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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冯德英 当前章节:150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6

“爹,你头上怎么啦?”

“妈妈的,兔子,兔子啃的!夜来,我正睡得香,只觉着这窝铺忽闪忽闪,

离开地皮,飘到半空里了。可把我吓慌啦!赶忙向土地老爷哀告:别摔死我呀,

俺家里有老婆孩子……嘿嘿,灵验着呐!窝铺一下变成座大瓦房,嗬,有冬春楼

那么高。我赶紧爬起来往外跑,这不是咱的,可不敢睡里头……你猜怎么着?土

地老爷搡我一把,说是他见我为人厚道、精明,特意赏这座住处给我的。我给

他磕了两个头,就躺下了……啊,只见一群人舞刀弄枪地冲进来,嘴里喊‘穷

小子大胆,占我的房子!’再一瞅,为头的正是孔秀才,眼睛瞪到头脑门子上。

我急起身,怎么也动不得……就在这吃紧的当儿,一道白光闪进来,口称土地

老爷派它来救我。怪,孔秀才那帮恶人就不见了。这时候,我只觉着头上发痛,

像是有谁薅我的头毛。我想动弹,又听有声音叫我不得动,一动孔秀才就来。

我咬着牙,一声不敢出,一动不敢动……可痛得越来越厉害,像有刀子割头

皮……实在熬不住,我一骨碌爬起身。一只兔子嗖地一声,从我身上窜出去

了……妈妈的,叫这小子啃破一大块,血都流到脖颈子里啦!”张老三讲述到此,

伸手按住用榆树皮扎着的上半个脑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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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贵惊疑地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还不清楚?前半是梦,后半是兔子啃我。”老三满脸沮丧,抓起身边石

头上的烟袋。

金贵送上支烟卷,老三没理睬,只顾打火抽旱烟。金贵只好把香烟放回去,

搭讪着说:

“爹,兔子啃人,我从没听说过。”

“哼,你出外这些年,全糊涂啦!”老三挥着烟袋杆,教训儿子道,“你看

我这头上的疤,都是那浑小子作下的。有人说,挨兔子啃有福。这是胡吊扯。

有钱人睡不到山上,兔子能跑他们家里?再说,兔子这小子,不吃大油水,财主

肥头胖脑,它不稀罕。咱这号人的头,干棱棱硬糙糙的,它小子当成冻地瓜

啃……”

张老三那人字形的茅草窝铺,搭在山梁旁边的斜坡上,靠着一条羊肠小道。

这个时候,有个年近四十的汉子,挑着一担干柴棒子从窝铺前下山。此人就是

开小烧锅的张桂元。他站下来,带笑招呼道:

“三哥,你又在和谁摆龙门阵?”

张老三道:

“桂元,抽袋烟再走。”

“啊,金贵大侄在这!”张桂元放下柴担,冲金贵说,一脸巴结的笑纹,“你

多会又来家的?”

金贵道:

“昨日晚上!”

张桂元说:

“大侄有空到俺家坐坐,刚烧下一锅高粱酒,醇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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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贵道:

“我受不了那个,用惯冬春楼的啦。”

张桂元又对张老三说:

“三哥,你也越来越不登门啦,也嫌起我的来不成?”

“我哪来的钱!”老三没兴趣地说。

张桂元道:

“三哥你也存下心眼啦。跟前挺着个洋儿子,说话间就开起大门面,你就

是柜台里坐着的啦,怎倒哭起穷来?放心,我不会向你开口,只求你到了那一天,

别光贪冬春楼的细瓷杯,忘了咱家的粗泥碗。”

老三只顾抽烟,没有搭腔。

张桂元又转向金贵说:

“大侄子,你这身穿戴,跟你爹呆在蚕场里,挺扎眼的……回家不好省歇

歇,这个是你干的?”

金贵面有赧色,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敲洋铁筒吓唬鸟的棒子放到身后去,支

吾道:

“嗯……我干不得什么活,来看看,看看风景……瞧,这山真大呀,能修

成都市里的公园就好啦……你们不知道,有钱有势的人物,都爱游山逛景,那

真有味道……”

“那敢情!”张桂元忙着凑趣,“大侄多会领秀才弟兄到咱这来一趟,逛逛

北石屋,看看鸽子堂,酒可不用带,我备下上好的……大侄,不是我卖啥吆喝

啥,俺小本生意,你们拔颗毛,也比俺的腰粗呀……”

外人去后,一直在鼓气抽烟的张老三,怒斥儿子道:

“你洋气,跟你爹一块上山,嫌寒酸不是?妈妈的,雀用不着你吓唬,逛你

的什么‘公园’、‘母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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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贵忙又把敲洋铁筒的棒子亮出来,说: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你是什么!”老三光火了,“哼,你把我当成傻子吗!兔崽子,出外这多年,

好的没学着,回到家来,大头大脑,洋腔洋调,没个做人的样子。你不成心,

是什么?”

“爹,我是在外待惯啦,喝哪的水,随哪的嘴,说话待人,忘了乡间的一

套……”

“忘啦?都忘了吗?”老三站起来,用烟袋指着儿子,“‘昨日晚上’,咱家怎

么说的,啊?”

金贵恐惧地望着父亲那抖动着的稀疏的胡子,说:

“爹,我……”

老三逼上一步:

“说!咱家怎么说的?”

“昨下晚,夜过晌……”

“浑账小子!你嫌老子寒酸,我还嫌你污脏!”老三的铜烟锅往前一敲,“梆”

一声,落在大儿子头上。

金贵捺着洋分头,气愤地瞪着他父亲。

老三径直地离开窝铺,来到叶芽青嫩的椁萝丛中。平常躬背拖沓的张老三,

一进蚕场,他耳灵目明,手快脚活,动作机灵,浑身精神,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抽出腰带上的偌大剪刀,巡视着蚕虫吃青的状况,将蚕虫稠密的枝子,或即

将被蚕虫吃尽叶子的枝子,嚓嚓铰下来,分布到没有蚕虫或蚕虫稀少的椁萝上

去。时不时,他敏捷地扑到一簇高椁萝丛中,伸手捏下一个正偷袭蚕虫的螳螂。

忽地,那破旧六角草帽下的双眼张大,瞅着另一枝叶上,蚕虫在一个个往下坠

落。他疾身蹲下,搜寻地面,一只狡猾的癫皮蛤蟆,以和它身色相似的苔石作

掩护,向上张着大扁嘴猛吸气,那可怜的豆绿色的小蚕虫像是自投似的,直向

它嘴里掉,蛤蟆开心地贪吃着。也就在这时,锋利的剪刀戳破它的肺腑。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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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悠着,一阵簌簌草响。他随即摸起一块有棱石头,悄悄守着,须臾,不见动

静。放蚕人又抓起一把沙子扬进草丛,仍不见反应。他又把石头投了进去。霎

时,一条三尺多长的花线白蛇——俗称白带子,猛然冲出草丛,向黄沙坡急窜。

老三紧步追赶,一时摸不着石头,眼见白带子就要钻进岩石缝里去了,放蚕人

却不慌忙,那柴硬的手指从后面捉住蛇的尾梢,白蛇弯转身子直起头伸出红舌

头来咬。然而它已被倒提起来,一抖索,骨节酥麻,动弹不得了。这时,一只

老鹰叫着在空中盘旋。放蚕人将蛇使劲抡了几圈,一松手,白带子飞上了半空,

老鹰呼叫着抢上捉住,猛扇着宽大的翅膀飞上山峰去了。

老三一面在草上搓着手,一面骂道:

“妈妈的,多会没了你们这些祸害,我能松松快快放好蚕,就舒心啦……”

接着,补丁加补丁的装着老皮皴裂的双脚的猪皮鞋,又在荆棘乱石中走动,

那破旧的六角草帽,在层层簇簇的椁萝丛中闪现……

窝铺那里,金贵满肚子恼恨。他挨了父亲的烟袋锅子,越想越气,一脚踢

翻吓唬鸟的破洋铁桶,就要下山。但是,他的主人孔秀才的赫然身影截住他的

去路,那威严亲切的话声又响在他的耳边:

“金贵,办大事就得花大工夫。你不要着忙,不要急嘛!夜里回家,没碰到

什么,不要紧,这次回去,多住几天,跟你爹上山,帮他干活,跟他亲近……

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哪……抓大的一个,一千块!我还另有赏赐……到那时,

你一人成佛,全家升天……你是聪明人,会办事呀,有出息的孩子……”

金贵压下火气,重新抡起破洋铁桶,正欲敲打呼喊……忽听一片男女孩子

吵叫。他向山下望去:是他三妹小菊和几个大孩子,提着山菜篮,拥着一个戴

眼镜的陌生男子,向这边走来。金贵忙躲到椁萝丛后面,偷偷地观察着。

小菊冲着破草帽叫道:

“爹,爹!俺老师来啦,跟俺们一块薅山菜来啦!”

老三巡声走出来,迎着程先生说:

“嗬,你又跟学生一起上山!走,到窝铺那儿歇歇。”

程先生擦着汗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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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很好!”说着坐到乌青的石棚上。

老三也凑上去和他一起坐着,摘下草帽为他扇风,一面吩咐小菊:

“快去窝铺把水罐抡来。”

“不用,在山沟里喝足啦。”程先生拉住小菊,让孩子们都散坐四周,又对

老三说:

“三叔,蚕情不坏吧?”

老三道:

“不大好。今年像要大旱,椁萝不精神,要是茧价再不涨,又要打不上租

子还不清债,唉!”

程先生跟着慨叹一声,放眼瞭望无际的山峦。

由于三面环海,胶东半岛的春天,比本省内陆,总是姗姗来迟。但一来就

非常浓烈,一天一个样,几天工夫,群山就换上绿装。这已是阴历四月中,正

是青草芽嫩,树木叶翠,花卉织锦的时令。在这青鲜黄娇的山野里,各种禽兽

都在褪旧更新,交尾繁衍。尤其是鸟类们,大的,小的,花的,素的,有的筑

巢,有的产卵,有的觅食,有的角逐,有的唱,有的叫,有的哭,有的笑,从

早到晚,使这百里昆嵛山,千声百调,万姿千态,听不绝耳,看不穷目。而那

一片片的柞蚕场,因为它们地处林茂草肥,更有蚕虫招引,最是各种飞禽走兽

聚积的所在。为了不使它们伤害蚕虫,放蚕人想出种种办法,树上扎草人,敲

打洋铁桶、葫芦瓢,人喊,物叫,来驱赶吓跑它们。常常是,这山赶,那山喊;

那山轰,这山应……此起彼伏,时断时续,宛如大海的潮汐,没有终止的时候。

程先生把目光收回来,问:

“这大片山峦都是孔庆儒的?”

老三道:

“你眼见的才大点,后山三条夼,都是他家的。”

程先生愤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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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的财富,都被他们霸占,残酷地剥削穷人!快啦,等到我们胜利的时

候,在此……”

“你停停!”老三插断他的话,向窝铺那边叫道:

“金贵!金贵!”

没有应声。

“他在这里?”程先生问。

“方才在这,跟我惹气……想是蹽啦,妈妈的!你往下说。”

“我们在这一带开一个大蚕场,桃花沟建成个丝绸工厂。三叔,你看好不

好?”

老三咧开胡子嘴笑了:

“那敢情好!干别的我埋汰,要说放蚕,嘿,那可是个顶个!”

程先生说:

“为咱自己的社会干,一个顶一个不够,要以一当十,还要带徒弟,教会

青年人。”

“俺跟三大爷学放蚕。”一个男孩说。

小菊道:

“我也学放蚕,俺从小喜欢山……”

“妇女们,”程先生说,“要进丝厂做工……”

“程大哥,快别让俺们进丝坊!”小菊抢着说,“那里面又闷又臭,透不过

气来……”

“到那时候,是社会主义的丝厂,和孔庆儒的丝纺大不一样!”程先生兴致

勃勃地说,“你当女工,穿着白色工作服,一揿电钮,机器隆隆地转,白丝流水

般地往外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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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听迷了。伍拾子的妹小蓉真情地说:

“菊姐,那时候,我爬上尼姑顶,薅顶好的山菜送你,你可得给俺蛹吃呀!”

小菊闺女抿着鲜红的嘴唇笑了:

“你呀,老忘不掉吃山菜。到那个社会,用不着吃它,是不是,程大哥?”

程先生连连点头道:

“是,是!野菜糠皮,绝不是社会主义社会的口粮。不过,同学们,走啊,

现在这个社会,我们还离不开山菜呀!”

男女学生们拥着他们的老师走了。张老三目送着他们的后影,胡子嘴笑咧

咧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美滋味。

“爹……”

老三吃惊地转过脸,问:

“你没走!我叫你为么不应声?”

金贵掩饰道:

“我进窝铺喝水来,没听见爹叫。”

老三警觉地问:

“适才俺们说话,你听见啦?”

“说什么来着?没有呀?爹,你说我听听。”

老三放了心,走到椁萝丛前,动手搬动蚕。金贵殷勤地帮着父亲挪枝子,

漫不经心地问:

“爹,那人是谁呀?”

“家庙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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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村有学堂啦?”

“嗯。”老三忙着活计,不愿搭理儿子。

金贵边帮忙,边用心想主意,打开父亲的话匣子。他恳切地说:

“爹,实话和你说,看你黑白的忙活,儿真不忍心。我打定主意啦,把天

津存下的钱提出来,给你置块山峦,帮你放蚕,不在外面干啦。你老说好吗?”

老三道:

“依你妈的意思,早想要你回家,省得跟那些人,学得一身坏。”

“爹妈说得是!”金贵变得激愤起来,“上次我挨了妈的打,背下也哭过。

正达大老爷一一去他的,黑心的孔秀才!实在可恶,不能亲近。上次都是他,叫

我去劝我二妹,叫我告共产党的密,好得重赏……爹,我是怕咱家里遭殃,为

着有了钱养活爹妈,又不知道共产党是好是坏,才上了他的当的。如今,我才

猛醒过来,共产党是对咱有好处的,可不能坏了人家。”

这一席话,启动了张老三的心扉,就想借此教导儿子几句,但想到妻子的

再三叮咛,自己也知道话匣子一打开,容易冒出不该说的话来,为此就打消了

念头,默默地瞅了儿子一刹,继续干活。

“他话最多,现在倒闭口不语,一定是成心提防我。”金贵想着,打量他父

亲,灵机一动,抢到老三身前,惊叫道:

“啊,爹!你头上又流血啦!”

老三摸着头上榆树皮裹着的伤处。金贵哧一声,撕下块新细布夹袄里子,

痛心地说:

“爹,我给你好好包包……”

儿子给包扎头伤,老三心里暖和,禁不住叹道:

“唉,这年月,连兔子都欺负人!”

“爹,等我发了财,接全家离开荒山沟。”金贵体贴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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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道:

“你怎么发财?除非像孔秀才一般,抢人夺人。咱饿死,也不能干这个!”

“爹说得对。我……”金贵急忙说,心下忖道:“非得我直问不可了……”

他说:

“爹呀,我从心里盼望,能像刚才那个人说的,穷人都过上好日子。”

张老三猛地转身,面对儿子,厉声问:

“你听见这些话啦?”

金贵赶快分解道:

“爹不要上火。我刚才撒谎,是怕爹不相信我。爹呀,我也是穷人家的血

脉,能不盼穷人翻身,过上富日子?爹,你要不相信你儿子,就拿剪子捅死我好

啦!儿子死了,也比对不起爹妈强……”他说不下去了,掏出手帕拭眼睛。

老三那怒视儿子的目光,逐渐地变得柔和起来。他落地坐下,吩咐道:

“你也坐着,听我几句。”

金贵凑到父亲跟前坐下,递上支香烟。老三接了,等金贵给点上火,不习

惯地抽着,语重心长地说:

“唉,贵子,你是爹妈心里一块病!从小爹就疼你,指靠你给一家立门户,

接香火,过能吃饱的光景……不想,你回家来,心眼是歪的,你妈打你赶你……

可你知道,你终归是她身上的肉,她背下哭过!”

金贵低下头,悄声道:

“儿知罪啦,都是我不好……”

“你要能改过,知道不是啦,以往就不提它啦!你爹也是糊涂过的人……打

从你二妹嫁到赤松坡,你二妹夫闹上革命的事,我才慢慢看出苗头,他们的作

为对头,共产党是些好样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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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贵又慌又喜地说:

“你多说说,我也长长见识。这位教书先生,我看就是个挺了不起的好

人……”

“敢情!人家程先生,他家里是财主,他可跑到咱山村里来,跟咱一样吃苦

受罪,为么?是他看准财主不义,世道不公,穷人太苦了,不起来公平公平,心

里不忍!”

“他是共产党的人?”金贵紧张地问。

老三却没忘他的警惕性,道:

“不是,他是个好心人。我说贵子,你不要怕共产党,他们对咱受苦人,

从不叫吃亏。”

“爹,这样好的人,除了程先生,你还认识谁?”

“你问这个干么,给孔秀才报信?”

金贵全身发颤,忙道:

“爹,看你说的……我是想多认识几个好人,向他们学……”

老三是句无心的话,也没看出儿子的鬼胎。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人家程先生,肚子里的字比你多老鼻子啦,对人有亲有热。可你,才识

几个大字,见人大模大样。人家丢掉富贵爱受苦人,你可丢掉受苦人爱富贵……

你是得好好向他学学。”

“我学,我学。”

老三很满意儿子的反应,说:

“人学好,比爬山艰难;学坏,比走平路便当。我见程先生,有空就啃大

本子书,他说,他学上好的,就是听了书上话办的。等我给你借几本,你也用

心啃啃。”

“好,好!”金贵喜出望外,但又担心诡计被觉察而恐怖万分。他费尽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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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办法,做到目的达到又使所有的人都不会怀疑是他干的。他说:

“爹,你不要向人家借书,怕不借给……”

“胡诌。程先生心地再好不过。”

“我是说;怕他不相信我的为人……”

“你放心,程先生说过,只要向好处学,人人有出息。俺俩相处最厚,我

的话,他没有不依的。他的书包稼,还是叫我给收在囤子底下的。”

“爹,我妈的性子急,对我还恨着哩。你先别和她说,你跟我说的话……”

“你怕么个?你学上好,回心转意,你妈不喜欢?我还想叫你认识认识程先

生,受些指点。”老三又满意又自信地说着,他哪里想到,儿子的喜形于色,竟

是别的原因!

天晌了。老三收拾一担碎柴草回家,留下金贵看蚕场。到了家,老三高兴

地对妻子说:

“往后对金贵有口好气,今在山上,我好说他一顿,这小子,也认了不是。

自个的孩子,别和他记恨存怨的。”

三嫂立时问:

“你跟他透党里的事啦?”

“没有。这——我还不懂得?”

三嫂忧心重重地说:

“金贵能皈正,做妈的比谁都喜欢。只是凡事小心些,免得生意外。”

“我全明白。”老三道,“孩子再心向外,他爹妈的话,总得听点进去。今

儿个对我……唉,挺有父子情的……”

老三自己吃的山菜团子,把为他备的一个玉米、豆面粑粑省下包好,又吩

咐煮了两个咸鸭蛋,急匆匆赶回蚕场给大儿子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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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黄昏,金贵突然喊肚子疼。老三问怎么回事,金贵说是吃了凉饭、喝

了生水闹的。父亲要送他回家,金贵说不用,他自己能走。老三要夜宿蚕场,

只得嘱咐儿子在家好生歇着,明天不要上山来了。……

金贵等到夜阑更深,在厢房盛地瓜干的囤子底下,搜出一个旧包裹。他迅

速翻看里面的一册册书籍,想拿走几本;又一想,重新包好,放回原处。他躺

在炕上,心突突地跳,瞪着两眼等天亮。

第二天一早,金贵推说肚子越痛越甚,要回孔家庄看病,走了。

区长孔庆儒,和县党部主任鄢子正,在卧房里正谈得起劲,外院传来不停

的吼嚷声。秀才气得拍着巴掌叫道:

“来人!来人!”

管家万戈子飞步抢进来,拱手说:

“正要禀告大老爷,又不敢冒犯……”

“谁在胡闹?”孔庆儒怒问。

“别人谁敢?是赤松坡的舅老子,把他侄子于守堂扭扯来,要找大老爷评理。”

孔秀才狠狠地说:

“这些个土鳖东西!吃饱了撑得慌……吵的什么?”

万戈子道:

“于守堂说,他爹叫石匠于打死后,舅老子卖给的棺材,小得他爹曲着腿

硬塞进去的,棺材薄得用绳子捆着才抬到坟上。这还不算。区上发给的一百块

钱的安葬抚恤费,舅老子说借用五十块,一直拖着不还;如今一口咬绝,压根

没有借他的……”

“这,这……”孔秀才气得话不成句,脸上却有笑容,向鄢子正道:

“你看我这小舅子,够可笑的!”

“不见笑……”鄢子正在沙发里哆嗦着白骨架身子,笑道,“这种人,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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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党里并不短缺,我很感兴趣。”

孔秀才吩咐万戈子:

“去告诉他们,不准吵,一会儿我腾出手来,每人揍顿棍子。”

万管家才要出门,吵闹声大作。一个二十多岁的没鼻子人,和于之善身对

身,脸对脸,胳膊搭胳膊,死死地扭扯着打进月亮门里来。

那于令灰的没鼻子的大儿子于守堂,边哭边骂:

“俺操你爹!欺负人没这个欺负法,今天我跟你拼啦!”

“我爹是你的谁?俺操你爷爷!”坏地瓜的朝天鼻上被抓破流血,他回骂着,

脱手要打;但对方扭得紧,手没挣出来。

孔庆儒冲出门,掀动着整齐的八字胡,大叫道:

“混账的东西!你们亲叔侄俩,骂一个老子。快放手!”

于守堂望着孔秀才的威风势派,腿有些抖。说:

“俺放开,他打我……”

“有我在,他不敢。”孔秀才说,“放开!之善,这成何体统,啊!”

坏地瓜先松了手,擦那流到胡子上的血,边痛得吸冷气,边说:

“哥呀!守堂这小子翻脸不认亲,我见他丧父可怜,也是兄弟情分,一手操

办令灰的白事,一片好心……”

“你好心,你好黑的心!俺爹生前叫人祸害了腿,瘸了一辈子,死后你还叫

他腿伸不直,弯着会见阎王爷……这就是你的兄弟情分啊!”没鼻子人又哭又叫,

鼻涕眼泪都流到嘴里。

“守堂,你少说两句吧!成心让人耻笑我家吗?”孔秀才喝道。

于守堂越发哭得伤心,呜呜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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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知道,你们是近的,俺爹自个是小婆子养的,不会向着俺。俺拖他上

县,他拉俺到这……爹呀,你算白死啦!早知道,你还没有不去抓共产党的好,

让那石匠于活着,搅闹得谁家也不得安生才称心……”

孔庆儒不耐烦地皱皱眉头,压下火气,说:

“守堂,少说些没轻重的话。不要说咱们都是亲戚,就是我的儿子和外人

争竞,我也是秉公而断,决不徇私。孩子,你放心,我谁也不偏不袒。钱这东

西好说,你用多少,只管向我这取……哦,听说你的鼻子,是小时叫金牙三子

咬掉的?”

于守堂捂着脸,蹲下身,哭得更甚。孔秀才叹道:

“唉,你是够难受的。孩子,你爹没有白死,他为咱地方立下大功劳,上

了烟台大报,也要修进县志里头。你想一想,于震海要了你爹的命,金牙三子

害了你的体面,他们都是共产

党!要向他们发狠,算账,切不可为钱财小事,伤了咱自己家的和气。万管

家,领我大侄会客厅歇息,备上酒饭。”

万管家扶起灰瘸狼的儿子。于守堂走出两步,又问:

“那钱的事……”

“这有你姑父我处置,保你吃不了亏。”孔秀才挥了一下手,等他跟管家去

了,转对于之善,生气地说:

“看你年过半百的人,闹成个什么样子!”

坏地瓜像牛一样喘息几声,突然破嗓大哭大叫道:

“好个亲姐夫啊!胳膊肘向外扭呀,我不是你的小舅子啊!没鼻子他哭你可

怜,我有鼻子的就不会哭啊,我不会哭啊……天哪!地哟!爹呀!妈哎!我那死去

的一妈养的姐姐呀,留下亲兄弟受苦啊……”

孔秀才喝斥,跺脚甩手,怎么也制止不住胡子大嘴的嚎啕。本来不想过问

的白骨人鄢子正,这时不得不走出屋门,劝解道:

“之善兄,你是知礼之人,不要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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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坏地瓜一见鄢子正,冲他来了,“我正要找你!”

白骨人的石灰色脸裂了几道皱纹,矜持地说:

“之善兄有何见教?”

坏地瓜气呼呼地说:

“我花了十块大洋,入上你的国民党,至今没见好处,是怎么回事?那姓蒋

的玩意,管屁用?俺不加入它啦,十块钱一亩好地一年的收入哩!我查了查账,

交入党费是民国二十一年正月里,到今是三年零三个半月,按年利一分四算吧,

利钱该是……”

“之善!你胡说什么!”孔秀才大喝道。

“哥,我有账本,不信拿你看看,错不了,不胡说……”

“还不闭嘴!”孔秀才气得脸发青。

“那好,不说啦,不要利息,光要本还不行……”

“你要死要活!”

于之善这才看清,他姐夫脸上一副凶相,不敢再开口了。

孔秀才怒斥道:

“我是区长,在鄢主任面前,你竟敢对我党领袖不恭,公事公办,送你上

县,追出你克扣于令灰的赏钱!”

坏地瓜身上凉了半截,哀求说:

“我,我该打,打嘴巴,打……”自己抽自己两个响耳光。

鄢子正劝了几句谈话,看看手表,道:

“晚上我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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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秀才送出月亮门,说:

“冬春楼见吧。”

孔庆儒回到卧房,抽了一担水烟,才向门外唤道:

“之善,进来坐吧。”

坏地瓜毕恭毕敬地进了屋,诚惶诚恐地说:

“哥,别生兄弟气啦!”

“我哪来那么多气好生!”孔秀才道,“之善,往后钱上的事,不要那么死

心眼地掐。”

“说我呐。你不为钱,怎么发的家?于震海死发下八百块,牟平的分去四百,

这四百下来,你扣下三百,骗说只一百,孔显不给,全给令灰……”于之善心

里愤愤不平,地瓜脸上却是一副讨人怜悯相,说:

“哥,我的日子比不得你,今春上才添了六亩地。再说,你守业为抓石匠

于,吓得尿病一直不好,听说他死了,这才好些个。我为拿他,最早用的心……

赏钱,不该有我家的份?”

孔秀才道:

“这是官府的明文,谁抓住、打死了才给谁。你和守堂争,让穷鬼们看哈

哈,犯不上。”

“钱,我万万不退给他!”坏地瓜斩钉截铁地说。

孔秀才道:

“事情闹出去啦,不退不行。要是我的话,还多掏几个,把令灰的坟重修

修,打条青石碑创着……”

“哥啊,你拿刀割了我吧!”坏地瓜喊着跳了起来。

孔秀才笑道:

山菊花

- 395 -

“要是能把你的糊涂猪脑袋割下来换换,那倒是美了你。”

“我怎么是猪脑袋?”

“你想,你这么做,能费几个钱?倒是在守堂母子那里赚了好,你再小恩小

惠地关顾他们些,守堂不是精细人,又不能遗后,待几年你再把守业的儿子过

继给他,接过全部家产,就是光帮他家赶集买进卖出.当捎也有不小的数目,

比那五十元少吗?”

于之善抽搐着朝天鼻乐了:

“嗨!哥真是能人,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说你猪脑袋,不是么?”

坏地瓜拍着地瓜形脑袋瓜,说:

“是,是,真是和猪的一个样,糊涂死啦!”

孔秀才严肃起来说:

“当今这个世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是要不得的。寻法弄几个钱好

办,共产党这个心头之患不除,你我不惟再发不了财,原有的保住也难,连脑

袋也得赔进去!”

孔庆儒的手有些颤抖,摸起水烟袋,不灵活地装着烟。于之善趋前帮忙,

给点上火,等秀才抽了几口,他才说:

“哥,你一提共产党就、就……南方的共军不是叫咱打零碎了吗?咱这于震

海也做了鬼,姓共的都吓得不露头啦,还敢再闹腾?”

孔庆儒摇摇头道:

“不那么简单。鄢子正刚才还和我说,这些日子各县都布置了搜查,可没

有抓到一点影子。很可能是他们学得乖了,暗里使劲,不轻举妄动,一动就是

狠的、大的,这最厉害!”

“啊,还有这一手!”坏地瓜紧张起来,“带色的不斩尽杀绝,真是祸害呀!

哥,该把石匠于的媳妇杀了,这烈娘们,蝎虎着哪!”

山菊花

- 396 -

“她是萃女出面托她哥杨更新保出去的。鄢子正碍不过专员的面子,那石

匠媳妇又死顶住没口供,咱证据又不力,才松口放了的。如今她男的死了,还

有没断奶的娃娃,谅她没有胆量再为祸。”孔秀才道,“再说,她哥金贵已上了

我的钩,有动静,会来告诉我。”

“萃女这棵小白菜,也为共产党干活?”

孔秀才狠吸了两口烟,沉吟着,说:

“她——只为她自己……”

万管家进来上茶。孔庆儒道:

“张金贵要是从桃花沟回来,马上领来见我。”

“是。”

实际上,今上午金贵就从桃花沟家里回来了。一路上,发财暴富的欲念占

据着他的心头,恨不得一步跨过这三十多里的崎岖山路,跑到孔秀才面前,抱

住一千块白花花的银洋……但是,他进了孔家庄,见到区公所门前荷枪背刀的

兵警,禁不住心惊肉跳,似乎这才意识到,他的告密将引起何等的后果……金

贵先回到钱庄里的住处,坐一阵,站一阵,心里激烈地矛盾着。告发吧,自己

一辈子荣华富贵;可是害了人,丧天良,父母全家呹不了他。不告发吧,一辈

子不能出人头地,错过了这个机会,再想发财致富,是比登天还难了,只有一

世给人家当差使,闹不好还得和他父亲一样睡窝铺,吞山菜……

后院传来迷人的女子的说笑声。金贵隔窗望去,正是钱庄老板孔二先生的

小女儿孔香兰,县城里上过学的识字闺女。有了她,就有了这里里外外的大片

瓦房,聚宝盆似的取之不尽的洪源钱庄,孔家三分之一的产业,多么阔气显赫

的张金贵啊!

金贵最后的决心是这样下的:“哼,是人,没有元宝拌了跤还不拾的。程先

生是个外乡人,来这当共产党,我不告他,早晚也会被抓着挨刀。我没啥对不

起他的。这么做,全家不依,也不要紧,暂且瞒住他们,我不讲家里人跟共产

党有牵连,对得起爹妈,等共产党都完蛋了,他们知道了,也就过去了,说不

定还感恩有我这个儿子,没使全家跟共产党一块进地府……再说,我发财,还

能不管家?全家富堂堂的,我也算大大孝顺了……嗨!我还傻着干啥,找孔秀才

去!”

山菊花

- 397 -

人要是脱离了道德的准绳,明明是为自己打算,偏偏说是为他人着想;明

明是鸡偷狗盗,偏偏自诩为善男信女;明明是悍妇恶娘,偏偏以贤妻良母自吹

自擂;明明是杀人,偏偏说成救命……

孔庆儒听说张金贵有“共情”报告,忙把他唤进卧房,仔细地盘问起来。

金贵说:

“千真万确!我听从大老爷的吩咐,回村后处处留心。我发现家庙有个先生

挺外路的,一打听,他姓程,来桃花沟不少日子了。我装作老实人,向他打探

时局。开始他信不着我,经不住我引逗,他给我讲了一大套,尽是些政府如何

卖国求荣,穷人要起来闹革命求翻身的话。末了,他又拿出些书给我看,书上

面都印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名字。我还听人说,这个程先生,

他家还是有钱的,专为教穷人孩子上学出来的……”

孔秀才连着抽透了三锅水烟,才展开眉头,笑笑说:

“孩子,你费心啦!不过,你说的这个姓程的,也许就是个穷先生,到深山

沟里混碗饭吃……这种人,也是有的。”

金贵急了,忙道:

“大老爷!他是共产党,错不了,也许还是个大的呐!”

孔秀才摇摇头说:

“还不能断定。我孔某人执法,向来要证据确凿……你歇息去吧。”

金贵迟疑地说;

“大老爷,这事……”

“嗯——你还有什么事?”

“我……”金贵胆怯地望了秀才的牛屎摊一样的辫子一眼,没再敢说下去,

垂头丧气地转身往外走。

“等一等。”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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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贵又转过身来。孔秀才一脸慈祥表情,说:

“告诉你二老爷,我说的,先给你伍佰块,拿去使着。”

金贵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住了。

“去吧。”

金贵恍然,忙躬身在秀才脚前,感动地说:

“大老爷!这叫我……我事没办成,这……”

“事成事败是小,”孔秀才亲切地说,拍着金贵的肩,“我是珍惜你对我这

份真心,孩子!难为你这些日子操了不少的劳苦,这比什么都强!赤金难买赤子

心,你我之间的情谊,岂是几个臭钱能买得到的?”

金贵连忙应道:

“那是,那是!大老爷是何等样人,我还不知道?大老爷,你放心,我今晚

再回村,非把姓程的底细探清楚不可,偷他几本书来你看看……”

“不必啦,”孔庆儒挥挥手,“你这一段先不要回家,用着的时候,我忘不

了你。金贵,我可是处处为你打算的……”

金贵走后,孔庆儒立即把鄢子正找来。两个人都被发现这一重大“共情”

所激动,商量好缜密的决策:派最得力的亲信便衣密探去桃花沟监视程先生的

行踪,以便找到和他联系的人;同时,安排牢靠的骨干兵、警,埋伏在山村的

出入路口,防止程先生逃跑。这个行动,对一般的士兵和警察、官吏,严密地

封锁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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