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哥伦比亚的倒影(出书版)》作者:木心【完结】 > ★书香门第★哥伦比亚的倒影.txt

第 4 页

作者:木心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下辑

上海赋

本篇的最初一念是,想到“赋”这个文体已废弃长久了。“三都”“二京”当时算是“城市文学”。上海似乎也值得赋它一赋。

古人作赋,开合雍容,华瞻精致得很,因为他们是当作大规模的“诗”来写的(“赋者,古诗之流也”),轮到我觊覬这个文体,就弄得轻佻刻薄,插科打诨,大失忠厚之至的诗道。

再者,太冲、平子二位先贤,都曾花了十年工夫从事,门庭藩溷皆置笔纸,现成的资料想必多得用不完,我却托人觅一张上海的旧地图也千难万难,只凭一己风中残烛般的记忆,写来实在上下勿着把,左右不逢源。原拟的九个章目,择了其二其三,以“从前的上海人”为题,没头没尾地发表了,当然不成其为赋,据说读者都心痒,不满足。那已是去年秋天曲疚歉事。

现将另外的四个章目敷衍出来,兴已阑珊,不复有“三都”、“二京”、“一市”的联想了,之所以还要以“赋”为名,意在反讽。这样糟的糕,竟敢邻比“古诗之流”——读者在嘲笑作者太无自知之明时,就放松了更值得嘲笑的从前的上海人。

从前的从前

大约廿世纪二十年代初到四十年代末,上海显现了畸形的繁华,过来之人津津乐道,道及自身的风流韵事,别家的鬼蜮伎俩——好一个不义而富且贵的大都会,营营扰扰颠倒昼夜。豪奢泼辣刁钻精乖的海派进化论者,以为软红十丈适者生存,上海这笔厚黑糊涂账神鬼难清。讵料星移物换很快就收拾殆尽,魂销骨蚀龙藏虎卧的上海过去了,哪些本是活该的,哪些本不是活该的;谁说得中肯,中什么肯,说中了肯又有谁听?因为,过去了呀。

尤其在海外,隔着暂时太平的太平洋,老辈的上海人不提起上海倒也罢了,一提起“迪昔辰光格上海呀”,好比撬破了芝麻门,珠光宝气就此冲出来,十里洋场城开不夜,东方巴黎冒险家的乐园,直使小辈的上海人憾叹无缘亲预其盛。尚有不少曾在上海度过童年的目前的中年者,怪只怪当时年纪小,明明衣食住行在上海,却扑朔迷离,记忆不到要害处,想沾沾自喜而沾沾不起来。这批副牌的上海人最乐于为正牌的上海人作旁证,证给不知“迪昔辰光格上海呀”为何物的年轻人听,以示比老辈不足比小辈有余。其实老辈的眷恋感喟,多半是反了向的理想主义,朝后看的梦游症。要知申江旧事已入海市蜃楼,尽可按私心的好恶亲仇的偏见去追摹。传奇色彩铺陈得愈浓,愈表明说者乃从传奇中来,而那些副牌杂牌的上海人的想当然听当然,只不过冀图晋身“上海人”的正式排档耳。

“上海”!一望而知这块地方与海有着特殊因缘,叫起来响亮爽脆,感觉上又摩登别致,其实是宋代人不加推敲地取了这个毫无吉庆寓意的乏名。宋代的上海起先是一个小镇,到后来才升为县,清季把上海归属松江府。道光三十三年中英《江宁条约》的订立,不论厄运好运,上海是转运了,从兹风起云涌蔚为商埠,前程一天比一天更未可限量。此丕变,以出现英、法等国的租界为征侯为标帜。西方远来的冒险家并不冒多少险,以经营地产为发财捷径这是明的白的,那暗的黑的致富之道便是私贩“洋药”鸦片。反正“鸦片战争”的结果是开“不平等条约”之端,所谓“五口通商”的其他四口,自然不及上海的得地理之优越。市境处于黄浦江与昊淞江的合流点,扼长江门户;东向出驶,近可达沿海诸埠,远通东洋南洋西洋各国;西入长江,沿江省会襟带衣连;是故当初京沪、沪杭甬、淞沪等铁路之兴建,皆以上海为起点。现下健在于海内外的“老上海”们,大抵记得租界浪向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邪气好白相,也许忘了一九二七年的上海还只算是特别市,到一九三o年才直辖当时的行政院,重新勘定市界,把原有的十七个市乡概名为区。其中的特别区,便是英美合称的公共租界及法租界。从黄浦江外滩起,由公共租界的大马路和法租界的法大马路,下去下去卒达静安寺区长约十里,就是口口声声的十里洋场,或十里夷场十里彝场——翻翻这点乏味的老账,无非说,上海与巴黎、伦敦这些承担历史渊源的大都会是不同类的。老账如果索性翻到战国时代,楚相黄歌请封江东是献了淮北十二县作交换,当然算得有头脑、识时务,而江东的政治中心却定在苏州。春秋后期,东南沿海已借水路发展商业,上海北面有水道叫沪渎。渎是通海的意思。黄歌浚了一条黄歇浦(黄浦江),又修了一条通阖间的内河(苏州河),可奈三千食客中的珠履分子没有造外洋轮船的工程师,春申君到底未能出国访问对外贸易。

两汉、魏晋南北朝.上海平平过,曾泛称为海盐县、娄县,唐代改称华亭县,虽设置船舶堤岸司、榷货场,但还只是“上海镇”。宋熙宁年间,此镇尚属华亭县,南宋的瞿忠、王士迪辈之所以在上海占籍生根,着眼于上海物价比杭州便宜,本人还是去临安做官的。元朝短,铁骑蹂躏,上海反见萧条。明嘉靖之重视上海,那是为了筑城御倭寇。清初因郑成功、张煌言的沿海活动,上海“海禁”了。康熙解禁,上海复苏;康熙崩,雍正又把上海封闭——翻翻这点更寒酸的“流年不佳”的老账,意思是“上海”从来没有出过大事物大人物,就算明朝万历年间的徐光启还像样吧——总之近世的这番半殖民地的罗曼蒂克,是暴发的、病态的、魔性的。

西方强权主义在亚洲的节外生枝,枝大于节。从前的上海哟,东方一枝直径十里的恶之华,招展三十年也还是历史的昙花。

繁华巅峰期

整四年,上海畸形繁华的崩峰期是整整四年,已过去半个世纪。一九三七年秋末,日军在杭州湾登陆,租界之外的上海地区全部沦陷,租界有了新名称: “孤岛”。“八一三”抗战爆发后,不仅苏州河以北的居民仓皇避人租界,上海周围许多城市的中产者,及外省的财主殷户富吏,纷纷举家投奔租界,好像赶国难狂欢节,人口从一百万猛增到四百万。外国人非但不走,反而向西方呼朋引类,连手利用租界当局的所谓中立政策,使“冒险家的乐园”加倍险了别人乐了自己。英美金融资本通过汇丰、麦加利、花旗三大银行,稳稳控制着上海的经济枢纽,欧美各国商品充斥上海市场,很多公司店铺纯卖舶来品,所以上海人一向对国际名牌精品背诵如流,借此较量身份之高低。苏联的大轮船彩旗招展在黄浦江口,好莱坞影片与莫斯科影片同时开映,这边桃乐赛摩娜巧笑,那边夏伯阳怒目,国际间谍高手云集,谁也不放过远东最急剧的情报漩涡。法西斯德国特派大师级女宣传家专驻上海,美、英、法、意、苏联都在上海精密设置间谍中心,《大美晚报》、《泰晤士报》、《密勒士乎论》、《二十世纪).《总汇报》、《时代》、《每日战讯》.这些英文、法文、俄文、中文、日文的报刊布满上海街头,报童喊来琅琅上口琅琅换口。广播电台更是直截了当,英国电台、苏联电台、德国电台,用中、英、俄、德、法、日等语抢报新闻.宣传战空前白热化。上海的商业性电台在夹缝中自管自出花头,忽而蓬拆蓬拆郎呀妹呀“香槟嗯酒气满场呀飞”,忽而铜磐木鱼“救苦救难广大灵感白衣观世音菩萨”,梵音和靡靡之音无非为了做生意。

尚须回顾抗战前的那几年。中国江南得天时之美,庄稼及农副业收成普遍丰饶,而上海确凿在工业生产和市场消费的有机关系上,已形成系统颇见气侯,加之各地涌来数以百万计的人口中,不乏挟巨资以争雄长的俊杰,中产者也横心泼胆,狠求发展,小产、无产的活动分于,个个咬牙切齿四出拼搏,有不可穷尽之精力——新的工厂、商店、旅馆、酒家、游乐场、大厦、公寓、小洋房,这边破土动工,那边落成剪彩,愈造愈摩登漂亮。租界四陬本来是黑暗冷清的,际此高楼林立万家灯火,都市迅速膨胀,还是容纳不了疯狂涌来的人潮。大房东、二房东,三房东,即使是房客也招收单身寄宿者,甚至一个无窗无门的小角落,白天是小赵的窝,夜里是老沈的巢。租费的昂贵不足为奇,奇的是“顶费”,顶费者既非信用押金,亦不是预付租款,完全是敲诈性的索取,而且必须一次付以足赤的金条,当时叫“条子”,租赁谈判叫“讲条子”。大房东先伸手,二房东向三房东伸手,三房东向房客伸手,房客向“大上海”伸手,金条乱飞,不舍昼夜,从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一年,只要在租界上顶到一个店面、一只电话,无不财源滚滚心宽体胖。然而若要成为“真正上海人”,就大有讲究,一“牌头”、二“派头”、三“噱头”(又称“苗头”)。“牌头”是指靠山,亦即后台,当时说法是“背景”。总之得有军政要员、帮会魁首、实业大王、外围老板,撑你的腰,即使沾一两分裙带风,斜角皮带风,也够牌头硬了。君不见客厅的最显眼处接着一帧大大的玉照——“xx仁棣惠存xxx持赠”,这便相当于“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再说“派头”,原是人生舞台的服装和演技,要在上海滩浪混出名堂来,第一是衣着华贵大方,谈吐该庄时必庄,宜谐时立谐,更要紧的是庄谐杂作,使人吃不准你的路数,占不了你的上风,你就自然占了他的上风。交际手段玲珑阔绰,用对方的钱来阔绰给对方看,“小鱼钓大鱼。,那小鱼很大,大到使人不疑忌是诱饵。于是大鱼上钩,也有大鱼假装上钩,一翻身将渔夫吞进肚里。空论无据,且举一=实例:某甲上古玩市场,瞥见其友乙正要付款买翡翠项链,他上前开口:“啥格末事啊,娘我看看叫!”(什么东西,让我瞧瞧!)

说着便把项链拿过来,问了价钱,掏出皮夹:“好格好格,我也付一半钞票。”

乙当然少付了一半,项链呢,甲说:

“摆勒侬老兄手里,卖勿到杜价钿格,我来搭侬出货,卖脱子大家对开。快来西格,勿要极。”(放在你老兄手里,卖不到大价钱的,我来帮你销售,卖了对半分。很快的,不用急)

乙倒呆了,甲说:

“哪能,侬勿相信我呀?”(怎么,你不相信我呀?)

只好相信。后来的结果,即使不是上海人也能推想得出来——此小焉者,只够点明上海人玩手段的派头,自有一种行云流水之妙。试再举例:当年虞洽卿获悉宫廷宠臣到上海来采办一票洋货,巨额惊人,无奈谁也通不进内线,他便候机会趁大佬官巡幸在路上时,“不巧”撞伤其马车,然后登门道歉请罪,然后赔偿一辆格外精良时髦的新马车,然后奉重贽设盛宴,然后大佬官谈起那票洋货,虞洽卿义不容辞,当差效劳,从中获利无算,而全部过程实在英豪慷慨派头十足。这种模式是上海大亨的看家本领,世袭法宝,后来的杜月笙也精于此道,多次用到当时的国家台柱身上去,一贯富而悭吝的黄金荣亦颇知及时大处着眼讲派头,小处则每次上澡堂都要在门口撒银元,引众起哄,“黄老板财神爷”。那年代伶界领袖也都以“老板”作尊称,电台申报道:梅兰芳老板,麒麟童老板。金少山则确凿善装老板派头——至此岂非已从“派头”咏入“噱头”了?“噱”,在汉书中是大笑的意思,口腔之上下亦谓之“噱”,但上海话的“噱”的含义是不妙而微妙的,贬中有褒,似褒实贬,上海的官场、商场、文场、情场、戏场、赌场、跳舞场、跑马场、跑狗场,无处不是噱头世界。如说“牌头”、“派头”实为“噱头”之先导,岂非亦属于“嚷头”范畴么。上海黑社会以层次复杂冠绝全球,绅士风度翩翩的镀金博士,他是拜了“老头子”的;相帮推车登桥,讨几个小钱的瘪三,他是有上司“爷叔”的;每条路每条弄堂都由黑诸侯剖据着,而昕令于黑天子。如此则绅士——老头子,瘪三——爷叔,黑诸侯——黑天子,其间的利害为用,全凭噱头之高低。印证在数百万市民的日常生活运作中,就是陈家噱周家、周家噱陈家、陈先生噱陈太太、周少奶奶噱周少爷、父母噱儿女、外甥噱娘舅。票房价值最高的滑稽戏,广告:“噱夭噱地”“噱倒一家门”。巧言令色是噱功好,貌似忠厚是噱功更好,三十六计七十二变,上海人一字以蔽之:“噱”。骂年轻人“小滑头”,他不生气,抖抖单腿很得意,因为承认他能耐超群,人家上他的当,他不上人家的当。骂年长者“老滑头”,他不见怪,搞下眼镜,哈了哈,揩揩再戴上,笑眯睐,因为这是在恭维他足智多谋,果断脱略,处世术炉火纯青——“噱”有阴阳之分,阴噱的段数高于阳噱,从前的上海人的生活概念,是噱与被噱的宿命存在,是阳嚷阴噱的相生相克,阴噱固然歹毒叵测,而一旦遇上牌头硬的,堂而皇之噱过来,侬挡得牢伐。

上海的畸形繁华巅峰期,工业成型,商业成网,消费娱乐业成景观,文化教育马马虎虎,学校以营利为目的,故称“学店”、。野鸡学堂”,世风日下日下又日下,乱世男女冥冥之中似乎都知道春梦不长。既是麋烂颓唐烟云过眼,又是勾心斗角锱铢必争,形成了“牌头”、“派头”、“噱头”三宝齐放的全盛时代,外省外市的佼佼者一到上海,无不惊叹十里洋场真个地夏人杰道高魔高。那繁华是万花筒里的繁华.由“牌头”、“派头”、“噱头”三面幻镜折射出来,有限的实质成了无限的势焰,任你巨奸大猾也不免眼花缭乱。强中还有强中手,此山更比那山高,棉纱大王、水泥大王、瓜子大王、梨膏糖大王,什么都有王:粮霸、水霸、烟霸、粪霸,处处可称霸。即使马路边上叫卖西贝货的歪帽子老兄(西贝,贾,贾通假),若问:“人家上当只上你一次?”那老兄答:“每个人上我一次当,我也吃勿光用勿光哉!”这种江湖乾坤的精明圆通,上海人大抵心里有数无师自通。然后,“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牌头派头嚷头都属轹碎扬弃之例——一个大都会,一宗观念形态的渊薮,它的集体潜意识的沉淀保留期相当长。希腊罗马凋零败落如此之久了,现今的希腊人罗马人脾气还很大,肝火说旺就旺。是则要上海人免于牌头派头噱头的折腾,还远得不知所云哩。而且,作为上海人而不讲牌头派头噱头,未知更有什么可讲的。

这一切泥沙鱼龙声色犬马的诡谲传奇,都是以十里洋场为背景的——三十年代上海的国际公共租界、主政工部局的是英国人,而美日等方自亦参预权利,机关职员有华籍、日籍、印度籍,还有白俄。法租界的面积和势力也不小,况且地区好,文化高,每与公共租界的当局起争执。

一九四三年英美政府放弃了在中国的全部租借权,二次大战结束,租界归还中国,此后的四年,气数是衰了,上海人仍然生活在租界模式的残影余波中。怎么说呢,别的不说,单说英国在上海的投资,一九四九年尚高达三亿英镑。

无何英国人回英国,法国人回法国,美国水兵胡闹了一阵也回美国了,日本人一败涂地,摔碎碗盘回日本了,白俄走了(去加拿大、澳大利亚),犹太人走了(去美国、以色列、巴西)……外滩的百老汇大厦、沙逊大厦、汇丰银行……果立不动,等待易名改姓。譬如那号称拥有世界上第一长吧台的Shanghai Club,后来叫作海员俱乐部。

弄堂风光

先找一二以资“比较”者,而后从前的上海弄堂的特色或能言而喻之。

北京的胡同,最初的感觉是两边垣墙之矮,令人顿悟武侠的飞檐走壁不可不信可以全信,脚下的泥路晴久了就松散如粉,下雨,烂作长长的沼泽,而矮墙多年不刷石灰,病恹恹地连过去连过去,连过去。门,像是开着,像是闩着,从隙闻望进去,枯索的四合院之类,有槐、榆,等等,树大者,里面就以树为主似的。复前行,垣墙恬不知矮地连过去连过去,门了,再过去直角拐弯,还是泥墙……出现砖面的墙,砖的青灰色使人透口气,分明一对石狮,两扇红漆的门,门和狮都太小,反而起了寒碜之感。北京的“胡同”是寂寞的,西风残照也没有汉家气象了。杭州的“巷”呢,也早与油壁香车遗簪坠珥的武林韵事不相干,两堵墙墉凛凛对峙,巷子实际是窄的,看起来就更窄,墙之所以高,为了防火,故称封火墙,恐怕也是为了防盗贼,因而历代坚持不开窗,只有门,似乎万不得已才开这个门,开了就紧紧关起来,多数是两道的。每条巷概是白灰黑色调,清虚成郁闷,行到巷与巷的交接处,有井,石栏光滑的井,周围算是公用之地,妇人们蹲着伛着淘米净菜,几棵瘦伶仃的树……杭州的巷,走着走着,不见得就是明心见性,却是懒洋洋渴望睡午觉,其实高墙里面有的是蚰娌争风、姑嫂怄气、兄弟夺产、婆媳斗智——墙白着,门黑着,瓦灰着,巷子安静着。

上海的弄堂来了,发酵的人间世,肮脏,嚣骚,望之黝黑而蠕动,森然无尽头。这里那里的小便池,斑驳的墙上贴满性病特效药的广告,垃圾箱满了,垃圾倒在两边,阴沟泛着秽泡,群蝇乱飞,洼处积水映见弄顶的狭长青天。又是晾出无数的内衣外衫,一楼一群密密层层,弄堂把风逼紧了,吹得它们猎猎价响。参差而紧挨的墙面尽可能地开窗,大小高低是洞就是宙,艳色的布帘被风吸出来又刮进去。收音机十足嘹亮,“一马离了西凉啊界唉……青嗯的山唉,绿的水(口欧)(口欧)……”另一只收音机认为。桃噢花江是美唉人窝,桃噢花啊千嚷万唉万朵喔喔喔,比不上美唉人嗯嗯嗯多”。老妪们端然坐定在竹椅上,好像与竹椅生来就是一体,剥蚕豆,以葱油炒之,折纸锭锡箔,祖宗忌辰焚化之,西娘家桃花缸收音机都是这样的。小孩的运动场赌场战场也就在于此,脚下是坎坷湿漉的一条地,头上是支离破碎的一缕天,小鬼们闹得天翻地覆也就有限,而且棚檐下的鸟笼里的画眉、八哥蜿转地叫,黄包车拉进来了,不让路不行。拉车的满口好话,坐在车上的木然泰然,根本与己无关,车子颠颠顿顿过去,弄堂的那边也在让路了,这边的老妪小孩各归原位,都记得刚才是占着什么地盘的。民国初年造起来的弄堂倒并非如此,那是江南的普通家宅,石库门、天井、客堂、厢房,灶间在后,卧室上楼,再则假三层,勉强加上去,甚而再勉勉强强构作四层,还添个平顶。不知何年何月何家发难,前门不走走后门,似乎是一项文明进步,外省人按路名门牌找对了,满头大汗地再三叩关.里面毫无反应,走动在附近的人视若无睹,碰巧看那个长者经过,向你撅撅嘴,意思是绕到后面去。上海人特别善于“简练”,对方当然也要善于领会才好,这一撅嘴是连着头的徽转,足够示明方向方位了,但外地来客哪有这份慧能,仍处于四顾茫然中,长者却已噙着牙签悠悠踱去,落难者再奋起敲门,带着哭音地叫,“三阿姨哟”,“大伯伯啊”。近处的闲人中之某个嫌烦了,戟手指点,索性引导到后门口。入目的是条黑暗的小甬道,一边是极窄极陡的木楼梯,一边是油烟袭人的厨房,身影幢幢,水声溅溅,烧的烧洗的洗切的切,因为是几家合用的呀,从早到晚从黄昏到夤夜,上海弄堂的厨房里蠢蠢然施施然活动不止……为什么死要面子的上海人甘愿封闭前门而不惜暴露“生活”的“后台”呢,那是人口爆炸的趋势所使然,天井上空搭了顶棚,客堂里拦道板壁,都成了起居室,不然就招租,一间即一户人家,进出概走后门,后弄堂相应兴旺起来。稍有异事,倾弄聚观,如沸如撼半天半天不能平息,夹忙中金嗓子开腔了:“粪车是我们的报晓嚷鸡,多少的声音都被它唤嗳起,前门叫卖唉菜嚷,后门叫卖唉米……”上海市民们听了认为很中肯,日日所闻所见的寻常事,亏她清清爽爽唱出来。大都会的“文明”只在西区,花园洋房,高尚公寓,法国夜总会,林中别墅,俱乐部,精致豪奢直追欧美第一流。而南、北、东三区及中区的部分,大多教人象没有煤气,没有冰箱,没有浴缸抽水马桶,每当天色徽明,粪车隆隆而来,车身涂满柏油,状如巨大的黑棺材,有一张公差型的阔脸的执役老扬声高喊:“咦(口哀)……”因为天天如此,这个特别的吆喝除了召唤及时倒粪,不致作其他想。于是备屡楼中的张师母李太太赵阿姨王家姆妈欧阳小姐朱老先生,个个一手把住楼梯的扶栏,一手拎着沉重的便桶,四楼三楼二楼地下来,这种惊险的事全年三百六十五次天天逢凶化吉,真是“到底上海人”。而金嗓子把粪车唱成“报晓鸡”,小市民未必都能领情这份诗意,恶臭冲天的粪车隆隆而去,卖米的乡下人果然来哉,上好的粳米,色白粒大,故称“杜米”,沪语“大”作“杜”音,更有“香粳米”,煮熟后异香扑鼻,光佳者是浙江荡田的“碧粳”,晶莹如玉而徽透翠绿,别致的是吴江的。血糯”,紫红的糯米,糯得你没有话说。卖菜者也各有标榜:“南浔大头菜”、。无锡茭白”、“高邮成蛋”、“萧山大种鸡”、“嘉兴南湖菱”、“十家香毛豆荚”,讨价还会,兵法原理大抵都用得上,谁买到了又好又便宜的东西,全弄堂为之艳羡,而且尊敬。“合算”,沪音“格算”,上海人在“格算,不格算”中耗尽毕生聪明才智,这就不是金嗓子所能唱得清楚了,所以周璇的抒情一转转为指控;“双脚乱跳是=房东的小噢弟依弟”,想必是楼板缝里下来的灰尘落在泡饭碗里了,“哭声震天是三层楼上的小噢东嗡西”,“小东西”可能是个无事生非的坏女孩,一吃亏就号啕不止。至此,金嗓子有点疲倦,苦笑:“只有那卖报的呼声,比较噢有书卷气……”

报纸即使是“号外”红印,也总是凶多吉少,周璇自作聪明言过其实,但这支电影插曲还算是从前的写实主义,最后,电影中的女主角表示:“这样的生嗯活,我实在有点儿过得腻。”这就很不真实,上海人从来不会感叹日子腻,张爱玲惯用的词汇中有一个“兴兴轰轰”,乃是江苏浙江地域的口头语,在中国没有比“上海人”更“兴兴轰轰”的了。从前上海报纸的本市新闻多的是“自杀”消息,男则壮志未酬女则香消玉殒,吞金、吞鸦片、吞来沙尔,这些决定告别上海的上海人,并非像周璇小姐所咏叹的“生活过得腻”,而是想兴兴轰轰实在兴轰不下去,才一了百了。如果灌肠洗胃救转来,养息十天半月,叉会上理发店“做头发”,然后开箱子抖出樟脑味的衣衫,然后再投入整个儿的兴兴轰轰之中,不是天无绝人之路而是当时的路还没有真绝。从前的上海呀,迪昔辰光格上海滩浪呀,“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另一句也对,“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上海人,平日鱼虾吃得多,所以喜欢以鱼虾来自喻、喻他。弄堂角底的垃圾箱积满了鱼骨虾壳,灼热的煤球灰倒上去,腥臭随风四散,背篓筐的捡破烂者向垃圾箱一步步走近,蓬首垢脸,神色麻木而虔诚……

上海的弄堂,条数巨万,纵的横的斜的曲的,如入迷魂阵。每届盛夏,溽暑蒸腾,大半个都市笼在昏赤的炎雾中,傍晚日光西射,建筑物构成阴带,屋里的人都蟛蜞出洞那样地坐卧在弄堂里,精明者悄然占了风口,一般就株守在自家门前。屋里高温如火炉烤箱,凳子烫得坐不上,蜡烛融弯而折倒,热煞了热煞了,藤椅、竹榻、帆布床、小板凳,摆得弄堂难于通行,路人却叉川流不息。纳凉的芸芸众生时而西瓜、时而凉粉、时而大麦茶绿豆粥、莲子百合红枣汤,暗中又有一层比富炫阔的心态,真富真阔早就庐山莫干山避暑去了,然而上海人始终在比下有余中忘了比上不足。老太婆,每有衣覆端正者,轻摇羽扇,曼声叫孙女儿把银耳羹拿出来,要加冰糖,当心倒翻;老头子,上穿一百二十支麻纱的细洁汗衫,下系水灰直罗长裤,乌亮的皮拖鞋十年也不走样,骨牌凳为桌,一两碟小菜,啜他的法国三星白兰地,消暑祛疫,环顾悠然。本来是上海人话最多,按说如此满满一弄堂男女老少总该喧扰不堪了,然而连续热下来,汗流得头昏眼花,没有力气噜苏,只想横倒躺平。天光渐渐暗落,黄种人的皮肤这时愈发显得黄,瘦的肥的,再瘦再肥的,都忘我而又唯我地裎裸在路灯下,大都会的市声远近不分地洪洪雷辊。从前的上海的夏天呀,臭虫多,家家难免,也就不怕丢脸,卧具坐具搬到弄堂里来用滚水浇,席子卷拢而拍之春之,臭虫落地,连忙用鞋底擦杀。已经入夜了,霓虹灯把市空映得火灾似的,探照灯巨大的光束忽东忽西,忽交叉忽分开,广播电台自得其乐地反讽:“那南风吹来清嗯凉……那夜莺啼声凄咦怆……月下有花一咦般的梦嗡……”蒲扇劈啪驱蚊,完全国货的蚊烟像死烂的白蛇盘曲在地上,救火车狂吼着过了一辆,又一辆,夜深露重,还是不进屋,热呀,进去了又逃出来,江海关的大钟长鸣,明天一早要上班。从前的上海的夏令三伏,半数市民几百万,这样睡在弄堂里,路灯黄黄的光照着黄黄的肉.直到天明,又是一个不饶人的大热日子。

亭子间才情

只有上海人才知道“亭子间”是什么东西,三十年代的中国电影,几乎每部片子都要出现亭子间的场景,鲁迅的“且介事”,大概也着眼于租界亭子闻自有其“苦闷的象征”性。话说二十年代伊始,外国的本国的大大小小冒险家,涌到黄浦滩上来白手起家黑手起家,上海人口密度的激增快得来不及想想是好事是坏事。所谓事子间者,本该是储藏室,近乎阁楼的性质,或佣仆栖身之处,大抵在顶层,朝北,冬受风欺夏为日逼,只有一边墙上开窗,或者根本无窗,仅靠那扇通晒台的薄扉来采光透气,面积绝对小于十平方米,若有近乎十平方米者便号称后厢房,租价就高了。公务员、职工、教师、作家、卖艺者、小生意人、戏子、弹性女郎、半开门的、跑单帮的、搞地下工作的,乃至各种洋场上的失风败阵的狼狈男女,以及天网恢恢疏而大漏的鳏寡孤独,总是侥幸地委屈地住亭子间。单身、姘居是多数,也不乏标准五口之家,祖孙三代全天伦于斯者亦属常见,因为“且”“介”呀,且介即租界,租界即洋场,洋场即有各种好机会可乘。外茸新发明的“无线电”上海也仿造了,样子像教堂的拱门,门里挤出尖尖糯糯的女声,凭空唱道:“上海呀啊本来呀是天堂,只有(口欧)欢乐啊没有悲唉伤,住了大洋房,白天搓麻将……”亭子间与大洋房相距总不太远,靠在窗口或站到晒台边,便见大洋房宛如舞台布景片那般挡住蓝天,那被割破的蓝天上悠悠航过白云,别有一种浩荡慈悲。亭子间里的音乐家咽下油条,簌簌谱出:“轰轰轰,哈哈哈哈轰,我们是开路的先(口哀)锋,不怕你关山千万重嗡,不怕你……”大家听着觉得确实很有志气。其实事子间中的单身男女,姘居者,五口之家,三世同事,个个把有限的生命看作无限的前程,因为上海这个名利场不断有成功的例子闪耀着引诱人心,扬言“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时候,是屈得几乎伸不起来的当儿,晒台上晾着的绒线滴不完的褪色的水,竹竿把头顶的苍穹架出格子,双翼飞机从一格慢慢移到另一格,看来总归要打仗了。“无线电”自管自响着,“盛会(口欧)喜箍开,嗳宾客啊齐咦咦咦来,红嗡男嗳绿(口欧)女,好不开嚷怀嚷唉唉唉……”眼前红的是砖阑上的凤仙花鸡冠花,绿的是葱,或者是檀在破面盆里的万年青。上海人家的景顶晒台都兼充堆栈,凡是不经常动用狼犺物件,病兽般匍匐在那角子上,显得逍遥悦目的要算飘飘于风中的衣裤床单,扬扬如万国旗,寒酸中透着物华天宝之感。“夜上海嚷夜上海,你是一个不夜城嗯……”此时将近正午,家家户户忙着煮饭烧菜,煤球炉摆在楼梯转弯的小平面上,看起来是临时措置,十年二十年就这样过去,靠老虎窗折下来的天光,或是一只五烛光的电灯泡,被油烟熏得状如烂梨,借着它的俯照,煎、炒、蒸、笃,样样来事,再加上房内秘制的糟、酱、腌、醉,以及吊在檐下的腊肉、风鳗……如果客人来了,四菜一汤,外加冷盆,不慌不忙布满桌面——上海人的嘴,馋而且刁,即使落得住亭子间,假凤虚凰之流,拉拢窗帘啃骨咂髓神闲气定。半夜里睡也睡了,还会揪被下床,披件大衣趿着拖鞋上街吃点心,非到出名的那家不可,宁愿多走路。斯文一些的是带了器皿去买回来,兢兢业业爬上楼梯,尔后,碗匙铿然,耸肩伏在苹果绿的灯罩下的小玻璃台板上,仔仔细细咀嚼品味,隔壁的婴儿厉声夜啼,搓麻将的洗牌声风横雨斜,晒台角的鸡棚不安了一阵又告静却。乡下亲戚来上海,满目汽车洋房应接不暇,睡在地板上清晓梦回乍闻喔喔鸡啼,不禁暗叹: “到底上海人。”

然而亭子间生涯是苦恼的,厄隘蜷焗,全是不三不四的凋敝家具,磕磕碰碰,少了它们又构不成眠食生计,板壁裂缝,用新旧报纸整个禳糊起来,无聊时果对半晌——胡蝶安抵莫斯科、百灵机有意想不到之效力、六〇六、九一四、罗斯福连任美国总统、鹧鸪菜、消治龙、《火烧红莲寺》、甘地绝食第六天、夜半歌声儿童恕不招待、猴王张翼鹏、美人鱼杨秀琼、航空救国大家都来买飞机、人言可畏阮玲玉魂归离恨天……还有镜框在低低的天花板下算是挂得高离的,许多小照片纷然若有主次,日子久了,松歪而乱了阵列,有些已经泛黄而淡褪,总归是本家姻亲的顶好的几个人呀,先父亡母的遗容是碳素擦笔画,代价比较便宜,街角的画匠着意按小照放大,无论天然、人工,都表示画中人死了。凡五口之家者,每有一帧结婚照,也许当年景况好,也许硬撑也得撑个场面,男的西装笔挺,头发梳得刷光,女的披上婚纱,那辰光叫兜纱,手星捧束鲜花,已经流行康乃馨了,照片是黑白的,不庄严也有几分庄严。结婚照是亭子间中的无上精品,隔年的月饼匣、加盖的米缸、藤筐、网篮、皮包、线袋……床底下塞满了就只好乱摆,然而看得出是煞费苦心地每天在整顿,粗粗细细的绳索也理直了分别挂起来,不是舍不得丢掉,总归用得着的。

也许住过亭子间,才不愧是科班出身的上海人,而一辈子脱不出亭子间,也就枉为上海人。

吃出名堂来

吃的生意,向来可以高逾三倍利,算得上中华三百六十行内的一项国粹生财之道。上海鱼龙混杂,鱼吃鱼料,龙吃龙料,鱼一阔马上要吃龙料,龙水浅云薄时,只落得偷吃鱼料。鱼为了冒充龙,硬硬头皮请别的鱼吃龙料,龙怕被窥破他处于旱季,借了钞票来请别的龙照吃龙料不误。于是上等上上等,下等下下等的大酒家小粥摊,无不生意兴隆。每条街上三步一“楼”五步一“阁”,两家隔肇的比比皆然。交际应酬必到之地,赔礼道歉在此圆场,庆婚礼寿弄璋弄瓦之喜,假座某某大酒家恭请阖第光临。讲斤两已成僵局,三杯过后蜂回路转,也没有一对旷男怨女,不靠吃点啥喝点啥来表示情投意合,从而进行“三部曲”。

事情还得一早开始。从前的上海人大半不用早餐(中午才起床).小半都在外面吃或买回去吃。平民标准国食:“大饼油条加豆浆”生化开来,未免太有“赋”体的特色,而且涉嫌诲人饕餮——粢饭、生煎包子、蟹壳黄、麻球、锅贴、擂沙圆、桂花酒酿圆子、羌饼、葱油饼、麦芽塌饼、双酿团、刺毛肉团、瓜叶青团、四色甜成汤团、油豆腐线粉、百页包线粉、肉嵌油面筋线粉、牛内汤、牛百页汤、原汁肉骨头鸡鸭血汤、大馄饨、小馄饨、油煎馄饨、麻辣冷馄饨、场面、炒面、拌面、凉面、过桥排骨面、火肉粽、豆沙糠、赤豆棕、百果糕、条头糕、水晶糕、黄松糕、胡桃糕、粢饭糕、扁豆糕、绿豆糕、重阳糕、或炸或炒或汤沃的水磨年糕,还有象形的梅花、定胜、马桶、如意、腰子等糕,还有寿桃、元宝,以及老虎脚爪……

下午三点敲过,“荡马路”是上海生活的著名逍遥游。成双捉对的,一家老小的,独来独往的,晚风飘衣,缓步轻语,向西的慢慢西去,向东的慢慢东去,人数好像总是均等,从未见某一方向的行人特别多。虽说无为无目的,却是各有所钟。看橱窗,灵市面,盯梢,买点有趣的小物事,过程中都要吃点心。花式品质当然超于早点,概念属于国际传统。下午茶”,范围是中西古今兼容并包,从蟹粉小笼到火烧冰淇淋,从金腿雪笋猫耳朵到瑞士新货雀巢牌掼奶油,从采芝斋鲜肉梅菜开锅眉毛饺到沙利文当天出炉巧克力奶油蛋糕、CPC咖啡现磨现煮……

从华灯初上到翌日凌晨三句钟,洋场夜市长达十小时。彩色电力照明伴着霓虹条,铺面招牌商标层层弹跳闪耀而上,上到高楼之项,临空架起巨型广告,红绿黄蓝,曲折回旋,飞位变色,把冥靘的夜幕烘成金紫。欲雨不雨之际,云朵被映红了,压在黑黑的林立的建筑群体上,一派末日将临的炼狱气象。女的浓妆艳抹旗袍高跟,男的西装革履呢帼长衫;路上摩托吉普福特奥斯汀,空中酒香油气煎熬燔炙五味杂陈。汽车嘟嘟,电车当当,三轮车、黄包车丁零丁零,救火车、救命车鸣哗呜哗横冲直撞,像要放火杀人;脚踏车、手推车不断地挨骂,红灯、绿灯,马路如虎口。“眼睛勿生格!”“猪猡!漩开!”“侬猪猡!…要僚老婆做孤蠕阿是?”“瘪三!”“侬洋装瘪三,勿要面孔!”人行道上摩肩接踵,嘶喊怪笑招呼打朋调戏吃豆腐,“寻死哟?”“嗨嗨寻侬一道死!”“姆妈——姆蚂——姆蚂呀啊啊……”“阿妮头,姆妈勒拉格搭!”。小赤佬,侬摸袋袋阿是?”“爷叔爷叔,好勒好勒好勒呀……喔唷!”

已无色相可以牺牲的野鸡、雌头,忽而站到明处,忽而退入暗角,都残败得脂粉也搽不上了,一脸死红烂白。电台正在播唱“烟花女子告阴状”;她们即使听见也觉得唱的不就是自己。租界上的路警叫作巡捕,绰号“红头阿三”,手执警棍,踱来踱去,突然从后裤袋掏出春宫照片,塞给小孩子,乍一看吓得转身就逃,阿三挥棍大笑。据说他们不是印度人,是巴基斯坦人。

马路夜市最安分的摊贩,“强格里格强来末大家买,看得里格勿强勿要噢买……”那伴奏的洋铜鼓正好是“强、强、强格里格强”,听来十分坦荡和谐。“强”者,便宜也,买主却都要横拣竖拣,狠心还价。不拣不还价,岂非“瘟生”、“阿木林”、“寿头码子”了?拣吧,尽拣勿动气。价钿讲定,问你:“要包一包哦?”要,摊主伛下身去綷綷縩縩用纸包好,细绳扎起,拎出来。“再会!”纸包里已不是你拣中的东西,而是次贷或假赁——耶稣!到底啥入是“瘟生”、“阿木林”、“寿头码子”?勿赚侬两钿,我吃西北风啊?妮穷爷真叫运遒勿好,啥人喜欢勒拉马路浪敲铜鼓?

上海是人的海。条条马路万头攒动,千百只收音机同时开响。畅四郎动脑筋去探母,打渔的萧大侠决定要杀家了,黄慧如小姐爱上车夫陆根荣,杨乃武、小白菜正在密室相会。长达十小时的沸腾夜市,人人都在张嘴咂舌,吃掉的鱼肉喝掉的茶酒可堆成山流作河。

那时的宴楼总是两层三层,式样仿照西洋,结果完全是中国自己的格局。招牌上的金字颜体成了谭体,脑满肠肥地高高挂起,当门便是宽敞的楼梯。雕花车木扶栏漆得锃亮,每一级的立面排镶着五色纹样的方块瓷砖,硬塞给你花团锦簇的印象。楼梯顶头必是大镜,映够了对街跳跃的灯火。楼下的铺面生意叫“堂吃”,价格普通,光线较暗,座位也挤,少有衣履鲜妍者,却往往客满。跑单帮开码头之流,以及买醉果腹的低档白相人暨白相嫂嫂,脸多横肉,肉上多风尘。

相比之下,楼上就陡然明煌耀目,这厅连那厅,虚隔着丝绒长幔,角几盆花正红,壁饰屏条“梅兰竹菊”,后面一排小房间珠帘沉垂,那是“雅座”,多半是预订的,真正富贵的筵席怎会设在这里?这里是暴发市侩的摆场面充阔佬,或者正在拉拢一局文不对题的尴尬婚姻,或者演着用色相作贿赂以金条买义气的滩簧文明戏。

最放肆富声色还得要算那一厅连一厅的吃客,男女个个在说话,纵情咳笑,说之笑之不足便高叫、拍手。猜拳的吆喝似啼似吠似嗥似吼,强迫拉回王朝盛世科举时代;一品当朝,两榜利呀,三星照呀,四季红呀,五经魁呀,六六顺呀,七巧渡呀,八仙寿呀,快得利呀,全福寿呀,对、对呀,喜相逢呀……错拳罚三杯,先要门前清。

“侬勿来事哉,我呀,我又不醉,换大杯?上伐?”“侬想要我好看,我搭侬吃到天亮,看啥人先赖到台子底下去j”有的脸红极胀紫,有的脸白绷泛青,摇摇晃晃进洗手间,“开天窗”,“会钞”,“倒拔蛇”,有的自用食指、中指挖喉咙,呕个清爽再上阵,这倒是古罗马的作风,可见上海人罗马人都是聪明人。

此时另有聪明人上楼来了,一男一女,老而憔悴,滞钝多礼,自是见过世面的,男的坐而架腿操琴,女的立着拈帕开腔,嗓子沙嘎板眼颇有路数,转弯抹角处竭力要传名派的神。抽足鸦片来卖唱,收得碎钱再去燕子窝吞云吐雾。上海夜市的酒楼,语声叫声笑声豁拳声堂倌呼应声盘盏铿锵声,再加上这番苍凉高亢的西皮=黄流水倒板,整个酒楼会浮起来浮起来,整条街也随之恍惚荡漾。

在睢恣咆哮的众生中,唯一清醒有为的是堂倌,踮着像是不着地的小急步,这桌那桌穿梭往来。忽而抑扬顿挫报菜名,忽而向厨房的方向关照敦促,忽而为客人结账口诵心算历历无误。苍白的脸上,那片挂上去的微笑,五小时十小时不会掉下来。端菜端饭,是一项绝技,左手可拿四碗六碗,碗搁在碗与碗之间也就此攫到腕上臂上,右手少说亦是两盘三盏,平平稳稳汤水不溢,对于时鲜品类烹调法,有问必答,深入浅出。凡是特别嗜好,一定转向厨下,包君满意!呀,汤凉了,马上进去回锅,添一把翠生生的红根菠菜;可以用饭了吧,饭已送到桌边还有大盘银丝卷;小囡打翻杯盏,“勿碍勿碍”,立刻揩抹干净;雪白的热毛巾双妹牌花露水香得刺鼻,递了一遍又一遍;看看是专心侍候着这边,静如处子;那边稍有倾向当即反应过去,动若脱兔,整个厅堂在他心上是一局棋。你说:“迪只菜味道不错。”他说:“本楼特色,老吃客是识货格。”你说:“伊只物事推扳。”他说:“对勿起,下趟保险烧好,今朝勿算数。”

夜戏散场,压轴性的喧嚣闹忙过后,上海整个疲乏不堪,到处油污脏水废物垃圾。长长的多桥的苏州河秽黑得无有倒影,蒸发着酪烈的辛臭。野猫在街口哀鸣。窗子一扇扇熄丁。马路上的夜风说冷不冷说热不热,含着都市统体的汗骚膻腥,淡而分明。真的能感觉到屋顶路面都在喘息。暗暗讨饶,只剩街灯下碎烂的报纸飘起、旋落。

等到江海关的大钟一敲,晨光一照,报童一喊,垃圾车一过,商店的千门万户一开,上海又上了海,精神一小时一小时抖擞起来。那种没有操场的小学,弦子们只好在人行道边列队,望着对马路热气腾腾的早食店,齐唱:“礼、义、廉、耻,表现在衣、食、住、行,这便是……”一直唱到”未……来种种譬如今嗯日(口欧)生”。城里小囡比乡下小国聪明,也不知自己在唱什么,这时“食”的现世轮回倒又转动了。

从前的上海人的口腹之禄,包罗世界范畴的美食异琼、华夏诸传统宗派的名厨自然就荟萃申江。单以黄浦区而言,京、广、川、扬、苏、锡、杭、甬、徽、潮,闽、豫以及清真、素斋、本地等,十六种风味各擅胜场,明显优势在于五大帮:京菜——源出山东,以鲜嫩香脆为特色,倚仗宫廷款目,煞有富贵介事,引入想人非非,而调理纯正,盘式雍容,菜中之缙绅也。

粤莱——有“海派广东莱”之称,淡雅清爽,于若生若熟中见技巧,品名花俏,用料淫奇,神妙处大有仙趣,菜中之丽姝也。

川菜——标榜“t昧”:酸、甜、麻、辣、苦、香、咸。“八滋”:麻辣、鱼香、酸辣、怪味、红油、干煸等。实则一辣以蔽之,自有其王气霸气,菜中之纵横家也。

扬菜——镇江世系,刀I精,主料明,和顺适口,回味(酉覃)悠。可家常,可盛宴,菜中之出将人相者也。再者,维扬细点,允为隽物。

本帮菜——本帮菜就是上海人伶俐性格的食品化,小东门十六铺德兴馆;红烧秃肺、生炒圈子、酱熙樱桃、虾子乌参,尤其是一道以生煸草头垫底的蒜蓉红焖大肠,遥迩闻名。广西路老正兴:白糟腌青鱼、春笋火腿川槽,得味自然,他家的糟是自己酿制的。小花园大陆饭店的清炒去皮鳝背,松腴芳茹,而炸双排不拘挂糖醋、洒椒盐,一色金黄勿沾油。牛庄路天香楼:象牙菩鱼,刺少肉致,配葱蒜姜酒下锅生炒,白里透黄,宛如象牙,那菩鱼是杭州七里塘所产,确系神品——上海菜刁钻精乖,识时务者为俊杰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