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刚满百天,躺在炕上,恬静地睡。
桃子坐在院里石条上,择拣一篮野菜。当了母亲,她比早先清瘦些,血色
倒不减,藏在长睫毛里的黑眼睛更显大了,她抬手理鬓发,望一眼云彩里的西
斜的太阳时,额上出现了细腻的抬头纹。闺女生头胎,三嫂自然赶来。桃子第
三天就下了炕,催促母亲回家。做妈的放心不下,要多伺候些天。母女俩争执
好几回,三嫂也惦记着两岁的小儿子和好儿的病身体,又见桃子体质结实,拗
不过闺女,揪着颗心,第五天,回桃花沟去了。
从正月震海负伤到入夏,日子总算是平稳地过来的。但是生活的波澜,却
是不断地汹涌。头一件,是桃子去萃女家找于震兴回来后,就把他和小白菜的
事告诉了公爹,目的是让老人教育一下儿子。震兴听说父亲病了,当天晚上二
就提着中药、点心赶了回来。于世章问他这事是真是假。震兴闷着头不回话。
最后逼问急了,他道:
“要说真,是假的;要说假,是真的。我说不清楚。”
于世章气愤地骂儿子没出息,震兴抽烟听着,说:
“反正我没做缺德的事。”
世章激怒地打了从未动过一指头的三十岁的儿子一笤帚疙瘩,不许他再去
孔家庄卖工。桃子以为孝顺老实的震兴定会遵从父亲的严命。岂知震兴却回答
道:
“好人不多,到哪儿也是流汗水吃饭。”
世章说,如他不听话,再和小白菜来往,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他愿走哪去
到哪去。震兴磕磕烟锅,站起身就走,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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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就走。反正我挣钱养活你。”
世章问他哪里去,震兴不回答。
桃子一旁焦急地劝他,别惹爹生气,咱是正经人家,不能和小白菜那种脏
人来往。
震兴满面血红,欲言又止,蹲到灶口,擦开了泪水。桃子心想,他是听话
改过了。却不料,震兴在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又走上去孔家庄的路。桃
子要去追他,世章悲叹道:
“别费事啦,嫂子!人不成材,没效药治。唉,由他去吧!”
桃子安慰公公道:
“爹,你别难过,俺哥他心地厚道,会醒悟过来。这都是那小白菜的祸!也
不知那厚脸皮的人,用么药方,把俺哥给药糊涂啦……”
这件事,一直瞒着于震海,怕他知道后,闹出大乱子。
实际上,震海在家的时间愈来愈少。一春,至入夏,他身背盛石匠工具的
小木箱,今东明西地在外做工。桃子当然明白,他是以石匠为掩护,在做共产
党的工作。这不仅是他几乎没有工钱拿回家,而且不像过去瞒着媳妇了。他回
到家来,就给桃子说某村某家某人受了多少苦难,要求革财主官府的命;又说
孔家庄上的凤子在丝坊里同姐妹们谈起所受的罪,人人啼哭;又说丁赤杰的媳
妇崔素香,对家里去了共产党的人如何照应周到……
桃子知道,丈夫是在开导她,要她帮他做工作。果然,陆续地,家里来的
人多了。本村的,铁匠刘家兄弟宝田、宝川,拳房老师父女江鸣雁和二妞,佃
户的儿子金牙三子,东邻的喜彬叔……这些人同于世章一起,谈论打倒财主官
府的事。有时叫二妞和桃子门外望风,他们背下开党的会。
夜里,丁赤杰常带三五个人来找震海。其中次数最多的两个人:一是瘦小
的李绍先,另一个白脸戴眼镜的,就是程先生。他们一来,和本村人不同,有
时走前门,有时进后窗,窗户上蒙上被子,挡住灯光,于世章瘫着身子,爬到
院门口门槛后的阴影里坐着,不管是雪天,风天,雨天,成宿到亮,不动地方。
桃子尽量伺候这些见过的未见过的客人,烧水,炒瓜子、花生,做家里能有的
最好的饭食。这些来客并不客气,犹如到了自己家里,说吃就吃,叫喝就喝,
亲近地和桃子说话,然后就聚到炕上开会。开头几次,桃子来到世章身边,望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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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老人坐在门槛后任凭风雪扫打的瘫痪身子,她感到自己身上的单薄衣裳,心
里不大好受,嘴上却任何怨言也没出。每到这时,那于世章,如其说是发现了
什么,倒不如说他体贴到儿媳的心情,就开言道:
“嫂子,这些人,成年累月在外,为受苦人奔波,头都悬在裤带上!他们是
咱的肉骨,不在咱家,在哪呆啊!”
很快,桃子就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有时日久他们不来,她倒感到不正常,
不安起来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其实她也没去想,老实说,日夜操
劳的穷苦生活使她也无暇去想。前几天夜里,丁赤杰又领着那两个人来了。他
们的会一直开到鸡叫头一遍,赤杰和绍先走了,留下戴眼镜的程先生。于世章
黑白蹲在院门口,支开所有来串门的人;震海在房后菜园里于活,观望着村里
的动态。吃过早饭,程先生看着桃子怀里的孩子,笑眯眯地说:
“嗬,大妹子!还没恭喜你,有了后代啦!”
桃子笑道:
“多张吃饭的嘴,有么好喜的。”
“不能这么看,大妹子!”程先生认真地说,“我们被压迫者,人越多越好!
革命就是为的后代啊!等你孩子大了,要上工农子弟小学,上中学,上大学,成
为无产阶级的知识分子,红色科学家。这多好啊!”
桃子不全懂他的话,却理解到人家说的是好事情,随口道:
“是个男的还好,一个、r 头,能有多大造化。”
“哦,这可是封建思想,你们妇女自己看不起自己的力量,这是你们走向
革命的最大障碍..德国有位女革命家叫蔡特金,列宁同志的战友,你听说过吗?”
桃子迷惘地羞红了脸。程先生却全然不曾注意对方的表情,伸手去抱婴儿:
“我看看,未来的红色科学家!”
桃子忙说:
“怪脏的……”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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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已抱过尿布里的婴孩,喜悦地看着她,说:
“嗬,很重啊!多大?”
“生下时七斤半,满一百天啦。”
“叫什么名字?”
“打算给个‘平’字。”
“怎么讲法?”
“盼她能平平顺顺一辈子。”
程先生连连摇头道:
“太懦弱啦,太没力量啦!要刚强,不屈不挠。咱们无产阶级整个的生活,
就是斗争,向社会斗争,向自然斗争……哦,怎么名就一个字吗?”
“俺乡下,女的都这么的。”
“要改变这种重男轻女的恶习。我给宝宝个名字,好呀?”
“那敢情好!”
程先生锁眉会神,沉吟半晌,道:
“叫个‘竹青’,好吗?出处是文天祥——宋朝时期一位民族英雄——的一
句名诗:‘留取丹心照汗青’。我解释一下,这句诗的含义是,在敌人面前,视
死如归,英名红心,永垂史册。从前没有纸,占人把竹子火烤后当纸用;竹,
青色,火烧出汗,为此‘汗青’就成为历史记载的代名了。这是一方面的意义。
此外,竹,翠绿挺拔,节直不曲,是坚贞高洁的象征。这个名字,你同意吗?”
桃子静静地听,只明白竹青是个意思好的名字,其他的活全然不懂。但她
深深被程先生的庄重认真所感动,连忙应道:
“好,好!多谢你费心,就叫她竹青。”
事后,桃子得知程先生不是本地人,家是财主。她问震海: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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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革谁的命呀?”
震海道:
“官府财主的。”
“那不革他自己家头上了吗?”
“共产党员,为天下的受苦人干革命,自个家里有该革掉的,也不能留情。
你家,我家,都一样!”
“咱们两家,哪来的官府财主?”桃子说,“那程先生出来,他家里知道吗?”
“他早和家里断了挂连。”
“那他吃穿怎么办?”
“你不做饭他吃了?缝衣裳他穿了?他到哪吃哪,革命为业,天下为家。”
桃子觉得程先生的日子过得新奇,人也挺神秘……
桃子择完了篮子里的野菜,离开石条,把杂芜的菜叶菜根扔进猪圈里——
那里已经没有了猪,空洞洞的。这一阵子常来人吃饭,加上青黄不接,全家靠
家菜野菜糊口。她费心喂大的一口小猪,上集赶着去卖了,买回百十斤玉米,
口袋没解,世章就吩咐震海连夜背上北山丁家庵了。桃子知道,住在那里的程
先生,因为缺吃粮米,眼睛一到夜晚,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时,桃子洗把手,
正要进屋,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回头一看,抢步迎上去,同时叫道:
“妹!”
那小菊姑娘,甩着两条小辫,离桃子还有几步远,就掼掉肩上背的两个大
包裹,一头栽进姐的怀里:
“姐姐啊,可到啦!”
桃子激动地搂着她。小菊蹿着高,抱着桃子的脖颈,细苗的身躯在姐的怀
里扭着,越贴越紧,别的话没有,一个劲地喊: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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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啊,可到啦!二姐啊,可到啦……”
“看看你,和豆虫似的,把我骨架都要拆零散啦!”桃子又喜又爱,拉着抱
着的,把妹弄进屋,要将她放到炕上坐。
小菊抱着桃子不放手,还是叫:
“桃姐啊,可到啦!”
桃子只好抱她一起坐到炕沿上,由妹折腾。她见小菊的长脸蛋红扑扑的,
白底红格粗布褂儿,胸前背后两片汗湿。她替小菊擦着汗,问:
“妹,就你自个来的?”
“还有一个。”
“谁?” .
“俺的影儿。”
“淘气丫头,三十多里山路,也没累老实你……”桃子忽见小菊眼里含着
晶莹的泪花,忙问:
“怎么啦?”
“还不懂哩!人家一路上,爬高山,过险岭,走错好几回,差点滚到深山沟
里……两条腿,木头似的硬;两个脚,针扎似的疼。吃过早饭离家,直到这会
才到!”小菊说着,泪珠滚得更欢了。
桃子心疼地抚摸揉捏妹的身子,把她的鞋脱掉,用手握着她的光脚,说:
“有泡啦,我给你烧水烫烫。”
“哎哟,痛死人啦!”小菊淌着泪珠笑了,“没关系,姐!瞧,俺这脚,赶上
你的啦,又厚又大,熊掌一般。”
桃子被逗笑了。她舀盆水来,给妹妹洗脸擦身。小菊说:
“妈给我拿了干粮,我光着急看到你,一点没吃……”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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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弄饭……”
“别,别离我身边,姐!爹不让我来,说女孩子家的,不懂事,出不了远门。
妈起始也打梗,可好儿姐病着,爹忙放蚕,妈更难脱身,全家都老想你,就答
应我来啦!姐,俺十四岁啦,该帮妈干些重活啦,对吧?你看,我没叫狼吃了,
没叫狐狸领走了,这不来了,见到姐了!二姐啊,我最想你!”小菊说着又要扑
上来,不是桃子早有防备动作敏捷,洗脸水要洒姊妹俩一身。
桃子问家里近况。小菊说:
“打入春。家里多半吃糠菜当饭。顶苦的是妈,她的脸发黄发亮,肿啦!”
“唉,妈多会也是苦的!”桃子叹息道。
小菊忽然拍自己的头,懊恼地说:
“糟啦!”
“怎么?”
“走时妈叮嘱好几遍,来了不要说这个,看我这嘴!”
“你不说,我也想得到,唉!”
小菊突然压低了声音:
“哎,二姐,那孬种回来啦。”
“你骂谁?”
“孔居任。”
“他有错,也是姐夫呀。多咱回来的?”
“前天夜里。他偷偷来咱家,爹要赶他出去;妈留下做饭他吃的,送走的。”
“他在哪——这一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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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对妈说,他在西面地方同人合伙做生意。他给妈钱,妈不收,说等
他赦了罪,再接好儿姐回去过日子,如今好儿姐在娘家,不用他管。他说,他
要当共产党,杀孔秀才报仇。”
“他当共产党?”桃子禁不住叫出声来。
小菊问:
“姐,共产党究竟好呀坏呀?”
“自然是好啦!”桃子脱口而出,马上又嘱咐小妹:“你小,别打听,对谁
也别提起它!”
小菊瞪着那妩媚的黑细眉毛下的黑眼睛,瞅着姐姐的严肃神色,懂事地点
点头。接着她问:
“二姐,你猜爹还糊涂不糊涂?”
桃子没明白她的意思。小菊笑道:
“爹不糊涂啦!他这会老夸奖俺震海哥人老实,不像早先爱惹是生非,比居
任哥强百倍,你跟了他,爹放心啦,沾不上光,也连累不着。”
小菊沉浸在见到姐姐的喜悦里,只顾说自己的,她没注意到,桃子那兴奋
的脸色,罩上一层忧虑的阴影,那手里的已经拧干了的湿毛巾,还在使劲拧……
婴儿在炕上啼哭起来。小菊惊叫道:
“哎呀!我还忘她啦!”她抢上去,抱起来。
孩子直哭,小菊不耐烦了:
“别人受累,你舒舒服服睡大觉,还哭个么呀?再不住声,看抽你嘴巴。”
桃子接过孩子,解怀喂奶,边笑道:
“你都是姨姨啦,还和外甥淘气,她听懂话么?”
“姐,给名没有?”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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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啦。”
“叫么?”
“你猜。”
“听说你是咱家院里的桃树头一年结小桃子时生的,妈叫你桃子的。她—
—”小菊跑到屋门口一看,又跑回来,“院里是棵大松树,叫松子吗?”
“不对,叫竹青。”
“呀,好听,好听,两个字!哪,我一个菊字,小菊小菊的,成老太婆了,
还是小菊!姐,你给俺改改,也要两个字的。”
“我不会。竹青是别人给的。”
“谁?我找他去。”
“你找不到,外人……妹,我奶抱竹青,你抱她,我弄饭……”
“呀,我带的东西!”小菊叫着跑到院里来。
桃子也被小菊搅闹得:忘了她掼下的两个大包裹,包里是十几斤地瓜干,
四五斤小豆,二十几个熟鸡蛋,还有一些只有在桃花沟北面的高山峰尼姑顶才
能采到的大地枣和蘑菇。望着这些东西,桃子面前浮现出母亲水肿的脸,病弱
的姐,老父、小妹、幼弟。她的眼圈潮湿了,为躲避妹妹的视线,把头侧向半
空——对着那把院子遮住半个的大赤松树的繁茂的枝叶。
小菊指着鸡蛋说:
“姐,那几个最大的是俺给世章大爷的,你可别忘啦!”
桃子道:
“放心,忘不了……”
“海嫂子,”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女,抱着一怀黄熟的麦子走进院来。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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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迎着道:
“二妞妹,这麦子……”
“是这家俺大叔,才在菜园里叫我拔的。”二妞凑到桃子耳下,神秘地说:
“世章叔说,让我帮你把麦子搓了,拿喜彬婶家磨了,今夜有贵客来,好吃。”
桃子应着。二妞突然发现有双躲在松树身后的亮眼睛,闪闪地瞪着她。惊
奇地问:
“呀,这是谁呀?”
“是俺妹,才从家来。”桃子回道。
“啊,我说呀,好俊的模样!嘿,比嫂子你还媚气!”二妞欢笑着,燕子似
的轻盈地奔上去,拉住对方的手。
小菊将手使力抽也没抽出来,直翻黑眼睛瞅她。桃子笑着说:
“小菊,别忌生,她是你二妞姐,你震海哥的武术老师的闺女。”
二妞笑嘻嘻地说:
“你躲在树后做么呀,还害羞?看你的脸多美!就是嘴唇尖点厚点——倒显
得更甜蜜啦!”她拉着小菊,脚没沾地一样地跑出来。
小菊生气地痛叫道:
“哎哟!手像钳子似的,痛死俺啦!”
二妞松开手,从腰里掏出一把小黄杏,硬往小菊手里塞:
“拿着,拿着!吃呀,吃呀!”
小菊见人家一脸亲热,气就消了:
“你吃,俺桃花沟有的是它。”
“有也舍不得吃,好卖点钱,对吧?”二妞笑道,“我可吃得多,酸掉八十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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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颗牙。”
桃子禁不住笑了:
“谎也不会撒,哪来的那多牙哇?”
二妞也有话回答:
“掉了又长,长了又掉呗!”
小菊皱着端庄的好看鼻子嘻嘻地笑了,忽地上去搂住二妞的一一只胳膊,
大声说:
“二妞姐,俺跟你相好!”
桃子道:
“二妞,麦子由我整治,你领她去看你大叔。”
二妞说:
“好。夜里,俺俩做伴啦!”
桃子笑道:
“睡觉留神,小心她跟你‘打拳’。”
二妞拉着小菊向外走,欢笑着说:
“最好,我正愁没对手呐!小菊妹,我收你做徒弟,学舞剑,好吗?”
飘飘潇潇的细雨,同夏夜结伴,一齐来到赤松坡。茅草屋顶和松树针,发
出舒耳爽心的沙沙声。
桃子把半锅开水舀进大沙盆凉着,将新鲜麦面烙饼和她狠着心宰了的那只
唯一下蛋鸡煨的蘑菇,放进锅里盖好,又把地上的呛蚊子的艾蒿火绳吹旺些。
她拭把额头上的汗水,看那壁窝上的灯暗下来,就隔着锅灶台,拔下发髻上的
簪子挑灯芯——油快熬干了。于是,她去桌上拿过油瓶,走进她住的西间屋。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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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程先生、丁赤杰和另外两个人横在炕上打鼾。那精瘦的李绍先,两
手捧着本厚书,跪卧着腿,就着壁窝射来的暗淡灯光,全神贯注地看;那脸上
的汗水,流得他脖子发亮。
桃子轻声唤道:
“先子哥,我要往灯里添点油。”
绍先抬起头,端过灯来,一边说:
“妹子,不点灯吧,油艰贵。”
桃子倒着油说:
“你不是在认字吗?”
绍先挥了把汗道:
“等白天再认吧,黑影里,我想想书里的话。”
桃子将麦秸编的扇子递给他,说:
“我瞅你一有空就捧着它——那里面,挺有意思吧?”
“挺有意思!”绍先激奋地说,“这是程子同志带来的,在咱乡下不易见着。
这本书是列宁——苏俄人,穷人的领路人——写的,净是教咱们怎么闹革命求
解放的道路。我才上过两年学,看它真吃力。妹子,你要能看,才好哪!”
桃子自馁地笑笑道:
“我,还能懂那个?”
绍先说:
“这书就是写给咱穷苦人的。妹子,你就是按列宁同志说的在做呀!”
不光是从诚挚的言语里,更从对方那清癯脸面的热切炽烈的表情上,桃子
感受到莫大的鼓舞和体贴。她感动得脸有些红,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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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能给你们这些黑白煎熬的人,操点心就是啦!”
绍先深深地呼了口气,说:
“妹子,咱们的日子真苦!你带孩子,千万保重身子,别把好点的都省给我
们吃。你把灯端过去用吧,等他们来了,再端来不迟。”
桃子端灯出了房门。这时,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前面的宝田问:
“妹,震海他们还没到?”
“没有。”桃子答着,听后面那人叫道:
“桃子妹,你不认得我了啊?”
桃子一怔,灯影中,见那个细高个子,一身蓝制服,湿淋淋的。她把灯向
上照去,光亮照清他的脸,长脸上黑眉大眼睛,端正的高鼻梁,他正朝她微笑。
桃子惊喜地叫:
“玉山哥!”
高玉山欣喜地说:
“一年多,没见面啦!”
桃子急忙向里让他:
“哥,快进来,我找件衣裳你换换。”
高玉山跟桃子走进东房间,说:
“妹,别忙乎,淋点雨,倒凉爽。饭,你也别拾掇,路上吃了干粮。”
桃子舀碗凉开水递给他,说:
“听说你在牟平当先生,怎么不来家看看?”
高玉山喝了几口水,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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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忙的,没时间。如今先生不当啦,我考上文登乡村师范,不要钱,白
念书。看看,变得多快,你都有孩子啦!桃子妹,你有出息,帮了我们不少忙。
对,这也是咱自己的事,往后,咱们一块,加劲革命!”
“你怎么知道这家的事?”桃子惊奇地问。
“我和震海兄弟他们,不闲着见面。”
“呀,这个人,他一次也不回来学学。”
高玉山笑道:
“你可不能怨他,这是党里的纪律呐。”
桃子不由得又端量着他,说:
“原来,你还真是干这个的。”
高玉山说:
“前年冬天抓我的时候还不是,那是有人诬告我的。”
“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
“真恨死人!”
“不,我还得感激这个人。”
“啊!?”
“他使我在监狱里遇上了共产党员,这——你看是不是得感激他?”
桃子不好回答,又怕再说下去,勾起他与好儿的事,使他伤心。欲问他家
里的情景,又知他有不称心的媳妇,促使他气愤。一时,她找不出话说。但是,
高玉山却主动问道:
“好儿怎么样?”
山菊花
- 170 -
桃子强笑道:
“在俺妈身边,比早先好些。”
高玉山说:
“好儿脆弱,没有你硬朗,她的境遇又偏偏糟些。在这种社会里做人,要
有出息,就非有志气不可。桃子妹,见着她,多开导开导,要她向你学。”他又
迟疑了一下,轻轻地、无声地叹口气,“你不要对好儿说遇上我了,我和她俩永
生忘了最好!哦,我去西间啦……”
高玉山走过去。桃子随着送去灯。她有一股凄楚感情掠过心头:“他和好儿
能一块过日子,该有多么好啊!可是,唉,过河的,专遇上拆桥的;卖金的,偏
碰上买银的……”
雨声大了。村中响起一阵狗吠。桃子忙着向外走,刚出门,一脚踩进泥水
里,差点滑倒。
没有楼子的院门关着。门后跪坐着一个人,手握一根粗木棒子,头戴八角
苇子草帽,身披着蓑衣一动不动,任凭那雨柱浇淋。
桃子蹲在他身边,轻声说:
“爹,你经不住湿气,我守在这……”
“你放心,我挺自在的。”于世章说。“嫂子,他们吃好饭啦?”
“五个大人,争着吃咱的野菜团子,留给珠子——爹,这人是谁?”
“我也没见他。嫚子,他担子重啊!的穷人的头领,大伙能不疼他!”
面饼怎么也不动,说
咱胶东——小半个省
“哦,”桃子猛感到自己身上的责任,一下加重了。她默默地把四个熟鸡蛋
塞进老人手里:“爹,住会你垫垫肚子。”
山菊花
- 171 -
“我不用,给竹青留着。”
“她还有。这是你小菊要我一准给你的。说是答你的情呐!”
“她答我的情?”
“你忘了,头年七月七,我和你震海回俺妈家,你让带的好吃的……”
世章从心里乐了:
“这孩子,人不大,倒是个有心的。好,我收下,领闺女的情!”
雨声,哗哗啦啦的雨声。雨声,还是这不辍止的雨声。
但是,于世章却伸长了脖子,耳朵贴紧门缝。过了一会儿,桃子才辨出有
轻轻地走近的脚步声。她要拉门闩,世章抬手阻住。
“爹,”门外轻叫道。
世章这才让开手,桃子将门打开。先出现一个人,摘下草帽,对桃子低声
道:
“你好!让同志们久等啦!”
桃子没回话,赶忙向门外闪身,让那人进门。世章问道:
“你是珠子吗?”
那人听声音从地上发出,急迈进门槛,伏下身,热切地问:
“你是世章老哥?”
世章紧盯着那人,看不清面孔:
“你认得我?”
那人两手伸进蓑衣,紧紧抓住世章的胳膊,激动地说:
“老哥!记不起来啦?替你写呈子,县里告坏地瓜于之善,省里告秀才孔庆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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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的……”
“啊呀!”于世章猛将对方的手握住,身子向上掀了两掀,想站起来已经不
可能了,“张先生——珠子——你!是你,你……”
这时,闪到门外的桃子,拉一把挺在雨中湿漉漉的人,心疼地说:
“还不快进家,这有爹和我……”
震海随手把头上的大草帽摘下递给了媳妇,进了门里。
“老哥!”珠子蹲在世章跟前,努力巡视着对方的身体,“你这身子……听
赤杰他们说,你革命的劲头足着哪,我真喜欢啊!”
世章道:
“咱穷人的骨头架子硬实,财主官府毁不了它!我这口气,算等上啦,等上
啦!”
“对呀,对呀!老哥,住不上几年,官府是咱们的啦,财主得受穷人管啦!”
珠子要把他扶起来,“老哥,家去吧!”
世章推脱着说:
“你快忙去,我给你们把门呐!”
珠子对站在一旁的震海说:
“派别的同志放哨。”
世章忙道:
“年轻人冒失,我不放心。老伙计,别低看我这瘫子,有我守在门后,蚂
蚁也爬不进门里。有坏人来呀,除非从于世章尸身上踩过去!你快忙你的,等天
亮啦,我要看看你变了样没有哩!”
珠子含着热泪缩回抱他的双臂,怀着澎湃的激情,进屋开会去了。……
会议正在进行中,在村口放暗哨的江鸣雁跑来报告于世章,他发现村长于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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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灰,骑车带着于之善的大儿于守业,冒雨去了孔家庄。世章怕有意外,吩咐
儿媳去屋里叫出儿子来。震海出来听明情况.说:
“咱们进进出出都挺严密,灰瘸狼他们不会察觉。那些坏蛋黑夜进孔家庄
是常事,准是去冬春楼打牌胡闹。先不管他们。”
世章提醒道:
“开会的人不一般,不能疏忽!”
呜雁接上说: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宁百备不可一失。”
震海略一想,道:
“会开得紧,集合一次可不容易,这个时候了,也不好挪地方。这样吧,
江老师你约上宝川、金牙三子,等在半路上,有动静,再说。”
江鸣雁领命,找到赤松坡的骨干党员刘宝川、金牙三子,要他二人身藏暗
器,埋伏在村口,卡住通往孔家庄的路。他自己直来到母猪河桥头,影在树身
后面,手中的三尺宝剑,凛然闪光。
时到下半夜,中国共产党胶东特区委员会的重要会议,在石匠的茅草屋开
完了。珠子、程子,还有几个桃子头一次接待的负责人和高玉山,向于世章一
家辞别,由丁赤杰、刘宝田护送离去。最后,绍先临出门时,对震海说:
“你家这个联络站,要准备撤了。”
震海道:
“这里道路方便,集散都容易;吃的方面,好想法子。”
“不是为这个,”绍先道,“光为方便、容易不行。刚才会上也说到这方面
的情况,咱们的组织一发展,敌人的镇压就跟着加紧,最近各地联庄会都增人
加枪,孔秀才又是狐狸又是狼,这里离孔家庄近,村子坏人多,时间长了,容
易出乱子。”
这时,震海才对他讲到村长于令灰和地主儿子于守业去孔家庄的事。绍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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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你家这个点,以后不用了。我看,咱们一起走吧。”
震海道:
“你先走吧。我等一会儿,看看江老师他们有什么动静。”
绍先又叮咛他谨慎,有情况马上转移,就赶丁赤杰他们去了。
过了一阵,雨停了。江鸣雁、刘宝川、金牙三子走回来,没见有什么动静。
大家听说会散人疏,都放了心,各自归家睡下。世章也吩咐儿子、媳妇进屋休
息,他自己坚持留在门后,呼吸雨后散发出的泥土气息。
震海劳累不堪,衣服也未脱,身一挨炕席,呼就打上了。
自从领了区长孔庆儒的监视共产党活动的命令,于之善回村和他兄弟村长
于令灰一商量,按五十亩一丁,抽了二十多人.成立起联庄会的村分会,分期
到区上受军训;有钱人家怕吃苦,没有去的,花钱雇人顶,穷人家不热心,不
去又不行,去是应付差使,只有七八个二流子、地痞,乐得背颗洋枪,吓唬人,
混个吃吃喝喝,逍遥自在。大白天他们招摇过市,满街吆喝抓共产党,算是站
岗放哨;一擦黑,都打牌、溜门子、睡大觉去了。这于之善可不同,他听了孔
秀才的一番共产党的说教以后,心就上紧了,那豆鸡眼睛,暗里一直对向他的
世仇于世章家。可是半年过去了,不曾找到破绽。
今晚下雨,听着雨声愈来愈大,于之善躺不住了,他怕水大涝坏了自己的
庄稼,就摸黑去村后的地里,挖开个壑口,让自己玉米地里的积水流进别人田
里去……就在这时,他听见脚步声——坏地瓜吓了一跳,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
丑行,忙趴到泥水里……接着,听到有人小声说:
“慢点,别滑倒了,我领着你……”
“石匠于!”于之善心里叫苦,“偏碰上他!再给我一拳,鼻子没了好说,脑
瓜开了瓢,可缝不起来……”坏地瓜真像地瓜似的滚在地垄的积水里,大气也
不敢出。逐渐地,他抬起头,见于震海没注意他,而是拉着个陌生人,顺着田
埂,向村里走去。于之善心里一动,爬起身,尾随其后,见他们不走进村正路,
而是绕到村西口,进了于世章的家。
于之善大喜,回家叫起儿子于守业,找到兄弟于令灰,连夜进孔家庄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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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于之善心中打好了算盘:“石匠于即便不是真姓‘共’的,黑夜往家领生
人,也能给他栽上罪名,送上大牢。哈,这下子,为人姓蒋的国民党给那光棍
鄢子正的十块大洋,总算捞回来啦!闹得好,我还能发笔横财!他奶奶的,这身
泥水算没白沾……”
于令灰和于守业叔侄二人,因为雨路泥泞夜又黑,车子不好骑,瘸腿又慢,
来到孔家庄已经半夜了。他们先敲区长孔秀才的门,秀才不在家睡,家人说他
忙公事晚了,睡在区公所里。而区队长孔显醉烂如泥,不等于令灰说明来意,
孔显媳妇小母狼就一顿臭骂,将灰瘸狼二人顶出门去。于令灰叔侄又奔到区公
所,孔庆儒也不在。警察和乡丁大多被公安分局局长带着出去监修公路,家里
还有十来个人,没有头目,天下雨,七八里夜路,都懒怠动弹。更有一个叫丁
立冬的警察一旁说:
“要是共产党在他家里,那还了得!咱这几个人,不够石匠玉一个人揍的。”
这一说,警察们都伸舌头,起来的又躺下了。
于令灰着急了半晌,忽然想起孔秀才可能在冬春楼,就要去找。丁立冬又
道:
“于村长,不是我多嘴,这可不是闹哈哈的事。区长真在那儿,连家里人
都瞒着,你敢惊动?”
另一个警察讥笑道:
“去吧,有刷锅水喝……”
于令灰一想,感到厉害,就要求挂个电话报告县上。丁立冬连连摇头,说:
“有匪情,区长不知道,让县上抓了,上面怪罪下来,区长的面子你顶替
吗?”
那个警察又插一句:
“叫他自个打去,秀才爷给他请功呐!”
于令灰傻眼了,央求丁立冬:
“老弟,你说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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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冬不慌不忙地说:
“照我说,还是等天亮,回了区长再说。你想,那共产党也是人骨人肉,
这雨天黑夜,也是找石匠玉家下宿的,还会走了?”
灰瘸狼一想,连说有道理,就和于守业坐下等着。丁立冬忙着拿烟倒茶,
热情招待,还说抓住了共产党,领了赏,让他们请客……这丁立冬是丁赤杰在
敌人内部发展的共产党员。他心里焦急,正要偷出身去通知负责和他联系的风
子,再由她通知交通员毕松林,赶快通知同志们转移……然而,孔庆儒的心腹
管家万戈子突然赶到区公所。这个孔秀才的忠实随从,和主子是形影不离的。
他刚在冬春楼候到孔秀才的密室灯灭,回住宅找他的女人,听说赤松坡的村长
连夜来找区长,就折身赶来。问明情况,万戈子跑回冬春楼报告。那秀才区长
孔庆儒,闻听此情,弃了相好,一溜小跑,直奔区公所……
丁立冬望着东方天的灰亮,预料到开会的同志已经疏散,但对震海一家,
他深为担心!
于世章那残废的身子,无法顶住破门而人的敌兵。
“震海!快走……”老人只来得及呼喊一声,嘴就被闷死了。
天已破晓。
屋里炕上.十分倦困的夫妻还没睡醒。蓦然,桃子被响动惊醒,她一抖擞,
迅疾坐起身,发现一只胳膊伸进门帘里来。桃子猛拍丈夫的胸脯,喊:
“快起来!快起来……”
进来的两个黄制服的警察,已扑到炕前,捺住于震海的腿,叫道:
“老实点,共匪!有人告你啦……”
震海头朝里躺的。他盯着抱他腿的警察,将腿向里一抽,又狠狠地登出去,
大吼道:
“干什么!”猛地跃起来,站在炕上。
那两个捺他的警察,扑哧扑通地倒在炕前地下。于守业和三个警察端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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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进房间。于守业吆喝道:
“石匠于!伏法吧……”
这当儿,于震海手从壁窝里伸出去,抽下挂在锅灶台上的菜刀,拍着墙喊
道:
“是朋友的闪开,是冤家的上来!”他扑向炕前。
“反啦!反啦!”于守业和三个警察,争先恐后向外逃。
地上的两个警察连爬带滚往外窜,不迭声地叫:
“救命啊!来人哪……”
于震海操刀赶出房门,一面佯叫:
“我的枪!枪……”
六个敌人逃得更欢,没命地冲出屋门。震海一看,满院子都是穿黄制服、
灰军装的敌兵,还有马、自行车,为首的是区队长孔显。他随即把屋门关死插
紧。
桃子顾不上急哭的婴孩,脸色煞白,呼吸紧促,奔到丈夫跟前,拉他来到
后窗处:
“快跑啊!”
震海站着没动。桃子拉开窗扇,连忙又关紧,惊叫一声:
“啊!全是兵……”
“坏蛋们围紧啦!”震海说着,从织布机旁边抽出杆长矛。
院子里,房前房后,房左房右,加上房顶,一片高声呐喊:
“于震海!快老实出来!”
“投降吧,插翅难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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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出来区上走一趟,放你回来!”
“共匪石匠,再不出来,一把火烧死你满门!”
桃子焦灼万分,含着泪,扯着他:
“怎么好啊!怎么好……”
震海的眼睛雪亮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