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秀才虽然老谋深算,但是偏僻的小山庄,出现了陌生人的踪迹,马上引
起桃花沟的党组织的注意。大家的担心,都集中在程先生身上。因为,他是外
来人,虽说以办学为掩护,一直没有暴露,但不祥的人,首先是在家庙后面的
山上出现的。桃子更留心到,那一连来了两天的货郎担子,老是停在家庙对面,
嘴喊着买卖,眼却睨视着家庙的门。同志们为防止程先生有意外,半夜里由伍
拾子几个党员,悄悄将他送到张老三蚕场的窝铺住下。又过了两天,可疑人仍
然照常出现。今天早上,接到特委要程先生马上去丁家庵开紧急会议的通知。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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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分析,敌人如果真的是监视程先生,也是在村里,正好从山里把程先生转
移出去,就没有危险了。桃子说服了其他党员,她要以上山薅野菜为名,到蚕
场把程先生送上去丁家庵的路。
桃子抱着竹青挽着山菜篮,来到了蚕场,向程先生报告了情况。程先生决
定马上出发。张老三指点桃子说,顺着这条山夼往东南插,遇到三岔口就向往
东北去的小路拐弯。桃子记下了,领着程先生顺着没有路的山夼找路走。
走了一阵,程先生的喘气声就粗了。桃子停下来,从篮子里拿出四个熟鸡
蛋,塞给他说:
“歇一会儿吧,给你垫垫肚子。”
程先生拭着脸上的汗水,推辞道:
“我不饿,刚和三叔吃干粮啦,给孩子……”
“俺不要,俺也吃得饱饱的啦!”小竹青说着,从妈妈怀里挣下地,“妈妈,
俺要吃‘醋溜溜’。”
“哎,真乖,和你小姨一样爱吃酸……快,这有的是鲜嫩的醋溜溜,自己
薅。”桃子随手采着身前身后的山菜,“你快吃你的吧!”
程先生手握着鸡蛋,眼看着母女俩忙着薅山菜的动作,面前油然出现了那
年他刚到胶东,于震海从威海卫接他出来走在雪野上的情景……
“这山菜,真好!”他把鸡蛋放回山菜篮里,帮着薅菜。
桃子不过意地说:
“看你……”
“我也和竹青一样,想吃它!”他薅了一一把嫩绿的山菜叶子,掩进嘴里。
又苦又涩,不得不吐出来。
“嘻嘻嘻……”竹青格格地笑了,“你吃差啦,那不是醋溜溜,是、是‘庄
户乐’,不能生吃,对吧,妈妈?”
“对……”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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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岁多的孩子,就知道山菜的名目!这个世界……”程先生把孩子抱起来,
眼睛潮湿了。
竹青吃惊地看着他说:
“程大爷,你怎么哭啊?妈妈说,不哭是乖孩子;俺姥姥说,妈妈从小就
乖……”
程先生急忙眨着眼睛说:
“没有啊!我高兴地笑,笑有你这个乖孩子!你呀,快快长大吧,长大像你
妈妈,再大了像你姥姥,她们都是好样的!”
“是呀,妈妈?”
桃子绯红了脸,说:
“不是,你程大爷才是好样的!”
“是呀,程大爷?”
程先生连连摇头说:
“不是,我可不行。”
竹青转着眼珠喊起来:
“哎呀,你俩谁说得对呀?俺该听谁的呀?”
“听妈的,快下来,让大爷歇一会儿。”桃子说,她篮子里的山菜快满了……
他们过了通母猪河的溪流,来到山坡上的三岔路口。一-条山路伸向东南,
是去赤松坡的方向;一条羊肠小道向东北的丛山拐去,是到无数山庵——包括
丁家庵在内的途径。他们停下来,前后左右地巡视一番,没有人迹。
程先生说:
“好啦,你回去吧,这里离桃花沟远了,敌人在村里监视我,再想不到我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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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早迂回出来了!”
桃子道:
“我把你送到……”
“我去赤子那里无数次啦,走不错路。你快回家吧!”程先生说着走上东北
方向的羊肠小道。
桃子不放心地跟上来,说:
“还是我送你到了吧……”
“你带着孩子,很累了……”
“累倒不打紧,你能平顺地到了就好!”桃子执意地说,走到了他前面去。
程先生无奈,只得跟她走。走着,他说:
“我怎么会暴露?桃花沟的人民太好啦,工作很顺利,我真不忍心离开我们
暴动的根据地。”
桃子道:
“等些天,没有事,你再回来。敌人的鼻子能伸到俺村来,真让人犯疑……”
几只名叫“纺棉婆”的鸟儿在绿枝梢上吱吱喂喂地欢唱。竹青在妈怀里偎
不住了,伸着手叫:
“好听!妈妈,俺要,要它……”
桃子道:
“等跟你小姨上山,让她给你抓。”
“程大爷抓,抓!”
“嗬,自由的鸟,哪里捉得到?哦,有这个……”程先生说着,顺手在路边
折了枝山里红花,塞进孩子手里。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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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青的小嫩手,握着红花摇晃起来。程先生兴奋不已,说:
“革命的后代,看,你手里举的是红旗!牢牢地握住它,使劲地摇吧!”
桃子由衷地笑出了声。这是知道丈夫牺牲的消息后,她第一次这样酣畅地
笑着。她看着程先生,欣喜地说:
“情势再凶险,也见不到你发急的样子!”
“革命者嘛,”程先生爽快地笑道,“没有险恶,没有牺牲,还怎么生活啊!”
桃子道:
“可俺呐,一遇上事,心还免不了跳……”
突然,后面响起一阵山鸡的惊叫声;霎时,两只山鸡,从他们头上飞速掠
过。桃子即时说:
“有人。”
他们俩停步,向后方看着,听着。果然,有石头滚动的声音。桃子那自小
就习惯了山林景物的敏锐目光,很快发现后山坡的草木丛中,有几个忙着躲闪
的人影。她惊叫道:
“有敌人!”
不错,是敌人。在桃花沟监视程先生的密探,不见了目标的影子,回去报
告孔庆儒,要求派兵来村搜捕。孔秀才想了一会,没有答应,而要密探们照常
在桃花沟活动,他马上又下令,增派大批便衣特务,扩大监视范围,把远离桃
花沟十儿里的周围的山隘路口,都设上了暗哨……
程先生扶正眼镜,平静地说:
“敌人是盯我来的,你快走,我……”
“一块向回走!”桃子不由他说下去。
程先生站立不动,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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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你的。这是命令!”
桃子着急地说:
“我受的令,是送你出去!你刚才还说,革命的不怕凶险牺牲……”
“能少牺牲,最好!”
“敌人盯上咱们,你我分开有么用?我不能丢下你不管……”桃子决断地说,
“快点,身上带开会用的东西没有?”
“为防备意外,我把要在会上讲的工作计划背下主要内容,稿子留在三叔
窝铺里了……”
“这就好!你想得周到……”
“还有两本书,”程先生摸了一下大褂里面的口袋。
“书?”
“《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这不是秘密,不怕敌人,只是在咱胶东
非常艰贵,我要想法刻印……”
“给我藏起来!”桃子接过书,想找藏的地方,但敌人已经近了,一进路边
就会引起怀疑,她以把怀里的孩子挪个肩膀的机会,麻利地将书藏进篮子里的
山菜底下。
桃子抱着竹青挽着山菜篮,带着程先生往回走。
四个带手枪的便衣敌人堵住去路。为首的刘排长喝道:
“哪里去?”
“走亲戚。”桃子答。
刘排长斜着眼说:
“走亲戚?一直走啊,拐回来干什么?”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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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岔路啦。”桃子道,“俺是去赤松坡的。这是俺村的教书先生,俺村养
不起了,他想到大疃去找差使,顺路搭伴的。”
刘排长狎鄙地冷笑道:
“搭伴的?哈哈,石匠于见鬼了,你要找新的啦……”
“你这兵痞,流氓!”程先生愤怒地骂道。
刘排长捣程先生一拳,狠狠地说:
“别发火,先生!走啊,我们弟兄陪着,一路保镳!”
桃子径直朝去赤松坡的方向走,被敌人拽回来。刘排长说:
“别想好事,照你们原先走的路,走!”
程先生斥道:
“你们凭什么管百姓走路?”
刘排长掂着手枪道:
“凭这个!不要装糊涂啦,共产党先生!我们为你受了几天几夜的苦啦!放老
实点,领老子去抓你的同党,呹你的狗命;要不的话,哼,在这见你的鬼去!”
竹青紧伏在妈的肩上。桃子忙说:
“他是个老实先生,谁说他是共产党?”
“谁说的?”刘排长得意地说,“这个,你问孔区长去吧。嘿嘿,你们是孙
大圣,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去。实话说给你们听着,盯了这个眼镜先生两天
不见影了,我们弟兄都要求搜村,孔区长说,一搜就打草惊跑蛇,捉不到来上
钩的,姓程的走不出桃花沟周围的山去,哪条人能走的道都有我们的人守着……
想不到吧,我们扩大了监视区……这次赖不过去啦,共产党娘们,快带路吧!”
程先生屹立不动,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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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共产党人,向我开枪好啦!她是个老百姓,放她去。”
“哼哼,老百姓,我早认识,她是个铁打的老百姓!”刘排长说,“你们到
底带不带路?”
程先坐冷笑一声道:
“既然知道我是什么人,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刘排长又指着桃子问:
“你呢?”
桃子硬朗朗地说:
“你认得俺不是泥捏的,能由别人胡摆弄?俺是和他顺路的,不是和你说过
啦?”
刘排长气得鼓着牛蛋眼珠子,大吼道:
“他妈的!给我搜姓程的身!”
敌人把程先生的身搜了一遍,没找出任何东西。刘排长又指着桃子说:
“你,等一会收拾你……抓起来,押走!”
四个敌人押解着程先生和桃子母女,走上去赤松坡的路。这是吃过共产党
不少苦头的刘排副熬到的刘排长,不敢从山路直着回区,才这样绕道回孔家庄
的。他们一行从赤松坡村西走上去孔家庄的大道。在母猪河的桥头,发现独眼
龙孔显领着一帮子兵丁守在那里。刘排长忙跑上前向孔显报告:
“队长,共匪抓回来啦!”
孔显迎着问:
“抓着几个?”
“仨……”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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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底不出我爹所料!”孔显满意地走上来,猛然,他停住了,太阳镜
里的独眼大瞪着,惶惶地说:
“有她!她又干上啦!……那一个呢?”
“她怀里的……”
“孩子?他妈的,闹了半天,还只是抓了个姓程的!”孔显生气地说,“叫你
们暗里盯梢,怎么下手啦?”
刘排长道:
“是泥鳅那小子不当心,踩翻了石头惊动了野鸡……这娘们真他妈的机灵,
发现了我们,硬是不直走啦!我见瞒不住,怕他们跑了,才……队长,总算把姓
程的抓住啦!”
“废物!光为抓个姓程的,还要下这么大工夫……唉!”孔显恼恨地盯着走
近的程先生和桃子,阴冷地说:
“石匠媳妇!你好大的胆子……”
“啊!你们又抓她做么呀?”
在敌人丛中,埋着头的桃子,听到一句女人的话声,抬头一看,大吃一惊:
她!萃女冲孔显质问:
“老欺负个女人家,你们安的什么心?”
孔显吊斜着独眼,贪婪地盯着小白菜白皙红晕的俊脸蛋,笑道:
“我的少奶奶,她和姓‘共’的一块干事,能不抓?”
萃女这才发现被押着的戴眼镜的教书先生,脸色骤然煞白,手在不停地抖
动。
孔显注视着小白菜的突然色变,警觉地问道:
“怎么,你也认识这个性‘共’的先生?”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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萃女口吃地说:
“我……我……”
孔显越发怀疑,上前一步问:
“你这要上哪去?”
萃女的目光惊慌不定,光是嘴唇动,却出不来声音。
敌兵们都瞪着面前这个少嫩的青年女子,气氛异常紧张。桃子的心忐忑起
来:莫不是风子派她出来有任务?因为桃子知道,自从萃女营救她出狱之后,她
一直表现不错,在敌人控制最严的孔家庄镇的党组织,遇上不得已的情况,曾
通过萃女和于震兴送信出来……这次会不会也是……
是的,由于孔庆儒的狡诈,金贵告密程先生的消息,丁立冬今天早上才探
查出来,报告了风子。然而,凤子遭到不幸,德源号丝坊为不让职工拿蚕蛹回
家度春荒,在蒸茧时放进大量卤碱。凤子不知情,昨天拿蛹回家熬野菜吃,全
家发高烧。上吐下泻。她听了丁立冬的情报,挣扎着起身,走到院子里就摔倒
了。她丈夫是常年在外当长工的,孩子小又病倒炕上,毕松林又在外山放青,
怎么办?她想到于震兴和萃女,就扶着墙,好容易拖着腿挨进萃女的家门。震兴
回赤松坡伺弄菜园子去了,她就对萃女说,快到赤松坡,找武术房的老师江鸣
雁,告诉他,戴眼镜的先生让狼盯上了,得马上离开……萃女记下了,立刻上
路……
刚上来,萃女见桃子被捕,她想从孔显手里把桃子救出来。却不料,敌人
已捉住了戴眼镜的先生!别看小白菜闯过码头,经历的场面不少,山会上万人看
她唱戏毫不怯场,可是在敌人堆里,枪刀丛中,突然遇上这样惊心的遭际,她
又是和共产党连上关系的人,一时竟紧张不已,没法制约那又惊又急又疼又悲
的感情!
孔显看着他日思夜想的少妇这种情态,心下暗喜:“这狂娘们,今儿个说不
定有短处,让我抓住了,要是那样,嘿……”他又大声叱喝:
“快说话!你上哪去?去干什么?”
“小白菜!你装傻啊,卖痴啊!”桃子那响亮的声音,使敌人、萃女都吃了
一惊,她冲到萃女面前,气恨地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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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上哪去?哼,你不说,我替你说!你这不要脸的娘们家,又去勾引俺
哥,你要成心害了俺们哪!要让他一辈子绑在你身上,为你白干活啊!你这个狠
心的人,不愧是孔家门里出来的……”
萃女的心胸豁然开朗。她心里激动地说:“好妹妹,你真是个能人,救了
我……”演戏是萃女的本行,聪颖的脑子一点就灵。她哼哼地冷笑两声,飞红
了脸,羞恼地对桃子说:
“你个厉害媳妇,当着这么多人出我的丑,掀我的尾巴……好吧,咱家也
不是好惹的,告诉你,找你哥去,怎么样?我要吃光他的肉,喝干他的血,连骨
头都不给你家留一块,没这点本领,还算小白菜的为人!你呀,这么抓我的脸,
知道你是这号人,我当初真不该出力气救你出来……”
桃子愤愤地说:
“你哪是为救人啊?俺家的钱白花啦!谁不知道,你想拿这拢住俺哥的!早知
你是这路货,我屈死在牢里也不出来……你再近一步,看我不撕烂你这脏嘴!”
“你敢!”萃女挺着胸扬着手来打桃子。
桃子一手抱住孩子,一手用山菜篮子抵挡——那篮子直向萃女怀里送。
小白菜的眼光瞟着桃子的动作,几下就发现“对手”是在给她山菜篮子。
她那刀马花旦的手脚,敏捷地夺过山菜篮,嘴上说:
“我叫你厉害!要饭的家伙也给你夺了,把你们饿死……”
两个青年女子对口动手,敌兵们都看得呆了。这时孔显忙喊道:
“快把共匪娘们抓起来,快!”
刘排长上去扯拉桃子。桃子以打萃女为掩护,狠狠踢了这兵痞一脚。痛得
他嗷嗷叫起来。
孔显趁机上去拉住萃女的手,使劲攥住不放。萃女一面挣脱,一一面用胳
肘向后一拐,顶在独眼龙心窝上。他吸着冷气松了手。
孔显命令敌兵们押着程先生和桃子母女前面走了,他落在后面,仍在纠缠
着小白菜,气恼地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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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非去找那穷扛活的不可?”
萃女没有搭理他,走上去赤松坡的桥面。孔显望着她那活泼的背影,咽下
一口涎水,赶上来,说:
“好嫂子,别生气呀!你这么实情对待他们,人家可把你当仇人,石匠媳妇
和你动手,于震兴对你没情意……何苦呢?”
当然,萃女根本听不进孔显的话。自从她参与营救了桃子,震兴对她的感
情更殷实一层。震海牺牲后,震兴去参加共产党开的追悼会,回来边哭边向萃
女诉说人们怎样疼他弟弟的为人,怎样安慰他于震兴,希望他给父亲、兄弟报
仇;震兴也答应,尽力帮共产党的忙。萃女听后,也答应震兴,帮他分担艰险……
他和她,实在是比先前更贴心了啊!
刚才桃子的作为,更使萃女心里炽热:“多好的一个人,多美的一颗心啊!
人家在刀丛枪林里,不眨眼,不心慌,解了我的围,把篮子给了我,……哦,
这篮子里一定有东西……”她把手偷偷地插进山菜里,触到了那两本书,像触
到红火炭上,马上把手缩回来,身上沁出一层细汗。
孔显见她不说话,认为打动了少妇的心,乐滋滋地说:
“我的话有道理吧,你想想……”大胆地凑上她身边。
萃女瞪大眼睛,道:
“放规矩点,别动手动脚的!”
孔显讪笑着说:
“我看看……你拿的什么……哎,你要那讨饭篓子干吗,还不快丢河里去,
脏着!”
萃女道;
“那媳妇薅的山菜挺鲜嫩的,拿回家尝尝鲜。”
孔显恬着面皮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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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吃鲜的,人也勤换着点……”
“放你娘的屁!”小白菜骂着走去。
“哎,嫂子,别生气。”孔显又追上来,堵住她的去路。
萃女回过身,望着渐远的押解桃子他们的队伍,沉沉地说:
“我倒不明白,你们和共产党冤家对头,可三番两次抓那桃子干吗,一个
女流,能有多大作为?”
孔显立时色变,狠狠地说:
“哼,刚才没和你说,她和姓‘共’的一起干事……怎么,你又疼起她来
啦?”
“我疼她做么?共产党对我有啥好的?桃子方才对我那么凶,你没见着?”
“那你……”
“我是想,要是再救了她,震兴会……”
“又为你那穷扛活的!”独眼龙妒火攻心。
“算啦!”萃女咬一下牙,快步下了木桥。
孔显也咬咬牙,眼睛一刻也不放过那漂亮的苗条身材,急赶上去说:
“好嫂子,看你面上,我愿意为石匠媳妇求情;只是你也得答应我点事情。”
“你说吧。”
“你,夜里到冬春楼找我……”
“呸!”萃女啐了独眼孔显一脸唾沫,悻悻地朝赤松坡去了。
孔显擦着脸,恼恨地盯着一溜疾步远去的少妇,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转
回身往孔家庄走。出步没多久,身后响起自行车的铃铛声。他不让路,车铃更
急。孔显回身大骂: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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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眼的王八蛋!”
自行车上两个人,惊呼着滚进路边的泥沟里。孔显看清摔倒的人,过去拉
他:
“舅,我没看出是你……”
“奶奶个熊!”于之善从沟里爬出来,朝天鼻上净是土,他用手一擦,脸像
花脸狼。忙着问:
“守业,摔坏车子没有?”
于守业揉了一会儿磕痛的膝盖,把自行车搬上来,检查着说:
“没有。”
“这就好。人的皮肉破了自个能长上,车子坏了,又得破费。好好把车子
擦干净。”坏地瓜说着,接过外甥递来的香烟包,抽出两根,别到耳朵上一根,
吸着一根。
孔显问:
“这车子不是守堂家的吗?”
“嘿嘿!”坏地瓜开心地笑了,“说话就是我的啦!我听你爹的话,和守堂家
拉得热火,嘻嘻……车子我借出来,叫守业骑着跑烟台,进项小不了。显子,
你在这干么个?”
“抓共产党。”
“谁家?”
“一个姓程的外乡人。还有石匠于……”
“哗啦扑通”,自行车倒了,于守业一腚跌在地上。于之善奔过来,见儿子
面如土色,连声呼唤:
“守业!守业……”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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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显问:
“怎么回事?”
坏地瓜焦急地说:
“老病又犯啦!一提于震海……”
于守业哇一声大哭,爬起来就跑,跑着喊:
“他活啦!妈哎,他活啦……”
于之善使劲拉住了儿子。孔显说:
“别怕。他的尸骨早烂啦,活个屁!我是说抓了石匠于的媳妇。”
坏地瓜道:
“守业,听到吗?不是他,是他媳妇。”
于守业止住了哭,脸上逐渐缓上血色,那裤裆已经尿湿了一大片。他愁眉
不展地说:
“爹,俺不上集了,家去啦。”
坏地瓜生气地说:
“走吧,不成器的东西!才把自行车得手,老子要坐着抖抖,你他奶奶的……
推着回去吧。”
舅甥两个向孔家庄走着。于之善向后望着远处的白头巾,说:
“适才我见小白菜往俺村里去,是不是又去找于震兴的?”
“谁说不是!”
“这女人……”
山菊花
- 413 -
“别提她啦,舅!”
坏地瓜瞅孔显垂头丧气的样子,想一想,说:
“显子,别着忙,咱寻个法子,叫她和于震兴闹翻脸,断了来往,你就好
插上手啦。”
孔显灵机一动,说:
“嘿,这倒是条妙计!刚才萃女和石匠媳妇又动口又动手,你去告诉于震兴,
就说是萃女告了桃子的密,抓他们来的……你编排着说吧,要叫于震兴信
服……”
“这你就放心吧!”坏地瓜拍着巴掌道,“说谎造假,我用不着人教。这叫
反奸计。事成了可要好好谢我……嗯,我刚见于震兴在河南岸帮人锄地,这就
去说他……”
于震兴猛步跨进院门。呼呼喘息一阵,低头走过正屋,对萃女说:
“你,跟我到南屋一趟!”转身先去了。
萃女见他脸色难看,以为他是得悉弟媳被捕的消息了,没有介意,便叹了
口气,跟着他走进南屋。
震兴的目光仍是藏在眼皮底下,问:
“你知道不知道,她又叫抓啦?”
“知道。还有位戴眼镜的先生……我亲眼见的。”
“在哪里见的?”
“母猪河桥头。”
“和谁?”于震兴攥紧拳头。
“有孔显那帮子坏种在场。孔显说,桃子妹和那先生一起干事……”
“桃子骂你打你啦?”震兴咬紧了牙。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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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桃子能当着坏种的面和我动口动手,我真没想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于震兴突然爆发了大笑,神经质的发疯般的大笑。
萃女吃惊,不安地问:
“你怎么啦?啊,疯了似的……”
于震兴,老实淳朴的穷雇工,是疯了,他气疯了!本来,他听了于之善的一
套挺有根据的话,却不肯轻信,又急又气地来质问萃女。这可好,萃女自己的
答词完全证实了坏地瓜告诉他的话。于之善话,萃女告发了桃子是共产党的人,
孔秀才派人盯上她,一起抓了个程先生;小白菜还亲自和孔显在半路等着对质,
结果叫桃子当场打了一顿……
于震兴停止狂笑,逼近她身前,悻然道:
“你,挺好,实话实说!”
萃女瞪着他,惶惑地说:
“你这是……我瞒过你什么事?你……”
“你这毒心人!”震兴扬臂打了去。
萃女闪身躲开。震兴又打,萃女架住他的胳膊,又气又急又恼又悲地说:
“你这是干什么!打人要说清理,俺哪点对不起你啦?”
震兴怒骂道:
“你还装糊涂!黑心的人,害我兄弟留下的苦命人,共产党的人……”
“这是谁说的?啊!”萃女又惊又气。
“你自己认了,还废话!”
“我认什么啦?啊!”
山菊花
- 415 -
“和孔显那帮坏蛋一起……”
“那是我去赤松坡碰上的。”
“去赤松坡干么?为么不找我?”
“不找你。是风子叫我去给江老师送信,说戴眼镜的先生让狼盯上了,得
马上离开……谁想得到,他和桃子先被抓了……”
“哦,这下更明白啦!凤子叫你报信,你把信先报到孔秀才那里啦,再去胡
弄江老师……”
“你,你冤枉死人啊!”萃女的脸色苍白,眼泪涌了出来。“你把俺看成什
么人啦!天长日久,你一点情分没有……”
“去你妈的情分吧!”震兴猛地一搡,萃女撞在磨盘上。
萃女气极了,哆嗦着发青的嘴唇说:
“你,你,你说说,我没大能耐,可也尽着力气救过桃子她两口子,为的
什么,如今我又害她?”
于震兴悲愤地说:
“救人害人都为你自个!为了我,你救俺兄弟两口家,俺领你的情……如今,
你威海卫当官的哥,在那里给你找了个白脸官,孔秀才应许你帮他抓着共产党,
就让你改嫁,你就毒心全露……我算瞎了眼,你墙上挂着杜十娘的片子,实在
比那李公子还要坏几分!”
这一番话,像一串利箭射进萃女的心。她感到彻骨的寒凉。她恐惧地望着
这个被她不惜一切爱着的人,变得如此刚烈,无情,简直要将她生吞活吃了下
去。这使她想起那年冬天,她第一次向他进攻时,他的恼恨表示——不,这次
比那次更可怕。她哭诉道:
“我的好人,你变得这么狠心!想想我对你的好处,你怎么能轻信别人的恶
语,屈我的心啊!我的话,你一句听不进去,……天哪!这是哪个坏种使的坏
啊……”
震兴见她哭的悲戚,诉的伤怀,心里热辣辣的。穷长工忘不了她对他的温
山菊花
- 416 -
存……但,一阵冷风吹得他发抖:“这女人,每次都用好话眼泪打动我,如今她
伤天害理,又来这一套对付我……”他蹲下身,呜呜地哭开了。
萃女靠近他的身,痛切地说:
“你别难受,我不忌恨你,你信得着我,我一辈子要么等你的花鹀,要么
等你的棺材……”
“你滚开!”震兴一手掀出她好远,猛跳起来,“我哭,是对不起死去的爹,
舍命的兄弟,遭抓的程先生和桃子妹!恨我自个……”
“好吧,你是拉不回来的犟牛,话是没有用的。像从前一样,你走吧,明
白过来我的为人,你再回来。最好你去打听一下江老师。我去把凤子请来。”萃
女说着向门口走去。
震兴一把将她揪住:
“你休耍花招!要找孔家人去,要害更多的好人呀,办不到!”
萃女浑身颤抖,牙碰牙地说:
“你……你要怎么样我?”
于震兴从北墙上摘下一把柴刀,冲她扑去:
“这辈子,我连个蝈蝈舍不得碰!你逼得我……”
萃女惊怖地用手护住脸,哭叫起来:
“你要杀人!天哪……”
于震兴怔住了,慌乱得手足无措。萃女抱住他的一只胳膊,痛哭着说:
“好啊!我爱的人,杀我……杀吧!你忍心下手,用刀砍吧……我没有错,
我没有害人!你全然不顾咱俩的情意啊……杀吧,我等不着你的花鹀,进你的棺
材也喜欢!杀吧,你个狠心的老实人啊……”
于震兴那握刀的手脖子软了,举不起来了。他推开她,痛苦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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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意可从,天理难容!”把柴刀掷到她脚前地上,“你自个寻思吧!”他迅
速地跑出门去。
震兴的头脑像木头一样麻木不仁了。他只有一个想法,离开她!快离开她!
快快离开她!他目不侧,头不转,一直进到丛山里,来到掩埋他父亲、弟弟的山
冈墓地,痴呆呆地坐到晚上,夜露打湿了他的衣服……他突然又想起什么,急
奔到赤松坡,找江鸣雁没找到,村口碰上刘宝川。宝川刚从三瓣石他姥姥家来,
背着半面袋在那里制好的土枪药。他见了于震兴,喜气地说:
“震兴哥,这回俺们造的枪药,劲可大啦!五十步开外,能打秃一棵小树,
到时动起手来,孔秀才、坏地瓜有几颗脑袋瓜!”
震兴问江鸣雁哪里去了,宝川当然也不知道,江鸣雁老人提着萃女送来的
桃子的山菜篮,偕同闺女二妞,奔丁家庵找特委去了。宝川问震兴有什么事。
于震兴悲哀地说:
“快告诉江老师,萃女她……她不是好的,要党里人提防着点!”
“她怎么个不好法?”
“她,她……程先生和桃子叫抓走啦,是她走的风……”
“啊!这个臭娘们,黑心肝哪!什么‘不是好的’,分明是个大坏蛋!”炮仗
性子的青年激怒地叫起来,“你呀,总算知道她的害处啦……”
“我,我走啦!你快找江老师报信去吧!”
“你上哪去?”
“我走啦……”于震兴埋着头,向远处黑暗的山里走去
于震兴走后,萃女的目光,像钉子似的倾在脚前的柴刀上。她恨,恨,心
和柴刀一样寒冷。她要反抗,要扭住于震兴,到凤子那里去分辩……然而,她
一抬头,人没有了!她慌作一团,急抢到门口:天已黑了!怎么回事,刚才还是
春光明媚,一下就浓云遮天了?啊,她盯着柴刀呆了多半天了呀!萃女愣了一刹,
又冲进屋,扑到炕上,抱住长工的铺盖,放声大哭。
守了半辈子寡的老姑母,点上灯,陪着侄女哭。哭着,萃女下地拾起柴刀,
向脖颈处抹。姑母好歹将她抱住,抢下柴刀。萃女的前襟已被泪水湿透,她亮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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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嗓子哭喊:
“你走啊,你怎么不杀了我再走啊!狠心的人,杀了我比这么扔了我强
啊……”
多情的少妇神志有些模糊,哭一阵,睡一阵,梦里也哭,说胡话……直到
半夜,她才清醒起来,洗了脸,喝几口水,托腮凝思。
姑母心疼地守着侄女,骂着于震兴:
“这个穷东西,狠上来像条狼!你再不要想他啦,没心肝的……”
“姑妈,你别骂他。”
“怎么着,他不好不该说他?你不也……”
“我骂他也不该呐!”萃女那泪迹的脸颊泛起红润,叹息着说,“唉,姑哇,
这事不轻松啊!我想来想去,心里才透点光亮。这怨不得震兴。他听说害他的亲
骨肉——共产党的人,才和我反目成仇的。他是穷人的根子,猛醒起来,仇气
盛,对坏人无情,对自己人,也最有情!他是个好心人!”
“好?那他也该问明来龙去脉,不该这么胡为……”
“姑妈,这也怨不得他。”萃女蹙着眉头,用着心思说,“这是生死相关的
事啊!他怎能不急?哪里还沉得住气!他对我,原本就有过戒心的啊!姑妈,我刚
才又想起共产党的那位李先生,在文登城客栈里对我说的话,句句是实情。这
个世道,最坑害人不过。我猜想,一定是孔家门那些个坏种,又在打我身上的
主意,想出这条恶计来。不然,谁会编排我哥在威海给我找下‘白脸官’如何
如何的一套瞎活?这些咬人的毒蛇,他们不死,我是得不到安生的,我和他们的
仇,越结越深了!”
姑母还是为侄女鸣不平:
“再怎么说吧,震兴一点情不念,竟起了害你之心,也够歹的啦!”
萃女苦笑了一下,道:
“他还是有情的,没忍心下手啊!”她打量着炕上的他的铺盖,细心地折叠
起来,心里针刺般地说:“我的老实人,光着身子走了,有苦受的……你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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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能回来?”
人夏之后,昆嵛山区变成一望无际的葱茏的海洋。中了张老三的预见,今
年少雨,然而野生的倔强的草木,拼死地吸取冬季渗进土层里的雪水,饥渴地
滋吮着每夜的露汁,仍是茁壮地长了起来。那龙泉口的瀑布,比往常更加清冽,
飞雪溅玉般地奔流不息。
李绍先坐在龙泉口子上。天上的白云在驰骋,阳光强烈地倾在青黛色的山
野上;松林在喧腾,尺多高的青草在波动。绍先锁着眉头,心情显得很沉重。
他这一阵子到海阳一带去检查工作,要各地的党组织,越是在工作顺利,暴动
的日子临近,越要加倍警惕,防止坏人告密,接受程子和桃子被捕的沉痛教训。
他昨夜来到桃花沟,听到程先生已被解送文登城、桃子被强卖改嫁的事情。
桃子被卖改嫁发生在前五天。这是孔庆儒伙同金贵干的,将桃子改嫁给济
仁堂冯子久的弟弟痴子冯开仁,而这冯痴子住在泰礴顶下的庵里。等把桃子母
女抬走了,金贵才打发大妹好儿回桃花沟给爹妈报信。
对正为女儿再遭牢房折磨心疼如焚的三嫂,这消息真是雪上加霜,心上插
针。她立时吩咐丈夫去寻金贵算账,去找孔秀才要人。金贵口口声声说她是为
妹妹、外甥着想,不这样就全完了。孔秀才斥责张老三不知好歹,不是他看亲
戚面皮,为孤儿寡母着想,县上早就将屡教不改的共匪婆娘杀了,并警告张老
三,如果桃子再沾连上共产党,要株连他的全家老小,一起遭殃……
怎么办啊?孔居任说他去把桃子从冯痴子山庵里抢出来,他带着桃子母女和
好儿一块下关东,三嫂不答应,说桃子跑了,孔秀才肯定要拿男家是问,咱不
能害人,她打发好儿去痴子山庵陪着桃子母女,伺候桃子养伤,再想法子——
有什么法子好想啊!
李绍先了解了前后情形,和三嫂盘算了好一会儿,就让张老三借了条小毛
驴,赶着去孔家庄了。
这时,龙泉口上的李绍先,抬头望望那似火的艳阳,移向正西。
小黑驴驮着三撇黑胡的老头,在山路上颠颠簸簸地走。赶驴的张老三,边
走边向前后盼顾。
黑胡子老头穿一身干净的白黄色“山绸”衣裤,在驴上说:
“老三叔,婶子到底是何症候,叫我这么急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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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支吾道:
“还不是疼闺女疼的,浑身不自在……”
“唉!这年头,怎么说?你们放心,桃子来到我家,不会受难为!一个好闺女,
落到这个地步,可怜人的……”
松林里走出个细瘦青年,拦住去路,招呼道:
“鬼见愁先生来啦!”
冯子久——黑胡老头,看这人气貌端庄,有些来历,就下了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