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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心 当前章节:118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话说三十年代初,昆山阿双以清汤鸭面驰誉苏常一带,有鉴于沪西发势迅猛,抢先在拉都路开张分店。红汤熏鱼面、荠菜虾仁豆腐、素炒杏边笋(竹笋以生在银杏树旁者最佳).或谓阿双的清汤鸭面,当列为中国“国面”云。近大中华酒店,有“大发”者,本是绍藉馆,后聘苏州松鹤楼主厨,研制出虾脑酱汤面,热腾腾的银丝面上,覆一层赤蕾赫尾的清水河虾,恰似珊瑚盖白玉。

申江民间小吃,以当令时新为竞取,燕笋、头刀韭菜、马兰头、油菜薹、苜蓿、毛豆荚、豌豆苗、莴苣、蚕豆、荠菜、油塌菜、霜打黑河豚菜……河蚌、香蛳、糟田螺、呛虾、硝肉、糟蛋、鳗鲞、醉蟹、南乳渍蚶子……

上海人是不怕玩物丧志的,猪大肠叫“圈子”,鸡肫肝称“时件”,青鱼肉脏曰。秃肺”,狗裔讳“香肉”,蛙腿号“樱桃”,鱼尾则“豁水”,那中段者“肚档”,火腿与鲜猪爪共炖,文火历昼夜,红白相映,赐谧“金银蹄”,形容黄鱼炸得蓬松,乃名“松鼠黄鱼”,嫌“鳖”不韵,改字“圆鱼”,或。甲鱼”、“水鸡”,其沿背壳之软体,昵呼“裙边”,美食家之大嗜也,再要溯涉“松江四鳃鲈鱼”,矜贵若翻嫏嬛食谱,那就更加如梦似真了。

上海人曾把“西餐”通俗口语化为“大菜”,“吃大菜”是时髦风光的,但被老板训斥,亦讥讽或解嘲作“老板请侬吃大菜”。

上海的西式汤类中,有两只不可不提。一只是“金必多汤”,用鱼翅鸡茸加奶油,由宁波厨师创制出来,以徇前清遗老遗少、旧派缙绅的口味;另一只是“罗宋汤”,沪地多的是流亡的白俄,不论贵族平民,一概被贬为“罗宋瘪三”(“罗宋”——“俄罗斯”、“露西”之早期汉译),因此“罗宋汤”当然是他们带过来的杰作,大抵牛肉、土豆、卷心菜、番茄酱、葱头、月桂、牛油,据说还加有炒香了的面包屑,所以分外浓郁可口。但此二者究竟不属正宗洋味,若要尝尝法式大菜,亚尔培路“红房子”,波尔多红酒原盅焖子鸡,百合蒜泥焗蛤蜊,羊肉卷莱斯。再则格罗希路“碧萝饭店”,铁扒比目鱼,起司煎小牛肉。就算是霞飞路DDS的葱头柠檬汁串烧羊肉,也真有魅力,虽然DDS更有名的是满街飘香的咖啡。

德国饭店为数亦夥,不过“来喜”、“大喜”能以慕尼黑啤酒、丹麦原桶啤酒饷客。“来喜”老板肥得可亲,“大喜”女主胖得可爱,二人同样喜色勿懈,上帝不掷骰子,他与她却日日夜夜掷骰子,客方赢,白喝一大杯,老板赢,你喝酒照付钱,是故何乐而不掷不喝呢。那骰子也别致,羊皮包成的,比麻将牌远大,两颗,抓在掌中很柔驯,更柔驯的是他们店里的德式成猪脚。莹白靡软而富弹性,佐以黑啤,绝矣。还有粉红色的沙拉,用红菜头拌鸡丁鱼粒,恍若桃李争春。

虹口区“吉美饭店”,一派西欧乡村情调,术桌木椅概取本色,三分旧意,洗刷又特别清洁,杯盘餐具质朴无华,菜也是以素净取胜,黄豆缄汤,芋泥炸板鱼。如果再要讲究,就到静安寺路“大华饭店”去品味黑海鱼子酱,他们的主厨是出重金从马赛聘来的,还有一位是罗马烹调大师,论法式意大利式经典肴浆,无疑是顶呱呱的世界超水准。然而三十年代的海派西式食品中,夺魁者何?当推“起司炸蟹盖”,。晋隆饭店”出品,每当秋季阳澄湖清水大闸蟹上市,蒸后别出膏肉,填人蟹的背壳中,洒一层起司粉,放进烤箱熟了上桌,以姜汁镇江香醋为沙司,美昧直甲天下。

喜欢洋派甜食者,那么迈尔西爱路“伯思馨”白兰地三层奶油蛋糕,西摩路“屯达点心店”奶油粟子蛋糕,赫德路电车站转角“爱的尔面包房”下午茶时间出炉的鸡派,海格路“意大利总会”核桃椰子泥雪糕,永安公司“七重天”的七彩圣代,跑马厅‘美心”白雪奶泡冰淇淋……

上海人就是这样饫甘餍奇吗?且莫怅惘,即使低廉如一碗白水光面,在上海也可有所发挥。

上海人爱面子,“光面”说不出口,做生意人又在乎叫得响,还要好听好口彩,于是,店伙喊了: “暧——上来一阳春呀!”

两碗面:

“嗳——双阳春来!”

三碗则:

“嗳——又来三阳开泰!”

四碗则:

“嗳——再加阳春两两碗!”

这种面类中最惭愧低档的“阳春面”,做得中规中矩,汤清、面健、味鲜,象牙白细条齐齐整整卧在一汪晶莹的油水里,洒着点点碧绿蒜叶屑,贩夫佣妇就此,固不得已也,然而不乏富贵雅人,衣冠楚楚动作尖巧地吃一碗“阳春面”,宁静早已致远,谈泊正在明志,是都市之食中最有书卷气的。

从前的上海人中做吃食生意者,利用顾客心理,各有拿手好戏。每年鸡蛋旺季,冷藏设备有限,急需把鸡蛋推销掉,你去喝豆浆吧,刚刚坐下,伙计过来问:“甜格成格?”

你说了,他说:

“好,成浆,鸡蛋一只还是两只?”

你说一只,他喊道:

“喂——又来咸浆一碗,加只蛋。”

你原是只想喝威豆浆的,如果他问“要勿要加鸡蛋”,你会答“勿要”,而他问。鸡蛋一只还是两只”,你便去考虑两只太多,一只就够了——上海人这点偷换概念的小伎俩,施之于外省来的旅客,可谓稳扎稳打,除非是本地的“人精”,就不甘于被摆布:“喔,老先生,侬早,请坐,甜浆咸浆?”

“咸格。”

“好,成浆,鸡蛋一只两只?”

“今朝勿要哉。”

“哪能拉?”

“昨日被侬噱进了。”

“啊哟哟,侬老人家真是,鸡蛋吃勒侬肚皮里格,又勿是请我吃,侬钞票麦卡麦卡,豆腐浆里勿摆蛋赛过八月半唔没月亮,阿是?好,侬阿要辣油哦?”

“我是相信吃辣格!”

“好,嗳——成浆一碗重辣,鸡蛋拣新鲜大点格,马上就来!”

概念再次偷换——上海人擅长在饮食男女等细节上展施小伎俩,多半总是收效的,因之自我感觉个个光滑良好,把自己当作鱼把别人当作水,如鱼得水的水其实都是鱼,然而却就此优哉游哉逝者如斯夫。即使轮到整个大都会被偷换了大概念,上海人还是以为靠微型的概念偷换,便足与巨型的概念偷换相周旋相抗衡,似乎愈是绝处愈能逢生,而且夹缝里发了财。租界期如此,孤岛期如此,日据沦陷期如此,胜利光复期如此,如此这般期如此,直到永远。

只认衣衫不认人

那时候,要在无数势利眼下立脚跟、钻门路、撑市面,第一靠穿着装扮。上海男女从来不发觉人生如梦,却认知人生如戏。明打明把服装称为“行头”、“皮子”,四季衣衫满箱满橱,日日价叫苦:“呒没啥好着呀。”最难对付的是腊月隆冬,男的没有英国拷花开许米,女的没有白狐紫貂,“不宜出门”,尤其别上人家的门。倘若勿识相,或者实在逼勿过了——冒着寒流来到某公馆——开门的阉人眼光比街上的风还冷,懒懒接过名片,门又带上,你且等着,怎能让你入内?主人家会呵斥:“不看看是什么人!”什么“人”呢,当然是指什么“衣”,管你那秋季大衣如何漂亮吃价,时令一过,着毋庸议,若非告贷便是求情,上门来有啥好事体?

那年代的国货电影中,几乎每片都可看到这样的一串镜头——妙龄时装女子,婷婷袅袅上楼梯,稍作张望,立定在一扇门前,她拢拢发,舐舐唇,掸掸衣襟,举手笃笃笃敲三下,门将开未开的几秒闻,皮鞋尖在小腿肚上迅速交换轻擦——这些个动作无愧为中国早期电影的“神来之笔”,所以每片都要神来一下,明星无不驾轻就熟,因为在生活中还不是这样的吗l看戏的女人和作戏的女人都觉得有味道,当年的价值判断是:~个女人出来“交际”,如果鬟发不整,口唇干燥,衣襟沾屑,鞋尖蘩尘,那就是“完了”。是故在门将开未开的刹那,全会本能地紧扣细节,虽然门开之后成事终究在天,要知开门之前到底谦事在人,何况是年纪轻轻的女人。

上海人一生但为“穿着”忙,为他人做嫁衣裳赚得钱来为自己做嫁衣裳,自己嫁不出去或所嫁非人,还得去为他人做嫁衣裳。就旗袍而论,单的、夹的、衬绒的、驼绒的、短毛的、长毛的,每种三件至少,五件也不多,三六十八,五六得三十,那是够寒酸的。料子计印度绸、瘪绉、乔奇纱、香云纱、华丝纱、泡泡纱、软缎、罗缎、织锦缎、提花缎、铁机缎、平绒、立绒、乔奇绒、天鹅绒、刻花绒,等等。襟计小襟、大襟、斜襟、对襟,等等。边计蕾丝边、定花边、镶空边、串珠边,等等。镶计滚镶、阔镶、双色镶、三嵌镶,等等。纽计明纽、暗纽、包纽、盘香纽,等等。尤以盘香纽一宗各斗尖新,系用五色缎条中隐铜丝,作种种花状蝶形诡谲款式,点缀在领口襟上,最为炫人眼目乱人心意。假如采旗袍为婚礼服,必是缎底苏绣或湘绣,凤凰牡丹累月经年,好像是一件千古不朽之作。旗袍的里层概用小纺,即薄型真丝电力湖绸,旗袍内还有村袍,是精致镂花的绝细纯白麻纱,一阵风来轻轻飘起,如银浪出闪,故名“飞过海”。

旗袍奇在开衩,中华裙裾向来严不透风,长可及地,汉末始有旗袍之雏型者传人西域,至北魏乃流行于中原,盖开衩则便于骑马登鞍也。衍至清末民初,旗袍这一款式成熟了,开衩忽高忽低,做足输赢,人心叵测,感慨系之矣。

与旗袍相对而言的长衫,同样分单、夹、衬绒、驼绒、=毛、大毛。做面子的丝织品、毛织品,色泽文样完全独立于旗袍料之外,两者绝不混淆,稍有涉嫌便是奇耻大辱。男女衣料如此壁垒分明,诚不知据于什么律理。当年的社交场合,长衫加罩马褂方才正宗合格。公式是“蓝袍黑褂”,大庆盛典,蓝黑济济,便算汉官威仪。那种马褂选料贵重,贡缎、毛葛,裁制十分讲究,是华夏之“礼”的体现,可是敢情长到脐下就没有了,预兆着“礼”的气数殆尽,格物致知者大可幸灾乐祸释作:一褂成谶。按旗袍和长衫系由满清服式演变而成的汉族绅士淑女装,当年一般正经男女是不穿两截头的衣裤的,妇姑御袄,必系长裙,即使平日家居,亦复旗袍长衫,起坐裕如。五十年后实难想像此种从容岁月斯文生涯。当时人也决计料不到子孙竟有短衫袴上大学讲堂,那还r得,庸讵知不了则已,一了就把长衫旗袍了个千干净净。这种时代的“代沟”,没有什么可以发人深省的,所以还可以“赋”下去。

冬季,北人南卜到上海,都说够呛。因为冷得阴湿,透入骨髓,而上海人棉絮不及身,丝棉也只有垂垂老去者才纡尊迁就。天寒地冻大家照样丝袜绸衬衫,确保身材窈窕动作活络。是故室外非得有丰隆的外套不为功,西装固有大衣者,中装也另有长可及地的兜蓬、披风、一口钟。沪谚“若要俏,冻得格格叫”,从落叶纷飞到白雪满地,男男女女咬紧牙关挺胸健步,潇洒苗条坚持不败,手背脚踵都生了冻疮,“勿冷勿冷,我是勿怕冷格”,嘴唇明明在抖,大家不说穿大家要漂亮。

春江水暖女先知,每年总有第一个领头穿短袖旗袍的,露出藏了一冬天的白臂膊,于是全市所有的旗袍都跌掉了袖子似的,千万条白臂膊摇曳上街,从“五四”时代的翩翩倒大袖,缩小缩短,直缩到肩胛骨。夏天了,旗袍无袖可言。四十年代初,那大袖一度翩翩归来,很快又过时哉。领子则高一年低一年,最高高到若有人背后相呼,必得整个身体转过来,那颈项箍在领圈中,扣着三四档纽襻哩。高领力求挺括,内衬细麻再上了浆,作领自毙苦不堪言。申江妖气之为烈于此可见一斑。

然则长衫旗袍自有其玄妙在,长衫要不宽不紧中显得大有余地.设:身高一米八十,其衫长可一米五十许,要使这一米五十许的线条或隐或显地上下呼应摆动,才够得上风度。不仅裁缝师傅务必高明,穿长衫的先生更得涵养有素,不瘟不火,周身线条流贯宕扬,实在玉树临风,懦释道三美皆备而莫衷一是。大学生则长衫配西裤,足登车胎底皮鞋,围巾前挂后垂,单手插入裤袋,长衫下幅就斜成帆形,快步行来,乘风破浪,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细考当年社会上流行的口头禅,“一盘敬沙”、“五分钟热度”、“毕业即失业”、“结婚是恋爱的坟墓”,那就不是区区长衫所能任其咎了。

而纵横洋场已成压倒之势者是“西装”。西装店等级森严,先以区域分,再以马路分,然后大牌名牌,声望最高的都有老主顾长户头,价钱贵得你非得到他那里去做不可,否则何以攀跻人夸示人?当年是以英国式为经典,中老绅士就之;法国式为摩登,公子哥儿趋之;意大利式为别致,玩家骑师悦之。

西装第一要讲料作。那时独尊英纺,而且必要纯羊毛,稍有混杂,身价大跌。夏令品类派力斯、凡立丁、雪克斯丁、白哗叽等,冬令品类巧克丁、板丝呢、唐令哥、厚花呢等,春秋晶类海力斯、法兰缄、轧别丁、舍维、霍姆斯本、薄花呢等。所谓“英国花呢”,厚薄两型纷繁得热昏。国际最新时装杂志汇集上海,中国缝工无疑世界第一。

大牌名牌的店家陈设优雅,氛围恬静。欢迎、请坐、奉茶或咖啡,寒瞳几句,言下十分自负。“先生光临本店,想是慕名而夹……”然后除了几上的一叠时装杂志,又从内部捧出最新的样本来。这时是顾客显骨子的当口了。如果你边看边品评,眼光凶,门槛精,店伙就起劲奉承,其中夹进微妙的辩论,最后完全听从你的抉择,就更加满足你的自尊心。

接下来是看料作。美妙绝伦,像图书馆那样庄严肃穆,凡你中意的,一匹匹拿下来,近看,远看,披在肩上对镜看,裹在腿上假设为裤管看——结果决定几套,三件头、两件头、独件上装,两粒纽、三粒纽,单排、双排,贴袋、嵌袋、插袋。还要商量夹里,半里、全里,羽纱?软缎?至于衬垫,“放心,阿拉勿会用白麻格,总归是黑炭,垫肩垒羊毛,棉花是勿进门格”。

然后是量尺寸,手势轻快果断,颇有舞蹈性。如果你身材好,就量到哪里赞到哪里,“搭侬先生做衣裳,真开心,电影明星也呒末侬价司麦脱”。尺寸单的项目极其缜致,填满了,还要想想,加附注,长期保存,作下次的参考,而且说:“假使侬在外国,要做了,请关照一声,我伲打包寄过来。”

等到试样的日期,更是双方显骨子的时候。虽是他从旁帮衬,你动作要灵敏,程序要合拍,他手捉划粉,口噙别针,全神贯注,伶俐周到,该收处别拢,该放处画线,随时呢喃着征询你的高见,其实他胸有成衣,毫不迟疑。而你,在三面不同角度的大镜前,自然地转体,靠近些,又退远些,曲曲臂,挺挺胸,回复原状,立腿如何,分腿如何,要“人”穿“衣”,不让“衣”穿“人”,这套驯衣功夫,靠长期的玩世经验,并非玩世不恭。

上海人玩世甚恭,既要应和重视别针划粉的全套动作,又务必贯彻“唯我独尊”的见解要求。试样的过程是一个辩论的过程,若有不恭者不知趣,冒充行家,事态会激化到“本店牌子有关,还是另请高明吧”。真正懂“衣经”者却娓娓清谈,双方表示钦佩,“侬先生真讲究,讲究得真有道理”,“不然我也勿会定规要到宝号来哉”。复试,如果你无兴去店家,他可以到府上来效劳。初试仅一袖,这次两袖全,整套款式俱在。万一你又有新的意图,他不惜拆掉重做,是故往往要三次五次试样,双方绝不嫌烦,直到你的满意就是他的满意,临了说“先穿两天,假使有啥勿称心的地方,尽管请过来指教”——双方自始至终不提一个钱字,落落大方对大方落落。

从前上海人穿着普遍高水准,其中自然就不乏大师级者。一套新装,要经“立”、。行”、“坐”三式的校验。立着好看,走起来不好看——勿灵。立也好走也好,坐下来不好——勿灵。“立”、“行”、“坐”三式俱佳,也不肯连穿两天。“衣靠着,也靠挂”,穿而不挂,样子要疲掉,挂而不穿,样子要死掉。

上海人能一眼看出你的西装是哪条路上出品的,甚至断定是哪店家做的。佣仆替你挂大衣上装时,习惯性地一瞥商标牌子,凡高等洋服店,都用丝线手绣出阁下的中英文姓名,缝贴在内襟左胸袋上沿。

衬衫、手帕也都特制绣名,衬衫现熨现穿,才够挺括活翻。领带卸下便用夹板整型。衣架和鞋植按照实况定做,穿鞋先拿鞋拨,不论长袜短袜,必以松紧带箍好吊好,如果被看到袜皱了,“此人太没出息”。夏季穿黑皮鞋是贻笑大方的,全是白皮鞋的市面。黄皮和台色的——春秋,黑皮与麂皮的——冬季。

上海人特别注重皮鞋,名店也以地段分档子,也都是定做的。先将尊脚作立体几何的测量,然后特制木檀。也要试着,不满意,这一双就归店家吃进,另外重做一双。皮张也先供挑选,式样也根据欧陆的专业范本。做工也是世界一流。上诲人把皮鞋视为圣物,也不肯连着几天,为了保持干燥和上楦定型。

路边,公共场所的角子上,到处有叫“攘皮鞋(口哀)皮鞋擦啦”,每天上油打光,上午下午两次也不稀奇,似乎一生事业爱情,关键在于皮鞋。上海人的生活信条是:宁可衣裳蹩脚点,皮鞋无论如何要考究。说也奇怪,一个人,如果细软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美的皮鞋擦得一尘不染;衣衫普通,甚而寒素,倒反显得练达脱略,啥也不摆勒心上的样子,上海人真会卖弄风情。

当然限于平日家居,出客则必得全副銮驾,连烟匣、打火机、票夹、雨伞,都要令人肃然起敬,否则就遭人嗤之以鼻,就是这样势利得淋漓尽致。

因为上海人太爱出风头,西装店的伙计,趁一套华贵的新装完工而尚未交货的夜晚僭穿了上娱乐场,顾盼自雄,以为得天时地利人和的总优势。数日后,那订户来找经理,要退货,原因是这套行头的“初夜权”被侵占了——上装的胸袋里两张戏票根。

因为上海男士出门都戴帽子,巴拿马金丝草帽、兔子呢礼帽、水獭皮罗宋帽,价值昂贵,坐黄包车三轮车及桥顶,刚开始下坡的刹那间,帽子被人摘去了。在公共厕所登坑的当儿,也容易遭遇“落帽风”。生活中总有此种客体或主体欲罢不能的顷刻。为歹徒所趁——干这一行的叫作“抛顶功”。

因为上海男女出门不能不穿得奢侈戴得齐整,夜间雇黄包车,几个转弯,拉进冷僻的暗弄堂,喊也来不及了。衣帽、首饰、手表、皮鞋、金丝边眼镜、钱包钞夹,照单全收。他拉车飞跑而去,你虽不一定赤条条,而受惊、受气、受寒,深夜里,光穿袜子,两眼迷糊,怎生走得回来。平明,为路人所见,指指点点。

“侬看,剥了猪猡哉l”——“剥猪猡”这个专门名词谅必是“剥”的一方定的,强抢了你,还把你作猪猡观。

因为上海的赌台非常阔绰,进门人局后,名烟佳酿香茗美点,随心所欲不计分文。并设有典当的部门,赌客光临之初,呢帽、大衣、洋装、革履全是名牌精品,气势果然磅礴。到后来现钞输个精打光,便典掉钻戒金表,继之大衣洋装、呢帽、背心、领带、衬衫、皮鞋、裤带、羊毛内衣裤统统落花流水进了典当柜。外面风雪交加,总得走呀,这时便可在后门的角落里取一片稻草席,一根草素,把身子裹了,拦腰束紧,赤脚奔回家去——上海赌徒的终极时装,赌台老板的最后一份想像力。这种“稻草夹克”,当年上海街头是经常邂逅的,尝闻某公馆喜庆,婚礼既成,送人洞房,发觉新郎不见了,各处寻遍。当丈人、丈母、亲爸、亲娘联袂赶到赌场,蓦然回首,邪女婿即儿子者,正在阑珊处用草席草索包装自身——他接住递过来的开许米大衣时的反应是:快去典了,上台再决雌雄!

然则还有大家一丝不挂相聚而谈笑风生的上海人——“浑堂”,江浙两省称澡堂为“浑堂”,倒也说明群体人浴沆瀣一气的特色。风尚大抵发源于姑苏。不是说早在春秋战国申江就受阖阊的影响了吗,“上半日皮包水,下半日水包皮”便是苏州人的一日之计。聚坐于茶馆,台孵于浑堂,理想主义紧贴现实主义,中华民族喜群居群食群厨,自然乐于群浴。

那浑堂招牌高挂,门庭若市,进门便买一根火烙印的竹筹:上、中、下三等。“T等”者灯光昏暗,陈设敝旧,毛巾旧而泛黄,长条的板铺上乱躺着出浴后的肢体,一派战时俘虏营的景象。“中等”就明亮得多,铺位上摊着蓝白阔条的浴巾,间以小几,供茶水,侍者少而默然,但已像个“人间”。那“上等”则亮得受宠若惊,高背躺椅弹簧软垫.厚质毛巾新雪般耀眼,茶是小壹现泡的,侍者手脚轻快,口齿伶俐。际此,上海人的服装的功能又发作了。如果周身光鲜人时,侍者便眉动目闪礼貌有加,倘若衣履晦暗背时,侍者就眉淡眼细照常办事。那么,衣裤总得脱下来,侍者用一根顶端有铜叉的竹竿,将衣裤钗了挂在你的位置上方,很高,可望而不可即,既对下面无影响,也免了那种非分之想,人心隔肚皮呀。手表交给侍者,若是名牌,他就套在自己腕上,一般的就锁人小柜的抽屉里。

那些已经浴罢而摊手摊脚憩息干高背躺椅上的人,说说笑笑,闲看别人脱衣,情况不能不分四类:外强中干,外千中强,外干中干,外强中强,其一者进来时神气活现,愈脱愈蹩脚,内衣裤旧而且破了——空心大老倌,呒没家底格。其二者外观平常,里厢件件簇崭新,贴身开许米一套——哦,讲究实惠,好人家出来格。其三者最灰溜溜,满心惭恧,强作镇定,快快脱光钻进池里去。唯外强中强者气定神闲,脱一件亮一亮,侍者小心小心叉上去,好像时装表演——存心别苗头,倒是拿伊呒办法。

待到身外之物全部高高挂起,众生俱平等相了。干巴巴、光致致的上海人,缘缴械的败兵,狼狈窜人浴池。浴池很大,水蒸气郁勃氤氲,人都糊成灰白的影子,个个俯仰转侧剧烈活动着,皂沫、污秽、油腻使池水混浊得发稠发臭。水里站满了蓬头的、秃头的、癣疥的、疝气的、骨瘦如柴的、痴肥似豕的、殚垂惨白的,多毛刺青的,塞塞足足一池子,这样的浴池上海叫“大汤”。据称大汤是经仙人点化,不病不传染,信也罢不信也罢,鉴于池中人满之患,你得找空当快点下海,愈扰豫人就愈多了。既已到此,你只能舍身“人世”,不能再有“出世”之想。

要之,你毕竟不是上海人,但凡上海人从小就把浑堂当作外婆家,请看池中物多么生动活泼,如此烫人的浑水,他们毫不在乎地浸没全身。先是泡,泡够了再擦,擦透了,以小木桶挽水自泼,然后仰卧在池沿的平面上,闭眼,似乎困着了。四周笑的笑,唱的唱,口哨,下流话,击水作嬉,打起来了。真的打了,肉声夹水声劈劈啪啪,浪花溅入小孩的眼里,尖厉哭叫,男孩、女孩呢,是做爷的带来的,不用买筹,乐得便宜。小人懂啥,勿搭界的。那为父的不顾孩子皮肤薄嫩,抱之入水,烫得她惊呼流泪,顿时全身绯红,面孔尤其充血,好像融蜡似的变了形,那爷嘴里不停地自问自答:“开心?开心?邪气开心来!”

真正开心的人在另一边,那大池的尽头,盖着湿黑的木板,沸水贮存库,几个中年老年人,船民般地蹲在木板上,将毛巾从板隙中缒下去,拎上来,就此嵌入脚趾缝间抽动,一吊一吊,手势纯熟到了优美,两眼瞪着没有远方的远方,斜翘嘴角,发出嗞嗞声,一吊一吊一吊一吊……据考这是脚气病杀痒之妙法,大抵欲仙欲死,云云。

助浴,北方称“搓背”,沪地叫“擦背”。你坐在池沿上,那青壮汉子左手控制着你的身体,右手紧裹毛巾,使劲从后颈开擦,及肩及背及肋及腰,竟有那么多的老垢滚滚而出。难为情?欢喜?男人真是泥做的!你仰卧,前胸、肚腹、胯间、大腿、小胫,也是滚滚的老垢。膝盖要弯起来擦,脚背脚踵趾缝,无徽不至,这才用肥皂周身揉抹,结论性地挽起一桶热水整个浇下来——他像气功师,像屠夫,更令人回想起古代的奴隶,满头大汗,喘着……而你,全体表层微徽作痛,脱了亮蜕了皮似的,分量减轻不少。快去莲蓬头下淋一遍,回大厅,侍者帮你拭干身子。躺下,腰间搭上浴巾,喝茶,你也不禁闲眺了。

侍者分二代,成年的是正职,少年的是学徒,做的事一样是接筹、领位,挂衣,送茶、递毛巾……邪正职而年龄趋老的几个,可谓阅人多矣,稳重而油滑,鉴貌辨色,洞若观火,谁有钱谁有势,他十分清楚。奉承阿谀有钱势的浴客,对他并无实际好处,然而他要奉承,要阿谀,似乎是一种宿瘾,凑趣,帮腔,显得绰绰有余。哪个不得志,哪个败落了,他也明白得很。你若与之兜搭,他的回话和笑容寡淡如水,忽然他代你感叹“现在的世界做人难呀,呒没钞票是啥也不用谈”,听上去是同情,正好揭了你的底牌——何苦呢。再不得志,再败落,也比送茶水递毛巾的要强三分哪。然而他鄙视你,他用的是有钱有势的眼光看你的。这又是一种瘾头,要在你的身上过过瘾。

他待学徒是严厉的。指派、提示,都用骂人的话来吩咐,学徒总是瘦拐拐,钩头缩颈,稀发乱耸,得坐便坐,有靠处就靠着发呆挖鼻孔。“小赤佬拿毛巾去!”一惊而奔,身手扭得脱了骱似的。其实,当他长大变老时,也将油滑稳重到不可捉摸。

而真正有技能的是扦脚师傅。老人的趾甲大抵病变增厚,嵌进肉里去,故需用斜口的扦脚刀,趁浴后骨质软化,细细切薄剔净。那师傅特备一盏简装手术灯,藏起老花眼镜,一边闲谈一边操作,很像一位终生敬业的工艺美术家。

而真正神乎其技的当推敲背的那个高手。敲背之道应属按摩科,妙在握拳着点的多花式,发声就匪夷所恩。时而春风马蹄,时而空谷跫音,时而瞅啾唧唧,时而惊涛拍岸,轻重强弱的节奏变化,远胜于“击鼓骂曹”,接受敲背的那一方,据云臻于醍醐灌顶之化境。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夜渐深,浴客流连忘返,侍者可要等大家走光之后,冲洗整理还有好一番忙碌。于是资深的师傅用叉衣的竹竿,权杖似的咚咚咚咚春楼板,口中喊道:“下雨了!下雨了!”

“啊?下雨了?”

“就要下雨了!就要下雨了!”

纷纷起身,披衣套裤,争先下楼,夺门而出。对马路高楼后面星月皎洁,长空一碧,不觉暗自失笑,想想这也是对的——上海话叫作“拨侬面子”(给你面子)。

面子第一要紧,上海人讲究穿着为来为去为了“面子”,因此服装的含义或可三而述之:一、虚荣;二、爱好;三、自尊——凡虚荣每含欺骗性,是达到目的前的手段,故属权术的范畴。凡爱好,虽说发乎天性,而外向效应也是取悦人引诱人,内向效应则形成优越感,自恋自宠,乐此不疲。凡自尊,为了确保身份,成全个人的存在证觉,伦理观念流于生活细节,细节累计为大节——虚荣心态蔚为社会风尚,这个无处不在的大魔障,个人没法冲破,服装的欺骗性便愈转愈烈。而爱好的心态呢,或先认衣衫后认人.或既认衣衫又认人,近乎中庸,其实模棱两可,衣可人可,自己也只要做个“可人”。那第三类所谓伦理观念细节化的,是精于“衣道”者,细认衣衫细认人。能从“衣衫”上辨别判断“人”,必要时,达到不认衣衫只认人的明哲度——从前的上海人,在“衣”与“人”之关系的推论上,也许总不外乎这样的吧,因为后来上海人就不虚荣了,继之不爱好了,终于不自尊了,再后来又想虚荣又想爱好又想自尊,已不知如何个虚荣爱好自尊法。所以,从前的上海人在“衣”与“人”之广义关系的考辨推论上,总不外乎,就是这样的吧。

到此结束——想想又觉得旗袍的故事尚有余绪未断,法国诗人克劳台在中国住过很长一段时日,诗中描写“中国女袍”,深表永以为好之感。可惜西方任何种族的女子部与旗袍不宣,东方也只有中国女子中的少数,颀长、纤秾合度,脸椭圆,方才与旗袍相配莫逆。旗袍并非在于曲线毕露,倒是简化了胴体的繁缛起伏,贴身而不贴肉,无遗而大有遗,如此才能坐下来淹然百媚,走动时微飔相随,站住了事事玉立,好处正在于纯净、婉约、刊落庸琐。以蓝布、阴丹士林布做旗袍最有逸致。清灵朴茂,表里一如,家居劬劳务实,出客神情散朗,这种幽雅贤慧干练的中国女性风格,恰恰是与旗袍的没落而同消失。蓝布旗袍的天然的母亲感、姊妹感,是当年洋场尘焰中唯一的慈凉襟怀——近恶的浮华终于过去,近善的粹华也过去了。

后 记

本篇原定九章,既就六,尚欠三。此三者为“黑?乾坤”、 “全盘西化之梦”、 “论海派”——写完第六章,因故搁笔数日,就此兴意阑珊,再回头,懒从中来,只好这样不了了之了。剩下一滩斑驳的残绪,不妨表其大概,也算无尾之尾。盖“黑?乾坤”者,拟析述当年上海的黑社会的潜里架构,帮派内部运作的诡谲剧情,素材虽非全都勘证褥来,而少时听上章人讲得真多,记忆半新,道来或可十不离九。且半世浪迹江湖,自有高人赠我多部幽史僻典,籀读一过,怦然心动。异哉,盗亦有道,遵亦有益。然而真要写,就迹近掏酱缸了,还是低头袖手而过吧。那“全盘西化之梦”呢,有点像歌剧中的咏叹调,溯自二十年代至四十年代之际,上海租界及西区的商等市民,生态之欧化,确乎渐臻燕能生巧的境界,即小如饼干、面包、冰淇淋,洵可谓冠绝全球。耶诞将临,家家枞树,户户彩烛,徐家汇教区号称东方梵蒂冈,主体建筑媲美巴黎圣母院。二战后巴黎也要从上海移植法国梧桐,足见上海城市绿化的优美。但国之宿命,注定了上海无缘全盘西化,区区忝为实践“欧倾”的过来人,也不想恋旧唱挽歌。昔日申江繁华,可不是常春藤,倒成了竹子开花,而今而后,只有异化,全盘异化是指日可待的。晟后说说“论海派”,按古赋作法,篇末应有一“乱”,总发其要旨也。昔鲁迅将“海派”与“京派”作了对比,精当处颇多阐发,然则这样的南北之分刚柔之别,未免小看小言了海派。海派是大的,是上海的都市性格,先地灵而人杰,后人杰而地灵;上海是暴起的,早熟的,英气勃勃的,其俊爽豪迈可与世界各大都会格争雄长;但上海所缺的是一无文化渊源,二无上流社会,故在诱胁之下,嗒然面颜尽失,再回头,历史契机骎骎而过。要写海派,只能写成“上海无海派”,那么,不写也罢。呜呼干戏,有道是凡混血儿或私生子往往特别聪明,当年的上海,亦东西方文明之混血也,每多私生也——我对“海派”辄作如是观,故见其大,故见其夹,故见其一去不复返。再会吧,再会吧,从前的上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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