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死?你……”
“我怕你死!”桃子哭了,“难道你走不脱,你的武艺哪?”
震海哽了一下,扫视屋顶一眼,道:
“我有出去的办法,只怕我脱身,敌人抓你遭殃,万一你受不住苦……”
“你还伤人哪!”桃子又悲又气地说,“俺不是穷人的骨头?你是党里人.俺
不是你媳妇?”
“你……”震海握长矛的手抖动着,眼里闪着泪花。
桃子倒显得镇静下来,在这样紧张的生死攸关的时候,她还想到了他没穿
鞋子。她飞快到炕前把鞋拿出来放到他脚前。
屋门被敌兵撞得哐当直响。桃子奔到门后,全力顶住门板,厉声道:
“走!快走!放心走!什么样的灾祸,桃子顶得住!”
震海的眼睛火辣辣地看媳妇一刹,掼下长矛,怀揣菜刀,穿上布鞋,踏着
灶台,双手抓住横梁,身子一缩,机敏地上了梁头。他从半空俯下身,对桃子
说:
“我说话粗,别往心里去。保重身子,待好爹,看好孩子!坏蛋们终有完的
时候。我去了!”
震海那柴硬的大手,像铁爪子一样,几下就撕烂一块芦苇编的屋笆,宽肩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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膀向上一扛,掀起一片屋盖,光亮透进来。他两手伸出去,往左右一扒,身子
猛地一蹿,上了房顶。
两个穿灰军装的兵,趴在屋脊上,头朝下,端枪向院里瞄准。他们忽然听
到身后有动响,回头一看,一条彪烈大汉,钻出屋顶,手抡菜刀,直杀过来。
吓得两个兵慌着喊叫:
“出来啦!出来啦……”
敌兵的枪不及掉口,于震海已赶将上去,一踢一踹,两个兵惨叫着,滚瓜
一般地下房去了。其中一个,把正闻声乱跑的于守业。狠狠地砸倒在地上……
敌人光听喊叫,房子上又滚下人来,不知怎么回事,乱糟糟的。孔显好容
易弄清情况,大喊道:
“房顶上!于震海卜房啦!快打……”
房子四周,院里墙外,有三十多个敌兵,呼喊着,向屋顶开枪。
震海飞也似的跃过一丈多宽的胡同,跳到邻居的房顶上。他院中的高出屋
顶的老赤松树的枝杈帮了他的忙,使敌人的枪打不准目标。震海一口气跑过二
三十幢屋顶,来到村子中心。敌兵乱喊乱叫,鸣枪追过来。但房子稠密,高低
不一,早见不着他的身影。
震海正站在一草屋顶上,寻找出路,忽听一声唤:
“震海,师父在此!”
震海看时,这正是武术房,江鸣雁在院中向他招手。他欲跳下去,又缩回
来:
“不好。刚下过雨,有脚印,敌人会找来。”
江鸣雁略一皱眉,张开臂膀:
“来吧,快!”
震海的身子被江鸣雁老人稳稳接住,抱到屋里炕上才放下。他闺女二妞掀
开炕席,两脚踹活泥坯,熟稔地拆开一个洞。鸣雁道: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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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海,闭上眼,下去。有谁来搜,你不要管,由我对付。”
“谁来啦,二妞姐?”小菊问道。她是昨晚来和二妞做伴的,刚才被枪声喊
声惊醒,偎在西炕上的旮旯里。
二妞赶过来,笑道:
“没有谁。哦,妹妹,我给你梳头吧……”
敌人在于之善、于令灰弟兄的带领下,挨家逐户地搜查。江鸣雁这里自然
也没有放过。狗吠声、打门声、打骂声、打枪声,一直乱了一早晨。接着,又
响起哭叫声、杀猪声、宰羊声、抓鸡声……
江鸣雁出去探听回来,揭开炕席,拉出震海,说:
“狗崽子都在村公所喝酒吃饭,村头上留着岗。我看你藏到天黑再走吧。”
震海道:
“我得瞅空子钻出去,赶去参加破坏敌人修公路的事儿。敌人修路时为着
躲开财主的地,绕着弯也从穷人的田里过,受害的有几十个村子,大伙早零星
和敌人闹啦,不管用。这次咱们党组织在暗里联合起几千修路的民工和受害的
人家,和敌人闹,不改直路就是不修……怎么个做法,夜里的会上都商量好了,
今下午就开始干……会上的事,宝田负责给你们说。敌人越凶,咱们越要赶快
发展组织,准备条件,起来打倒他们。”
“劲早憋足了,组织怎么说,俺们怎么干。”鸣雁道,“你如今暴露了,更
得加小心!”
“明打明的也好,”震海道,“今儿要是有支枪,才解气!”
二妞端来一盆水,递给震海手巾。震海说不用洗。二妞拿来个破镜子,对
着他照。震海见镜子里的脸,除了白牙,全是烟灰,黑周仓一般。
“装扮好,我送你出村。”鸣雁道,“家里俺们尽力照应……”
刚才敌人来搜查,小菊听说是捉拿她姐夫,眼睛都哭红了。这时听见震海
在东间说话,她忙跑过来,扯着他的袖子,含着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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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啊!你没叫抓着,可好啦!抓你做么呀,你也没去‘绑票’?你是好
人哪!”
二妞道:
“只为是好人,官府才抓他。”
震海道:
“别担心,他们抓不到我。”
“俺二姐哪?我要去找她,二妞姐不让……”小菊拉着震海向外走,“走啊,
哥呀!快去看俺桃姐,她一准为你揪心!有谁敢欺负她,你护着——你力气大呀,
哥哥!走啊!走啊……”
震海明明觉得,小闺女的手不是扯的他的衣袖,而是牵动着他的心!随着她
“走啊!走啊”的话声,他的心在撕裂。
二妞禁不住呜咽起来。
多年江湖生涯、饱经沧桑的江鸣雁,浑泪洒上白须。
“妹妹,你姐,她,她是好样的……”震海拼力也忍不住热泪了,顺着鼻
沟往下淌。他忍了再忍,大手用力握住小菊的小手,激动地说:
“好妹妹,我一个人再有力气也护不住你姐!咱得有大些人,大些刀枪……
江老师,我得走!”
江鸣雁掀开木箱,给了震海一把带皮套的匕首。震海掖进腰里。
震海又对小菊道:
“妹妹,在这吃完饭,别再去看你姐,由二妞姐送你回桃花沟,找妈。对
爹妈,不提有人抓我的事,过几天,我去看你们。记住啦?”
小菊像是明白,又像不明白,那黑黑的眼睛,噙着晶莹的大泪珠,呆呆地
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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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妞抹干泪水,紧紧搂住小菊的细腰,强笑着说:
“小菊妹最懂事,俺海嫂子净夸奖你。好妹妹,咱俩一个人一样。我送你
回家,一边走,一边采山花,对,你还要教我唱小调呐,啊!”
小菊搐动着恬静端正的小鼻子,那同桃子一样的长睫毛,一直没让泪珠滚
下来。她稍尖的厚嘴唇抖动着,两边的小酒窝跟着发颤,努力要作出宽慰人的
笑容,说出让人放心的话:
“大爷,哥哥!你们放心,一百个放心!俺和二妞姐一块回家,回家俺对妈
什么也不说,不说……我,我真想见俺桃姐一面再走,她最心疼我啦,有个么
好点的东西她都给我留着。知道我爱吃酸,她爬最陡的山,采回鲜嫩鲜嫩的‘醋
溜溜’给我……哦,哦,俺不想见她啦,俺桃姐对俺也挺厉害的,有一回我爬
上高树摘小杏,摔下来磕破腿,她把我背回家,好把俺骂,再不准我上树,骂
着骂着,又塞给我一把我顶爱吃的小酸杏……大爷,震海哥,二妞姐!放心吧,
俺不想她啦,不想她——啊!桃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