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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庆和 当前章节:154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0:30

尤莲始终闷在屋里,不出家门半步,她妹妹还专门向学校请了假看着她,以免她想不开。冬天第一场雪后,筐头子被判了刑,随后尤莲就嫁到百里外的西乡山区去了。那天一辆50马力拖拉机把尤莲拉出了村子,只在后面留下一股尘烟。第二天,尤莲的妹妹给鹿燕平送去了一双鞋垫,说,这是我姐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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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升学考试前,鹿燕平的班主任找到鹿文华,说明了鹿燕平退学的真相。原来当时刘文礼问起他班的学习情况,他说班上就鹿燕平一个人因为底子太薄,跟不上趟,没想到刘文礼第二天就让鹿燕平退学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然后班主任叫鹿燕平去参加升学考试,说以后到社会上没个初中文凭怎么能行呢。鹿文华说,你说得对,可他什么都不会,叫他怎么考?这不是让盲人去打仗嘛。鹿燕平的班主任说,没事,把和平安排在燕平前面就行了,我想燕平抄总是会抄的吧。

就这样,鹿燕平放下了手中的镰刀,如愿以偿地进了镇中学。先不说他学习好坏,就在他上初中不久,生产队刚好解散,土地分到了各家各户。这样一来鹿文华家分到的田地如果没人耕种,不但公粮交不上,就连吃上饭也困难了。

所以鹿燕平那双刚刚退了茧的双手又重新操起了不知要比钢笔重多少倍的农具。母亲哭着对他说,燕平你是老大,就吃苦了。鹿燕平却安慰母亲说,娘,我混个小学文凭也够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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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鹿燕平十九岁那年,陈月蛾托鹿燕平的二舅母给他提了一门亲事。此时,鹿燕平已经完全脱离了少年的形体,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皮肤黝黑,新鲜的胡子闪闪发亮,只是有些瘦,脸上的颧骨高出许多,就像骆驼背上的两个驼峰。

双方父母相互暗访后,在镇百货大楼前见了面,这门亲事算是定了下来。女方走后,母亲问燕平感觉怎么样。鹿燕平回答说,我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你们愿意就行了,你不是说咱家穷嘛,不缺鼻子少眼就行了。母亲说,还要喝定亲酒的,到时候你仔细看看,姑娘蛮好的,挺壮实的。

定亲酒那天,鹿文华的家里挤满了人,都是双方的亲戚朋友,还有小孩子,跟麻雀似的,叽喳个不停。鹿文华专门请了厂里的伙夫来帮忙,没多久,整个院子便酒肉飘香了。

敬完了酒,鹿燕平跟姑娘便躲到西屋里说话。鹿燕平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那天我没听清楚。姑娘说,叫胡彩虹,就是天上彩虹的那个彩虹。胡彩虹回答完,也不抬头,接着问鹿燕平,你名字怎么听起来像个女的。鹿燕平“噢”了一声,解释说,是这样的,我出生的时候,刚好燕子来我们家里筑巢,我是平字辈,所以叫燕平,过一会儿你到堂屋看看,那个燕子窝现在还有。其实这个名字我也不喜欢,可我爸非要叫这个名字不行。

小孩子们被堂屋里的大人差来,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小孩子听了一会儿,然后急忙地跑开。胡彩虹问鹿燕平,你们家到底有几个兄弟姊妹,怎么这么多小孩?鹿燕平一边让小孩走开,一边说,就弟兄三个。你看见那个拖着黄龙鼻涕的了吗?他是我三弟,叫东平。老二叫和平,他上学去了。那些都是我叔叔姑姑家的小孩。我本来还有两个姐姐的,可惜夭折了,一个三岁时死的,一个四岁时死的,算命的说俺娘没女儿命。

酒足饭饱,鹿文华夫妻领着胡彩虹的父母来到屋后。鹿文华指了指面前的大池塘,说,等来年一开春,就把这个塘填平,盖个大瓦房,地基费村里给免掉了。胡彩虹的父母皱皱眉,说,这池塘也太大了。他们只感叹了半句,后面没说,但意思是,这么填下去不成了精卫填海了吗?鹿燕平的二舅母在旁边打圆场说,文华不是在工厂工作嘛,找个汽车两三天就把它填平了。盖屋的钱都准备好了,料也是现成的,你们看这些树,都一搂多粗的,一杀就是。鹿文华夫妻“啊,啊”地附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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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鹿燕平蹬着父亲那辆破金鹿自行车去镇上买农药,他远远地看见胡彩虹跟几个姑娘一起从前方的斜对面骑着自行车过来了,只是鹿燕平与她们隔着一条马路,她们大概是去工厂上班的。姑娘们跟蝴蝶似的一会儿就飞过来了,鹿燕平却突然脚下加力,“噌噌噌”就冲出去老远。

结果胡彩虹把这事跟她父母说了,意思是,其他几个姑娘都看见了鹿燕平,她们停下来等着他过去说话,但他却突然跑掉了,胡彩虹觉得很没面子。胡彩虹的父母本来想给女儿找一户殷实人家,媒人说什么男方初中毕业,父亲当工人,瓦屋现成的,结果他们只看到三间破草屋,一个大池塘,没几样像样的家具,就连台收音机都没有,而燕平小学只上了三年。真是要饭的碰见要饭的了,这门亲事,他们是勉强同意。母亲对胡彩虹说,你看要是不合适,是不是把这门亲退了。胡彩虹没说话。

胡彩虹的父母找到鹿燕平的二舅母,说了那事,意思是,鹿燕平呆里呆气的,以后怎么过日子。鹿燕平的二舅母又把话传给了陈月蛾,后者急忙向亲家赔不是,说燕平还小,见到姑娘家就害羞,可他手可巧了,见什么会什么,以后保证会让儿媳妇进门享福的。

就这样,这事暂时压了下来。中秋节鹿燕平去丈母娘家送礼,多割了五斤猪肉,算是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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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春天,人们都看见鹿燕平像只黑头蚂蚁一样搬运着责任田里的土块,把屋后那个池塘填平。等过了老秋,四间明亮的瓦房就在池塘上长出来了。唯一有些遗憾的是,屋脊前的顶面用的是辉煌耀眼的钢瓦,而后面还是用草苫盖起来的,前后一比较,感觉这房屋就像割了辫子的清朝人。蜕了一层老皮的鹿文华对蜕了一层嫩皮的鹿燕平说,先这样吧,等有了钱,再把后面的换成钢瓦。鹿燕平点头称是。

由于盖屋欠了一屁股账,而且结婚还要用钱,所以鹿燕平总盘算着找些钱路。他听收音机里说,北乡刘家埠有学习孵鸡技术的,搞好了一年能赚一千多块钱。他把想法跟父亲说了,后者当然支持,向厂里预借了八十块钱。鹿燕平揣着钱,背着破铺盖卷朝着北风凛冽的刘家埠去了。

春风再一次吹来的时候,鹿燕平在新房搞起了温室,门口挑起了一块红布。邻居、亲戚听说鹿燕平要孵鸡,把鸭蛋、鹅蛋什么的拿来,问能孵吧。燕平说,没问题,就是恐龙蛋也能孵出来。鹿文华一下班,也钻到温室,有什么问题,鹿燕平就跟父亲一起研究,毕竟鹿文华是高中毕业呢。

鹿东平每天一放学就钻进温室,问蓬头垢面的大哥,小鸡有没有出来。鹿燕平被问急了,不耐烦地说,滚一边玩去。有一天,东平放学把头探进温室,看见大哥、父亲、母亲正在里面,像母鸡抱窝一样。东平说,他同学想到松河城去读书,同学的父亲问他去不去,这样好结个伴。东平很想去,就怕父母不同意。父母听后犹豫了半天,主要是没钱。燕平说,当然要去上,我没上成学,不能再叫和平、东平他们拖下来了,城里教学条件好,等鸡孵出来不就有钱了嘛。

于是,鹿东平就进了松河市第一附属小学读书。因为父亲上班忙,每个星期天鹿燕平就像飞一样地骑着车子把鹿东平带到松河城去,然后再飞一样地回来,孵他的小鸡。有时鹿东平会在车座上打瞌睡,鹿燕平就训斥他。有一次,鹿燕平骑着骑着觉得速度比飞还要快,结果回头一看,鹿东平不见了。他再朝回骑,看见三弟正小步地跑着,脸上擦破了一块皮。燕平问是怎么一回事,东平羞怯地回答说,我没坐稳当,掉下来了。燕平就问,那你怎么不喊一声?东平低着头说,我怕你骂我。

在麦收前,小鸡全部孵出来了。鹿燕平端到街上卖,小鸡毛茸茸的,很惹人眼,价格比外地人来卖得便宜,自然是供不应求。除去成本,净赚六百多块钱。鹿燕平心想,等明年,扩大温室,收入就会更多,还账,供弟弟读书,自己结婚都不成问题。

8

由于鹿燕平的奶奶在冬天去世了,按照当地的民俗,当年丧主家不能办喜事,不能贴春联,包括不能孵小鸡。所以那些设施连同鹿燕平的技术都闲置起来了。

胡彩虹父母觉得孩子不小了,该结婚了。于是双方约定,找到算命瞎子,掐了个好日子,婚期就定在农历八五年三月初十,也就是奶奶去世后的第二年,那时鹿燕平刚满二十二岁。

在婚前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鹿燕平就一直忙着布置新房。靠东墙的厨房是他一手盖起来的,桌椅也是他借了木匠的工具亲自打造的。虽然谁也没教过他,但他就有这个本事。胡彩虹的母亲来看过一次,觉得八仙桌打得歪歪扭扭的,虽没说出来,但脸上挂不住笑容。胡彩虹把母亲的话说给鹿燕平听,后者说,这桌子又不搬到你家去用,你娘操的什么心啊?你看看它有多结实,我保准一百年都用不坏。胡彩虹说,那又不是我说的,我也觉得桌子还不错,什么好坏的,将就着用呗。

一切准备就绪,再过一天,鹿燕平就要成新郎官了。这时胡彩虹的母亲提出,一定要鹿燕平家帮着买台黑白电视机。那时黑白电视在农村刚开始流行,鹿燕平说买不起,胡彩虹的母亲就说,电视你们买了还要抬回你们家去看的,主要是出门的时候我们胡家脸上有光嘛。鹿燕平说我不想看那玩意,又不能管饭吃。胡彩虹的母亲脸上有些挂不住,就挖苦这个女婿说,没有一头沉就不错了,别搞成那么个穷酸调,你不是很能吗,能造这个能造那个的,有本事造个电视机出来呀。经她这么一刺激,鹿燕平气得转脸就回家了。

在路上,鹿燕平禁不住泪流满面,他想,要是自己能像二弟和平那样离开家乡,就不用结这个婚了。他实在搞不清楚,结这个屌婚要干什么。鹿和平年前上高三时去参军入伍了。鹿燕平一回到家,就冲母亲又摔碟子又摔碗,不断重复地说,不结了,不结了,不结了。陈月蛾了解情况后,安慰儿子说,天无绝人之路,燕平我们再想想办法嘛。

鹿燕平前脚刚进家,胡彩虹后脚就进来了。鹿燕平抹抹眼泪,对她说,你娘实在想要电视机,要什么驴屎蛋子表面光,我只能给她捏个泥的了。陈月蛾打了儿子的头皮,说,不准说瞎话。

胡彩虹没有反驳他,而是把手里的钱递给鹿燕平,说,这是我上班攒的七百块钱,你拿去买吧,买了就抱给俺娘看看,后天不就又抱回来了嘛。

9

结婚那天,鹿燕平穿着借来的呢子服,虽然有些旧,但毕竟是呢子服。但穿着呢子服的他怎么也笑不起来。母亲对他说,笑一笑,你大喜的日子,怎么会笑不起来呢?于是新郎官鹿燕平就咧了咧嘴。那天他喝了些白酒,头有些晕乎。第二天,鹿燕平就把那身呢子服还给了人家,说好的只穿一天。

婚后一个多月来,他没干什么活,始终沉浸在新婚的气氛中。分家时,父母把柴米油盐等日常所需给鹿燕平夫妻买好,外加二百块钱,说,你们独立过日子了,要会节省。鹿燕平听了,感觉惶惑而不知所措。

本来,鹿燕平想把孵鸡那门技术再捡起来,这时父亲托人让他去镇酱油厂烧锅炉。烧锅炉轻闲,一天三班倒,又不耽误干农活,一个月工资五六十块钱,比孵鸡差不到哪里去。于是鹿燕平就成了锅炉工。下了班,他顺便贩一桶酱油到街上卖,赚个差价,这样一个月又能补贴二三十块钱。

婚后第一年,胡彩虹生了个男孩,一家人喜不自禁。鹿和平还专门从部队拍了电报回来,说他考军校的事也差不多成了,可谓双喜临门。在男孩十多天时,胡彩虹的母亲发现它的舌头下面有根筋,要割掉,如果不割掉以后说话不利索,小儿中常见这种小毛病,在松河被称为“盘舌”。乡下老嬷嬷专门有看这个的,于是他们就请村西口的马老太过来割。结果,割好后没过两天就引发了破伤风,再送到医院已经迟了。

小儿的夭折对鹿燕平的打击很大。不久,镇上的酱油厂倒闭,鹿燕平分到了两大桶酱油回家。鹿燕平也没心思去卖了,于是在家一边喝酱油一边看电视。电视上说种蘑菇赚钱,成本不高,而且方便。鹿燕平想试试。

因为没有塑料大棚,鹿燕平就直接把一间房子腾出来,墙上挖好洞,用作温室。这时,胡彩虹又怀孕了。

种蘑菇很简单,把菌种放在炮弹一样粗的棉籽壳里,只要温度适当,蘑菇就会从炮弹皮上生发出来,一个个像小伞,天然而精巧。等蘑菇成熟了,鹿燕平便摘了去集市上卖。听说松河城价格贵一些,他就早早地骑着车赶去。有一次,他在松河城卖完蘑菇骑着车回家,天已经很黑了。有两个黑影突然从路边冒了出来,显然是短路的。鹿燕平与他们相持一阵,便招架不住,两个青年把他的口袋翻了个空,说了一声,这个破自行车就不要了,你骑着回家吧。鹿燕平回家后,什么也没说。

胡彩虹的肚子日渐膨大,鹿燕平不让她做一点事情。但是妻子看到丈夫那张脸蜡黄、消瘦,忍不住,还是主动干一些轻活。有一次,胡彩虹提了桶水,因用力过猛,把身子闪着了,接着便肚子痛。送到医院,检查后医生说,肚里的孩子受到挫伤,待在里面会死的。鹿燕平只好让医生把胡彩虹的肚子划开,把那个已经成形的男婴取出来。因为不足月,男婴没过几分钟便死了。

为了冲灾,胡彩虹将姐姐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抱过来领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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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燕平经鹿和平的同学介绍,到松河市的一个宾馆烧锅炉,这样就又有了一份固定工作。在这种大宾馆烧锅炉,需要上岗证。鹿燕平只有小学文化,但是他凭着经验和聪明,还是顺利地过了关。这时,鹿东平也考到了松河中学上高中。燕平对东平说,下课后可以去他那边吃饭。鹿东平知道,学校离他那儿不远,但他没去过几次。鹿燕平有时去学校的宿舍找三弟,塞给他十块钱,但鹿东平看到大哥满脸的炭灰,在同学面前感到脸红。

高考前一天,鹿燕平让鹿东平住到他那儿去,他说他那儿安静。这是一个重要关口,确实需要一个好的休息环境,他考虑得很周到,于是鹿东平答应下来。晚上,大哥搬到锅炉房去睡。因为临考前的激动和不安,再加上天气炎热,东平虽然一个人独享一个房间,却根本睡不着觉,只能听着风扇“呼哧呼哧”地转动到天亮。结果第一门课考得很糟糕,他的情绪很低落。鹿燕平以为他对三弟照顾不周或者由于营养跟不上,就买来烧鸡、烤猪蹄给东平吃。结果鹿东平看到这些油腻的东西,更是吃不下去,而且头开始发晕。

但是幸好,那年鹿东平意外地考上了。寒假时他坐火车从外地的大学回到松河,脚没怎么着地就连夜赶回了家。鹿燕平埋怨他说,为什么不去他那儿住下来,第二天回家也不迟。东平解释了一番,然后说暑假一定去。当暑假到来时,他就真的下了火车,坐着人力三轮直接去了大哥那儿。鹿燕平不在,他的同事告诉东平说,他去拉人力三轮去了。东平知道大哥的工资很微薄,他趁下班时机挣点外快养活他的家。他惊诧自己刚才怎么没碰见燕平。当鹿燕平赶回来时,满头大汗,他那张成熟得已经开始衰老的脸充满了歉意。

他们彼此问候了一番,再没有什么话可说。因为年龄的差异,他们之间从不交流感情,见面三五句话便不吭气了。鹿东平看到了锅炉,就随口问他锅炉应该怎么烧,那些仪表都表示什么。鹿燕平拿毛巾擦了把汗,开始详细地给三弟讲述烧锅炉的原理,边说边示范。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和兴奋的表情,就像一个师傅教徒弟似的。尽管东平不太明白,但还是认真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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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彩虹一共生了两个女儿,加上抱养的那个,三个女儿嗷嗷待哺。三丫头生下来的时候,鹿燕平哭了一天,家里人谁也劝不住他。他还想再生一个男孩。

但是结果他再也生不出来了,因为三丫头一落地,计生办就让医院给他做了结扎手术。以前他曾找算命的算过,说他只有女儿命,没想到这么灵验。结扎后的鹿燕平低垂着头,再加上宾馆要倒闭,他又将被辞掉,因此他突然感觉这辈子好像没什么奔头了,又不禁潸然泪下。

有一天胡彩虹整理箱子,发现了一双鞋垫,上面绣着荷花,很精致。她想了半天,也没记起自己曾给丈夫绣过这样一双鞋垫。她把鞋垫扔给鹿燕平并质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鹿燕平撒谎说,是他堂姐给的,这么多年压在箱底忘了穿了。胡彩虹当然不信,再三追问,鹿燕平终于说了实话。胡彩虹一把把三丫头扔到地上,开始和鹿燕平闹。跟往常一样,胡彩虹只是借机找他的茬,那张发胖的脸在吱哇乱叫声中已扭曲。地上的婴儿哭号不止,院子里鸡鸣狗吠,鹿燕平感觉脑袋要炸开了。他想起一句老话,“穷争饿吵”,的确是这么回事。

但经妻子这么一提醒,鹿燕平确实想起了尤莲,那个许多年前的形象。晚上鹿燕平睡不着觉,一幕幕的往事从他的脑底浮现出来,像水草一样缠绕着自己。此时妻子已经熟睡,她的愤怒、抱怨和忧愁暂时收缩在她微微起伏的身体里。鹿燕平感觉,相对于身边的妻子,尤莲是多么美好啊,年轻,长得好看,腚后还甩个大辫子。鹿燕平就这么想着,眼眶不禁湿润了,他多么想让泪水像两条小溪一样“哗哗”地流淌。

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鹿燕平一个人去了那个百里外的山区找尤莲。下了公共汽车,他又搭了一段运货汽车。他坐在后面的拖车里,凉风习习,头顶是挂满了树的梨子,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得到,于是他顺手摘了一个。

鹿燕平下了汽车,又在山路上走了一段,傍晚的时候看到山下有三三两两的房屋,向人打听,就是尤莲的村子。在山坡上,他靠着一棵梨树坐下来,突然觉得很累,不觉间就睡着了。这时天已经上黑影了,鹿燕平没想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梨子,挂在树上,等着那个叫尤莲的女人来摘。

没有思绪的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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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结婚一年后,有了儿子。喝满月酒那天,我抱着小家伙,对朋友们说,看,肉嘟嘟的,都会笑了,真想不到,这会是我的儿子。他们听了,均不解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们误解了我的意思,其实我想说的是,一年前,我还不知道小家伙藏在哪儿,而现在却跃世而出,这真是个奇迹。为了让朋友们感受我的兴奋之情,就让他们都抱一抱他。轮到曹辉时,他却连连摆手说,我怕抱小孩,看看就可以了。

曹辉住在另一个城市,因为时间太晚,他就在我家住了下来。我和他在小房间里喝茶聊天,老婆孩子还有我的母亲睡在大房间,如果我听到儿子哭闹,就会过去看一下。

曹辉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抱孩子吗?我说,嫌他不干净吧?他说,不是的,这跟我少年时发生的一件事情有关。那年我十三岁,不懂事,等我到了十八岁,才明白了事情的整个过程,当然也明白了一些道理。我说,到底什么事你快说!曹辉却不急不忙,他说,我爸是一名军官,当过连队指导员,我妈是小学教师。我说,这个我知道,你以前跟我提过。他却话题一转,问我,你在写作是吗?我说,算是吧,弄点碎钱抽抽烟,就像老家的人们在农闲时捞个鱼编个筐什么的。他说,你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吧,也算是对我父亲的一个纪念,这阵子我老梦见他。看他那么郑重其事的样子,我就答应了,那表情似乎在说,相信我的生花妙笔吧。曹辉喝了口茶,开始讲了。

2

那一年,曹辉十三岁,他爷爷去世了。他爷爷绰号叫“扁头”。住在东门的炳荃老人被请过去,给扁头穿送老衣裳。

大伯、二伯他们都待在堂屋,不敢进去。曹辉当时在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敢进去。他胆子大,想看看炳荃老人怎么给爷爷穿寿衣的,但被他母亲拦住了。后来,母亲给他解释说,爷爷得的是肺痨,传染病。民间有个说法,传染病是不会被主人带进坟墓的,而是在他死去的那一刻,化作一只蛾子,飞到某个子女或亲属的体内,继续繁衍。

炳荃进了里屋,看见扁头还没辞眼,但问什么话都已经不知道回答了。快了,也就一锅烟的工夫。炳荃把别在腚后的烟袋锅子拿出来,揞上烟叶点了火,等扁头死去。

没一会儿炳荃从爷爷的房间出来了,对大伯说:“你爹走了。”众人似乎不信,仍不敢进屋去看,但都摆出了一副准备要哭的样子。炳荃说:“白哭,还没穿送老衣裳呢,你们先把堂屋打扫好吧。”“白”,在曹辉家乡话里是“别”的意思。炳荃说完,又进去了。

扁头一蹬腿,炳荃就把他剥光了。扁头的身体已经让疾病吸干了,几根骨头收缩着,像一把烂稻草。炳荃拿备好的白酒、棉花帮他擦拭。他看到扁头腚上的针眼已经溃烂,几只蛆在蠕动着。白酒滴在了上面,蛆虫发出一声惊叫,便蜷腿了。扁头的阴毛灰白,短小的阴茎颜色发黑,像临死前挣出来的一截屎。

炳荃开始给扁头穿寿衣,一件一件地穿。在穿夹袄时,炳荃对扁头说:“你闺女真是心细,等哪天我跟孙嬷嬷讲,叫她也给我做一件。那地方也一年四季的,什么衣服都得备下,老秋后穿刚刚好。”最外一层套的是天蓝色的对襟大棉袄,还有棉裤,藏青色的,都十分厚实、得体。

灯光下,男人们表情严肃地收拾东西,而小姑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声音尖细。母亲劝道:“你白哭,你白哭。”这时,里屋传出话来:“拿把剪刀过来,我要给你爹铰指甲。”剪刀找到了,但谁都不愿送。最终还是母亲拿了进去,她说:“我怕什么蛾子,要传染早就传染了。”母亲伺候爷爷多少天了,端屎端尿的,这话分明是说给大伯兄妹们听的。

等炳荃给爷爷换好了寿衣,大伯、二伯他们连人带床把爷爷抬到了堂屋,冲着门口。曹辉记得特别清楚,穿戴一新的爷爷笔直地躺在灵床上,在灯光下异常耀眼,像是充了气,看上去要朝上飘。炳荃点上了长明灯,盛上一碗半熟的米饭,把蒸好的面串挂到爷爷的脖子上,给他的脸盖上了草纸,然后对大伯、二伯他们说道:“哭吧。”于是,哭喊声充斥了整个房间。为了此刻,他们已经准备多日了。起码曹辉等了很久了,所以他哭得特别响亮。炳荃临走前,大伯不忘给他钱,一般人家都给二十,但大伯给了他五十,外带两包大前门。

3

第二天,爷爷死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曹辉说,那年春天梧桐花刚落,槐花才接着开,一簇簇的都在头顶上,云彩似的,可真是死人的好季节。村落四周的麦地里,煦暖的风吹着,人们无须到地里去,只等小风再吹上一阵麦子就熟了。如此闲暇的好时光,游手好闲的人们都到街上看热闹。

因为不知道老三什么时候到家,主事的人不好定出殡日期。老三就是曹辉的父亲。他在成都的某个部队,电报他已经接到了,但不知有没有上火车。即使上了,翻山越岭的,也要四五天时间。毕竟是春夏之交了,气温在一天天朝上走,如果停尸时间太长,尸体会发臭。大伯说:“要不放到医院去?”二伯反对说:“正是尽孝的时候,就在跟前。”最后商量,去镇上的冰厂搞个大冰块来,放在灵堂用来降温。

结果运来了两块,厂长亲自送来,顺便还奔了丧,干哭了几声,没一滴泪。一块冰放在灵床下面,一块放在墙角。长方体的两块冰引起人们不少的好奇,看上去那么大,那么亮,像个水晶棺。而孩子们更好奇,总想着去摸一摸,然后再触到其他孩子的脖子里去,凉得不能再凉了。曹辉带着他们,不时地进进出出。

大伯看得烦了,把曹辉叫住,厉声说道:“你以为这是博物馆,还参观哪。”说完,扇了他一巴掌。曹辉从腰里拿出木头手枪,对着大伯“啪啪”就是两枪。大伯把手枪夺过来,别到了自己的腰里。曹辉就对他说:“等我爸来了,叫他拿真枪毙了你。”大伯把头低下,说:“兔崽子,行啊,行啊,来。”他说着,还差点笑出来。这时曹辉的母亲来了,大伯就对她说:“你看看吧,你儿子要毙了他大爷。”母亲回了句:“毙了就毙了。”结果两个人吵了起来。

4

曹辉的父亲从部队赶回家,手里抱着一个婴儿。父亲来到灵堂,掀开爷爷脸上的草纸,看了最后一眼,表情深陷在脸里,已凝固,奇形怪状的。父亲没哭,曹辉从没见他父亲哭过。他听见父亲说了句:“不像是爹了。”完了又把草纸盖上。

孩子在院子里被传来传去,像只玩具一样,众人都来瞅,都很好奇。大伯对父亲说:“小家伙长得挺像你的吗?不会是你在部队跟哪个大闺女弄出来的吧?”此时,曹辉的母亲已经被气走了,她去了学校,虽然这两天请了假,可她还是对代课老师不放心。

当晚,父亲把事情经过详细地说给母亲听,说是在火车上一个女的丢给他的。母亲就质问他:“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为什么那女的偏偏把孩子给了你?为什么连个字条也没留?”父亲一时语塞。是啊,为什么?曹辉说:“因为看爸爸是解放军。”父亲说:“儿子说得对。”他看着曹辉又朝上蹿了一头,真是感到高兴,想顺手摸摸他的脑袋,可后者却飞快地躲开了。母亲问:“你打算把孩子怎么办?”父亲说:“我们养着,你不是一直想要个闺女吗?”母亲瞪着他,说道:“你爹还没送走,又送个亲娘来,你就好好养着吧。”见母亲生气了,父亲就改口说:“过两天我就把她送走,送福利院去。”这时,大伯的儿子振东来喊他,去商量出殡的事。

有什么好商量的呢?他们都定好了,要把爷爷(爷爷奶奶合葬)的葬礼搞得不说风光一点,也得体面一点,每家出份三千。大伯、二伯凭着他们的社会关系,那三千不但能挣回来,还可大捞一笔。大伯在村里干书记,二伯是副镇长。而父亲,把母亲养的那头猪算在内,只是勉强能凑齐。父亲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在老盆里烧纸,看上去像是在烤火,火苗映红了他的脸。言语间,他们好像在指责他。他越沉默,他们就显得越有理由。那意思似乎在说,你离家这么多年,也没尽什么孝心,所以淑敏伺候爹是应该的,是代你尽孝呢,别叫她整天咋咋呼呼的,感觉自己吃了多大亏似的。淑敏就是曹辉的母亲。

第二天清晨,镇上的殡仪车把爷爷带到了火葬厂,一缕青烟升上天空,焚化炉里落下了一把灰。爷爷被装在一个红面黑边的骨灰盒里,等到出殡那天,再把骨灰盒放到棺材里去。父亲认为,有了骨灰盒就行了,再套个棺材,多余。但话一出口,招之而来的是大伯、二伯对他的不满。

在家里,父亲向母亲表达了自己的怨气。曹辉睡了,但听得见他们在说话。母亲说:“你们曹家没一个好东西。”父亲问道:“也包括我吗?”他想对母亲幽默一下。但母亲没理他,就讲了大伯、二伯干的一些丑事。最后母亲说:“小辉说要拿枪毙了他们。”父亲表示完全赞同。

母亲问:“你今年能转业回来吗?”

父亲答:“没指标,回不来。”

“那我们还能过去吗?”

“级别不够,也过不去。”

这时他听见母亲哭了,她的哭声也把婴儿弄醒了,同时哭起来。母亲哄了半天也没哄好,就很生气地说:“你快把她撂了,烦死人啦。”父亲没动,母亲说:“不撂是吧?”她站起来,父亲以为她想把孩子扔掉,结果看到她赤着脚,到了曹辉的房间。

父亲哄着孩子睡去,可母亲还在抽噎。曹辉伸出手来,摸到了母亲的泪水。父亲突然感到,当然,这是曹辉回忆起这一幕时想象了父亲的感受,父亲觉得自己像身边的婴儿一样,被黑暗包裹着,孤独、无助。他也想哭,于是泪水就下来了。

5

曹家靠街,出殡这天,街上很热闹,孝幛、花圈,还有各种纸扎,不断地在街两边排开去。前来吊孝的人就在街上喝酒吃饭,一张张木桌沿着街边排开去。其实前两天就已经开始忙了,杀了三头猪,请了两棚吹鼓手。一棚唱戏,一棚为吊客助兴,吹拉弹唱的。

凡是上桌吃饭的,都是好烟好酒好菜。烟是大前门,酒是松河特曲,菜是整鸡整鱼和猪肉膘子。吃完,一抹嘴,说一声:“妈了个逼的,曹扁头真出血。”

曹辉记得很清楚,当时街边的饭场就跟食堂一样,吃不了的有朝自己家端的,猪啊狗啊鸡啊的也都朝桌上凑。

在乡村,出殡的程序非常烦琐,行路祭、摔老盆、起灵什么的,再加上是双亲合葬,更是不胜其烦。一直搞到下午三四点钟,才在坟地竖起了爷爷奶奶的坟头和墓碑。孝子孝孙每人发了一块发面饼,兜在怀里。主事的人说一声:“快回家去。”众人便撒起四蹄朝家里奔,队伍中间旋即腾起一阵尘土。什么意思?谁最先到家,就表明谁先发家致富。曹辉的父亲走在最后面,他好像搞不懂他们这是在干什么,一哄而散的样子把丧事的肃穆与庄完全严破坏掉了。

从坟地回到家,父亲问母亲把孩子抱哪去了,母亲也才发现,婴儿不见了。问曹辉,早上叫他照看的。曹辉说:“给她喂饱奶,就睡了。”其实曹辉把那婴儿抱到了路边,见她哭,就抱到麦地里去了。但他回答说:“不知道,不知道去哪儿了。”父亲就怀疑是母亲把孩子扔了,于是吵了起来。结果,母亲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6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曹辉的意料。那时他不懂事,真的不懂事,才十三岁。在他高中毕业那年,也就是他十八岁的时候,高考前一个月,他父亲去世了。等他上了大学放寒假回家,前前后后问了一些人,才把当时发生的事情搞清楚。

有人在麦地里发现了婴儿的尸体,报了案。

曹辉的父亲被带走了,判了刑。本来这事大伯、二伯能捂下来,但曹辉的父亲没让他们这么做。在狱中,曹辉的父亲生了病,也是肺痨,就在曹辉高考前一个月,他终于合了眼。临死前,曹辉哭了,父亲却笑着说:“我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你还记得那天吗,我带你去姥姥家找你妈,路上车子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父亲边说,曹辉边回忆。他记得那天早上,父亲起了床,穿上军装,骑上自行车,带上曹辉,去何庄叫妻子回来。孩子的下落,父亲说还要再问她。在村口,车子骑得好好的,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曹辉的父亲重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路边的麦地里竖着稻草人,一只麻雀停在上面,唧唧叫。有一条路,朝麦地深处延伸,路面是光的,他被吸引了。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条被麦子和野草覆盖的路,进去了。“我的魂魄也跟着进去了。”父亲说。

7

曹辉讲完了,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很压抑,弄得我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我两眼通红地起了床,把曹辉送走了。

儿子睡着了,吃完了就睡,跟只小猪一样。我嗅了嗅他的头发,里面的奶香味让我陶醉,一种初为人父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我向母亲、妻子说起曹辉昨晚讲的故事,我问母亲,民间真有“病蛾子”的说法吗?母亲说,有这个说法。我问道,是不是哪个子女对死者不孝,蛾子就会传给他呢?母亲说,不一定,要传给谁,那都是定好了的。说有一个人在父亲临死前,到了百里之外就为了躲避病蛾子,结果还是给传上了。有时候老人想念哪个子女,也会传给他。

我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但动起笔时思路时常被打断。我发表的字数最多的一篇文章登在我们厂报上,四千字;我一般喜欢写豆腐块,均在千字以下。这么说,好像我把握不了这个题材?有这个因素在里面,但更主要的是,我在想,我要写它干什么?就像曹辉说的,为了纪念他的父亲?还是如我平常那样,发点人生的感慨?抑或为了满足读者的猎奇心理,写得煽情一些?

透过封闭阳台的玻璃,我看到外面阳光很好,被蒙了一层阳光的楼房、树木显得很安静。我的目光停留在那上面,一片虚空,我感觉到了,我的魂魄就在那里。

我回到书房,决定从曹辉的父亲上火车开始写起。

8

接到电报,曹辉的父亲常武看到“病危”两个字,就知道父亲不行了。简单地收拾下行李,连队的吉普车一路颠簸地把他送到了成都。上了火车,车厢里人不多,很多人躺在座位上。而常武喜欢笔直地坐着,靠着窗口。他常听人说,也在报纸上看到过,这条线很乱,经常有匪徒亮出刀子劫钱。但他一次没碰到,这次也是。车厢里很安静,只是不时有人过来神秘兮兮地向他推销东西,电动剃须刀、裸体扑克什么的,大概是从南方到了成都,再从成都散开去。

他已经三年没回家了,不知老婆孩子怎么样了,他想他们。其他人谁都不想,包括他即将离世的父亲。当初他就是因为讨厌这个家才去当兵的。他希望,假如他爹死去而不通知他,等他探家时到坟头上看看就可以了。但这是不可能的。连队的日子他也过厌了,枯燥、刻板、累,他真想去前线打一场漂亮的仗,他扫死敌人,敌人也扫死他。

火车上的这段时间给了他短暂的自由,窗外的景色,倏忽而过。车过秦岭的时候,常武靠着椅背,打起了瞌睡。蒙眬中,常武感觉一只飞虫在他耳边转来转去,不是苍蝇,比它要大,更像一只蛾子,盘旋一阵之后,结果飞到了他的喉咙中,一咳嗽,就醒了。窗外,天色已晚。常武起身去水房接了杯热水喝。常武点上一根烟,茫茫的夜色中,他希望火车永远在路上,开不到头。此刻,火车正像他希望的那样,在永远地开着,没有尽头,不知疲倦。

快到郑州时,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叫常武照看一下孩子,她要去趟厕所。常武同意了,一手接过了前者怀里的婴儿。可等了半天,也不见那女人再过来。常武就抱着孩子挨个厕所挨个车厢地找,但是找了也白找,因为他已记不得那女人的模样了。很多人都拿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常武想起座位上的行李,又赶紧折回去,弄得身上冒了汗。行李还在,座位上多了个包袱,有奶粉、奶瓶、尿布、几件婴儿的衣服,显然是刚才那女人留下的。

列车员过来时,常武跟他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边上还围了几个人。列车员说:“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家里不缺人,我跟你说,我家里什么都不缺,就缺钱。”常武说:“我不是这意思,我不知道怎么办。”有人问:“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众人瞧了,是女孩。列车员就说:“卖都不值几个钱。”边上的人七嘴八舌,有的建议常武养着,有的建议送福利院,还有个学生模样的人说,就让孩子待在火车上,让她一生都待在火车上。

小家伙哭了,给她喂了奶,又眯眼睡去。常武看着她,干干净净的,长得也不算丑,身上还散发出婴儿特有的奶香味,呼吸跟只小猫一样。他想起当初儿子出生时,他根本没抱过,那种初为人父的激动心情还没真正地体味过。现在他抱着她,真的产生了一种想法,把这孩子抱回家养活使她长大成人。

没有缝隙的时间

1

电话来了,我想让它多响几下再去接。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我已经过了火急火燎的年纪,顺便也考验一下对方的耐心。

拿起话筒后,经过一番仔细辨别和严格审查,我确认电话那头是“痔疮”,也就是大学同学刘志远。大学时,我们喜欢给同学起外号,像小学、中学时一样,只是起的外号更赤裸、更恶心也更恶毒。我被称作“肛门”,因为名字里有“刚”;刘志远自然叫“痔疮”;女生姚晓雯,我们暗地里称她“窑姐”,几乎都朝下三路里跑,似乎只有这样才更显我们这些江南著名高等学府才子的智慧与幽默,其实那只是该死的性压抑在作祟。如果你到我们宿舍,喊一声“骚B”,这时候,趴在桌子上正看书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瘦弱白面书生抬起头,回答道:“嗳,什么事?”你会惊诧于这么个称谓套在他头上,是不是有点跑题了。看他答应得那么自然,就说明你多虑了。

我冲着电话说,妈的,可真是肛门上长痔疮,这辈子都甩不掉你了。刘志远没接我话头,而是问我现在为什么这么小心谨慎,搞得跟特务接头一样。我说是这样的,前两天接到一个电话,我问你谁啊,对方说是老同学。我听声音像是骚B,就回答他说,你是骚B吧,他说是的。我就忙不迭地问他,要来南京看我吗?电话那头应承说,没错,是要到南京去看你,可经过无锡时被几个朋友拉着喝酒去了,喝多了跟邻桌的人打了起来,闹到派出所,要交一万块钱罚款,否则不放人。我就说,无锡离南京也不远,我马上杀过来解救你。骚B急忙说,不用了,时间太紧,再说也不能影响你上班,我告诉你个卡号,你就把钱直接打到卡上吧。我说,好。可放下电话,转念一想,觉得这事蹊跷,就拨打了存在我手机上的骚B的手机号,真正的骚B此刻正在茶社喝茶,跟谁不知道。我彻底醒悟了,就跟骚B说,那人的声音跟你实在是太像了,一股骚味直冲我鼻子。

刘志远听了,笑得要尿裤子。我反问他,有这么好笑吗?他说,这种弱智的把戏也就骗骗你。我说,我不也没上当嘛。他说,你在机关待得太久了,越来越单纯了。

这是在讽刺我吗?我承认,自打从学校出来后,我在这个单位没挪一寸地方。你难以想象,我成了一棵树,我在老干部科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再干个十来年,准备自己把自己给收容了。其他同学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毕业作鸟兽散后,个个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饿狼一样,瞪着血红的双眼,左奔右突,看见肉就扑上去。“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是挂在他们嘴边的口头禅。一个证书一个证书地拿到手,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被攻陷,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往上爬,有了事业,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情人,水到渠成。比如刘志远,他一毕业就去了广东,打拼几年后创办了公司,名字就地取材,“痔疮”取个谐音,叫“智创科技”,用智慧创造财富、创造生活、创造未来,真是化腐朽为神奇。于是他发了财,过上了优越的生活,在通往牛逼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想停都停不下来。

所以同学一见面,就聊这些东西,他们觉得这才是主旋律,才是正果修得。在彼此谦虚加肉麻的相互探寻、攀比之后,不忘打听一下我的处境,知道我现在很落魄,他们心里觉得舒服多了,但看上去却是一副内疚的样子,好像我混不好,全是他们造成的。毕业二十周年聚会我根本就没参加,有的竟以为我死掉了。应该说,这些傻B同学里面,数刘志远混得最好,但他很低调,完全没有他们的张狂。他了解我的性情,从来不打听我的状况,最多只是问问,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就说,就那样。他接着说,哦,有时间到我这边玩一玩。我说,好的。可是眨眼间,二十多年就过去了。

刘志远以为刚才他提到的“单纯”一词刺激了我,就小心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话没说完,我替他回答,是不是叫我有时间去你那边玩一玩。他说,这次不是,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聊聊天。听他语气低沉的样子,可能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我猜得没错。他说,聊聊老人的问题。我开导他说,在我们这个年纪,小孩问题、老人问题、女人问题都要碰上,正常。我继续说,问老人问题算是问对人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我送走了我们单位多少老干部、老职工,吃药打针、陪床过夜、随叫随到,直到最后的生命终点,他们一刻都离不开我,我就像是他们的儿子,甚至比亲儿子还亲。有一个老干部竟然在遗嘱里写到,要把房产赠送给我,你知道他那小眼睛的鼠头儿子肯定不会干的。每年年终总结,领导总是先表扬我一番,你干得很不错,老干部都离不开你了。看我想说什么,领导就继续朝我脸上抹粉,说你看你就好比一个牧羊人,只不过你管的这些羊都老了,没有毛可剪了,没有奶可挤了,但他们毕竟都为单位做出过贡献。现在你就当是做善事,让他们安详地死在你手里,那是他们的荣幸。我觉得领导的比喻再恰当不过了,就顺势问了领导一句,你会不会也安详地死在我手里呢?刘志远笑道,你这么说,你领导没生气?我说,我是笑着说的,领导很镇定,反问我道,你觉得呢?我哈哈一笑说,当然不会。领导也哈哈一笑,笑完之后严肃地说,我看你还是接着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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