着把嘴凑上去吻过小林,后者似乎没反应。接着我就把她的整个身体搂住。
这时,过小林突然用力挣脱我,坐在床上,眯瞪着双眼,跟说梦话似的说道,我妈死了,我爸也要死了,就我一个人,呜,呜,呜……她这么一哭,也叫我伤心,但更叫我头疼。我想对她说,所以人才要及时行乐,这才是生存之本。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重新放倒。这次她顺从了,但到了关键处,她死活不从。我越用力,她就越挣扎得厉害。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对面的床上很凌乱,过小林早就不在了,我已记不清昨晚的事。洗漱时,过小林打来电话,说,我们要走了,你不来送送吗?于是我去了大堂,过小林正在办退房手续。她问我,昨晚睡得好吗?看她的神情,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说,还好,就是头还有点疼。她说,我也是,昨天喝得太多了。我问她,你爸呢?她说,正在房间里呢,对了,昨晚你有个电话,打了好几遍,你叫我接,我没接。
我打开手机,看到那个号码,是徐立的电话。这时,老过下来了,他交给我一个信封,叫我转交给老赵。
8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南京的公交车大都是电车,但几乎是一夜之间,电车被取而代之。随着最后一条电车线路31路被取消,穿行于大街小巷的“大辫子”只能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了。
九十年代末,南京的公交车大都有人售票,但几乎是一夜之间,都变成了无人售票车。也就是说,大批的售票员都下岗了,尤其是那些说着南京土话的女售票员形象只能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了。她们都去了哪里?有回家生孩子的,有在街边摆小摊的,有去做小姐的,有搞家政服务的,总之各自都找到了各自的公交线路。
进入二十一世纪,南京的公交车又有了新改观。软座、空调、广播、电视都装上了,当然票价也随之而升,由一块变成了两块,塞进票箱即可上车,但不找零。如果你持有公交卡,刷一次一块二,比无卡者省了八毛钱。情况就是这样。
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都等着上空调车。车子来了,不管是不是自己要去的方向,先上去再说。车上人很多,凉气似乎不够用,但是已经尽力了,不够用也没办法。
喂,喂,狄三吧,我那钱怎么说?……操,不能再拖了,借钱的时候不是说好的嘛……当时你说你有急用,我他妈可怜你才……没法子,你没法子关我屌事……他妈的又不是小数目……你管我干什么事呢,哦,我干什么事还要跟你说,你他妈逼的还有理了是不是?……我现在正在去你家,到了你把钱给我点清了,一分钱不能少……什么?搬了?搬了我照样找到你,你给我听清楚了……你他妈少啰唆,我告诉你,五千他妈的一分钱不能少,少一分,我他妈的就剁你一根手指头,你妈逼的看我说话算不算数?……我还有一站路就下车,你妈逼的快给我提好裤子。
苜蓿园大街到了,下去了两个人,但又挤上来五六个。车子好不容易关上了门,然后继续朝前开。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
9
在老赵家吃了饭,我照例跟他聊天。徐立和卜卜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动画片。老赵的白发因为灯光的缘故,显得更白了,就像古老的光线在他脑袋上开了花。
老赵对我说,老过你记得吧,上次从南京回去没过一个月就去世了。我说,记得,当时我就估计他撑不了多久……老赵从茶几下拿了一沓照片出来,说,前两天他女儿寄来了上次他们来南京玩的照片,里面有你的。我翻了翻,果然有我的一张单人照,还有一张跟过小林的合影,背景是一座假山。我想了半天,也记不起来什么时候跟她合过影。看照片上我和她的姿势与神态,很随意,像是我跟她正聊着什么事情。我想,这大概是老过抓拍的。
我听到老赵叹了口气,又听见他说,想当年就是这老过,整得我没处去。说着,他把手上的信纸卷起来,拿火机点燃。老赵看着烟缸里燃烧的纸片,说,我给他回了信,这样他应该看到了,我原谅他了。而徐立却没注意到这边,她一动不动,神色忧伤。
几天后,我在我的电子信箱里收到了过小林的来信,很短,大意是说,她怀孕了,正常上班、下班,生活平静。父亲离世的悲痛已被她怀孕的喜悦所代替,因为她感觉好像是她父亲在她子宫里成长一样。
高楼上
1
中午下班后,张景在单位食堂吃过饭,觉得很无聊。他不想陪那些同样无聊的同事打牌,就在办公室上了一会儿网,然后给姚辉打了个电话,说了很长时间。打完电话后张景就走了。
张景住的居民小区离单位不远,坐公交车也就一站路。小区里没什么人,此时正是午睡时间。张景爬到了五楼,敲响了姚辉家的房门。他感觉气有些喘不过来了,三十岁还不到,身体就这么完蛋了。
姚辉正在厨房里洗碗。没说两句话,张景就把她抱到卧室的床上去搞。墙上挂着一张美国地图,地名全是用英语标注的,已经很陈旧了。那是她丈夫十多年前准备去美国时买的,那时姚辉和他刚结婚不久,他们所有的生活都在那张地图上展开。结果时至今日,美国之旅依然未能成行,而且他们的孩子都已经十一岁了。当初姚辉看上她丈夫就因为他那张扁平的脸太像美国地图了,现在却成了废纸一张。
搞完之后,张景像狗一样平息了下来。他点上一支烟,坐在床沿上抽。姚辉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到客厅去抽。
姚辉穿过客厅,来到了卫生间,她要洗一洗下身。张景坐在沙发上吐烟圈,但一直吐不好。她问张景,给你介绍个对象怎么样,女娃长得挺不错的。张景顺口答道,好啊。她说,是个卖肉的,但不是这边人,好像家是湖北那边的。张景听到“卖肉”两个字,突然笑了起来,结果喉咙被烟呛住了。张景惊讶地问道,我操,你说什么,卖肉的?你要给我介绍个卖肉的?姚辉已经洗完她的下身,来到张景的身边,说道,看你想到哪块去了?她就是卖肉的嘛,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在文苑街菜场卖猪肉,蛮独立的,好像挺有钱的……张景说,卖肉的,我操,能没钱嘛?姚辉说,别瞎扯了,你去菜场也应该能看到她的,她说她就想找一个大学毕业留在盘城工作的。张景说,我知道了,见过的,我们单位的单身经常去她那儿买肉。
张景想,我不至于娶个屠夫回家当老婆吧。但他没这么说,他说,她要是一不高兴,把我宰了怎么办?姚辉觉得他的话并不可笑,但听出来他有拒绝的意思,就不再提了。张景待了一会儿,姚辉就叫他走,她说她跟几个娘们约好了下午要去打一圈牌,然后到菜场买菜。她要给她的丈夫孩子准备晚饭还有第二天中午的饭菜。她的丈夫在一家位于郊区的合资公司上班,她的儿子在瑞金路小学上学,他们中午都不回家。张景有些不以为然,说,想撵我走,是吧?姚辉说,是,他大概已经注意到了。他,自然指的是她丈夫。姚辉曾经对张景说过多次不要这样下去了,但每一次他们都当作最后一次。姚辉说,你想想,你隔三岔五地到这个楼道来,就是瞎子也会注意到的。她的话语里带着怒气。
张景听后二话不说,摔上门出去了。
2
晚饭张景是去街上吃的,他向来都是这么打发的,自己从来没开过火。从拉面馆出来,张景沿着街边遛了一会儿,就像一个老男人那样,吃完了饭没什么破事,总喜欢领着妻小到街上转上那么一圈两圈的。但他身边却没有老婆孩子。
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色已黑了下来。住在另一个房间的刘玉树还没回来。张景站到阳台上,看楼下的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踢球。有个小孩冲张景招了招手,喊道,下来踢吧。张景对楼下说,这么晚了,还要踢?该吃饭了。楼下的这帮小孩张景都认识,而且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刚才招手的孩子叫严天。张景先是认识了严天,然后才认识了小家伙的母亲姚辉,还有他的父亲严家伦。有时张景碰到这一家三口走出小区,就跟他们打一声招呼,说,出去散步啊?看到他们友好地点头,张景心里好像很过意不去。
他抽着烟,看到斜对面五楼的厨房里,姚辉正在炒菜,严家伦站在旁边。张景从阳台回到房间,看了一会儿电视,其间听见房门的响动,张景知道是刘玉树那家伙回来了。张景正调着台,刘玉树走了进来,他没看张景,而是径直走到阳台上收拾晾晒的衣服。他抱着衣服回到了他的房间。张景听到了他插门的声音。除了撒尿,刘玉树和他的女友会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不出来。同样,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也不会到张景的房间里来。张景和刘玉树合住这套房子,刘玉树的房间大一些,但没阳台;张景的房间小一些,有阳台,所以房租还是两个人平摊。他们很久没说过话了,两个人曾经为一件什么小事干过一架。其实干架的真正原因是,刘玉树跟他女友搞的时候动静太大,吵得张景无法入睡。
张景插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女孩的照片,看了又看。她是住在对门房子里的女孩,笑容灿烂,双眼清澈,在张景看来很美,简直太美了。他曾经问过刘玉树女孩长得怎么样,后者回答说一般。但他觉得她还是太美了。照片是他从她的相册里偷的,她当然不知道。张景把照片夹到书里,又把书放到枕头底下。女孩搬到隔壁的房子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可张景却从没跟她说过话。一是机会太少,二是他根本不敢。他从小就是害羞的人,每次看到漂亮女孩子就会主动低下头去,似乎看她们一眼,就是对她们那张漂亮脸皮的侵犯。
3
从阳台看过去,对面楼房的窗户有的灯光晕红,有的漆黑一团。无疑,窗户里的人们都已吃过饭,开始洗洗身子,看看电视,准备安息了。张景抽完烟,回到房间把灯熄掉,再次出现在阳台上。他来到阳台的右边,也就是靠近隔壁房子的那一边。他拉开隔壁房子封闭阳台上的玻璃窗,然后起身一跃,双手扒住中间的隔墙,跳到了女孩房间的阳台上。他的整个动作非常熟练,像蛇一样“嗖”的一声就滑过去了。
张景站了一会儿,适应了黑暗,然后掀开布帘走进房间,开始在里面慢慢地游动。他现在成了房间里的一团空气,无声无息。这个房间,张景已经很熟悉了,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他都清楚。同样,他对女孩也已经了如指掌。她大专毕业,在一个亲戚的帮助下来到这个城市,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无论多晚都要回来睡觉。她曾经有个男友,但已分手。她一般在周一、周三、周五下班后去补习英语。他坐在女孩的床前,从枕头底下掏出她的日记本。张景打开小手电,看她最新写的日记。他已经有好几天没看了,所以对她近来的生活没能及时了解,好像是他失职了一样。女孩现在记日记已经心不在焉了,有一天没一天地记。最新的一页上写着:不适应公司里的那些人,尤其那个徐总,好让人讨厌……下面是一些数字,张景估计是一些钱的花销去路。
他知道,没经过她的允许来到她的房间,是一种犯罪。而且他也知道,每晚从阳台上蹿来蹿去,不免会被别人看见。但是夜幕一落下来,他就忍不住。不过张景从没亵渎过她。他知道自己是多么喜欢她,她的东西他从不去动。有些家伙变态,喜欢偷穿女人的内裤、乳罩什么的,但他从没那么做过,只是凑在鼻子上闻闻。偷看她的日记,是为了要了解她。他手上唯一一件东西就是那张照片,他这么做,就是因为太喜欢她了。有时,凌晨两三点他也会忍不住进来,看着她像小绵羊似的睡觉,轻轻地打着鼾,那么温顺,那么平静。
张景知道女孩快回来了。以前他总能在女孩开门前及时地离开,但现在他就想待在这里,等着女孩开门。他想对她说,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4
他侧躺在床底下,他的身体在发抖。张景现在后悔了,如果女孩一旦发现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他感觉自己浑身在抖个不停。他听着女孩走来走去的声音,他浑身在冒汗。张景想他怎么这么无耻。他这么冒险,是多么大的失误,真不知如何收场。女孩只要一掀床单就能看到他了。
电视打开了,女孩把鞋子脱了下来,袜子脱了下来,他看到了她瘦削的脚踝。这让他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他努力把事情朝好的方面想,他觉得女孩早就察觉到他进来的事了。她不仅没恶意,还在阳台边上放了一张凳子,好让他进来方便一些。这时,他隐约听见他房间里的电话响了,一直在响,响个不停。他听见刘玉树那家伙在擂门,问怎么不接电话。又过了一会儿,电话停歇,擂门声也消失了。
他想到,或许女孩早已经注意到他了,只是没勇气跟他说话。他想等到明天应该主动请她到他房间坐坐,跟她聊一聊,正儿八经地追求一下。但是找什么借口呢?他想先与刘玉树和好,然后请女孩过来一起打牌,这再好不过了。
他知道女孩正躺在床上,如果他把身子一正,两个人就等于摞在了一起,像夫妻一样,虽然他们隔着床板。但现在他在等着女孩快点睡觉,睡熟,他好回去。
女孩的手机响了。女孩说,喂,喂……是啊。电视的声音变小了。女孩说,对,想搬走,这里住得太闷了,离公司太远,也不方便啊……地方找好了,我洗完澡整理一下,也没什么东西……好啊,好啊……bye。
女孩进厕所洗澡去了。张景听见“哗哗”的水声,确定她是在洗澡了。他从床底钻了出来,迅速来到了阳台上。他拉开玻璃窗,踩上凳子,两手扒住隔墙,然后左腿迈了出去。这时,他听到楼下有人叫他的名字。于是他扭着脖子朝楼下望去。原来是姚辉的丈夫严家伦,旁边是他的儿子严天。张景就这样僵住了,像一只壁虎,屏住了呼吸。
只听见严家伦朝楼上叫道,我早就注意到你啦,一到晚上就爬来爬去的。说着,他用一支好像猎枪一样的家伙瞄准了张景。严天说,爸爸,看我的弹弓管不管用。不等小家伙说完,一颗橡皮子弹就飞了上来,刚好射中了张景的后腰。张景的身子顿时一紧,接着手一松,于是整个身体就毋庸置疑地从六楼坠了下去。
鹿燕平
1
在上班的路上,鹿文华碰到了同村的刘文礼。后者在镇上的小学当教务主任,他把鹿文华叫住,说,你家燕平学习跟不上趟,你孩子又多,其他几个也得花销,再说他婶子又有病,我看不如叫燕平下来算了,他这么大也能到队上挣工分了。
鹿文华听后,未置可否,就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然后匆忙地骑上车走了。
鹿燕平前几年因为家里穷,二年级没上完就下学了。现在家里依然是穷,但鹿文华夫妻觉得孩子总得识个字,对燕平心中有愧,于是就托厂里的一个熟人让燕平重新背起了书包。因为燕平已经十六岁了,年龄偏大,再上二年级不合适,学校就让他直接插到了四年级。没想到,还不到半年,刘文礼却叫他再下来。
鹿文华本来对这个工农兵学员就怀有敌意,觉得他是故意给自己难堪。鹿文华想,不能叫燕平再下来了,让他再加把劲,跟上趟应该不成问题。刘文礼算他妈什么东西,小时候连数都数不清,只因家庭成分好才捡了个学上。
傍晚下班回家,燕平告诉父亲,他明天不去上学了。鹿文华听了很气愤,觉得刘文礼这出戏太下作了,太蔑他鹿文华了。他骂了一句,这东西真是毛猴子穿蓑衣,人味没有。接着就要去找刘文礼算账。
陈月蛾却拦住了丈夫,说,人家说的都是事实嘛,再说燕平他也确实不想上了。鹿文华问燕平,你再刻苦点,脱了鞋子撵,看能不能撵上。这时鹿和平插嘴说,我哥成绩太差了,他就是脱了裤子撵也撵不上了。和平跟燕平一班,当然了解情况。燕平过来要踢他,结果没踢到,就随口骂了他一句,你再说,我一泡尿刺死你。
2
正值麦收季节,初夏的一阵暖风吹过来,麦子就黄梢了。鹿燕平主动要求去割麦子,跟其他青年劳力一样,他一天能挣满十分工。到了晚上,他就像一摊泥一样巴到了床上,沉沉地睡去。
但他喜欢这种日晒雨淋的日子,不知要比学校轻松多少倍,当然最幸福的时光是看护稻田的七八月份。那时稻秧刚刚插到田里,正是发棵的时候,缺不了水。于是队长挑了几个小青年专门放水,鹿燕平就在其中。白天他们去上游的水渠引来水,在田埂上掘开一道豁子,水就自动流进了稻田,想让它流多久就流多久。
晚上没多少事,一般他们就去瓜地偷瓜吃。一个叫筐头子的家伙一掌就把花皮西瓜劈成两半,然后大家分着吃。筐头子虽然矮墩墩的,但是学过拳脚,他能一根手指插到瓜里去。吃完瓜,在月光下,他开始练上一套功夫,哗哗哗三两下,就把旁边的人看晕过去了。燕平很想学,筐头子也乐意比画地教上他几招。
到深夜一两点钟,他们就去捉青蛙,剥了皮刚好回家炒着吃,味道十分鲜美。两三个月下来,鹿文华感觉自己的气有点喘上来了,看来燕平的确已经长大,能分担家庭了。
生产五队的稻田在最下游,吃到水很困难。五队队长先是派了小青年与筐头子他们争水,自然争不到。队长就让几个识字班上阵了,那时姑娘都被称作识字班。这条美人计非常管用,筐头子他们便一头扎到了姑娘们中间,双方达成协议,五队终于争取到了白天放水的权利。
经过一天的流淌,五队的稻田漾满了水,于是队长再叫人撒上尿素,他脸上便像稻田一样波光粼粼了。可是到了晚上,筐头子、鹿燕平他们就去把田埂扒开,水和尿素一同淌了个干净,这样五队队长的美人计就泡汤了。
3
三队的姑娘们在树荫下纳鞋垫,筐头子、鹿燕平他们就凑上来,同她们一起说笑。叫尤莲的姑娘,大家都认为长得不错,腚后还甩个大辫子。筐头子问尤莲,这双鞋垫花色这么好,是送给我的吧?尤莲哼了一声,回答说,你想得美,一边凉快去。
鹿燕平喜欢尤莲,但藏在心里。有时两个人也搭话。尤莲问鹿燕平,你属什么的?后者回答说,属兔的。尤莲是属牛的,比鹿燕平大两岁。筐头子在一边起哄说,尤莲你别信燕平,他是属驴的。鹿燕平红着脸,说不出话来。尤莲笑着反问筐头子,那你呢?你不会属骡子的吧?筐头子说,嗳,我就是属骡子的,你要不要验验身啊?接着两个人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调笑起来。鹿燕平心里不是滋味,他想他的嘴怎么就那么笨呢。
有一天鹿燕平看到母亲的床头柜上有两个橘子,他知道这是父亲买给她吃的。母亲说,燕平你拿去吧,你跟和平、东平分着吃。鹿燕平没答应,在这方面他对两个弟弟盯得特别紧,谁也别想偷到一点好吃的东西,当然他自己更是以身作则。但那天,他偷偷地拿了一个,瞅准机会给了尤莲。
鹿和平也知道母亲的床头柜上有两个橘子,下午放学却看到少了一个,母亲肯定是没吃,她吃完总要把橘子皮留下的,所以他就怀疑是三弟偷的,结果两个人赖过来赖过去,几乎要打起来。鹿燕平一把拉住他们,说,别闹了,这个橘子不管是你们中哪个偷的,吃了就吃了,这次就算了,还剩下一个,谁再去偷,我就打断他的腿。
尤莲第二天跟鹿燕平说,橘子很好吃,比蜂蜜还要甜,橘子皮还给她爹浸酒了。尤莲想送一双鞋垫给鹿燕平,但没说,她想等纳好了再说也不迟。
稻子快熟的时候,有一天早晨九十点钟的样子,筐头子被公安铐起来带走了。村里立刻炸开了,原来筐头子把尤莲给强奸了,事情传得沸沸扬扬。鹿燕平怎么也不相信,他几次想去尤莲家问问,但不敢进她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