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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庆和 当前章节:152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0:30

终于聊到刘志远的老人话题了,这一点也是我喜欢他的地方,不管我说多长时间,他从来不打断我。

他的话题还得从他的老婆谈起。他的老婆是他高中同学,大学毕业后一起去了南方发展。因为亲家关系,他们两家人也就是双方的父母自然就走得近了起来。老婆那边是单亲家庭,丈母娘一个人,刘志远的母亲怀疑自己的丈夫与亲家母有不正当关系,疑心越来越重,甚至到最后两个老太婆大打出手。刘志远没办法,只好把他的父母接到了南方,母亲没过几天清净日子,却撒手归西了,临死前她手里攥着一张字条,虽然字数不多,字迹模糊,但刘志远认出的确是出自他父亲的手。“蓉,我跟她过不下去了……”寥寥数字,却藏着天大的秘密。刘志远小时候父母关系就不合,他们之间假如没有刘志远维系,早就散伙了。事实上,他的老婆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个秘密,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因此,刘志远在母亲死后,当即把字条吃掉了,仿佛别人一知道,就玷污了他母亲的灵魂。刘志远的父亲与丈母娘也不再见面,仿佛一见面,就玷污了他母亲的灵魂。直到最近,先是刘志远的父亲得了脑溢血,一直在特护病房昏迷不醒。没过多长时间,丈母娘在老家被车撞了,成了植物人。没办法,刘志远这阵子两头跑,一直在天上飞来飞去……

刘志远说,现在整天失眠,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头顶上的飞机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吵得脑袋直疼。看来他压力很大。我听他倾诉着,偶尔瞅瞅空荡荡的办公室。今天很奇怪,我和刘志远聊了这么长时间,老干部竟然没有一个找上门来,跟我聊聊发挥余热或是报销发票什么的,就像他们一起都住进了医院一样。

我对刘志远说,给你出个主意,你不如把你父亲和丈母娘接到一起,在一个病房。

刘志远听到我的话,欲言又止。

我说,到现在这地步,你还顾忌什么呢?

刘志远说,我不是顾忌,你的意思是这么做是希望有奇迹发生?

这我不敢保证,但起码也省得你跑来跑去了……

刘志远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声中,我突然记起一首歌,开头是这样唱的:虽然他们相爱,

但已没有时间……

2

从我住的地方到单位,步行的话大概二十分钟。我一般走两条路,路线大致成一个正方形:单位A点与住处C点刚好在对角线上,上班路线为C→B→A,下班为A→D→C;或者相反。这叫不走回头路,走起来也不枯燥。但实际上,要以天、以月、以年算的话,路线每天都在重复,所以时间一长,我也不在乎回头路不回头路了。有时上班路线为C→B→A,下班为A→B→C;或者上班为C→D→A,下班为A→D→C。因此我上下班,这四种走法任我选,看心情而定。难道没有其他走法了吗?当然有,心血来潮的时候,下班后我会在单位附近挤上一班公交车,在外边转几圈后再回家,有时上班也这样。我脑袋是不是坏了,你别这么认为,只是因为我单身,有的是时间。

单身久了,我发现自己不小心变成了一位公益人士。前面说的二十分钟,那是不急不慢、边走边看街景的耗时,时间长了,我对街边的单位、店铺、公交站点已了然于胸。对问路的人,我能准确地告诉他具体位置,以及到达的确切时间。农行怎么走?一直朝前,两分三十六秒。看着对方疑惑的眼神,我自信地说,你不相信?我给你带路,闭着眼都能找到。当我睁开眼时,问路的人已溜得好远了,大概是被我报出的准确无误的时间吓坏了。

我的公益心不止这一方面。有一天早晨上班时,我看见街边一个老头在拿后背朝一棵树上撞。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了,于是停下来质问他,你撞它干吗?它跟你有仇吗?见老头不回答,我继续逼问,说不定这棵树比你年岁都大,它被撞疼了又不好说你什么,也不好跟你打一架,只能忍着,你说你撞它干吗?我希望老头能回答我,结果他却一声不响地走掉了。过了几天,在同一棵树下,我又看到了那个老头,这次不撞树了,而是两只胳膊吊在斜出来的枝丫上,猴子一样。我对老头说,你拿根绳子把自己吊在上面不是更好吗?我希望老头能反驳我两句,但结果仍然跟上次一样,老头屁没放一个又溜掉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老头,还挺想他的。如果再见到他,我应该向他道歉;应该像对待我们单位老干部一样对待他,热切而真诚。

最近,我注意到那个流浪汉又在街边出现了,前两年他就在这一带出没过,有一次看见他在街边的小树林里拉屎,两腿蹲在树桩上,两瓣烂屁股冲着街,一截屎正如愿以偿地垂挂于地面。当时我就记住他了。为什么他能自由自在、堂而皇之地干这件事情,而我就不能呢?我发现一个规律,每逢春秋季节就会看到他的身影,到最冷最热的时候则消失不见,就像自知冷暖的候鸟一样,习惯迁徙。很奇怪,他也喜欢沿着我上下班的那个正方形路线行走,背着脏兮兮的行李卷,蓬头垢面,像是化了装的巡警。

难道流浪汉、行乞者之间也有地盘的划分,只可在自己的地盘上活动,不可越雷池半步?但他不知道,这个正方形是我的地盘,在我的地盘上活动,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我注意到他,并不是出于自身的优越感去同情他或是蔑视他。我对四肢健全的行乞者素来不待见,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行呢?实际上他不是一个行乞者,他歇息的时候面前从没有破茶缸破碗什么的,我也从来没有看见他招摇的双手和乞讨的眼神。

在一个秋天的早上,他倚在行李卷上,半躺在街边,手里拿着一只梨子咬着。此刻,早晨金黄的阳光铺在他脸上,从口角留下来的梨汁晶莹透亮。急着上班的人们从他身边匆匆而过,他们一只只跟狗一样,一边挤公交、赶地铁,一边朝嘴巴里塞早饭,目光根本无暇落到他身上,只有我看到了他吃梨子的全过程。幸好他气定神闲、悠然超脱的样子没被他们看到,不然他们会暴打他一顿的。

怎么说呢?那个吃梨的场景触动了我,我对他产生了兴趣,盯上他了。我在想,那么好的梨子他是从哪儿搞来的,他一天三顿饭怎么解决的,他晚上住在哪儿,他为什么流浪。这一系列问题缠绕着我。看着他那锈迹斑斑的脸上那一点眼白,似白云飘过,我继续想,他是不是像我一样失去了双亲,他是不是我那离散多年的兄长。但在我父母有生之年从未提过我曾有个哥哥,当然现在更无法求证了。因此,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他就是我,没考上学,又成了孤儿,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从此毫无羁绊,一去不复返。

我决定帮助他。他是抽烟的,看他手指夹烟的样子,像个老烟枪。第一次,我丢给他一包烟。我发现我犯了个常识性错误,一个流浪者,他最需要的应该是果腹的食物,给烟算什么呢,不但不能充饥,而且那冒出来的烟像是一团虚无的思乡之愁挥之不去。第二天早上,我经过他,顺手把卷好的一百块钱扔到他面前,生怕被别人瞅见,匆忙溜掉了,像是我偷了他的钱一样。之所以忐忑不安,是因为我丢给他的不是一块两块、五块八块,在别人看来,我的善心是不是有点别出心裁或不怀好意了。第三天,我扔给了他两百,相对于前两次,这次我的步履不但从容了许多,而且还能定下神来看看他的表情。我问他,你家住哪儿?他抬头看看我,张了张嘴,却不说话。可能因为长时间跟人没交流,说不出话是可能的。看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我心里感觉踏实,决定以后每天增加一百,一直到一千,足以让他攒够回家的路费。我是不是疯了,或者他是不是以为我疯了。

有一天中午,我在单位吃过午饭后出来散步消食。经过A→D街边的一个盒饭摊,几张简易的木桌散落在摊位两边,吃盒饭的大都是农民工,头上的安全帽也没脱,一个肉圆子或一个卤鸡腿,再加上一瓶啤酒,说笑声伴随其间,完全不是我索然无味的吃相,真是太羡慕他们了。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不远处的地上,头发遮住了脸,只见方便筷朝散落的头发里送,这个画面很吓人。就是他。我想,如果这盒饭是他买的,他是有权利坐在桌子上吃的,即使他蓬头垢面,摊主也不能阻止他。如果是吃人家剩下的,他想上桌,摊主也不会让的。

他多像一截屎,黑乎乎的,在人们的脚边,都怕踩到它。我很生气,没算错的话,这应该是我给他钱的第五天,也即早上的五百已在他手里,买个盒饭吃有什么不可以呢,一个小荤加俩素菜六块钱,加个肉圆子或卤鸡腿八块,即使两个大荤全加上也不过才十块钱。

我上前,把他手上的泡沫饭盒扔出去好远,质问他,钱呢,你的钱呢?虽然动静不大,还是引起了食客们的注意,他们纷纷抬头朝这边望。他有些措手不及,很惊讶地看着我,只是说不出话。我拉着他朝桌子这边凑,他却抗拒着朝后缩,因为力量均衡,一时间我们一动不动。这时几个已吃完饭的农民工,抹抹嘴,点上烟,看着我们。其中一个好事者问我,是不是偷了你的钱?

我没搭理那人。突然他挣脱了我,拔腿朝远处跑去,跑时还不忘把丢在一边的随身行李卷带上,跟个上战场的战士一样,动作娴熟而准确。他们起身要追,被我拦住了。因为跑得太急,从他身上掉下来一包东西。

是个塑料袋,里面有钱,还有一张报纸。已经围上来的人,对钱很感兴趣,纷纷说,这么多钱,还真是偷的,要不要追他回来。我依然不理他们,只是把报纸展开。有一版内容吸引了我,报道的是一个买卖人体器官的犯罪集团把触角伸到了乞丐流浪者身上。

3

我父母已经离世多年,作为我的个人隐私,一直秘而不宣。当别人问我父母身体还好吧,我就说,还好还好。当问起我父母多大年龄时,我就把他们去世后的年龄加在一起来回答。我这么做的目的,一是的确感觉他们并没有离去;二是告诉别人我这么年轻就失去了双亲,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克星而对我避之不及。因此他们问我,你父母怎么也不来看看你?我就搪塞说,我结婚肯定会来的。结果,我至今仍是单身一人。我的这个秘密竟然不经意地泄露给了一个女人。此乃后话。

我母亲在我上初中时就去世了,父亲在我大学毕业后没几年也离开了我,我没有尽到孝心。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我毫无怨言地为单位的老干部端屎端尿,也是对父母未能尽孝的弥补,这似乎是命里注定。最近单位领导又换了一个科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结果一个月内连死了三个老干部,也即火葬场的三把火。我不得不去殡仪馆办他们去另一世界的手续,程序我太熟悉了。我想,假如哪天我死了,不会烦劳别人,我会自己去那儿,把一切办得妥妥当当的。

父亲去世后没多久,我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我突然觉得自己没故土了,失去了根,像被阉割了一样。我试着自己发个音,结果声调尖细,把自己吓了一跳。待我声音恢复正常,就迫不及待地想在我单位附近买套房子。我想尽快把我失去故土的根须再栽进去。原先单位分了我一小套房子,房改时我把它买了下来。因为它在单位院子里,我不想继续住了。我本来打算把单位里的小套卖了,加上父母房子的钱,买套新的、大的,好心的老干部阻止了我。他们说,你住在单位里,上班多方便呀!你再买一套然后租出去,房租用来还贷款,以房养房,岂不更好!我知道他们如此恶毒地规劝我住在单位里的真正目的,但他们的意见却提醒了我,我很快在单位附近买了一套,也即前面提到的C点,比我单位住的房子多一个房间,原先是手表厂的宿舍楼。

新买的房子虽然很旧,但小区周围的环境与老家太相像了。出了小区,是一条不宽的街道,种满了槐树,而不是法桐。菜场、小吃店、烟酒店、茶叶店、诊所、杂货店、烧饼店、修车行,在街道两侧依次排开。护城河沿着街道另一边哗哗地流动,虽然水很浑浊,味道也不好闻,但这种气息是多么熟悉,就像回到了故乡小城;就像我一出生,它们就在那里了,一切都那么自然。就连街边洗头房门口的旋转灯柱,我也觉得再自然不过了。杂货店的老板,每天要用笼子到城边的河沟湖汊下鱼。多么安静祥和的街区,所以看了一眼很快就定了下来。简单地装修之后,我很快就住了进来,让单位老干部的想法彻底落了空。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对门的老头很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有时是这样,比如你经常在一个饭馆吃饭,在街上碰见老板娘感觉很熟悉,却想不起到底是谁。后来我终于想起来了,他就是撞树的那老头。开始我还不好意思,一见他就低着头,生怕他认出我来。后来,跟老头熟悉了,就问他有没有记得我。他说,当然记得了。那为什么不骂我两句?老头说,我就当你是个精神病。

老头姓于,我住进来时他第一次中风刚好,有点后遗症,脑袋和手微微颤抖,感觉像风始终停留在他身上。他习惯每天喝上几两,即使中风好了,还是照喝不误,一天不喝就感觉这一天白过了。反正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老伴的话当耳旁风。楼道里整天充溢着酒香,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他把我喊到他家里去,要我跟他一起喝,于是我很听话地就坐下了。老于不愧在钟表厂当过技术工人,他对时间的理解真是够深的。他说,在钟表厂干了大半辈子,结果叫时间这屌东西给嫖了。时间哪是一格一格地走的,它是没有止境的,也没有缝隙。它停不下来,你喊它停下来歇一会儿,那不可能,只能是你停下来歇一会儿,死了就整歇了。经他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无穷的深渊里一样,停不下来。

结果老于又倒下了,相对于第一次中风,这次虽不致命,但更严重了,手脚几乎不能动。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再也不敢跟他喝了。他歪着嘴硬挺着身子幽默地说,上一次是被秒针绊了一脚,这次是叫分针给绊倒的,大不了再给时针绊倒一次,没事,喝。比他小十岁的老伴真是没说的,每天给他按摩,每顿饭手把手地喂他,没一句怨言,农村妇女的美德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体现。出于愧疚,我时不时来看看老于,帮他捏捏手脚。老于老伴对我说,你都看到了,可不能再喝了。我感觉就像我妈跟我说话,我是个听劝的人。

就在老于第二次中风后,刚离了婚的女儿于珍珍住了过来,带着她四五岁的女儿。她喜欢炒股,第一次炒的时候,赚了两千多块,不禁惊呼,待在家里也可以挣钱,那还上什么班呀。结果,后来被套住了,气得直跺脚,直到现在还一直被套着,被那看不见的绳子勒着。住到父母这边来以后,就在小区边上安了个缝纫机,因为她以前在服装厂干过,给人装个拉链、缝补一下什么的。她还好打牌,经常出现在小区门口的牌桌上,每天有三五十块的进账,多的时候有百把块。因为她的缝补技术很一般,装拉链更别提了,歪鼻子斜眼睛,所以树影下的缝纫机始终一副羞涩的样子。

有一次我在外面喝多了,房门怎么也开不开,是于珍珍给我开开门,扶我进去的,给我水喝。我拽着她不放。我说,我爹妈都死了,我成了孤儿,我多想有个家啊。说着,就哭了。她抚摸着我的头,安慰着我。事后,她跟我说起这事,我完全回忆不起来了。所以说,她即使说那晚我们俩搞了,我也没办法。所以说她很后悔,那晚她没把我搞了。事实证明,这事提醒了她,孤男寡女,又住对门,为什么不能搞一下呢?所以有事没事,她会拿话搞我一下。

昨晚她直接跑到我的房里,红着脸质问我,你不是说你要娶个老婆,有个女儿,这都现成的,省了你多少事。很明显她喝多了。我抬头看了看她那张男人一样的脸,让我说什么好呢?见我不回答,她再次逼问,这些年你是怎么解决的?什么怎么解决的?装是吧,非要让我说出来,搞,日×,你不懂?说得这么直接,我怎能不懂?我像我们的领导一样,也学会了反问,盯着她问道,你觉得呢?于珍珍两眼喷着性欲的光芒,说,你搞自己比搞别人的时候多。是的,你说得没错。我们结了吧,这样你就不用搞自己了。我说,结了也没用,我还是喜欢搞自己,我喜欢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她听完,一下子摊到我的床上。结果我在她家住了一晚上,可真是一个荒诞的夜晚。但我到底能不能守住,也很难说,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我带着于珍珍娘俩去公园野餐,你也不必感到奇怪。

第二天午后,老于来到楼下晒太阳。他从家里一步步地挨到楼下,不知耗费了多少时间,比蜗牛不知慢了多少倍,但是现在的确来到了楼下。我要搀扶他,后者坚决不让。大家已经多少天没看到老于了,都很惊诧,意思好像是,你怎么还没死,或者是你怎么还好意思活着。现在对于老于的出现,大家已经见惯不惊了。

很多人围聚在小区门口的牌桌上,他们玩的是一种叫驮锅的游戏,三张牌比大小,真是太精彩了。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团,像苍蝇在分享一泡屎。于珍珍已酒醒,恢复了元气,手气特别好,一沓票子骄傲地在指缝间夹着,抖啊抖的;嘴里叼着烟,也抖啊抖的。边上的孩子们跟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在人群中窜来窜去。

不知什么时候,人们的背上已感觉不到太阳的温度。突然人群外围有人大声喊道,不好了,小孩吃老鼠药了。原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买了老鼠药挂在车把上,停下来看牌局。结果几个孩子把老鼠药当糖豆分着吃了,一共三个人吃了,数于珍珍的女儿吃得最多,已经口吐白沫。

此时,正见老于变戏法一样把自己拖到了街上,高个子的老于站在街中心,像水流中的石头,孤独而无助;四个方向的车子已无法动弹,喇叭声一直在轰鸣。

每个人内心都有一条奔涌的河流

一直没提到老四,他很安静,几乎不说话,所以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每天都会在家里进出,可看见他就跟没看见他一样,像是空气。而老三却不同,经常看不到他人影,但感觉随时都可能在哪里出现。

每年春天来的时候,土地松软,空气清新,什么东西都朝上蹿,包括我们的身体,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听到骨骼“咔咔”的声音。老四领着我到麦地里挖野菜,他教我辨认哪些能吃,哪些有毒。我除了吃,其他方面显得很笨,往往挖得很少,他就匀一些到我的筐里。夏天老四领着我割草、够树叶给猪和羊吃,秋天他领着我到地里捡稻穗、倒花生,冬天他领着我在光秃秃的大路上搂柴火、拾粪。感觉一年四季我都拴在他裤腰带上。其实我讨厌干这些活,更讨厌被他拴着。老四看出了我的心思,就不再领着我了。他一个人默默无闻地做着事,就像一头牛。

但我喜欢跟着他一起下河洗澡,我们经常在村边的池塘里游泳。有时觉得不过瘾,就偷偷地跑到陷泥河去游。陷泥河离村子不远,四五里路,中间只隔一个村子。传说罗成有一次兵败,骑着战马过河时陷了进去,所以称为陷泥河。罗成这名字,在我们松河一带享有盛名,小孩子都知道他是古代时候一个打仗的,长得俊,有七十二个老婆。要说哪个男的长得好看,就说,看他长得跟罗成似的。

我爹在工厂的时候,如果下班早,当然他还要有兴致,他会带领着我们去陷泥河洗澡。他走在最前面,肩上搭着毛巾,孩子们紧跟其后,分明是一支奔赴前线的小队伍。河水不急的时候,父亲喜欢仰面躺在水上,跟死了一样。躺够了,就到河边摸鱼虾,用柳条串起来,黄昏时分回家,又是一支凯旋的小队伍。实际上在老四的印象里,父亲只有一次带他在陷泥河洗澡。老四记得那一次,父亲坐在岸边抽烟,问老四,你知道罗成怎么死的吗?罗成才貌双全,坐骑白龙马,善使回马枪,有一次被敌人追赶,结果连同战马陷进了河泥里。这时追兵已到,就用箭射死了他,身中一百单八箭。河里的黑鱼想吃罗成的尸体,红鱼,也就是鲤鱼,就护着不让吃。结果两阵厮杀,黑鱼全部死光,黑压压一圈;红鱼也都死了,红彤彤一圈。黑圈套着红圈,最里面是罗成,完好无损。罗成死后被埋了,有七十二座坟,七十一座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座是真的。老四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也深深吸引了我。

老四教会了我游泳,他看见我在岸边跟只落水鸡一样扑腾,就趁我不注意,猛地把我推到河心。顿时我感觉两只脚没了支撑,双手拼命地抓水。我看见头顶的太阳刺眼,可又无法躲开它,我感觉我要死了。等我喝够了水,老四把我拖上了岸。我缓过气来,一下子哭了。老四安慰我,不喝一肚子水,你永远也学不会游泳,咱爹就是这么教会我的。现在下水,你一点都不怕了。他想拉我再次下去,可我死活都不肯了,哭得更厉害了。为了哄我开心,他跳到河里让我看他的拿手好戏。一个猛子扎进去,随之探出水面的是他的双脚,渐渐上升,小腿肚也露了出来,闪着光,哈哈,还向我招手致意。真是太精彩了。

回到岸边,老四说,弟弟,你知道吗,陷泥河跟咱村的水井是相通的?我很惊奇。他说,你不信?我游给你看。你拿着我的衣服,现在就回咱村的井台等着,要跑,我很快的。说完,他就一个猛子又扎了进去。我手里拿着老四的衣服开始朝村里跑,一路不敢停。我气喘吁吁地来到井台,眼瞅着老四从井底下冒出来。有挑水的人问我,小五啊,你趴在井边干吗呢,跟个癞蛤蟆似的,还不回家吃饭去?我没理那人。有几个小孩看见我,以为井里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也趴在井边,可井里除了他们的倒影,就是水,觉得无趣,他们朝井里吐了几口唾沫,也散了。老四还没游过来。我一抬头,发现天已经黑了,就回了家。吃过饭,直到上床,老四也没回来。我爹我娘也没注意到。

第二天,我娘首先觉得有些不对头。她问谁,都说不知道。问我,我也不说话。八九点钟的时候,有人到我家告知,一家老少赶到了陷泥河边。老四已经被捞了上来,躺在草丛里,身上有几处瘀青,嘴巴、耳朵里塞满了淤泥。围观的人们普遍认为这是招了水鬼。我娘顿时昏了过去。在河边的一棵杨树旁,我看到了老四的衣服,已被昨晚的露水打湿了。我分明记得昨天我把老四的衣服拿回去了,怎么还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那几件夏衣像是老四蜕下来的蛇皮,蜕了皮的老四朝河里游去了。

老四被草草地火化掉,接着草草地埋了。因为没有成年,他的坟头与祖坟有一段距离。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出殡那天,老四学校里来了很多同学,男男女女,哭哭啼啼一路。他们采了野花,放在老四的坟堆前,挤得满满的,有的女生哭得泪人一样。野花也可以纪念一个人,所以以后每当我看到地里的野花的时候,都会感觉那是为老四开的。老四过了这个夏天就上初二了,他在班上学习很好,每一科都好,作文尤其好,篇篇是范文。这让我们无法平静。虽然我们家被熏黑的墙上贴满了老四的奖状,但它不能当吃也不能当喝,所以谁都没觉得那是什么荣耀,跟贴一张纸没什么区别。

在我们整理老四的遗物时,看到了他的小学毕业证,上面有他的照片,那是他唯一一次照相,是他捡废铁挣钱照的。多么英俊的面庞,脸白白的,高鼻梁,浓眉,双眼皮,眼珠黑得像炭,嘴角上翘,微笑着。他在朝我们笑,我们都不禁打了个寒战。老四生得简直太完美了,以前有人曾问过我爹,你家老四真俊啊,长得跟罗成似的,不像你,也不像他娘,不会是捡来的吧?我爹说,放你娘的臭屁。那人还不罢休,继续追问道,不会是他娘跟别人生的吧?我爹这回真生气了,骂那人,你个私孩子,我跟你娘把你肏出来的,你才刚知道吧?不过,我爹回头瞅瞅他的贱内,还有几个犬子,个个都歪瓜裂枣,没个像样的。我爹也开始怀疑,老四这孩子到底是谁家的?

老四的外号“小罗成”,就是那时候叫开来的。回忆起老四,我爹记得有一次,一个算命的路过村子,看见他坐在破院子里。算命的四下里看了看,对我爹说,你要把院子的树砍了。我爹歪着脖子看着他,充满疑问,但不搭腔。那人解释道,家里栽树不好,方框里加个木,读什么,读“困”啊,你说你能不穷嘛?我爹直起他的病身子,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拿树枝在地上写下了“困”,觉得太有道理了。这时,老四刚放学,他反驳那人说,树砍了,可还有人呢,方框里加个人,读“囚”啊,那不要去坐牢啊?经他这么点拨,我爹突然明白了,他本来就不信这个嘛。算命的问我爹,这是谁家的孩子,我要收他为徒。我爹说,小孩子,懂个屁。算命的最终没趣地走了。

我爹又想起每次老四给他熬药,总是很尽心,火候掌握得刚好。我爹禁不住叹息,小四太完美了,连老天都忌妒他。父亲又叹息,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不知道他是说谁,他还是我们。

我娘常说,一等人用眼教,二等人用嘴教,三等人用棍教。老四比一等人还要厉害,根本不用教,眼里全是活。像我三等人都评不上,也就凑合着使。没有哪一样活是老四没干过的,有一次他对母亲说,娘,我下学吧,好帮你多干些活,在家里我一样学。说得母亲眼泪直流。看着老四的照片,母亲突然想起我爹年轻时算的命,说命里有四个儿子。我娘脸吓得煞白,浑身冰凉。

有一次,我到松山集市上玩,来到池塘边,都是卖鱼的。我看到了一条红鲤鱼在大铁盆里游着,不时摇摇头、摆摆尾。我突然想起来了,那天在陷泥河岸边,一条红鲤鱼在我面前游着,我想捉住它,就跟着它,一直到了河中央。我还没完全学会游泳,水越来越深,我感觉双手越朝上扒,身子就越朝下沉;两脚却像踩了棉花,怎么也使不上劲。在水里我听到了老四喊我的声音,我想答应,大口大口的水却朝我嘴里灌。

这是个秘密,我谁都没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眼前总浮现老四的身影,白龙马,回马枪,一百单八箭,七十二座坟。我感觉老四就是罗成的化身。还有老四在水里倒立的样子,一直印在我脑子里,所以每当我看到体育频道放水上芭蕾的节目,就感觉头晕,就想流泪。我觉得老四一直活着,或许老四就在我的身体里,讲述这个家发生的事,讲述我们内心的悲苦与欢欣。我没上过一天学,根本没这个能力,因此,从一开始,就是老四在讲。以后的故事也是老四在讲。我只是经历了一些事,而老四他全部看到了,听到了,感受到了。

回乡曲

1

下午三点左右的样子,刘泉回到了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父亲坐在屋门口看书。看到儿子回来父母都很高兴,但母亲又惊讶地问道,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又不逢年过节的?刘泉回答说,我请的探亲假,公司也不太忙,反正不休白不休。母亲又问,不会扣工资吧?刘泉说不会不会。

他问父亲怎么没去打牌啊。父亲自从退休后几乎每天都要到街上去打牌。父亲“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继续看他的书。刘泉到了屋里,朝沙发上一躺就睡着了,蒙蒙眬眬中,他听见母亲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吃晚饭的时候,刘泉问母亲,下午你说那个谁死了?母亲说,徐俊德,就是那个铁头的爹嘛,在建筑队当小工,一个砖头砸下来,给砸死了,才出殡有一集(五天)吧。每次回来,母亲总是把村里发生的一些事给他讲一讲。母亲又回到那个老话题上来,她感到很不理解,说,三啊,真搞不懂你啊,你到底要挑个什么样的呢?外面世界那么大,就没适合你的?刘泉低着头吃饭,由她说。父亲也在旁边帮腔,你妈说得对,你看我们头发都白了。刘泉于是抬头看了看父亲,然后又看了看母亲。的确,他们的头发都白了。

得知弟弟回家,刘源领着他的儿子小康来看他了。刘源让小康喊“叔叔”,坐在刘源身边的小康于是喊了一声“叔叔”,然后就一声不响了。刘泉问哥哥,空心砖厂的生意怎么样了?后者说,卖不动,四五万块都在那边积压着呢。刘泉说,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公路边全是空心砖厂,太多了。刘源叹了口气说,是啊,是太多了。刘泉不再问,他把包里的糖块递给了小康,说,小康你怎么长这么高了,都快赶上我了吧,来,我们比比看。说着,刘泉让小康和他站到一起。小康把糖给了他爸,看来他已经不喜欢吃糖了。

刘源看了看说,小康还没你高。母亲在边上说,小康随他妈,长不矮的。刘泉摸着小康的头皮说,再朝上蹿一点就比我高了。现在你也不喜欢说话了,文闷多了,十几了你,上初二了吧?小康回答说,十五了,上初三。听得出来,小康的声音也开始变粗了。

2

吃过早饭,刘泉来到刘源的砖厂。砖厂建在村后面的公路边上,这样的厂子在那条路上就有十多家。划出二亩地,一个制砖机,把水泥、碎石子和黏合剂放到机器里一搅,模子打出来,淋水一星期就成型了,比烧制的红砖成本要低,只需要三四个工人,属于那种“短、平、快”的小生意。

四个妇女正在机器前忙碌着,包括刘源的妻子。她们把外套都脱了,只穿着毛衣,边干活边说笑。刘泉上前跟她们打招呼,他认出来,其中一个是陈艳秋,他的小学和初中时的同学。

刘泉在院子里四处走了走,小鸡和小鸭正在一个角落里觅食,茸毛将褪未褪的样子。刘泉不时地把砖掂一掂,觉得砖确实够多的。他远远地问,嫂子,我哥呢?刘源的妻子告诉他说,去松河运沙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刘泉又折回来,看她们打砖。

正说笑间,刘源开着拖拉机进了院子。刘泉帮着卸沙,边卸边问刘源,积压了这么多砖,你怎么还要打啊,我看去垒长城都够用了。刘源说,把剩下的水泥用完就算了。他还想说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卸完沙,刘泉准备要走,他嫂子把他叫住了,说,你先别走,艳秋有点事跟你说。

陈艳秋说的是杜红军的事。杜红军是她丈夫。因为厂里发不出工资,他前些日子就到厂办公室闹,厂长叫车间主任把他拉回去,结果他就把车间主任给打了。他也是个愣头青,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人家要到法院告他,还去做了法医鉴定,说是重伤,说要是审了得判刑。

其他人也都停了下来,一起说着这事。她们都对刘泉说,你城里同学多,也有分配到法院工作的吧,你去找找他们,一个系统的好说话,三拐两拐就跟镇上的法院挂上钩了。红军跟你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这个忙你得帮,像咱们穷家等势的,从来不出家门,认识谁啊。刘泉对陈艳秋说,我想想看,我同学里好像有在法院工作的,我帮你问问……红军现在怎么还这么冲?陈艳秋说,他啊,他是狗改不了吃屎……你看我,下午我把材料给你看看,行吧?刘泉点点头,看着她那张晒得发黑的脸。

3

回到家,刘泉先打了个电话给高中时关系最好的同学,得知一个叫尹利明的同学在松河市兰山区法院工作。刘泉要了他的电话,但又觉得有些问题。首先,兰山区管不到这个小镇的法庭,还有就是,那个尹利明在中学时跟刘泉的关系非常一般。刘泉问电话那头,尹利明不会忘了我吧?电话那头说,怎么可能呢?

刘泉打通了尹利明的手机,后者说他现在不在松河,正在北京出差,两天后才回来。刘泉没说帮忙的事,只说等他回来去松河找他玩。尹利明连说,好好好。听声音很热情,没有一点生疏的样子。刘泉不禁想,同学毕竟是同学啊。

吃过午饭,刘泉看了一会儿电视,觉得很困,就到床上睡觉去了。他睡得很踏实,一缕缕槐花的香味进入到了他的梦中。如果不是母亲把他推醒,他还沉浸在那种淡淡的清香中。下了床,他看到陈艳秋正站在屋门口。他对她说了找同学的事,后者听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她说,你跟你同学说的时候,就说是你家亲戚,这样他才肯帮忙吧。刘泉说,行,没问题。

陈艳秋把她写的材料递给刘泉看,主要是那件事情的经过。刘泉帮着把材料改动了几处,觉得不合适,就说,你得把经过说得详细一点。陈艳秋说,我水平低,话说不全,你帮我整一整吧。刘泉答应了下来。

她发觉旧得有些脏的衬衫袖口露在了毛衣外面,趁刘泉不注意的时候塞了进去。临走前,陈艳秋塞给刘泉一百块钱,说,你去给你同学买点东西吧。刘泉说,不用不用,老同学一句话就行了,不需要这个。

4

走在田埂上,刘泉像一个真正的农民那样去看望田里的庄稼。每次回家,他总喜欢这样一个人到田间里走走。

麦苗长势喜人,正等待着拔节。好天气总是顺从着麦苗的生长。麦苗说,我们冷了,快下雪吧。于是大雪就从天上飘下来,给它们盖上了被子。麦苗说,我们渴了,快下雨吧。于是春雨就从天上落下来,让它们喝个饱。现在麦苗绿得不能再绿了,比绿漆染的还要绿。

他渐渐地远离村庄。他回头看,小小的村庄被槐树、杨树环绕着,只露出屋顶、墙壁或檐角。更远处是残缺不全的山丘,水泥厂,和一团挥之不去的浑浊的空气。虽然现在的环境不比幼时,但看着这些,他的心情仍然是闲散的,平淡的。

他记得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他和陈艳秋还有几个小孩子一起挎着小篮子去麦地里挖荠菜,荠菜很嫩。不管陈艳秋怎么教他,他总是辨不清荠菜的样子,结果他挖了一篮“婆婆薅”。这种野菜长得很像荠菜,但炒鸡蛋吃是不行的,因此他回到家里,母亲就把它们喂了兔子。

刘泉从小没干过多少农活,父亲教书,母亲和哥姐在田里忙个不歇。后来,他和姐姐都考上了学,田地里就只剩下了母亲和哥哥的身影。父亲教完书从不去田里帮忙,因此母亲总是埋怨他懒得抽筋。父亲就反驳母亲说,我懒?我要是不教书,拿什么养你们,还说我懒?其实干活实在是辛苦,这一点谁都知道。但是现在,刘泉多想成为一个农民。娶陈艳秋或像她一样的女人当老婆,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傍晚时喝上二两白酒解乏,老婆孩子就在眼皮底下。当然这也只是幻想而已。真正的农民不是这样的,他们的困顿和期待是一望即知的。

他看见田里劳作的人就躲着他们走。他穿过了一座小桥,来到了村东面的墓地。桥下的不多的水并不清澈,呈乳白色,但岸边的青草却绿绿的。墓地已被人承包,因此除了地面上鼓起的一座座坟包,其间还种植了桃树和麦苗。在水泥桥上,刘泉看到了村里的张文化,后者还是那么肮脏邋遢,但他的面容却依然那个样子,岁月根本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于是刘泉坐到了他身边。

5

去镇上买东西时,刘泉碰到了杜红军,后者正在商场前的一个桌球厅打台球。杜红军把球杆一放,站到一边跟刘泉说话。刘泉看到他的左眼角还结着痂。

刘泉问他,你不去上班了?杜红军说,不去了,早就不去了。说着,递给刘泉一支“大鸡”。刘泉把他找同学帮忙打官司的事跟杜红军说了,后者却说,我知道了,无所谓的,你还是不要找了,他妈逼的我也没怎么碰他,他就说是重伤。刘泉说,你不要无所谓,你不要以为你占理就行了,现在什么事都讲个法,打起官司来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杜红军说,谢谢你的好意,这是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的,你还是不要去找你那个什么屌同学了。刘泉还要说,杜红军拦住他的嘴巴说,行了行了,聊点别的吧。你工作怎么样,结婚了吧?刘泉说,在外面混吧,混一天是一天。他心里想,杜红军是拉不下面子才不肯让他帮忙的。杜红军说,在哪儿工作都不容易,这个我知道的,不过先把家安下来,这样比较好,你说是吧?刘泉点点头。

他们闷了一阵,只是在抽烟。刘泉四处看看。显然他们之间是陌生了。

杜红军问,你那个事怎么解决?刘泉知道他指的是性欲怎么解决,就说,有个女朋友,但还没打算结婚。杜红军笑了笑说,我说嘛,不然还不憋死了,你看你老爹退休了都还骚哄哄的。刘泉很惊异,问,怎么回事,你说我爸怎么回事?杜红军反问道,你不知道?刘泉摇摇头。

在刘泉的追问下,杜红军告诉了他父亲的事。据说,打牌的时候,刘泉的父亲跟西门的谢寡妇熟悉起来,三弄两弄就弄到了床上。谢寡妇的儿子当时推门而进,把他们两个捉奸在床。结果刘泉的父亲被讹了八千块钱,才免遭暴打。就这么个事情。杜红军说,我也只是听说,不过谢寡妇那个骚货不是个好东西,她就是靠这点逼本事给她两个私孩子盖的房子,估计你爸是中了她的奸计。

刘泉听得面红耳赤,不知说什么是好。抽完烟,他就进了商场。

等他买好东西出来时,杜红军把他叫住了,又递给他一支“大鸡”,但这次他没接。杜红军问他,你能不能借我两个钱,厂里欠我的工资还有五千块钱的股份都领不出来,他妈逼的他们死活就是不给我,艳秋那边也发不出工资,你看……

刘泉说可以,然后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问借多少。杜红军说,五百吧,我肯定会还你的。刘泉数了数,手上有整八百,就都给了他。杜红军又把三百还给刘泉,说,五百够了,够了。

6

在镇中学门口的公交车站,刘泉上了一辆中巴前往松河市区。按照尹利明说的地址,刘泉打车去了他家。

两个人一相见,互道近况,不禁感慨时光不知不觉间就流过去了,似乎比流水还要快。他们聊了一会儿,暂时没什么话。他们已经有八年没见面了,看上去,尹利明好像很是纳闷,眼前这家伙怎么会突然想起他了呢?

刘泉感觉尹利明有事情急着去办,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刘泉说,你有事你先去忙吧。尹利明说,也没什么事,女朋友叫我跟她一起去商场看看家具,没事,我们再聊聊,等下午我叫上几个同学,我们一起玩玩嘛。

透过纱门,刘泉看见院子里尹利明的父亲和二弟正在修摩托。尹利明说,喝茶,喝茶。刘泉说,好。说着,再一次把茶杯端起来。

刘泉说,我有个事想请你帮一下忙。说完,他感到很尴尬,似乎他到这里找尹利明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忙,前面浪费那么多口舌只是铺垫而已。尹利明说,老同学了,什么帮忙不帮忙的,你说你说。于是刘泉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下,并说明是他舅家的表哥出的事。尹利明听后,说,这个事属于一般的民事纠纷,很好办的。你们镇法院的那个庭长刚好我也跟他打过交道,这个事好办,好办,我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这时,尹利明的女朋友又打电话来催了。等他挂了电话,刘泉说,你也忙,我就不坐了,家里正好有事,我先回去了。尹利明站起来说,没事的,她要先过来的,你再坐会儿吧。刘泉说,不了,不了,你结婚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啊。尹利明说,好的,好的,没问题。

7

吃过晚饭,刘泉去杜红军家。陈艳秋正在院子里教训她的儿子磊磊,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追打着磊磊,一边追一边骂,你个小私孩,又去买矿泉水,你说这个逼养的水有什么好喝的。磊磊是陈艳秋十八岁时生的,那时她跟杜红军还没结婚,现在磊磊已经十一岁了,跑得飞快,因此陈艳秋怎么追也追不上他。

见刘泉进来,陈艳秋停止了追打,但微微的愠怒还挂在脸上。

刘泉问,红军呢?陈艳秋说,谁知道死到哪里去了,整天不着家门,黑天半夜才回来。刘泉说,我上午去找了那个同学,他说他刚好跟咱镇上的那个庭长很熟,他说没什么事的,你放心好了。陈艳秋听后转怒为喜,一个劲地说,多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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