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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庆和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0:30

刘泉想对她说杜红军借钱的事,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刘泉问,红军不去工厂上班了?陈艳秋说,是他不想上了,厂里也没叫他不上。不过,上了也白上,工资发不出来,去年的工资还是跟银行贷款发的。

磊磊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去。陈艳秋喝了一口矿泉水,说,你说这水有什么好喝的,一点味道都没有。她把瓶子拧上了,接着说,饭已经做好了,我炒个菜,你在这儿一起吃吧。刘泉说,我吃过了,你先忙你的吧。他看着她,她的脸在傍晚的光线下,没有皱纹,脸色也显得白了许多,显现出一个年轻母亲的温顺和慈爱。刘泉想,这多像他的妻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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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泉在午睡时,被父母的吵架声闹醒了。父亲说过两天他就到女儿刘平那边去,女婿已经给他找好工作了。母亲很伤心,说,你一拍腚就走啦,这个家不要了是吧?你要是不嫌丢人你就去啊!父亲说,你妈逼的我丢人,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我又不吃你的,不喝你的,我凭什么不能去?母亲也不示弱,说,要骂你骂你娘去!我管不着你,那你去啊,你去我就叫三给平写信,把你那事说出来。父亲感觉受了要挟,说道,你小点声不行吗你,三正在睡觉。母亲说,怎么啦,就让他听见又怎么啦,也叫他看看你这个好爹。

过了一会儿,刘泉听见母亲几乎要哭出声来说,不过了,离婚,反正孩子也大了,过着还有什么意思。刘泉记得小时候,父母只要一吵架,总是父亲首先提出来要离婚,这次是母亲先提出来,看来她是坚定了这个决心。父亲说,离就离,谁也没拦你,我一个人过还清闲呢。母亲听后说道,清闲,你还清闲,我前脚离了,后脚你就去找那个骚货过了。我同意离,你还得看你两个儿子同不同意呢。这样一来,父亲就中了母亲的圈套。

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两个人暂时停了下来,听着手机继续响下去。父亲突然说道,还不叫三来接电话?刘泉听见母亲进了里间。她推了推儿子,说,你的电话,快起来接。刘泉装作熟睡的样子,问道,什么,什么电话?

刘泉看了看手机上的号码,知道是谁打来的。他对手机那头说,对,我回家了,休息几天。此时父母都在专心致志听刘泉说。他们又听见儿子冲着手机说,有什么好说的。刘泉抬头看见父母都在盯着他,就来到院子里打。于是父母站到屋门口继续听儿子说。刘泉说,你放心好了……我的东西随你怎么处理,想扔就扔吧,房租我已经交到了年底……对,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怎么知道呢,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呗……好了,好了,没事我挂了。

回到屋里,母亲问刘泉,谁打的?刘泉说,公司的人,过几天公司叫我去深圳,去负责那边的业务。显然他是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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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兄长,刘源请刘泉去他家喝酒。三四两下肚,两个人的话就多了起来,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地单独坐在一起谈话。以前刘源只当弟弟是小孩,当然刘泉自己也这么觉得。他们共同回忆了一下往事,刘源的眼中还夹杂了些许泪花。在兄妹三个中,刘源受的苦最多,因为贫穷,他不得不下学在家里劳动,成家后也一直过得不宽裕。后来,在父亲和刘平的帮助下,办了那个砖厂。

刘泉说,都是家庭耽误了你。刘源说,也不能这么说,我笨,就是继续上下去也考不上。刘泉安慰他说,没关系,小康肯定有出息,上名牌没问题。说完,兄弟两个继续喝酒。刘泉说,我知道东南亚一带有一些新产品,就是南方都还没引进,要是先把它搞过来上马,肯定赚大钱。刘源问,上一个马得多少钱?刘泉说,不多,二十来万足够了。刘源说,操,把我们整个家卖了也不够二十万呀,上个屁啊上。刘泉说,是啊,妈的,就是没钱。

谈到砖厂,刘泉建议道,你还是转产算了,看还有什么短平快的,上一个就是了,三十不发,四十不富,你也快四十了吧?刘源说,四十一了。我也这么想的,我想把院子一圈,办个养猪场。刘泉说,你先把那些工人的工资发了吧,也没多少钱吧,做生意得有信誉,红军前两天还说呢。刘源说,砖销不出去,哪有钱啊?我要把钱折成砖叫他们拉回家去他们又不干。

提起红军,刘泉突然想起来,那天因为走得急,他忘了跟尹利明说杜红军的名字了,他只一个劲地强调是他舅家的表哥。刘泉想,等明天打个电话跟尹利明说一声吧。

刘源问弟弟,你刚才说你有个女朋友,有没有结婚的打算?刘泉说,我主动分掉了,再说我还不想结婚,过两年再说吧。刘源顿了顿,说,三啊,你看我这个厂子家里帮了不少忙,现在砖又脱不出去,你能不能借两万块钱,我把养猪场搞起来,年底就还你。借你姐的钱也没还,不好意思再问她借了……刘源不说了,在看刘泉的反应。

这么一问,刘泉感到很愧疚,毕业这些年来他竟然一分钱都没攒下。他说,你真急需我可以问同学借借。刘源说,那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吧。但看他的神情,似乎在说,你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刘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还是他女朋友打来的,他想现在他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于是就挂了,然后把手机关了。

刘泉不想对他哥隐瞒什么了,点着了一支烟,对刘源说,我在的那家公司快倒了,说要裁人,所以我干脆就辞职不干了,过几天我就去深圳另找个工作。刘源问,那你怎么跟爸妈说?刘泉说,我是骗他们的。其实我早应该辞的,一直拖到今天,不能再拖下去了。刘源问,你在深圳有人吗?刘泉说,没人,去看看吧。

这时刘源的妻子又上了一道菜,刘泉说,嫂子你别忙了,一起吃吧。她说,不忙,你们喝,你跟你哥好好喝。说完又进厨房了。刘泉问父亲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刘源说,你知道了?他那是自作自受,我们哪有脸去帮他……

喝完酒,刘泉从他哥家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四周的夜晚是安静的,不动声色的,虽然什么都看不见,麦地、房屋、树木好像消失了一样,但它们仍然实实在在地在那里。刘泉想,他哪儿也不想去了,他就想跟他的亲人在一起,看着他们劳作、痛苦、微笑、苦闷,但亲人们都看不见他,他就像一个死人一样依然生活在亲人们中间。

回到家,刘泉听见屋里有人在哭泣,母亲在旁边劝说着那个人。

原来是陈艳秋。她看见刘泉进来,就站起身,说道,红军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说着,她递给刘泉一张纸条。刘泉看到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走了,不要找我,我会每月寄钱回家的。

老三身上有把枪

老五看见老三进了西屋,当然我也看见了。老三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进屋后把门关上了。老五很好奇,他想看看老三在干什么。老五踩过黑乎乎的煤堆,轻手轻脚,生怕弄出一点声响,但还是在踩过的地方造成了塌陷。煤块沿着斜坡一直朝下滚,最终停留在了寂静的上午,轻微的声响被阳光吸收,闪着光。

对于突然闯入的老五,老三毫无戒备。老五探着头问,三哥你在干吗?一听声音,老三迅速把裆中之物塞了回去,手里的纸被窝成一团。因为他背对着老五,所以后者看不到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老三转过身,恶狠狠地骂道,操你妈的,你进来干什么?边说边朝外走,经过老五时,顺势把他推倒在煤堆上。老五爬起来,并没有善罢甘休,而是紧紧地跟着老三,盯着他的裤袋,那只手一直插在里面。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给我看看。看老五这么执着,老三站定了,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还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变成手枪状,冲着耳聋的老五大声说,你再叽叽歪歪的,老子一枪毙了你。老五知道了,老三身上有把枪。

这时,刚好我爹搬了板凳,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喊住老三,小狗日的,你要是老子,那我是谁?老三装作没听见,径直走了出去。老五被甩在他身后,尾巴一样地也跟了出去。我爹没追上去,追上去的是手里的笤帚疙瘩,可谁也没打中。他顿时感到一股由衷的悲哀从头凉到脚,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地烂掉,五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除了那个被人称为“小罗成”的老四,聪明,长得又好看,可惜淹死了。我爹提到了我,于是我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还死皮赖脸地活着,我爹觉得这叫人很难受,眼眶里就有了泪。坐在门槛上的他,也像一滴泪,苦涩而浑浊,修饰着陈旧不堪的门框。

趁着人们到地里干活、小孩去上学时,我爹来到七丫的理发店。如他所料,店里除了七丫,没有别人。看到我爹,七丫吃了一惊,郑司务长,太白了你,跟城里人一样了嘛。我爹坐到转椅上叹道,腚沟里擦雪花膏,有个屌用,都快死的人了。七丫瞥了一眼镜子里的我爹,的确瘦得可怕,像是风把他刮到镜子里去了。

七丫是外村人,嫁给了本村的王建国。王建国喜欢偷东西,偷一次被关进去一次,偷的数额越大被关的时间越长。最近这次进城偷了汽车,又被关进去了,十几年后才能放出来。因为有两个孩子要养活,七丫开了个理发店,钱不够用就去偷人,跟人相好;钱还是不够用,七丫索性就去跟更多的人好了,这已经不叫偷了,叫卖。大伯子觉得七丫有辱王家的门庭,想赶她回娘家。据说七丫给他睡了一觉,大伯子就跟吃了哑药一样,再也不吱声了。七丫的名声越来越响,除了本村的,四里八乡的都慕名摸着黑前来。

我爹在椅子上转了几转,想说话,却张不开嘴,只听见干咳了两声。七丫说,郑司务长,你知道老歪把子吧,到医院看病,一见女医生,他明明是蛋疼,非要说头疼,结果医生给他开了头疼药;头疼药怎么可能把蛋治好呢?我看你不是来剃头的,你自己会剃,你是来那个的,对不对?看七丫这么说,我爹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七丫继续说,看你这病歪歪的样子,我还真不敢那个,那个不了两下,死了还赖我呢。我爹只好说,我早就不想那个了,你不知道它已经缩成知了猴子了,还是被油煎过的,出不了壳了。为了证明他此言不虚,老家伙要解裤子,给七丫看看那黑不溜秋的小家伙。七丫把手一挡连说,别给我看,我会呕的。

七丫顿了顿,问道,那郑司务长你真是来剃头的?对于七丫张口闭口“郑司务长郑司务长”地叫着,是出于尊敬还是嘲弄,都不去管它了,我爹琢磨着怎么开口跟七丫说老大的事。我爹说,七丫,是这样的,我们家老大,就是建文,他到现在都没找着媳妇。你知道的,他一心想着去常庄给人家当倒插门女婿,我不是没同意嘛,我们老郑家就是穷死了,人死绝了,也不会干这样的事。后来又给他说了几个,都没成,黄了,结果他跟我结了仇了,整天不跟我讲话。快三十的人了,还没尝过女人味。我怕我两腿一蹬,觉得这辈子都对不住他……七丫明白了,说,你们家老大不是跟陈有光好嘛,不都在传他们两个人互相日腚眼子嘛。那是诬蔑,我爹急赤白脸地解释道。那是二尾子干的事,我们老郑家祖祖辈辈都没出过这种人。

这样的好爹到哪儿找去,郑司务长,有时间你喊老大过来吧。七丫一副菩萨般的悲悯众生的眼神,让我爹感动,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团结交给她。

从那天起我爹开始观察老大的举动,想趁没人的时候给他递话。有一天看到老大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麻花,香味一个劲地朝鼻子里钻。我爹迎上前,却不靠近,跟鸡鸭一起围着老大,眼神巴望着,希望他能赏点吃。我爹觉得无望,咽了口唾沫说,建文啊,你看你头发乱得,跟稻草一样,明天去七丫那儿理一下吧,咱家推子坏了。老大没理他,来到地窖口,把盖子掀起来,钻了进去。他和陈有光都没娶上媳妇,结果物以类聚,成了好朋友,走在路上两个影子都会黏在一块,一个钻到家里的地窖里住,一个爬到屋后面的树上去睡觉,成了老鼠和麻雀,两个古怪的动物。我爹蹲在地窖口继续劝他去理发,有声音从地下传上来,推子坏了我会修。修个屁呀修,叫老三拿到街上卖了。那我就不剃了,等长长了扎辫子。

试探了几次都没奏效,我爹开始发愁,那十块钱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早晚得从七丫的窟窿里抠出来,能割好几斤猪肉呢。这天,七丫推门进了院子,这让我爹很诧异。七丫见没旁人,开门见山跟我爹说,老大那人是真的很怪,路上遇见他,跟他说这事他没反应,看来他不是二尾子,就是蛋叫驴给踢了。我爹不置可否,觉得七丫倒是个讲信用的人,可现在他只想要回那十块钱。七丫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说,那十块钱你别想着拿回去了。这样吧郑司务长,以后我每个月过来给你剃次头,给你连理十个月,好不好?如我爹所料,那剃头的推子果真不见了,但他就是拿镰刀刮头也不想让七丫剃,我爹还想要回那十块钱。我爹问道,剃一次不是五毛吗,十次才五块啊。七丫反问道,我亲自上门服务,是白跑的?看来是抠不出来了。我爹摸了摸没几根头发的脑袋,无奈地说,现在就剃吗?

七丫正给我爹剃着头,大门被一脚踢开了,因为太过用力,感觉像是被谁来回扇了几个嘴巴子。先闯进来的是马秀兰,紧接着老三出现了,被马秀兰拽着胳膊。因为走得急,被门顶了回去,摔了个趔趄。然后是我娘,后面跟着马秀兰的女儿小芹。七丫停下手中的活,我爹也停止与七丫说笑,偏着理了一半的头,看见呼呼啦啦一大帮人鱼贯而入,那门好像要被撑破了。有的爬到了墙头上,墙上的土直朝下掉,墙下的就骂墙上的,墙上的只好说声对不起,又道,我们看戏的就不要吵了。

一阵喧嚷之后,大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前两天,小芹去上学,老三一直跟着她,趁没人的时候,老三一把把小芹抱住了,因为两人激烈对抗,结果双双滚到了路边的沟里。后来呢?大家很关心滚到沟里后的事情。奶子摸到了吗?问老三,老三说没有。问小芹,小芹说没有。裤子扒下来没有?问老三,老三说没有。问小芹,小芹说没有。大家眼前浮现出了这样的场景:老三趴在小芹身上,不知如何下手,急死了,只能跟猪一样胡乱拱着。大家很失望,跟猪一样笨的老三,连小芹的奶子都没摸到,连裤子都没扒下来,这么多年在街上白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但我娘一听底气却足了,立即像蛤蟆一样鼓起了两腮,站到了马秀兰面前,说,首先这事没有第三人证明,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就算是真的,大家都听到了,建设也没把小芹怎么样,是吧?马秀兰一听,气得直跺脚,骂道,你娘了个臭×还没怎么样?现在小芹吓得连学都不敢上了。再说,出了这样的事,以后小芹还怎么找婆家,真要闹出人命来才算完吗?

这时老大进了家,我娘希望他能站在一边,结果他一声不响溜到他的地窖里去了,似乎眼前发生的事跟他无关。老五呢?他正躲在榆树边上,抠着树皮,他的心从来都不在自己身上。我娘看着我爹,希望他能站起来说句话。老三的幼稚与草莽让我爹很难堪,早知道老三这么急着尝女人味,就不该答应让七丫来剃头了,接着让老三把那事解决算了,结果现在引得这么多人围观,跟看把戏一样。我爹感觉自己像被剥了皮的青蛙,浑身血淋淋的,还两腿直蹬。他头上全是汗,他在想着这事该如何收场。我爹果然没有让我娘失望,他慢悠悠地走到马秀兰跟前说,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何不像山前的孙家那样,就此成全了俩孩子,给他们定了亲算了。年龄差不多,辈分也是平辈,把坏事变好事,化干戈为玉帛,由仇家成亲家,何乐而不为呢?

孙家的故事就发生在两三年前,已在乡间传为美谈。在离我们村有二里地远的山前村,有个姓孙的男人会抓蛇,也能治蛇毒。有一天,村里的一个姑娘去山上解手,不小心被蛇咬了下身,姑娘的父母找到了姓孙的男人。孙说,我不能给你闺女治。为什么呢?我倒无所谓,可她还没成家,这病虽说我能给治好,可你闺女名声可能就不好了,以后成个家都难,你说这样子谁还敢娶她呢?姑娘的父母想想是这个道理,可不能看着女儿蛇毒发作就这么死掉。怎么办呢?那姓孙的男人就说,你看这样子好不好,我把治蛇毒的技术传给我儿子,叫我儿子给你闺女治,治好了,你闺女给我儿子当媳妇。孙家儿子因为小儿麻痹,走路一瘸一拐,三十好几了都说不到老婆。孙家男人强调说,我这不是要挟,也不是乘人之危,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假如能行,也是两个孩子的造化。姑娘的父母是地主分子,黑五类,姑娘二十多了没找到婆家,没人敢要,像是怕沾了蛇毒。事情就这么蹊跷,那蛇咬哪儿不好,偏偏咬了姑娘的下身。可就因为蛇的关系,却成就了两家奇妙的姻缘。两人结婚了,现在小孩都已经生了,活蹦乱跳的。

听完我爹的话,人群开始出现骚动,基本上分成两派:一派认为,郑文白不愧是高中生,心眼子多,说起来一套套的,还能服人,坏事变好事,双赢嘛。另一派觉得,如果真像我爹说的那样,那我们家可就赚大了,马秀兰有这么笨吗?七丫连连拍巴掌说,好,真能成的话,现在就给建设剃个新头,不要钱,然后去照相馆拍个照,把亲定下来算了。马秀兰看见七丫也掺和进来,本想骂她一句“万屌日的”,但觉得这样不妥,要抓住重点,于是她放过七丫,跳起来对着郑文白骂道,你这是做梦想屁吃,你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一回事吗?建设狗日的就是小流氓,你是个老流氓,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小芹小声对她娘说,小罗成人挺好的。美丽的小芹提到了我,我看着她,她的脸就红了。马秀兰怒斥小芹,提那个死孩子干吗?我爹对马秀兰说,你怎么嚼我,我都接受,可事情总得有个头吧,你想怎么样啊到底?马秀兰说,赔钱,一万块,少一分不行。说得很干脆。众人又是一阵骚动,这生意太划算了,奶子都没摸到,就成了万元户。

谈到钱,我爹觉得事情就好办多了。他摊开两手说,这家里,你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吧。谁都知道,我们家是村里最穷的,穷得不能再穷了,在冬天连西北风都懒得刮到我家来。马秀兰说,建武不是搞大棚蔬菜嘛,他有钱。我爹说,老二已经分出去过了,他有钱你问他要去。

事情一直僵持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马秀兰最后撂下一句话,这事没完,郑文白你等着瞧,我非让派出所把建设小狗日的给抓起来,把你们全家都给抓起来。

这事过去了十多天,有个下午老五在街上走着,他准备到镇上玩。村里的一个人拦住了他,说,你们家老三给抓起来了,在派出所呢,快回家跟你爹报信去吧。老五抬头看了看对方,没吱声。那人只好拿手边比画边说,你三哥建设给警察铐起来了,赶快去救他吧。见老五还不理他,那人只好悻悻地走了,不情愿地自言自语说,我反正通知到你了,犯不着再跑半里路到你家说去。

其实老五听到了,只是不太相信,老三身上有手枪,怎么会被警察逮住了呢?待那人走远后,他就朝派出所走去。透过半掩的铁门,老五看见一个人抱着院子里的一棵树,面朝里面,看身影像是老三。老五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一个人也没有,而且所有的门都关着,那人果真是老三。老三想把袖子朝前伸伸掩饰一下,结果手铐还是被老五看到了。老五第一次看到真手铐,而且是铐在老三的手上,亮得扎眼,被吓了一跳。

这时,一个房间的门开了,出来个联防队员,老三认出来正是抓他的那个人,嘴里叼着烟。老三冲那人喊道,你凭什么抓我?

那人来到老三跟前,站定了,反问老三,小狗日的,凭什么抓你,你不清楚?

见老三摇头,那人把烟头掐灭,问他,说说,我看见你时,你在干吗?

脱裤子撒尿。

你边上有女的吗?

没有,一个动物都没有,别说女的了。

放屁,那人骂完,扇了老三一个嘴巴子,狗日的嘴硬,你再想想,好好想一想。

没有女的。

再嘴硬?

就是没有。

有没有树?

什么树?好像有棵树,可没有女的。

你承认的,有树,没有女的,所以你脱了裤子,想日树,对不对?

老三被那人说愣住了。他记得小芹的妈妈马秀兰说她们家有个亲戚在派出所,想必就是这个人了。

现在好了,你把树给抱住了,想怎么日就怎么日,快日吧!说完,蹬了老三的屁股一脚,结果老三猛地撞到了树上,疼得哇哇直叫,可两手又脱不得,只好顺势蹲到了地上。

那人好像才发现老五,问道,你他妈是谁?见老五说不出话来,抬腿就是一脚,嘴里骂着,滚。老五吓得立即蹿到了铁门外。

见那人又进了屋,老五重新来到老三跟前,边比画边问道,三哥,你手枪呢,你不是有手枪吗?为什么不拔出来,把那人给毙了?老三想扇老五一个耳光,可惜腾不出手来。老五见老三急得上蹿下跳,知道他铐个手铐难受。老五说,得想办法跑啊,趁现在没人。他上下打量这棵树,是棵水杉,有碗口粗细。老五出了个主意,说,三哥,我想起广播上说的《水浒传》,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你看看你能不能把水杉给拔起来?老三还真听从了老五的建议,弯腰试了试,根本拔不动。老三气得使劲晃树。老五又想到一个主意说,三哥,你朝树上爬,一直朝上爬,爬到树尖上,不就下来了嘛。老三朝上望去,这树虽然不粗,可是挺高,直直的,比边上的那根旗杆都要高,一直要蹿到天上去,爬上去假如能下来的话,摔不死也得摔残废了。老三直摇头,老五又跑出去找来一块石头,砸了半天,手铐也没砸开。老三看着老五忙前忙后,出的主意虽说都不着调,但让他感受到了兄弟间的温暖。

不知不觉已经上黑影了,有一个房间的灯亮着。这时,门外进来一个人,是镇上饭店的人,手上的提盒里放着饭菜,双手几乎拎不动了,不得不低着身子,进了亮着灯的房间。待那人带着空提盒离开,门外又进来三个人,看衣着,两边的是联防队员,中间那人被反剪着手,快速地进了亮着灯房间的隔壁,随即那房间也亮了。他们无暇顾及树上还铐着一个人,也许早就把他给忘了。老三想朝他们喊一声,以期引起他们的注意,但这样一来,他们绝不会把他放了,而是拉进房间进行审问。

老三把躲在暗处的老五喊出来,对他说,七丫给抓起来了,已经关了好几天了,就在那左边亮灯的屋里,刚才那饭菜就是送给她吃的,她想吃烧鸡就给买烧鸡,想喝啤酒就给喝啤酒。说着,老三似乎感到了他的待遇和七丫之间的巨大反差,不免黯然神伤。老三说,小五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老五摇摇头。因为派出所要她咬人,谁跟她睡过觉、日过屌,都要叫她供出来,刚才三个人中间那人就是给供出来的,要罚钱,交三千块钱就给放了,不然就罚劳役。

五弟!老三把嘴巴凑在老五的耳朵上,郑重其事地说,你快回家跟咱爹说,你觉得咱爹跟七丫日过吗?我觉得肯定日过,你回家叫他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另外,我在派出所的事你跟谁也别说,尤其不能跟咱娘说,你偷偷地把咱哥的锯子带过来,我们把树给杀了,这样我就能跑了。说完,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纸塞给老五,说,你要的东西送给你了,现在不能看,等白天看。老五拿着东西,瞥了一眼老三,只见他的眼神很严峻,很决绝,像是在交代后事。

月亮就在头顶上,又大又亮,一直跟着老五,他一口气跑出了好远才停下来,刚才老三塞给他的东西,他紧紧地攥着,他很好奇,喘息未定,就迫不及待地把纸展开来,那会是老三的手枪吗?

纸张不大,显然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插页,可纸里没有手枪,上面印着一个体操运动员,女的,长得挺好看的,头发盘着,踮着脚尖,两手举过头顶,上面托着一个球,像月亮,胳膊和两条腿都露在外面。

看着纸上的那人,老五想到了我。那时我还没有淹死,我带着老五到松河去洗澡,老五坐在岸边,他最喜欢看我踩水。我两手朝上伸着,托举着衣服,一点水都不沾。或者抓着一条鱼,上半身在水面上自由地立着,始终不下沉。夕阳照在水面上,照在我的身上,亮闪闪的,我身上的汗毛清晰可见,像是镀了一层金。老五说,四哥你动作真好看啊。

这个老五,他想起我,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忘记了回家。

剩余的夜晚

1

王瑞父母一直想留个孩子在身边,结果大儿子王智大学毕业后留在了济南,接着女儿王慧谈了男朋友是武汉的,她也就顺理成章地去了那里,两位老人最终把希望寄托在小儿子王瑞身上。哥哥姐姐也希望他能回到松河照顾父母。即将毕业的王瑞似乎也没有理由反对。于是他父亲动用了浑身的解数,终于打通了松河市政府办公厅一个副秘书长的后门,朝里面塞了一些东西。说恰巧市建委有个空缺,刚好填进去。事情原本就这么定了下来,几乎跑断了腿的老父亲觉得可以歇口气了,谁知王瑞的态度陡然一转,他突然决定不回去了。王智气冲冲地从济南赶到南京,结果又灰溜溜地像只老鼠一样地赶了回去。看来三个孩子宁愿待在火炉里热死,也不愿守着那两具棺材,两位老人就是这么说的。为了缓和矛盾,王瑞毕业离校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跟他刚认识不久的三十岁的银行女职员仇敏去了趟黄山,然后又在皖南宏村住了十多天。

在临去单位报到前他还是回了老家一趟,看看父母气消得怎么样了。母亲好像是想通了,主要还是心疼打了水漂的那些钱,可父亲却坚决不与这个不孝之子搭言。这样王瑞就放心多了,他很挂记母亲,至于那个顽固老头,母亲会感化他的。他又打了车票,一路颠簸到了南京,颠簸到了单位,颠簸到了宿舍,颠簸到了他事业新鲜的开端,好像他就准备这么不由自主地一路颠簸下去。王瑞晃了晃脑袋,觉得毕业那阵子跟父母的抗争,跟仇敏的疯狂,就像是一场梦,更像是一场游戏。不管是游戏还是梦,他打算把它们从脑袋里沉下去,一直沉到血液的最深处。一切重新开始。

王瑞被通知去参加“迎新”座谈会,说是所长亲自主持。这是工作一个多月来所长第一次公开露面,先前他一直在外面为嗷嗷待哺的六百号职工的生计跑来跑去。小会议室里大家围成一圈,一律夹着尾巴,隐藏笑容,等着所长分块糖吃。这两年新分配来的毕业生竟然有三十多人,王瑞觉得脸面都很熟,但是都叫不出名字来。

所长四十出头的年纪,自信,笑容可掬,一副“发展就是硬道理”的模样,正因为如此,他具有很强的亲和力。没一会儿,会场就被他调动得热闹非常。大家争相发言,纵论时局,好像他们已经主宰了他们的命运似的。王瑞不发一言,他缩着脖子东看看西看看。当他把每个人脸上扫过一遍,发现他们长得都不一样;不仅是不一样,而且都极其富有个性,也就是说越看越不像人。噘着嘴的那个是头猪,贼眼溜溜的那个是只老鼠,长脸的那个是匹雌马,大乳房的那个是只鸡……唯有高颧骨突嘴巴的所长接近于人,是只猩猩。王瑞置身于一个动物园里,越发感到没有意思可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硬着头皮待下去。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起身走出了会议室,他以为会引起不小的骚动,实际上谁也没理会他。

部门主任看见王瑞进了办公室,就问会开完了?后者也不吭声,坐到了自己的桌前。部门主任是个干巴老头,副主任刘美正跟他商议什么事情,里面还夹杂着几个人。干巴老头一直对刘美那对晃动不停的大乳房耿耿于怀。王瑞觉得刘美应该答应那个瘦猴子才对的。所里一位老同志死了,每个部门都要去死者家进行慰问。瘦猴子支使谁,谁也不想去。王瑞刚好想到外面透透气,就拿了挽幛说:“我去!他家在哪?”于是王瑞一手夹着一个贴有“某某同志千古”字样的被面,一手捏着写有死者家地址的字条上路了。

当他敲开止马营小区32幢508室房门的时候,看见面积不大的客厅、卧室里挤满了哀伤的人们。王瑞估计就是这家了。他说明了来意,然后把挽幛递给一个蓄着胡子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握住他的手,说不出话来,不知是激动还是悲痛。刚好中年男人的手机响了,他把王瑞的手放下来,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去了阳台。因为没有人再理他,王瑞顿时感到孤立、尴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屋子的人都深陷在各自的悲伤里,他似乎也应该悲伤一下,不然实在对不住他们。王瑞就从靠他最近的一个少妇开始,转着圈与他们一边握手一边声音低沉地说,请节哀顺变,请节哀顺变。每握一个人,他都要说两遍“请节哀顺变”,不是怕他们听不见,而是显示慰问的力度,仿佛他代表了单位。结果他越握越顺手,甚至连躲在厨房及厕所里悄悄啜泣的人们也不放过。最后他满意地搓着双手下楼,来到了大街上。他看着来回走动的神色安详的人们,感觉好像刚从电影里走出来一样。

他到单位时还没有下班,就打开了单身楼四楼最里面的房间。房间的主人是王瑞的校友,研究生毕业,比他早来几个月,几天前他携着新婚不久的老婆和梦想去了深圳。大家都以为他请婚假旅游去了,只有王瑞知道他不会再回来。房间被花格布帘平均隔成了两间,一张席梦思床几乎撑满了里间,外间算是客厅。他在里间的床上躺下来,眼睛迷糊了半天。他想,大学四年不仅什么都没有捞到,反而叫一个老女人给操了。他跟狗一样半死不活地躺着,结果就悲伤起来。他睡过去了,突然之间就睡过去了。迷迷糊糊中,他感到一只苍蝇停在了他脸上,就像是从他身体里飞出来的一样,就像是他那黑黑的小小的灵魂。

2

仇敏打开房门,虽然看不清站在门外的人的脸,但听声音已经知道是谁了。她既不惊讶,也不惊喜。王瑞也是如此。因为一时无话可说,所以两个人僵了一会儿,似乎发黄的灯光把他们隔得更远了。“屋里有人吗?”门外的人终于开口。门里的人很淡地回答说:“有人。”于是王瑞从容地从仇敏的胳膊下钻了进去。仇敏随即把房门带上,“刚才在楼下晃来晃去的人是不是你啊?”王瑞想否认也不可能。“这些天你怎么不跟我联系?”王瑞反问一句:“你不也没跟我联系嘛!”王瑞四处走动,就跟自己的家一样。王瑞转到她身后,他一边把她上衣掀起来,一边朝卧室里推。仇敏试图做出挣脱的架势,王瑞干脆就把衣服套到了她头上。“我还没洗澡呢!”王瑞以为这不是理由。“真的真的。”仇敏嘴里伴着“咝咝”的声音。“就知道你,不饿是不会来的。”王瑞没办法,跟往常一样,只得去洗澡间端盆温水过来。

一完事,王瑞无力地沉了下去,这时候那些对人生对世界的看法却涌了上来,就像下水道漫到地面上来的粪便。他虚弱极了,恶臭难闻极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终还是把持不住,要摸到她住的地方,摸到她满是脂肪的身体上来,跟个乞丐一样。只能说那件事情他实在管不住自己,当然其他事情也不由他说了算。他现在只想找点东西吃。他把丢在床下的裤头穿上,径直来到厨房,喝了点汤,吃了片香肠。然后去卫生间撒了泡尿,发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烟灰,他知道那是谁留下的。他来到客厅,把灯都打开来,然后陷到了沙发里,陷到了灯光所笼罩的那片孤独里。一切如故,一切都是老样子,就连仇敏的生殖器都陈旧不堪,还指望她的东西越用越新,新的像处女一样吗?那当然不可能。这样一想,他自己也陈旧起来了。仇敏在卧室里喊:“快看看我们在皖南拍的照片,快来看嘛!”王瑞感到自己的身体凉了下去,从头凉到了脚。仇敏干脆下床,赤裸着冲了出来。“睡着了?跟猪一样,也不找个地方。快起来,看看拍的照片。”

没想到照片上的风景真是不错,比他们当时看到的还要美。但是王瑞总觉得哪个地方不太对劲。到底是哪儿,他一时还看不出来。还有一沓仇敏捏在手里,准备收起来。经过一番争夺,王瑞抢到了手。他一张一张地翻着,问怎么啦怎么啦?仇敏不好意思地说:“你没看到?把我拍得丑死了,皱纹都给拍上去了。”王瑞翻完了,又去翻另一摞,他终于感觉到了照片的缺陷,那就是,他完全是照片里多余的东西,仇敏也是照片里多余的东西,他们两人站到一起就更是照片里多余的东西了。王瑞丢掉它们,把枕头支在床头,然后身子靠了上去。仇敏还在摆弄那堆照片。王瑞谈起了工作的事,他说他不想待下去了。“怎么啦?”仇敏抽出一张送到他面前,“你看这张怎么样?”王瑞点点头,继续说他的,“挺烦的,反正挺烦人的。”王瑞说着说着就没劲了。

仇敏又来了兴致。真是没办法,王瑞想把她推下去:“我不想干了。”“什么不想干了?在这里你就是苦力!”说着她已经退掉了他的裤头。“不要了,不要了,我觉得挺没意思的。”“这事不由你做主,你说了不算!”

3

生活似乎由每个人所分享的秘密构成。比如当仇敏告诉王瑞,在他之前她就有男朋友,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五十多岁的有妇之夫时,王瑞觉得有必要去见见那家伙,但遭到了仇敏的拒绝。当她说那个老男人事业有成,王瑞感觉要坚决见一见那家伙了,但遭到了她更坚决的拒绝。王瑞对那老家伙的了解仅限于此,其他方面仇敏无法提供更多。因此仇敏生活中的另外一个男人对王瑞来说就是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就掌握在她手中。当仇敏在那老家伙面前把王瑞描述成一个年轻气盛、孔武有力的小野兽时,对于老家伙来说,王瑞也是如此不得深入的秘密。

当然,仇敏让她生活中并举的两个男人互相知道对方,知道对方的处境,无意于夸耀,无意于他们的竞争,看上去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很忙,忙得要命,而无暇同时顾及两个人而已,她只能把休息日平摊开来给他们。她会不停地抱怨说,你们都看到了,我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时间。有时王瑞心血来潮,想找个不属于他的晚上从单位宿舍爬起来,到仇敏的楼下遛一圈,希望能碰见那个老家伙。但当他真的骑车扎了过去,却放弃了原来的想法。大家彼此相安无事,这不正是王瑞所希望的嘛。但有时他也会把仇敏跟发廊小姐比较一番:他干小姐还要付费,而干仇敏却完全不需要,也就是说,仇敏连一个小姐的价值都不如。这难道不是一个令人振奋的秘密吗?他很想告诉她这一点,但是他同样放弃了这样的想法。说实在的,他的这个秘密很猥琐,毫无光彩可言。

从事情一开始王瑞就知道他跟她是不会长久的,所以在琢磨如果仇敏纠缠于他,他肯定不好脱身,弄不好会身败名裂。但她曾认真地跟他说过,如果要她再嫁一次,她肯定会选择那老头的;而他还不懂事,只能当弟弟,让他打消顾虑。现在看来没有纠缠那回事了。王瑞对此感到很高兴,但同时又不免伤心起来。仇敏之所以那么说,看来她根本就不把他当回事。这就是事情的双重性。为了尊严而战,当然王瑞也建立了自己的原则。一是他坚决不在白天跟她一起出去,实在不行,只能选择晚上。因为王瑞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跟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搞在一起。虽然他在这个城市认识的人没几个,但一旦让人碰见,那么概率就是百分之百。二是拒绝她给予的施舍。只要仇敏一送钱给他,无论是事前还是事后,总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瑞决定让金钱在他面前低头。仇敏坚持要塞给他:“没什么意思呀,你上学肯定缺钱的嘛!你刚工作肯定缺钱的嘛!”如此来回推让几番,王瑞感觉要撑不住了。他突然吼道:“你他妈的给我搞清楚,是我干你,不是你干我。”仇敏一听,笑了,钱撒到了地板上,床上。“真是个小孩,还怕钱扎手,不跟你争了。”王瑞却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很满意。作为报复,他还一直有个想法,就是在他决定对仇敏放完最后一炮的时候,甩下一沓钱走人。价格当然是他干过那个小姐的价格,他甚至精确地计算出了次数。只是经过这么一算,他实在是掏不出这笔钱来。于是他同样不得不放弃这个辉煌的想法。

4

仇敏说想介绍一位女孩给王瑞,后者以为她随便说说的,就没放在心上。又是一个枯燥而乏味的周末,已经快中午了。楼上不知哪家的小孩在练习钢琴,声音难听得要命。王瑞醒来,出了一身的虚汗。仇敏给楼下的饭店挂了电话,订好饭菜,让服务员十二点半送过来。仇敏推了推王瑞的身体:“跟你说真的,是我同事,我觉得小女孩挺适合你的。真的,长得也不错。”王瑞揉了揉眼睛,表示不相信:“你什么时候学会拉皮条啦?”仇敏轻轻地踹了他一脚:“去你妈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不想见就拉倒。”王瑞并不生气,他在考虑仇敏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不是,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你还想跟我过一辈子?”仇敏似乎在考验他。王瑞当然知道他们的前景如何,所以无须回答,他是个诚实的人。“合适就谈一谈,不合适就算完。”其实事情就这么简单,即使把它变得复杂,也还是那么简单。“行,见见面再说吧,要是谈成了,我们就住到你这里来。”

见面地点定在一家小餐馆,下班后王瑞急匆匆地赶了过去。仇敏和那个女孩已经在等着他了。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显得自然得当,况且有仇敏作为中介,三个人的谈话并没有出现冷场,整顿饭下来,大都是仇敏和其中一个在谈,另一个在听。即使三个人共同探讨一个话题,王瑞也没和女孩搭上几句。但他看得出来,这个叫刘竞的女孩人长得文静,还有些拘谨。仇敏的眼光没错,他确实喜欢这样的女孩子。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仇敏借故走掉了,临走前她先小声对女孩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把王瑞拉到一边,附在他耳朵上说:“女孩对你感觉不错,注意点,别再瞎问瞎问的。”王瑞点头称是。

他们走出餐馆,王瑞主动替刘竞推着自行车,他们商量好去附近的电影院看电影。路上,他问了她的一些情况,她回答一句,然后也相应地问了他同样的问题。刘竞开始主动问王瑞:“仇敏跟你家是亲戚吗?”王瑞说:“她跟你讲过是吗?但是远得很,比八竿子还要远的那种,我只见过她两三面。”这句话是他和仇敏早就商量好了的,他说出来就跟背台词一样,已经很顺口了。他微微地感到,这个叫刘竞的女孩似乎已经置身于他和仇敏设计的游戏之中了。而刘竞听了却很高兴,好像她和王瑞的关系近了一层:“仇敏是我最好的同事了,比我姐还好,她什么事都护着我。”然后她兴致很高地讲了单位里的一些事情,一直讲到电影院。王瑞去售票口买票,刘竞在门口等。一个姑娘走过来,问王瑞要不要看电影。他连连摆手,然后把手伸到小窗口里面去,买了两张票。那个姑娘又开始物色别的对象去了。刘竞问:“那女的问你什么?”王瑞说:“你不知道?是陪看的,很多的,你看那边,那边。”“是吗?你怎么知道的?”“一看就看得出来啊。”然后他们就上了楼梯。

看完电影,王瑞想骑着自行车送刘竞回家,后者点点头表示同意。于是王瑞跨了上去。他似乎一下子回到了高中时代,那时候上完晚自习,他经常带着小燕送她回家。王瑞感觉到刘竞在后面双手紧紧地抓住车座,但因为颠簸,身子在轻微地晃动。王瑞让她抱住他的腰,不然会掉下去的。于是她右手伸到了前面,但只是拽着他的衣服。王瑞一直送她到她家楼下。

自此王瑞开始忙碌起来,他要陪刘竞上自考本科补习班,每周两次,还要陪她逛商场、公园,时间不定。他一下子充实了许多,他喜欢这样。他把刘竞带到他单位里去,于是所里的人都知道他开始谈恋爱了。他领着刘竞去他校友的新房,那里安静,如果可能,他可以跟她单独过上一段小日子。但当他打开房门一看,里面早就被收拾干净了,窗户敞开着。经打听得知,那个校友已经彻底离开了单位,房间里的东西送给了他的一个什么亲戚。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暗暗地说:“我早晚也要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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