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你。你出外多年,赚得一身好衣裳,积下几个钱。可是,孩子,你别忘了,
你是为还债,进了财主家的门的。你二妹夫是个好人,一家受尽苦难。为这,
他才干上共产党,为穷人得救出力气。早先,你妈和你妹,都是认命的人,安
安分分打发苦日子。这两年,才看透世道,苦水没个头,不是命,是孔秀才那
些恶人心太狠。你听他的话,向着他们,要帮他们害为咱拼命流血的共产党,
心眼歪到哪去啦?你二妹是他们一次次的逼害,才硬起了性子。她公公早年被作
践瘫了身子,头年又叫孔家活活烧死!是穷人的,谁不疼他!谁不恨害他的人!受
害的哪只他一个!这血这泪,能白淌白流?这仇这冤,能不报不申?你个出外多年
的孩子,不清楚这些底细,胡乱听了害咱亲人的坏人的支使,也有情可原。你
从今起听妈的话,再别做那些傻事啦,啊,妈的儿!”
那金贵,一直闷着头吸香烟,等母亲说完,他道:
“妈,咱日子苦,得想别的办法,跟共产党一块闹,纯粹是找死。我在天
津,报上天天登,净杀共产党的大人物。他们是胡闹,成不了大器。妈,你不
要听信共产党的宣传。”
“共产党的话对,怎么不能听?”三嫂为儿子一点听不进她的话,又生气又
伤心。
金贵却不理会母亲的教育,完全陶醉在他自己的美妙理想里。他得意地说:
“妈,有条财路在面前摆着,就看咱们走不走。”
“你说吧!”三嫂又把身子向后靠到墙上,心已凉了。
金贵却伸长脖颈,头隔着炕桌凑近母亲,低声道:
“秀才一口答应,我二妹说出共产党的窝藏地点,抓着于震海免罪回家种
地,还给咱三十亩山峦,许我在孔家庄丝坊有四分之一的股!”
“你怎么回他的?”三嫂浑身寒栗。
“我答应尽力办。可我二妹挺倔……妈,她最听你的话,你去劝劝她……”
“啪”!三嫂照那胖脸上狠狠一巴掌。金贵被打得缩回脖子,仰身倚到墙上。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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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着发木的脸腮,骇然地望着生母挑起的眉毛、瞪圆的眼睛、铁青的脸面。
“你这个黑心的东西!我怎么养下这样一个儿!”三嫂激怒地站起身,一把
将炕桌掀翻,那上面的水碗、炒花生全泼到地下。“出去,你给我出去!”
金贵躲到房门外,威胁道:
“你打我……等着吧,你闺女有好罪遭!”
“闺女遭罪我疼她!你个坏儿子,我打都不解气!”三嫂抓起他的礼帽,狠
狠地甩出去,抡手指着屋门:
“你走,走!”
金贵躲闪着,趔趄地退到门口,愤恨地说:
“有这么无情的妈,我没见过!”
“今儿就叫你这瞎眼的儿子,见识见识!”三嫂抓起扫炕笤帚,跟了上去。
金贵惊恐地跑到院子,拾起地下的礼帽,向外走。
“停下!”三嫂喝道。
金贵立时止步,心想他妈要缓和态度了。
“把他的箱子给他,他的东西都放里头!”三嫂冲正在北屋门口吃惊的小菊
说。
小菊跑进屋,端着帆布箱子跑出来,放到“洋哥哥”的脚前。金贵丧气地
说:
“妈你无情,儿还有心,我不拿。”
“你敢不拿?!”
在母亲的目光咄咄逼视下,金贵把礼帽捺在散乱的洋头上,提起帆布箱子,
狠狠地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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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就走!”
小菊又飞奔着从屋里拖出红毛线围巾,使力地搭在他肩上:
“给,洋哥哥,你的洋货!”
正午日当头。三嫂在温暖的阳光下,怔怔地站着,站着,那门外渐远的脚
步,好像是从她的心上踏过去的……登时,她觉得头晕目眩,身子歪歪倒倒地
支持不住。小菊紧紧地搂住母亲的腰,连声呼唤: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