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坡村的地主于之善,来到蹲石狮子的黑大门前。那门左边开着一小扇,
他却不进,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等里面出来一个看门的,躬腰向内礼让,于之
善才撩起棉袍前襟,迈过高门槛,通过宽敞的甬道,来到前院。背着手枪的管
家万戈子,迎上来,拱手招呼道:
“舅老子,大清早,踏雪来啦!”
于之善没有停步,向后院走着,问:
“你大老爷没出门?”
万戈子随在他屁股后,说:
“昨天从城里回来的。大老爷挺乐的,冬春楼上打一整宿牌……还在卧房
里歇着。”
“哦!有么喜事啦?”于之善留心地竖起耳朵。
“我不大清楚,兴许是要……已经吩咐下来,今晚冬春楼待客,八大桌!”
“啊!都请的谁?”
“县里、地方的要人都送了帖子……”
“怎么我不知道?”于之善沮丧地顿一下拐棍。
万戈子带刺地笑道:
“你还用请呀?”
于之善嗤嗤鼻子,说:
“我不是要人?赤松坡谁还比我地多……”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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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舅老子是自家人,不请也会自己来的。”
“哼,这个还用说。”于之善的气消了,“到底有么好事,你大老爷这么破
费?”
“俺们做下人的,不好多嘴,舅老子来了,一会自然知道。”
说着话,二人通过五间砖瓦正房的边廊,来到后院。这里又是五大间正房,
东面还有个月亮门通到另外的院落。管家抢先一步,引于之善进了正间客厅,
吩咐佣人看茶。
于之善有些焦急地说:
“我有事!我哥什么时候起来?”
“急么?要我叫醒大老爷?”
“急是急,不过,”于之善挺作难,“我哥累了一宿,也不好惊动他。”
万戈子咧嘴一笑,道:
“那就劳你多等一会儿,我也有事要忙,小的失陪。”
于之善以主人的口吻吩咐说:
“告诉家人,小声动响。”
“这是俺们的老规矩了。”万戈子走去。
“他姥姥的,一个看家的,还老大不小的……”于之善小声骂着,坐到太
师椅上,摸起茶几上的水烟袋,贪婪地咕噜咕噜地抽起来,那对小鸡豆眼,搜
索着满屋的物件。
宽敞的三间大客厅,摆布着黑漆的家具,墙上挂满顶天触地的名家写的条
山、中堂;北墙正位,挂着家谱,它的两旁,有副对子,写着:“德仁传家千秋
不朽”;“诗礼满屋文魁丛生”。下面的落款比一条对子还长:“圣人世家秀才孔
讳正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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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之善每每见着这副对联,心里就笑道:“老滑头,孔老二死了两三千年,
他硬说他老家是曲阜,秦始皇东游的那阵子,把他们给带到昆嵛山这地方来的,
真能胡编排,和孔圣人扯上个挂拉,吓唬乡下人。嘿嘿,秀才,花钱买来个秀
才帽子……”他又看着靠墙的一排排长条几上,摆着一摞摞线装的各种木刻本
古书:“摆布得整整齐齐的,满像回事。老家伙,大滑头!自小有算计,比我强,
有能耐……”
对于孔秀才的发家史,细心的小舅子于之善,是最知情不过的了。乡间出
了个秀才,那是远闻百里的,百姓男女老少,再不叫还有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这
了不起的人物的本名,一律呼之秀才。至于这个称号是尊是骂,是褒是贬,那
就看当秀才这人的德行给人们的印象了。这孔秀才,乳名小果子,学号孔庆儒,
字正达——意孔子之正统也。孔庆儒的父亲孔宪贵,乡人给其绰号孔险鬼。这
孔宪贵年轻时在县衙门里当代书——讼师兼征粮员,发了一笔财,就在文登城
开了个官司店。这官司店,是打官司的人进城住的地方,实际上是在这里先过
第一堂。掌柜的都是两面国人:一面人脸,一面鬼相,不办人事,专干鬼差。
谁要不住其店,不听诈索,官司不仅打不赢,还会判上“诬告反坐”的重罪。
因为官司店都和衙门有密切联系。一般的官司店如此,孔宪贵更厉害一层,他
熟通官场,有一伙翼膀,包揽诉讼,串联合污,肆意讹诈,在他手里完全破产
的打官司者不下二十家之多。这个代书——讼师、征粮员、官司店老板,腰包
塞满了民脂民膏,七年之内,在家乡孔家庄置起大片房产,真个是平步青云,
扶摇直上。
人越富越贪。孔宪贵从自己的活动中得出经验,没有官势发不了大财。他
供大儿子孔庆儒读书,以便求取功名,做大官,把家产发得更大。“有钱能使鬼
推磨”,乡试中考官得了巨额银子,便夸孔庆儒是孔圣人之宗脉,赏了个前名秀
才。孔宪贵父子正盘算着如法炮制,举人、进士的上榜,不想朝廷动乱,科举
再不会试。然而,这张秀才的画皮,帮了孔庆儒大忙,加上他老子的官场经验,
他更会生财,更会做两面国人。他从清末当村长,又做乡长,后升区长,中间
经历过辛亥革命,南北对峙,袁世凯上台下台,军阀混战,北伐革命,国家的
动乱如此之大,唯独孔庆儒的地方势力,稳稳当当,毫不动摇。他利用宣统二
年(1910 年)春当地鼠疫流行的时机,制造假药,高价出售,穷人尸横遍野,他
却搜刮大量钱财,白骨堆中筑起显赫四方的冬春楼。1928 年秋,牟平段家村的
段敬斋,率数万饥民暴动,平推牟平城,地方贫民趁机响应,烧了冬春楼,把
八旬还健在的孔险鬼扔进愤怒的火焰中。从此,孔庆儒又得了教训,非有兵权
不行。他管辖的几个乡,乡丁比别的地方多,枪比别的地方足。其他区里,一
般规定公安分局的武装是三十人,配有十匹马,十辆自行车。而孔庆儒当区长
之后,他区里武装增至五十多人,由他二儿子孔显掌管,充当区队长,连管家
也枪不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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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儒弟兄三人。大弟孔庆傧,人称孔二先生,洪源号钱庄老板,兼管德
源号丝坊;二弟孔庆俦,执掌冬春楼——这冬春楼比烧前更加势派,不仅是高
级饭店、客栈,还操纵着粮米副食方面的价格,招待过往官吏显贵。孔庆儒还
有个大儿子孔赫,在天津卫负责三间门面的绸缎行,张老三的大儿金贵就是在
那里当差的。秀才本人是这个区最大的中心小学的校董和校长。
就这样,孔庆儒垄断了这一地区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权利,比他老
子孔宪贵——孔险鬼,真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于之善的贪婪的小眼睛满屋搜索着,忽然,被两个躺椅式的新奇东西吸住
了。他走了过去,在那新奇的东西上坐下--立刻弹跳起来,拍着屁股惊讶道:
“好家伙,有发条!他姥姥的,倒是想得周到,感情比坐板凳舒服。”于是,
他重新坐到沙发上,同时发现茶几上新摆设的白净净的茶壶、茶杯。他的朝天
鼻快凑到上面,念着瓷器上的字:“江西景德镇……”他向门口扫了一眼,随手
抄过茶壶揣进羊皮马褂里。
正在此际,万戈子闯进来,牛蛋眼巡视着。于之善刚要发话,万子戈惊叫
起来:
“啊,那把茶壶少啦!这可是个大贵人才送给大老爷的名贵礼品,丢了要报
官追赃的呀!”
于之善骇然,不得已地从怀里掏出瓷壶,搭讪着说:
“嘿嘿,有我在这,怎么会丢东西?我听人说,名贵水器,人的血温能暖热
水,想拿它试试。”
万戈子恭敬地接过壶放回原处,道:
“舅老子的心眼倒挺花花的。不瞒舅老子说,我这管家的难当,那些贼也
乖巧,每逢趁舅老子来,家里总少点什么。”
于之善装作听不懂对方的含沙射影,不在意地说:
“大家大户的,丢三少四些小东西,不稀罕。”
“舅老子放宽心,俺们往后用上精神,哪怕少根针,也是有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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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之善嗤嗤两声鼻子,话题一转:
“我哥起来没有?”
“还得一会子。”
“那快把我的饭端上来!”于之善仰起地瓜脸,拿出身份,摆出架子。
万戈子故作吃惊地问:
“啊,舅老子在家没吃早饭?”
于之善光火了:
“废话!我到这家每次都赶饭,你没记性啊?”
“是,怨我不会办事。”万戈子躬着身退去。
“他姥姥的!奴才相,看人下碟儿。不抖一抖,抓我的大头欺负,哼!”于
之善怒悻悻地骂着,那茶具白亮亮的老刺他的眼。他很敏捷地抓起两个杯子,
深深地塞在肚皮上面。
黑皮长脸的孔显,进了门,猛坐到椅子上,说:
“舅,你有事?”
“唉,急事!遭啦,显子……”于之善刚出口,孔显就吆喝:
“万管家,上饭!”
万戈子应声跑进来,向孔显使眼色:
“二爷,你也在这吃?”
孔显没好气地喝道:
“啰嗦么!就在这吃,多烫酒——好的!”
“哎!”万戈子颠着屁股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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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子,我遭啦!我……”于之善说着,又卡住了,他走上前,见孔显一脸
恶气,耳前划破一长沟,红肿着,就顾不上说自己的急事,关心地问:
“显子,和谁打架啦?”
孔显狠狠地抽几口烟卷,骂道:
“他妈的,变得越来越硬!”
“谁?谁敢这么大胆!”于之善抓起枣木拐,“欺负到咱家头上,说,有舅给
你做主!”
“一个女人,妈的!”
“那她一准是个疯子,傻子……”
“你十个绑在一起,也抵不上她一个机灵!”
“啊,到底是谁?我去掐死她!”
“小白菜。”
“哦,那戏子,寡妇……”于之善见佣人端上酒菜,慌忙坐到饭桌前,不
等碗盘摆齐,他就斟满杯,吃喝起来。他一面忙乎着向嘴里打点,一面满足地
说:
“生气做么个,有酒有肉,喝,吃……”一块鸡胸脯噎住了食道。
孔显狂饮几口酒,恼丧地说:
“这女人,真他妈的不识抬举!早先还能一块打打牌,吃吃酒,唱个戏听
听……如今越来越不像话。夜晚我派人去请她冬春楼打麻将,怎么也不来,答
应给什么也不来,我亲自上门找她,竟动起手来……他妈的!”
于之善好容易咽下卡嗓子的那块鸡肉,望着外甥脸上的伤,说:
“显子,这怨你自己,为女人,值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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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发财,刮地皮。”
“谁不为这个呀,傻小子!”于之善异常自负,“年轻人,喜点色,也犯不
哪去。孔家庄街上娘们有的是,何必单去找她呢?要么,赤松坡有两个,一个快
五十了,老点;一个二十几,跟她妈在烟台窑门住过,你想要,跟我去,花不
了一块钱。”
“你只知刮钱,什么也不懂。唉,小白菜……”
“算啦,算啦!白菜再好没肉香……”于之善胡乱吃着,打个饱嗝,肚子被
那两个瓷杯硌了一下,“还有菜吗?”
孔显喊道:
“来人!再加菜上来,快……”
“天哪!你个刀杀火烧的呀!你个狼心狗肺的哟!拿刀杀了我啊!用枪崩了我
吧……”女人的扯破嗓子的哭叫吵骂声,犹似倒了一面墙。
于之善吃惊。孔显摔掉筷子奔到屋门口,大声叱骂:
“你妈那个混蛋,还有完没有啊!”
哭骂的女人,饰金穿缎,披头散发,站在院当间,冲着孔显,嗓门更高:
“要完你枪崩了我,刀杀了我!我死了的鬼也要索你这黑心肝的命!你成天
县里跑城里住,回到村来家门不进,去寻那小白菜大白菜黑白菜白白菜……”
孔显冲上去动打。万戈子和几个家人拦住。于之善上前对那女人说:
“显子家的,这成何体统,让人家笑话。显子事情多,来家少些,你别七
猜八疑的。”
孔显媳妇冲着于之善道:
“你是他舅舅,一鼻孔眼出气,欺负俺呀!这不是一天半天的事,俺忍着,
给他留脸;岂知是狼纵不得,他宿娼睡妓我权当没长眼,跟前这个小白菜,把
他的魂都勾去啦,恨不得拉她来家炕上和我做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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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毙了你个母狼!”孔显拔出了手枪。
那媳妇见好多人拦住孔显,就毫不示弱地扑上来:
“歹心毒肠的你,做得出来呀!你打死我吧,我留个清名;你为非作歹,看
阎王爷呹得了你!”
于之善凶狠地喝道:
“显子家的!咱是什么人家,你乱嚷乱喊,让穷鬼们听见,给不给你公公留
脸啦!”
孔家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十多口子,围在这里,插不上嘴,不敢惹这个
有名的小母狼二少奶奶。孔显媳妇在众目睽睽中,更拿出威风,恼怒中也顾不
得言语轻重,拍着手嚷道:
“留不留脸由他们自己,不由我。哼,俺家也不是穷的,欺负得别人,我
可不听这一套。秀才公爹本事大,也不能一手遮住天。何况你们老的少的,上
行下效,要不要脸,自个清楚!”
于之善简直要扑上去,威吓道:
“你公公出来啦!”
“出来怎么样?我脚正不怕鞋歪,有什么怕的……”突然,这母狼似的女人
的声音小下来,小得听不见,闭嘴了。她怔在那里,目光惶悚地望着东侧的月
亮门。
她听到的是一声咳嗽。与此同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哑言敛声。万戈子疾
步赶到月亮门旁,身成弓形。
又是一声不高的带有颤音的咳嗽,从月亮门里响起来。万戈子打拱道:
“大老爷,你起来啦。”
孔庆儒,头戴筒子式水獭皮帽,长方脸,胖凸凸的,略见皱纹,上唇有八
字黑胡,下巴刮得光滑。他穿着褐色缎子面皮袄,又肥又厚的毡靴子,背剪手,
腆着肚子,慢慢地踱出月亮门。他那浮肿的眼皮稍向上一翻,轻声慢气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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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吵闹什么?”
众人屏息无声。于之善迎上前,仰着笑脸说:
“哥,你起啦,上客厅歇吧。年轻人,吃饱撑的,嘿嘿。”
孔庆儒转过脸:
“之善,你在这。”
于之善紧应道:
“一大早来的,有事找哥说……”
“嗯——”孔庆儒沉吟道,“都各干各的去吧。”他踱向客厅。
家人们散开。孔显媳妇忽然呜咽出声。孔庆儒回过头,问:
“哭什么?”
孔显冲到媳妇跟前,揪住她的头发,骂:
“还不住嘴,母狼……”
“住手!”孔秀才严厉喝斥儿子,“滚,孽障!”
孔显啐了一口,进了客厅。秀才缓下口气,蔼祥地对儿媳妇道:
“有委屈对我讲,爹给你做主。唉,儿子不轨,老子训导不力,责由我负。
你回去歇着,一会儿我教训他。”
媳妇被家人扶着,抽噎着上前房去了。孔庆儒重咳一声,迈步走进客厅。
桌上的残盘剩盏都撤了,摆上精细的茶点。秀才对儿子说:
“显二,再不许和媳妇胡吵。”
“都是她,小母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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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的什么我都听到了。”秀才板着面孔,“你这么个大人,还老叫我替你
操心?创业百年,败家一天。我年过花甲的人,精神有限。这个家业,往后全靠
你兄弟二人维持。为女人的事,伤风败俗,失去咱书香门第的体统。”
于之善一旁帮腔道:
“是哩。显子,你爹像你这么大,可比你强老鼻子啦!你妈一我那命如纸薄
的姐下世后,我劝他多次,他不续弦……”
“丧夫不嫁,逝妻不续。这是孔家门族的礼法。不然还成什么圣人之后!”
孔秀才俨然地说,正襟危坐在椅子上。
于之善忙道:
“就是啊!哥保住这清名,发大了家业。”
“一派胡言,唬外人去吧。不娶老婆,更自在,哪次他进城,一个人过夜
的?冬春楼的密房,给我备下的?我哥在天津三个小老婆,大嫂在家为么不闹腾,
说啥是啥,只差让我明着叫她妈了……对小白菜眼红了几年上不了手,至今也
不死心……”孔显心里愤愤不平地说,嘴上没有出声。
孔庆儒也没有要儿子回话的意思,吩咐道:
“去,到冬春楼看看鄢子正起来没有,请他来。”
孔显走后,于之善讨好地说:
“哥,别生孩子的气啦。”
秀才摘下水獭筒帽,他那盘着的辫子,像摊牛粪似的,结结实实堆在头顶
上。孔庆儒捻着胡梢,笑道:
“生气做什么?嗯,之善,看你鼻涕流哪去啦。”
于之善急忙双手齐动,又抓又抹流到前襟上的两股清鼻涕,嘿嘿笑道:
“是才在院里冻的。”
“看你穿戴的,和个叫花子差不多。咱这等人家,犯得上这么寒酸?你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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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副其实的守财奴。”
“我家业小,经不住折腾。我还是来哥家才穿上这身衣裳,平常日更将就。
这也有好处,昨儿还亏得……”于之善说不下去了,眼像铜铃,吞了口唾沫。
孔庆儒拿起块焦黄的蛋糕,慢慢地吃着。于之善又咽口涎水,吸着大鼻孔,
吞吞吐吐地说:
“哥,你早上不吃晕腥,我也学着试来,不行……嘻,糟子糕这玩意,抗
饥吧?”
“你吃吧。”秀才端起燕窝汤,喝着。
于之善一手抓起两块蛋糕,大口大口地咬着,一边说:
“我刚吃过酒饭,尝几口……嘿,到嘴就化啦,满香……哥,显子为萃女
的事气恼。这个唱戏女人,敢欺负到咱头上,要教训教训她,再不听话,栽个
罪名,送她县大牢里。”
孔秀才连连摇头说:
“萃女见过世面,不是好惹的,闹嚷出去……家丑不可外扬。再说,如今
她哥在威海给专员当差……”
“那杨更新当初还不是你扶起来的?怕他作么!”
“你少见识,好花不好折呀!之善,往后说着点显二,再不准去找萃女。他
媳妇不是个熊人,嘴上厉害——听听,她刚才把我都骂上了!”
于之善连忙应诺。他感到肚子发胀,就松外面的腰带,那两个茶杯跟着滑
到肚脐眼处——幸好,里面的裤带给挡住了,掉不出去。他不由得盯着新茶壶
道:
“哥,你这新添的壶多少钱?我家常来客,想……”
“这是鄢子正送我的,还有那套沙发。”
“他是大财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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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光棍汉。”
“那你交往他干么?没便宜……”
“老弟,如今天下是他的啦!”
“他比胶东王刘大人还大?”
“刘珍年的胶东王当不成啦。”孔庆儒用茶水漱了口,接过于之善递上来的
水烟袋,深吸几口,说:“中国乱了多年,末了国民党的蒋介石算把江山坐定啦。”
“那五色旗不用留着啦?”
“撕了做尿布吧。冯玉祥都倒了台,下野上泰山风凉去了。韩复榘成了姓
蒋的人,前年当上山东省政府主席,替蒋家卖力,刘珍年拗不过,不得不服帖
韩老粗。”
于之善钦佩地说:
“哥,你真有远见,前几年你叫显子参加国民党,我惜几块手续费,没跟
着……唉,如今晚啦!”
“不晚。国民党也正在扩充势力,用人之际,鄢子正和我交往挺厚,一切
好说。一会儿他来与我共商谋策,搞好地方治安。”
“是啊,地方不太平,我正为这事来找你……”
万戈子跑进来:
“大老爷,鄢主任到啦!”
“请!”孔庆儒忙迎出院子。
麻杆似的鄢子正,在孔显陪同下走进来。
孔庆儒一拱手,寒暄道:
“鄢兄亲躬寒舍,兄弟有失迎迓,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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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子正躬身还礼,道:
“哪里话。世翁在上,晚生怎敢起动。”
于之善正欲上前相见,人家已携手并肩进了月亮门。一片热情让座的声音。
于之善好生气恼,又着急,如同被关在门外的狗,在院里乱步颠晃了一会
儿,就整理一下破羊皮马褂,扶正毡帽头,闯进月亮门。
万戈子守在院门里,挡住道:
“大老爷有话,不让外人进去。”
于之善火了:
“舅老子是外人?”
“这自然不是。可你要进去,大老爷怪罪下来,小的担待不起。要么,我
给你通报一声。”
“那,那不用啦。”于之善反过来拉住他一见孔显从屋里出来,忙道:
“显子,我想听听他们说的事。”
孔显寻思一刹,说:
“你轻点,在外间听听,我一会就回来……”
于之善蹑手蹑脚来到卧室外间,闻着大烟味,竖起耳扇,听见孔庆儒在说:
“……顶住这多年的乱世风险,费去我不少心血,瞧瞧,两鬓见霜啦!辛亥
革命,孙中山号立民国,我盘起辫子,跟着革命党鼓捣一阵。可是南方在动,
北方还是老样子。后来,那北伐军打得很凶,我都要加入农民协会了……不想,
北洋政府的头头脑脑,一个一个地倒了,孙文和共产党也没胜,倒叫蒋中正得
了手……好,子正弟,局面总算定啦,我对蒋先生真是五体投地啊!”
鄢子正一面抽大烟一面笑道:
“世翁算得上识时务的俊杰!蒋先生确是当世英雄!曾几何时,他取得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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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掌紧军权,等他一死,就枪口一转,杀共产党和同伙分子一个回马枪,
使之措手不及。”
“雄才大略,了不得!”孔秀才赞道,“共产党如何,我还没打过多少交道,
单就胶东这地方,一直是司令如毛,各据一方,互相混战,不是蒋先生的国民
党,谁能治服?连韩老粗都听命麾下了。”秀才深深吸了口烟,又给鄢子正递上
烟炮。
“韩复榘是为了当官,才靠上我们。”县党部主任得意地说,“他是个杂牌
子出身,开始蒋先生派人监视他,不想被韩老粗拉了过去,蒋先生气极,又派
人翦除了那叛逆,把韩的两个主力旅拉了过来,换上黄军装,调江西剿共去了。
韩老粗没了兵力,如陷囹圄,不得不服帖。胶东二十一县王刘珍年,还有点刺
头,不久也将南调参战。如此一来……”
“噢,高招!高招!”
“这是蒋先生收拾局势的一个例子。”
“一斑可见全豹!小小共产党,哪里是蒋先生的对手……”
“灭共当然不成问题。不过共产党不同杂牌势力。”鄢子正脸色严肃起来,
“共产党现在不像陈独秀那时听摆布了。他们拉起军队,建立根据地,搞什么
土地革命。不瞒老兄说,江南几省的红军越闹越厉害,特别是江西井冈山一带,
我们数次围剿,次次失利……”
“啊……”
“老兄,对共产党切不可掉以轻心,就像救火,有一点点火星,也要无情
扑灭,不要等火烧大起来,我们就……这次省里党部训令,要赶快扩展地方武
装,加强联庄会、公安局,修通青(岛)威(海)公路,便利地方治安。这当务之
急……”
里间的声音时大时小,一会儿高几句,一会儿笑几声。外间的于之善,有
的听得见,有的听不清;有的听见了也不懂,有的听得懂又听不清了。直急得
他在心中悲叹: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人家孔庆儒仗着官势,几十年这般兴旺。
可我,光啃百十亩地皮,和穷光蛋竞争,鼻子都差点叫于世章砸没了影,家业
总起不了大色。眼下这国民党最吃香,庆儒又靠得紧,我再不能错过良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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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村可没那个店啦,说什么也要钻里头,钻里头……”
于之善精神振奋,迅速地整理装束——砰砰两声,裤带上的两个瓷茶杯落
了地。
“谁?”孔庆儒严厉地喝声。
“我,我!”于之善慌乱地闯进里屋,大声叫嚷,“哥,主任大人!我钻里头,
我钻里头……豁上啦,十块……”
孔庆儒生气地喝道:
“上二言不搭下语,你混说些什么?钻哪里头?”
于之善嘴一咧,拍着脑瓜说:
“唉,我急昏头啦!我是要,要钻到国民党里头。”
鄢子正轻蔑地打量他:
“这位是——”
“贱内的胞弟。之善,见过党部鄢主任。”
于之善摘下帽头,深深一鞠躬:
“主任大人看在俺姐夫面上,千万千万抬举兄弟,拉俺一把。”
白骨架子似的鄢子正抽足了上等烟土,精神很佳,皱起笑脸说:
“既是正达兄的股肱,当然义不容辞。我党欢迎之善兄相助。”
前面的一句没听懂,后面的于之善却明白了,痛心地说:
“十块,不少了吧?再多了,我家……”
“之善!”孔秀才打断他的话,“到别屋坐去。”
鄢子正拿起呢帽告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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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到区上办理党务,世翁歇着吧。”
“我一会儿也去忙公事,晚上冬春楼专侯主任赏光。”
孔庆儒把鄢子正送出门,回来后,斥责小舅子:
“你这个人,土里土气,人都让你丢尽啦!张口钱,闭口十块,你眼里只认
识个钱字!”
于之善理直气壮地说:
“光我认个钱字?别人认个什么字?公人见票,牲口见料,谁不知道?”
“你还说下去!”秀才光火了,“不看场合的蠢货。”
于之善傻了眼,悄声地咕噜道:
“我是心里着急,想听到你们说的事,别撩下我……”
孔庆儒抽完一袋水烟,缓下气来说:
“你这人,就是只认小利,不见大益。我们谈论的事也没背你之处。鄢子
正要咱们注意共产党的活动。”
“咱这地方,共产党不是杀了吗?”
“第二个第三个……孔志红,还大有人在!”
“啊,这么厉害。哥,我想问你声,俺村永升从关东跑回来,说日本人占
了全东北,不管穷富人家都抢都杀,东北隔咱一条窄海,那国民党蒋先生有那
大本事,他不来管管?”
“共产党是咱们的最大对头,先对付完了它,再说日本人的。”
于之善突然惊呼:
“啊!不好,还有土匪哪!哥,我一大早来,就是告诉你,我遭绑票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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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
“昨儿……”
“怎么没抓走你?”
“你听我说,”于之善余惊未消地说,“昨儿我和伙计进北山去看看柴火垛,
走在岭口子上,一伙土匪抢上来,不由分说把伙计抓起来,嘴塞上手巾,押山
里去啦。他们吩咐我回村送信,明早送一千块到三瓣石赎人。你说吓不吓人啊?”
秀才笑道:
“你成天破衣烂衫,这次倒救了你。”
“就是的。起初我也摸不着头脑,后来才醒悟,准是土匪有内线,探得我
要上山,拣穿好点的抓没错,再想不到,我比伙计穿的还破烂……哥,你说咋
办?”
“这有什么?他们知道抓的是长工以后,自然就放他回来。”
“哥,准又是孔居任串通人干的,他对咱有仇。”
孔秀才捻着胡子梢,沉思片刻,说:
“这小子跑了半年多不知去向。这个干大事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之徒,倒
是身好武艺。”
“好不好的,是土匪。”
“土匪也总比共产党好。”孔庆儒强调说,“今后多留心,注意穷鬼们的活
动。你回去和令灰说,你们赤松坡,穷人多,容易出乱子,多加提防。”
于之善连连称“好”,说:
“先把于世章父子杀了吧,准是共产党!”
“怎见得?”
“反正不老实,咱们的对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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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点根由,乱安共产党的名,反而会闹大它的风声。不过,于世章
父子这号人,是要特别提防。”
于之善忽然想起来,问:
“哥,听说你有大喜事,今晚请八大桌,么喜事?”
孔庆儒得意地笑笑,说:
“你的耳朵不短哪——什么喜事,身上的担子重啦!原先区上的联庄会长我
推给别人当的,我虽是区长,可是个文人,不愿抛头露面的。不料昨天在城里,
县长、主任非要我干不行,壮丁要扩大,原先每百亩地抽一丁,现在五十亩一
个,看看,全区多大的队伍!”
“哎呀,又是区长又是会长,又管文的又带武的,真是大喜事呀!该请客……”
“请客?要各乡的乡长来同谋灭共大计!”孔秀才脸上横肉搐动。
这时万戈子提着个小皮箱进来,对孔庆儒小声说:
“这是大少奶奶给你要的贵重药物、她的首饰,刚从烟台捎来……”
“先放到我卧室里,夜里再说。”
万戈子刚要出门,孔秀才叫住:
“显二媳妇没看见?”
“没有……”
“留心些,那是个……”
于之善观察着他二人的动静,体贴地说:
“哥,你没个家里的,由粗手大脚的管家照料,真不成个样子。我看你,
还是续弦吧,俺姐在地下也安心……”
“住嘴!我是秀才,圣人之后,再说这浑话,往后就别登我孔家的门!”孔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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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儒咆哮过之后,走到门口,站在青石台阶上,望着前后左右一片盖雪的青灰
房宅,野心勃勃地说:
“人生在世,不干一番事业,枉为人啦!之善,我的家业太小了,再过几年,
不叫它翻上一个过,我对不起祖宗!哼,我秀才带上兵,如虎添翼,共产党想来
碰碰,好,我孔正达就是只好斗的公鸡,咱们就较量个你死我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