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曰:
“善!”
这件事算是过去了。然而接下来渡斯王诡谲谦卑地一笑,我当然知道他的心意是什么。
于是,我离开了波斯。原来只是为了找峨默·伽亚谟谈谈,才兴此无妄之行。谈过了,各种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在我与伽亚谟的对饮中,压根儿没有波斯王的份,好像只涉及过所罗门和大卫的悲观主义。
后来,那博士即奴才者,果然成为国际著名大学者。后来,许多后来,那是现代了,现代的思想和语言,卷也卷不拢,铺又铺不开,不再是锦毯,倒是槛楼不堪的破毯,据说是非常时髦的,披在身上,招摇过市,不都是顶儿尖儿的天之骄子骄女么。
那时,我在希腊,伯律柯斯执政。
雅典最好的神庙、雕像,几乎全是这阵子造作起来的,说多也不算多,可是市民喷有烦言,终下认为国库大虚了——伯律柯斯不免郁闷。
我问道:
“你私人的钱财,够不够相抵这笔造价?”
他想了想,清楚回答;
“够,有余,至少相抵之后还可以畅意款待你。”
“那么,你就向民众宣布,雅典新有的建筑雕像,所费项目.概由伯律柯斯偿付,不过都要镌一行字:‘此神庙(或雕像)为伯律柯斯斥资建造(或制作)。’”
他真的立即在大庭广众这样说开了——群情沸腾,其实是异口同声,意思是:不行!不必了!雅典的光荣是全体雅典人的,国库为此而耗损,我们大家来补充,谢谢伯律柯斯的慷慨,我们雅典市民可也不是小气吝啬的哪!
这便是古希腊的雅典佬的脾气。
所以伯律柯斯后来激励士兵的演说,确是句句中肯,雅典人平时温文逸乐,一旦上战场,英锐不可抵挡,深厚的教养所集成的勇猛,远远胜过无知无情者的鲁莽。
花开花落,希腊完了,希腊的光荣被瓜分在各国的博物馆中,活生生地发呆——希腊从此是路人!
犹记那夜与伯律柯斯徒步而归,身后跟随着不少酒鬼,一个劲儿大着舌头唠叨,竟是辱骂诅咒了,我们不声不响不徐不疾地走到邸府,伯律柯斯吩咐侍从道:“打起灯笼,好生照他们回家,别让摔坏啊。”
据侍从回来告诉我说:“酒鬼们似乎忽然醒了,哭了,发誓以后不再骂人,不再酗酒了。”
当然,酒还是要酗的,人还是要骂的,现代的希腊人便是这些祖宗的后代——伯律柯斯没有后代。
希腊的没落,其他古国的没落,奇怪在于都就是不见振复了,但愿有哪个古国,刨一例外,借以驳倒斯宾格勒的“文化形态学”论点。
说得正高兴,斯宾格勒挽着弟子福里德尔缓缓行来:“好啊,今天天气好啊!”
霪雨霏靠,连月不开,我们的脾气暴躁极了,走吧,否则要打架了。
那时我在罗马,培德路尼阿斯府第。
唉,尼禄真不是东西!
我同意培德路尼阿斯的外甥的苦劝,及早逃亡吧,已经迟了,非走不可了。
“到哪里去呢?”他的俊目一贯含有清莹的倦意。
离开罗马,是没有地方足以安顿这位唯美唯到了顶巅的大师。
“与那些轿夫马弁为伍,不如死。”培德路尼阿斯的出世之心早已圆熟。
翌曰大摆筵席,管弦悠扬,鲜卉如阵,美姬似织,以优雅丰盛而论,这番饮宴在罗马史上是空前的,皇家的豪举不过是暴殄天物滥事夸饰而已。
众宾客面前,各陈一套精美绝伦的餐具,人人目眩,心颤,唯恐失措。
酒过三巡,菜更十四, 遒菜便是行诗。
主人举杯:
“幸荣光临,不胜感德,散席后,区区杯盏,请携回作个纪念——今天是我的亡期。”
谁都惊绝了,然而谁也不露惊绝之色。
培德路尼阿斯示意医士近来,切断腕上的脉管,浸在雕琢玲珑的水盆里。
罗马宰相谈笑自若,嘉宾应对如流,侍官穿梭斟酒,乐师俯仰竞奏。
精炼于“生”者必精炼于“死”。
谁都悲恸摧割,然而谁也没有泄漏摧割的悲恸。
又示意医士近去:
“我有点倦,想睡一忽儿,请将脉管扎住。”
音乐轻叉轻,庭中喷泉,清晰可闻,大师成寐如仪,众宾客端坐无声息。
他醒来了,神气清爽,莞然一瞥。
随着仓皇的马蹄声而猝至的是暴君尼禄赐死宰相的密旨。
培德路尼阿斯闲闲笑道:
“他迟了一步——快去回复皇上,说,培德路尼阿斯最后的一句话:尼禄是世界上最蹩脚的诗人!”
尼禄中此一箭,活着也等于死了——因为他从来自信是世界上最伟人的诗人。
脉管又放开,盆中淡绛的液体徐徐转为深红。
灵魂远去,剩下白如云石的绝代韶美的胴体。
他的著作亦零落散佚。
他所遗赠的餐具在我手边。
有人嗤笑了:
“你竟像古罗马人那样一饮一啄?”
我说:“都要像你那样生吞活剥才算现代派么。”
瞧这些现代的小尼禄。
那时我在华夏,魏晋递嬗,旅程汗漫。
所遇皆故人,风气是大家好“比”,一比,再比,比出了懔懔千古的自知之明与知人之明。
话说人际关系,唯一可爱的是。映照”,映照印证,以致曰月光华,旦复旦兮,彪炳了一部华夏文化史。滔滔泛泛间,“魏晋风度”宁是最令人三唱九叹的了;所谓雄汉盛唐,不免臭脏之讥;六朝旧事,但寒烟衰草凝绿而已;韩愈李白,何足与竹林中人论气节。来元以还,艺文人士大抵骨头部软了,软之又软,虽具须眉,个个柔若无骨,是故一部华夏文化史,唯魏晋高士列传至今掷地犹作金石声,投江不与水东流,固然多的是巧累于智俊伤其道的千古憾事,而世上每件值得频频回首的壮举,又有哪一件不是憾事。
初夏的大柳树下一片清阴,蝉鸣不辍,锻铁丁丁。
中散大夫是穷的贵族,世袭了几棵大柳树,激水以圈之,居然消暑佳处,向秀为佐鼓排,叔夜箕踞而锻,扬鎚连连,我虽对鎚如礼,此心怔忡,以为这枝龙头杖是为死神引路的——清早策骑赴此,相见便道:“钟会真的要来了!”二十年来未尝见喜愠之色的嵇康竟皱起了眉头……子期亦来报此消息,斟酌大半天,还是顺从了嵇公的决策,演这场戏。心里都希望钟会不来——不来就好了。
然而来了,长长一队,马骄游龙,衣媲轻云,诸俊彦扈拥着正被大将军兄弟幸昵的钟会,果然尊荣倜傥,而神色又是那样安详恭谨。
鎚声、蝉鸣、犬吠、风吹柳叶……不知过了什么时辰……
钟会及其宾从终于登鞍揽辔了,我没料到嵇康忽然止鎚昂首,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钟士季哪里就示弱了。
霎时寂然,蝉也噤了似的。
马头带转,蹄声嗒嗒,渐行渐远,他们故意走得那样的慢。
夕阳西下,柳阴东移,一种出奇的慵懒使我们兀坐在树根上真想躺倒,沉睡。
我不免咨嗟:
“钟士季如此遭遇,其何以堪!”
“不若是,我何以堪?”叔夜进而问道。
“子易我境,更有脱略乎?”
对曰:
“与公一辙耳!”
子期亦轩然而苦笑。
杀机便是这样步步逼上来。嵇康自导自演了这场戏,以前的伏笔已非一二,再加上邪封与山巨源绝交书,接着又是吕安罹事,嵇康诣狱明之。钟会比嵇康更清楚地看到“杀机”成熟了,便在那个路人皆知其心的晋文王前,一番庭论,谗倒了“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的大诗人,嵇康下狱,与华士、少正卯同罪。历史真的不过是一再重复,恶的重复。
当三千太学生奋起联名,请以为师,时论皆谓中散大夫容或得免于诛,我想,糟了,“波荡众生”,这就更坚了大将军必戮嵇康之心。
叔夜的自知之明和知人之明其实是足够的,是他的风骨,他的“最高原则”,使他不能不走这条窄路,进这个窄门。与山涛的绝交书之所以写得如此辛辣汪洋,潜台词是:我终不免一死,说个痛快吧,也正是因此可以保全你。
山公本以度量胜,畴昔一面,契若金兰,嵇与山,何嫌何隙,不过是,明里设一迷障,骗过司马昭,暗里托一心事:小儿嵇绍,全仗山公了——这一着棋,唯巨源领会无误,大将军且不谈,就是嵇绍本人也是被乃父瞒住了的。
二十年后,果然,山公举康子绍为秘书丞,嵇绍似乎觉悟了,然而还不知究竟,临到要去谒谢山公时,他有点酿踏,我口中鼓舞他,心里想的是:嵇康有子,清远雅正,而神明不如乃父,毕竟差得多了。
叔夜既殁,余心无所托,寥落晨昏,唯有期待于山涛了,痴痴二十岁,终于聆到了他对嵇绍说的一番话,其实是在对亡友表衷情:“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说得太好了,一往深情……每忆此言,辄唤奈何。
至此,我也觉得可以回过头来,再表彰魏晋人士的好“比”。
我问庞士元:“顾劭与足下孰愈?”
答曰:“陶冶世俗,与时沉浮,吾不如颐;论王霸之余策,览倚仗之要害,吾似有一曰之长。”
我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庚亮?”
答曰: “宗庙之美,吾不如亮;一丘一墼,自谓过之。”
既知桓公与殷侯常有竞心,我问殷:“柙何如桓?”
殷曰:“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我又问刘真长;“闻会稽王语奇进尔邪?”
刘曰:“极进,然故是第二流中人。”
我再问:“第一流复是谁?”
刘答;“正在我辈耳。”
殷侯既废,桓公语我曰;“少时与渊源共骑竹马,我弃去已辄取之,故当出我下。”
某曰酒酣,王中郎忽问刘长沙:“我何如苟予?”
刘答曰:“卿才乃当不胜苟子,然会名处多。”
中郎顾我而指刘曰:“痴!”
某夕在瓦官寺,商略西朝及江左人物,刘丹阳、王长史并在座,我问桓护军:“杜弘冶何如卫虎?”
桓答曰:“弘冶肤清,卫虎奕奕神令。”
王刘亦善其言。
只有一次,我落了空,那天在桓公座,同谢安石与王坦之优劣,桓公初言又止,笑曰:“卿喜传人语,不能复语卿。”
而最畅快的一次是问孙兴公:“君何如许掾?”
孙曰: “高情远致,弟子服庸;一吟一咏,许将面北。”
大概是彼此多饮了几杯,我乘着酒兴,不停地问:“刘真长何如?”
曰:“清蔚简令。”
“王仲祖何如?”
曰:“温润恬和。”
“桓温何如?”
曰:“高爽迈出。”
“谢仁祖何如?”
曰:“清易令达。”
“阮思旷何如?”
曰;“弘润通长。”
“袁羊何如?”
曰:“洮洮清便。”
“殷洪远何如?”
曰:“远有致思。”
回答得真是精彩缤纷,虽已说了自己与许掾的较量,我还问:“卿与诸贤掩映,自谓何如?”
答曰:“才能所经,悉不如诸贤;至于斟酌时宜,笼罩当世,亦多所不及;然以不才,时复托怀玄胜,远咏老庄,萧条高寄,不与时务萦怀,自谓此心无所与让也。”
我忍不住,继续问:“卿谓我何如?乞道其详。”
孙曰:“轩渠磐礴,憨娈无度,幸毋巧累,切忌俊伤,足下珍重,我醉,且去。”
于是抚掌相视大笑,粱尘摇落,空瓮应响,尽今夕之欢了。
如此一路云游访贤,时见荆门昼掩闲庭晏然,或逢高朋满座咏觞风流,每闻空谷长啸声振林木——真是个干戈四起群星灿烂不胜玄妙之至的时代。
温太真者,自亦不凡,世论列于第二流之首,当名辈共说人物第一将尽之间,我见温屏息定眸,惨然变色——足知这种竞“比”的风气之庄严淋漓,正是由于稍不相让,才愈激愈高,愈澄愈清。神智器识,蔚为奇观,后人笼统称之为“魏晋风度”,而“酒”和“药”,是否能怡情井性益智轻身,恐怕是次要的引证,或者是反面的解释了。
旅行结束,重回二十世纪末的美利坚合众国。
纽约曼哈顿五十七街与麦德逊大道的交界口,一幢黑石表面的摩天楼的低层,巨型的玻璃墙中,居然翠竹成林,绅士淑女,散憩其间。我燃起一根纸烟,凝视青篆袅袅上升,心中祭奠着嵇康,“兴高采烈”,本是评赞嵇康的独家形容词,他的“声无哀乐论”,他的“锻工雕塑”,是非常之现代性的,而我,不过是一介忘了五石散而但饮咖啡的古之遗狂而已,就算是也能装作旁若无人,独坐幽篁里,明月不来相照了。
若论参宰罗马,弼政希腊,训王波斯,则遥远而富且贵,于我更似浮云。
同车人的啜泣
秋天的早晨,小雨,郊区长途公共汽车站,乘客不多。
我上车,选个靠窗的座位——窗下不远处,一对男女撑着伞话别。
女:。上去吧,也谈不完的。”
男:“我妹妹总不见得十恶不赦,有时她倒是出于好心。”
女;“好心,她有好心?”用手掌在自己脖子上作刀锯状;“杀了我的头我也不相信。”
男:“肝火旺,蚂的病是难好了的,就让让她吧。”
女;“谁没病,我也有病。娘女儿一条心,鬼花样百出。”
男;“……真怕回来……”
女:“你不回来,我也不在乎,她们倒像是我做了寡妇似的笑话我。”
男:“讲得这么难听?”
郊区和市区,一江之隔。郊区不少人在市区工作,周末回来度假,多半是喜气洋洋的。这对男女看来新婚不久,一星期的分离,也会使女的起早冒雨来送男的上车。凭几句对话,已可想见婆媳姑嫂之间的风波火势,男的无能息事宁人,尽管是新婚,尽譬是小别重逢,烦恼多于快活——就是这样的家庭小悲剧,原因还在于婆媳姑嫂同吃同住,闹是闹不休,分又分不开。从二人苍白憔悴的脸色看,昨夜睡眠不足,男的回家,女的当然就要细诉一周来的遭遇,有丈夫在身边,嗓门自会扯高三分。那做婆婆、小蛄的呢,也要趁儿子、哥哥在场,历数媳妇、嫂子的新鲜罪过,牵动既往的种种切切——为什么不分居呢,那是找不到别的住房,或是没有够付房租的钱。复杂的事态都有着简单的原因。
我似乎很满意于心里这一份悠闲和明达,毕竟阅人多矣,况且我自己是没有家庭的,比上帝还简单。
快到开车的时候,他二人深深相看一眼,男的跳上车,坐在我前排,女的将那把黑伞递进车窗.缩着脖子在雨中奔回去了。
那人把伞整好,挂定,呆了一阵,忽然扑在前座的椅背上啜泣起来……
同车有人啜泣,与我无涉。然而我听到了那番话别,看到了苍白憔悴的脸,妄自推理,想散了个大概,别的乘客不解此人为何伤心,我却是明明知道了的。
并非我生来富于同情,我一向自私,而且讲究人的形象,形象恶俗的弱者,受苦者,便很难引起我原已不多的恻隐之心。我每每自责郾吝,不该以貌取人;但也常原谅自己,因为,凡是我认为恶俗的形象,往往已经是指着了此种人的本心了。
啜泣的男人不是恶俗一类的,衣履朴素,脸容清秀,须眉浓得恰到好处,中等身材,三十岁不到吧。看着他的瘦肩在深蓝的布衣下抽动,鼻息声声凄苦,还不时长叹、摇头……怎样才能抚及他的肩背,开始与他谈话,如何使母亲、妹妹、妻子,相安无事……会好起来,会好起来的。
先关上车窗,不是夏天了,他穿得单薄。
啜泣声渐渐平息,想与他谈话的念头随之消去。某些人躲起来哭,希望被人发现。某些人不让别人找到,才躲起来哭。这两种心态,有时也就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情况下表现的。
提包里有书,可使我息止这些乏味的杂念。
是睡着了,此人虚弱,会着凉致病,脱件外衣盖在他肩背上……就怕扰醒了,不明白何以如此而嫌殷勤过分……坐视别人着凉致病……扰醒他又要啜泣,让他睡下去……这人,结婚到现在,休假日都是在家庭纠纷中耗去的……这是婚前没有想到的事……想到了的,还是结了婚……
岂非我在与他对话了。
看书。
……
将要到站,把书收起,正欲唤醒他,停车的一顿使他抬起头来——没有忘记拿伞。下车时我注视他的脸——刚才是睡着了的。
路面有了淡淡的阳光,走向渡江码头的一段,他在前面,步态是稍微有点摇摆的那种型。他挥动伞……挥成~个一个的圆圈,顺转,倒转……吹口哨,应和着伞的旋转而吹口哨,头也因之而有节奏地晃着晃着……
是他,蓝上衣,黑伞。
……
渡江的轮船上站满了人,我挤到船头,倚栏迎风——是我的谬见,常以为人是一个容器,盛着快乐,盛着悲哀。但人不是容器,人是导管,快乐流过,悲哀流过,导管只是导管。各种快乐悲哀流过流过,一直到死,导管才空了。疯子,就是导管的淤塞和破裂。
……
容易悲哀的人容易快乐,也就容易存活。管壁增厚的人,快乐也慢,悲哀也慢。淤塞的导管会破裂。真正构成世界的是像蓝衣黑伞人那样的许许多多畅通无阻的导管。如果我也能在啜泣长叹之后把伞挥得如此轻松曼妙,那就好了。否则我总是自绝于这个由他们构成的世界之外——他们是渺小,我是连渺小也称不上。
带根的流浪人
有个捷克人,申请移民签证,官员问: “你打算到哪里去?”
“哪儿都行。”
官员给了他一个地球仪:
“自己挑吧!”
他看了看,慢慢转了转,对官员道:“你还有没有别的地球仪?”
-Mlilan Kundera
地形宛如展翅蝙蝠的捷克斯洛伐克,原来是东西黩武君主所觊觎的美妙走廊,走来走去就不走了,把走廊充作历史实验室,其昧无穷地细细试验极权主义的大纲小节,一切显得天长地久。
位处中欧,东北界波兰,南邻罗马尼亚及奥匈二国,西北接壤德意志。地势高爽,大洋性大陆性气候兼而有之,虽无海口,易北、多瑙两河交通畅洋,农、林、矿、牧的丰饶,皮革和玻璃工业源富技精,俊杰迭出的人文传统,民情醇如醴风俗灿似花,啤酒泡沫潮涌……昆德拉头也不回地背离这五万五千平方英里的蝙蝠形故土——弃而不顾?唯其欲顾无术,毅然弃之,弃,才能顾,他算是弃而后顾吧,他。
放逐与流亡,想想只不过是一回事,再想想觉得是两回事。移民,又是另一回事。人了别的国籍再回出生国,更是但丁、伏尔泰始料未及的现世轮回——“流亡作家”的命运大致如此:浪迹之初,抖擞劲写,不久或稍久,与身俱来的“主见”、“印象”、“块垒”、“浩然之气”消耗殆尽,只落得不期然而然的“绝笔”。有的还白发飘蓬地归了根。据说这是极权主义者心机奇深的一项策略,凡是无论如何驯制不了的异端,便索性让他脱根而去,必将枯死异邦,或萎瘪瘪地咳嗽着回来……但事不尽然,本世纪上叶固多前述的惨例,下叶,却不乏后例的雅范:天空海阔,志足神旺,旧阅历得到了新印证,主体客体间的明视距离伸缩自若,层次的深化导发向度的扩展。这是一种带根的流浪人。昆德拉带根流浪,在法国已近十年,与其说他认法国为祖国,不如说他对任何地理上的历史上的“国”都不具迂腐的情结。
昆德拉在法国不以为是异乡人,稚气盎然地认定捷克千载以来本是欧罗巴之一部分,这是自在的,那么捷克的现状岂非不自在了。所以他曾觉得在布拉格反而比在巴黎更有失根之感。此话总该由他说,说得兄弟们相视莫逆而笑。然后,他用捷克文写小说,最熟悉的事物用最熟练的文字来表现。流亡作家以中年去国者为佳,昆德拉的经验、想像全渊源于波希米亚、布拉格。
什么是“布拉格精神”?有直接的或间接的诠释吗?
《城堡》.《好兵帅克》,谅必就意味着这种精神。
说是对于现实的“特别感觉”(出奇的敏锐吧)。
说是持“普通人”的观点,站在F层,纵观历史(仰视的,倒过来的鸟瞰)。
说是“挑战性的纯朴”(如果作“纯朴的挑战性”呢,即原生的反弹力)。
又说所谓“布拉格精神”具有一种“善于刻画荒谬事物”的才华(那是多么可喜)。
又说还有一种“无限悲观的幽默”(那就真是可钦可爱之极了)
这些,谁说的?米兰-昆德拉,他几乎是在说自己。
算来一百多年了,左,右,左派,右派,左而右之,右而左之,左中右倾,右中左倾……昆德拉说:“在极权主义里,没有左右之分的。”
这是一则不妙而绝妙的常识。
大家可以基于此则常识而作谠论,无奈S形的环绕依旧不知穷尽,昆德拉这样一句话,就显得如蕾贯耳了。以“无限悲观的幽默”来对待,那是昆德拉私人的选择。所幸者“布拉格精神”非昆德拉之独具,亦非布拉格之特产,任何时代的任何地域,都有少数被逼成的强者,不得不以思索和批判来营构生活。当一代文学终于周纳为后世的历史信谳,迟是迟了,钟声不断,文学家免不了要担当文学以外的见证。如果灾难多得淹没了文学,那么文学便是“沉钟”。授权主义最大的伎俩,最叵测而可测的居心是:制造无人堪作见证的历史。上帝是坐观者,也从不亲自动手敲几下钟。文学家就此被逼而痛兼史学家,否则企待谁呢。
压迫,会使文艺更严肃更富活力——这个罗曼蒂克的论点,促成许多俊彦牺牲到没有什么再可牺牲为止,相等于梦中死去。昆德拉知道暗里传阅手稿的年代绝不会造成文化昌盛期。一九大六年坦克渡进布拉格,捷克文学全都查禁,聋.哑、盲,捷克只存在于地图上,地球仪上,一块蝙蝠型的斑迹。
政冶教条的首功是:强定善恶,立即使两者绝对化,抹掉中间层次,无处不在的厉虐性构成了。这还只是一重奇妙,更有另一种奇妙紧接而来:人们在俯首听令时,甘于殉从最简明易行的令,宗教早就试验了这类庶民的心理取向。贯彻一种酷烈的意志,以采用几个字、两三句烙印鲜明的话最能生效,最富诱惑力。初受政治教条的控制时,哗嚣折腾中,来不及联想到人的极权乃是神的极权的变相和加剧,等到有所察觉,人的极权的机械嚣械系统性的完备程度,早已超出神的极权的模式之上了。怎么样。
昆德拉看到的历史实验室是中欧:一个帝国的覆灭——几许小国的再生——民主——法西斯——德军的强占杀戮——苏军霸据、持异见者遭放逐——理想社会的一线希望——希望的熄灭——极权主义的恐怖统治——昆德拉兄弟们的决然去国……对于人,在这样的历史遭遇中活过来,而正在活下去的人,昆德拉看得发怔。人可以如此孜孜矻矻苟且营生,文学,比“人”更精炼强韧的“文学”,却窒息而死。
昆德拉毕竟经历过来,他看清幼稚无知是青年的宿命特征,黑白分明的道德观加上罗曼蒂克的情绪爆炸力,正好被极权的恐怖统冶者充分利用,一代青年老去,另一代青年上来……极权主义没有年龄,就这样,总归是没有年龄的东西支配有年龄的东西。
奥国的Hemanu Broch对昆德拉说了句悄悄话:“作家唯一的道德是知识。”听者一惊而笑,他想,然而怎样的文学作品才有存在的理由和价值?该是彰显人类的尚未昭露过的生命的那些篇章。“宣扬真理”,“呈示真理”,昆德拉以为文学家的能事是“呈示”不是“宣扬”——他算是冷静了,再冷静下去,便见“真理”只供“呈示”无可“宣扬”,唯有被呈示时是纯粹的、一经宣扬便变质的,才可能是真理。文学家在“宣扬真理”这番历时以千年计的繁浩剧情中几乎将文学汩没,而“呈示真理”则已经差不多全是重复重复,徒以呈示的手段为炫耀。所以,再冷静下去,悄悄话也将寂然无闻,不过这毕竟为时还早,文学家之间还有一惊而笑的机缘在。
要说“自然生活”,就涉嫌“理想主义”,尽管理想主义已含羞带愧退场了,剩下的挂念仍然是“怎样才能比较自然地生活”,人类可怜到只求各留一份弹指欲破的隐私,有隐私,就算自然。
“隐私”,“自然生活”,昆德拉乐谈的一而二、二而一的话题,“任何揭人隐私的行为都该受到鞭挞”。谁来鞭挞呢?“隐私”原本不成其为。权利”,当它受到邻人般的警探和警探般的邻人昼夜作践时,“隐私”才反证为神圣。因此,一旦到了争隐私的时候,必是万难拥有隐私了。而专以摧残隐私为能事、乐事者,却着准被虐者的弱点,久而久之的作践,使人丧失私生活的界范,再久而久之就泯灭了私生活的意识。
“没有隐私,爱情和友谊将是不可能。”昆德拉在塞纳河畔说这话是有深意的,在坦克的履带下,三复斯言也等于梦呓,新的野蛮以极权、官僚、武力为特征,步步袭毁。自然生活”,举凡“严酷”,皆“轻率”出之,昆德拉认为“轻率,是莫大的罪过”,到了“自然生活”被破坏得使人失去“私生活”的意识时,一切更其轻率得不觉其轻率,“无限悲观的幽默”也棘手于架构文学了——中古的“野蛮”在嗜杀。文明”后,会徐徐异化为“文明”,近世的新“野蛮”具有克止异化的特殊功能。至此,信念转为:轮回即使状如中断,实未中止,运行“野蛮”与“文明”的消长的仅是轮回的诸律之一律,此一律始终受诸律的制约。
“轮回观念”怎会是由尼采启示的呢,这个古老观念经尼采重提时滤去了宗教幻想,便赤裸直接得使哲学家们大感困扰——它的无处不在的威胁性,逼使昆德拉作成其生涯,由此联想到尼来之为尼采,他在文学家身上发生的亲和力,往往大于对哲学家的影响。历历可指的是:凡在理念上追踪尼采的那些人,稍后都孱乏而离去,莫知所终,而因缘于品性气质,与尼采每有冥契者,个个完成了自己的风范。昆德拉是不孤独的。带根流浪人,精神世界的飘泊者,在航程中前静后后总有所遇合。一个地球仪也够了。
两个朔拿梯那
I
惨 鱼
有没有读了安徒生写的《海的女儿)而不动衷的人,我想是没有的。
而雕刻家埃里克森总也是一秉至诚,铸作了青铜的“美人鱼”,她的右手捧在岩石上,左手搭在腿上,她有两条以致命的痛苦换得的腿,现在屈膝坐在海边,望着海——她并不凛亮,确是有一种特殊的淳朴真挚的感应——哥本哈根缺了她就不成其为世界名城。
她的意义已被复合得说不全了,热情、忠贞、智慧、懿德,她带给丹麦除了爱的道义、牺牲的荣耀,还增加了丹麦人的财富,川流不息的旅游者,到了北欧,谁不想见见她。东欧的美人鱼是尚武的、官方的,北欧的美人鱼始终文静,纯粹是民间的(虽然她出身是公主),她比任何一朝的丹麦国王都重要,在丹麦人的心灵上。
丹麦可爱的东西真不少,物理学派、童话、文学评论、饼干,就这些巳够我欢欢喜喜。对不起,我在美国还是一直吃丹麦出品的饼干的。
一九八四年七月二十三日美联社哥本哈根电:“昨日,美人鱼右臂被人锯走一截……”
“……二十年前,她被人锯走了头颅,迄今尚未破案。”
“锯手臂的暴徒是两个十八岁的青年……”
“两个暴徒承认是酒醉后的行为。”
警探说:“两个青年酒酲后,发现同伴中太多人知道此事,不可能逃得掉,才携着锯下来的手臂向警方自首。”(否则又不能破案了,丹麦警探吃什么的!)可见两个丹麦小子在酒酲时很有推理力,是啊,喝多了自然就糊里糊涂了,那么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手臂锯下来,至少可以相互把同伙的手臂锯下来玩玩。
上午十时收到美联社哥本哈根电,到夜间还是不想说话,不想看书,音乐,免了吧。
临寝,有点饿,喝牛奶时看见饼干匣上的“海的女儿”的画像,我连饼干也不忍吃——右臂,是撑在岩石上的。
但愿丹麦国没有废除死刑。
睡不着,以越洋电话询之于丹麦的老友,她说:“嗯哼,那暴徒吗?已经交保释放了……”
该死的哥本哈根警察局!
我断言十九世纪是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只有二十世纪才会如此。
该死的二十世纪。
圣 驴
巴西,驴子,教皇,三者发生了关系。
巴西男人达米奥四年来锲而不舍要将一头驴子送给教皇若望·保罗二世。
达米奥说:
“驴子是象征人道和贫困。”
一九八二年他到圣彼得广场,绝食,献驴,教廷坚拒该驴进入圣场,坚拒。
一九八四年汽车司机达米奥突然宣布竞选巴西总统,数度攀登六百八十尺高的电视塔和三百三十尺高的旗杆,发表演说;绝非沽名钓誉,纯为民主作贡献,“是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激励我为饥饿者和受压迫者站出来说话!”
印第安人领袖胡伦纳宣布支持他竞选。
看来巴西有希望。
选举达米奥没有用啊,该选举驴子。
“和散那!”
当耶稣骑驴进入耶路撒冷时,众人摇着棕榈叶和橄榄枝,呼喊:“和散那!”
那时没有汽车,所以没有汽车司机达米奥。
耶稣再来人间,不必骑驴,改坐达米奥驾驶的汽车。
“和散那!”
一切要等耶稣来。
第二次来时,可不要像第一次来时那样软弱无能。
臭 虫
“菲律宾”,读起来很悦耳,想起来是个炎炎的慵美的梦幻之田——当我年少时,男子最风流的发型叫作菲律宾式,长长的,掠过耳边,打个大弯,翻贴在后脑,必须用发浆发蜡才弄得像样,因而时髦的大学生的枕头都是油腻不堪,凉冰冰的。
真的菲律宾根本不像“菲律宾式”发型那样纯情,那样光润舒齐——乱得很,吵闹得很,经济不景气得很,自顾不暇的政府煞有介事地反毒,成效是毒品价格飞涨,吸毒的人愈来愈多,日子真难过,日子总得过。
这时,臭虫应运而生,该说是应运而至,它们从韩国乘风破浪而抵马尼拉,然后大批大批繁殖,然后以每只七十比索的价钱卖出去。
如果,啊不是如果,是必须把这种臭虫生吞下肚,所得的结论是:与吸大麻或其他毒品的滋味差仿不多,甚至完全相等,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自己老是说是二十岁,当然是个资深妓女,对我说:“我是咬的,我嚼烂一只臭虫,我的头胀得很大,很舒服,舒服极了——你快试试,何必骗你呢,不要你另外付钱。”
我本来就没有付她钱,更不必另外付钱。在妓女的眼里,每个男人都是嫖客,耶和华与撒旦概不例外,所以把我看错了。
菲律宾的政治可悲,菲律宾的妓女可悲,菲律宾人吞嚼臭虫可悲——岂非悲不完了,还看到一丛瘦黑的男人,聚在暗屋的角落,把千百只臭虫焙干,细细磨成粉,掺在啤酒里、啡啡里——干什么啊?他们笑孜孜地向我畎霎眼睛,忽然大声说:“喝啊,喝下去便知道,女人个个都不肯放掉你了!”
是春药,新古典主义的春药。
我再也不愿待在菲律宾写启迪民智的空头论文了,连想到少年时曾经留过”菲律宾式”发型这一点,我也感到恶心。
Ⅱ
枯 花
往希腊,一般是取道意大利或奥地利。如果从奥地利乘火车穿越南斯拉夫,离开希腊时坐船抵意大利,不是很聪明吗?
还算是有心提前小时进入维也纳火车站的了,二十世纪末,四十小时的车程,够傻气盎然。希腊真迷人,但是我总得有个座位啊。
长途火车的车卡外挂出不同的终点站牌子,往雅典的只有两卡,说是某些车卡会在中途某站脱开来,接上另一列火车开到目的地——那也就是了。
去雅典的,早己满座,谁想得到有那么多的人情愿受苦四十小时,希腊有多大的魅力。
早在三十年前,一天上午,剑桥大学悄然沸腾起来,有十位希腊男女青年来游学,剑桥攻文学的来自各国的老学生,十个有九个是希腊癣,希腊狂,兴奋得要命,活活的希腊人来了……来是来了,围上去握手言欢,心里全不是滋味——希腊人,是纯种的希腊人,这样猥琐,伧俗,难看死了,大家一下子就坍倒,瘪掉,握手已极勉强,言欢更不由衷……散了,希腊癖希腊狂散了之后,又集拢来,愁眉苦脸,一同去找那位仅次于上帝的H教授诉苦:“希腊人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H教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出来,使大家霍然而愈,他说:“枯萎的花,比枯萎的叶子更难看。”
所以三十年之后,我是去看希腊的物,不是去看希腊的人。我呆立在车厢的走道上,大概又是愁眉苦脸,引得一位精通世务的陌生旅伴为我出主意:先到接邻的车中去坐坐,快要“脱卡”时,别忘了赶回此卡来——别人是比我聪明。
翌晨,进入南斯拉夫,海关人虽检查护照,我早巳在伦敦办好南斯拉夫的入境手续,然而持有的是西欧火车证,东欧国家不能使用,需要补票啰——有两个欧洲!我是比别人笨。
贝尔格莱德站有一段较长的间歇,眼看比我聪明的乘客纷纷转到向雅典进发的车卡去,我才如梦乍醒——又没有座位了。
火车开动……简直是流亡,简直是在向希腊讨还相思债。窗外,一色的田野,谁不知道种檀小麦、玉蜀黍、向日葵,半天尽是这些小麦玉蜀黍向日葵,不是使人厌倦,而是使人要哭了。就这一次,下次再也不必来。
天气酷热,每及大站,众乘客下去舒筋骨,樽呀壶呀集在那里受水,还洗睑洗头,洗别的。
晚上凉得发寨噤,深夜被检票人员吵醒,才知道自己在狭窄的通道边角睡着了。人来人往。
再翌晨,进入希腊境内。近雅典,有人来散送旅店的宣传单:一个床位每晚收希腊币百元稍多些,很便宜——我不大相信似的,总还有什么麻烦要发生。
第一眼望见那些石头古迹的感觉是,在碧海蓝空间,它们白得炫目——这是对的吗。
我就是受苦吃亏在老是要想到什么是应该的,什么是不应该的。
小 烛
来维罗那的第二天,凭吊朱丽叶之墓,那是在郊区了,月夜呢。
驱车入市,歌剧未开场,乐得徒步绕剧场一周。
谁说这是世界上最壮观的剧场?说得没错,一世纪时建造的巨型的椭圆的碗,此碗可容两万五千人,每人部清晰地听到意大利的翻来覆去使人着迷的歌剧。
九时开演,开演前有售节目单、零食、望远镜、雨衣、小蜡烛,也买一枝吧。
其他的照明全熄了,乐队那里是亮的,指挥一身白礼服,全场掌声雷动,二万五千枝小烛霎时都自己点着了。
我忽然感激起来,意大利人的善于一直浪漫下去,真正是必不可少的德行。
(听众从来是处在黑暗中的,密密麻麻地孤独着,听众从来是死骸似的——现在好了,好得多了)一烛一人一灵魂。这时,差不多是这样。
歌剧的致命的精彩,使听众欲仙欲死欲死欲仙,如果世界上没有歌剧,那可怎么办呢。
谢不完的幕,谢不完了,谢幕比歌剧还精彩。
主角竟向听众席走过来,近了,近了,我,真想,真想把男主角女主角一口吞掉。
当没有办法时,我转念嚼烂节目单,那上面赫然有一行字:Un Teatro uincd al Mondo(世上独一无二的剧场)
那我也是啊,我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听众。
老箱
这古屋名叫Coekield HaU,Yoxtord,粗莽的树干,用来做成楼梯、粱柱,墙也是木墙。主人说:名贵就在于此——不说也知道,英国贵族还是免不了自道其优越。
这暗趸趸的古屋是荷兰式,当然很好,好在没人再有如此浓厚的雅兴认真起造了。Lady Caraline Blois,女士年轻得很,她认为中国人必然喜欢中国物,几乎是强迫地引诱地把我带进储藏室,指给我看的是两只大皮箱,皮很软,髹足了枣红的漆。
分明是我外婆房里的大床北角的皮箱,怎会来英国苏佛克郡。即使是同一工场同一批手工业师傅的制品,我还是认为这两只大皮箱是我外婆家的。
由伦敦到Samurdham镇乘的是火车,来接的便是房东太大,一个独居的、耽于写作的女诗人,女诗人又怎么样,不过她真是娴静、多札。七镑,每天七镑是算很低廉的了。并知是包括了玫瑰盛开的花园,同样玫瑰红的房间,床金色,电视幸亏是黑白,早餐无疑是英式,亨利蛋,火腿,等等。也罢。这个地方叫Aldeburgn。
我已经发现好几个地方,如果是河流与海洋的交汇点,便有很美的景色,至少是绿草怒生,高齐肩头,其间小径曲曲,当海鸥嘎然飞出来时,才知它们喜欢栖息在草丛深处。
Helmingham教堂,有一个全用碎石砌成的钟楼,哥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