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贵姓?”
“免贵姓李。”李绍先回答,对张老三说:
“三叔,你回家告诉三婶,一切照说的办吧。”
张老三撂下驴,疾步去了。冯先生有些着慌。绍先拉他在岩石上坐下,说:
“冯先生,劳你的驾,我托人找你,是有话和你说。我先要谢你,石匠玉
那年受伤,你好心行过医;他媳妇的伤病,又是你治好的!”
冯子久惊了神,不安地问:
“你是谁?”
“我是石匠玉的朋友!”
冯先生即忙起身,减恐地说:
“好人!我是行医吃饭的,不知何党何派!石匠玉的媳妇,是孔秀才强嫁给
俺老二的,我不情愿,没有办法,不是我要害人……好人!切别找错债主!”
绍先抓住他颤抖的手,拽他坐下,恳切地说:
“冯先生别怕,你的为人我们清楚。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我是共产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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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强卖俺们亲人的是孔庆儒一伙的罪恶,与你弟兄无关。你说说,孔秀才为
么要把桃子强嫁给你兄弟?”
冯子久这才定下神,叹道:
“你知道,我的医术,在咱这一带,小有名气——唉,也是山中无老虎,
猴子称霸王罢了。孔秀才家有病情,都找我去看,吃我铺子的药。看病我不收
费,随唤随到,吃药能收个半本。不这样,惹不起他,天下是人家的啊!孔秀才
一直说要答谢我,我心想,他容我铺子开张,就算恩典啦……谁想他前些天找
我去,给俺老二提亲,就是石匠玉的遗妻,她哥金贵做主,只要二百块钱。我
一口回说不敢要她。孔秀才脸色难看,说俺老二是个痴子,二十八九岁了,能
找上这么个媳妇就不错了。他又让我把她娶回家,严加管制,她再和共产党有
来往,累我全家,人要失踪了,拿我弟兄问罪。这哪里是谢我的恩,分明是叫
我吃倒药!他赚了钱,又落了人情。我知道孔庆儒心毒手狠,翻脸不认人,又有
媳妇她哥做主,就应承下来了。老弟,孔秀才这回没把石匠媳妇送县折磨死,
给她条生路,还算是开了点人情的吧?”
“孔庆儒这么做,用意更加歹毒!”绍先愤愤地说,“坏蛋们知道,像桃子
这样的人不怕死,改嫁对她比挨刀还痛。如果她自个寻了短见,孔秀才又摆脱
了害共产党的家属引起的公愤,还让人们看看,跟共产党人当媳妇,下场是多
么凄惨!”
中药先生叫起来:
“啊!真是借刀杀人,一箭双雕啊!”
“还不止这些!”绍先继续说,“孔庆儒把桃子强嫁到你家,原因不止为向
你卖假人情,一般人家只有你能出二百大洋;更深一层,他还想把你拉进他们
的圈子里,帮他们来对付共产党,至少不给共产党人看病。”
“孔秀才是派人来盘问过我给哪些人看过伤病,卖过什么伤药给什么人。
自然,我是只管救人生,不管卖人命的,不会昧良心坏谁个。”冯子久说,“只
是他如何通过这事来拉我,倒还要请教。”
“你想,你要是管住了桃子,我们会恨你,对付你,你还会给我们看病吗?
你要是让桃子跑了或再和共产党来往,孔秀才便有了抓你的把柄,你还不得老
老实实听他使唤吗?”
“这,这又是借刀杀人,一箭双雕!”冯先生气得胡子直抖,“老弟,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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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领去吧,还没合房……”他又害怕地说:
“不过,孔庆儒知道了,我这一家子……”
“冯先生,这你放心。共产党为救受苦人,命都舍上去,难道能叫你这样
人家遭殃?”
冯子久被对方的言语和磊落的气度所打动,连声道:
“我信着,信着!”
绍先道:
“桃子不离你老二家,不做连累你们的事,这个我担保。你们弟兄也得应
下条件:她是明里嫁给你老二,暗里是假夫妻。如果往后她和你兄弟投合上,
愿意真成就,咱们没话说;要是她没这个意思,决不准动强。你应允吗?”
冯子久忙着点头道:
“你们这样为我家着想,我还有什么话说?这样也省去我一块心病……俺老
二他痴是痴,心倒是明白的,你宽怀好啦……”
“好,天色不早,咱们赶到你东山庵去吧!”绍先把黑胡子冯先生扶上毛驴,
赶着走了。
天色全黑下来了。蟋蟀和些无名的小虫儿,在青草丛中啼啼。泉流中,绿
色的蛙儿,发出生动的欢唱。东山凹间,推出一轮月亮,那正是十四五的圆月,
一上树梢,便光耀盈溢,月色透过枝杈叶瓣,把那潺潺的涧溪,洒上一层银,
光波斑斑斓斓,甚是动看。
他,是他,站在山泉边,身披月光,向她伸出手来。桃子脚下踉跄,跨过
小溪,抓住伸过来的手。她那悲恸的身子急遽抽搐,难以站稳,晃了几晃,还
是被羞帘挡住,没有扑上青年的肩,嚎啕那窒息胸腔的悲结。
由于冯先生的大力救治,好儿的悉心照料,桃子受了一个月酷刑的身体,
好转得很快,恢复了神志,也能站起来走动了。她一明白自己的处境,马上要
离开这灾难的痴子山庵……好儿苦苦地劝住妹妹,听妈妈的话,等待亲人的办
法……终于,亲人是来了,可,能有什么办法啊!
李绍先扶桃子坐到泉边平坦的石头上,激动地说:
“桃子妹,你受苦啦!我们没能救出你和程子同志……”
这话在桃子听来,竟有这么大的力量。她瞬间变得从容地回答:
“我没受多少苦,叫同志们操心啦!先子哥,程先生遭了难,是我没尽到心,
我的不是!”
“不,你尽到了你的所有心血!”
“我……快说,我该怎么办哪?”
“你怎么想的?”
“原先落到敌人手里,我心不慌,单等着和竹青她爹一块去!谁知,他们这
么整治我……我,我想过死!”桃子悲愤地说。
绍先提高了声音:
“你想寻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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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低头,饮泣着说:
“我,我得对得起他啊!”
绍先端详她好一会儿,说:
“你和震海俩,不用说,知情的人,都能体谅到你的心境!只是,桃子妹,
你这样死了,能对得起你牺牲的丈夫吗?”
桃子擦了擦眼睛,说:
“你的话对!我不能死,得活着,报这个世世代代的仇!”
“这就好!你想怎么报法?”
“我是党员啦!我得干革命!”桃子站起来,理理鬓发,“我像竹青她爹生时
一样,为革命奔波去。”
“你是说,离开家和敌人干?”
桃子热烈地说:
“你别担心,我是女的,倒吃得苦,有力气使!”
“这不行。你仔细想想,你这样干,有难处能克服,可是孔秀才会把你们
两家人害掉,损失有多大啊!?”
“那你说怎么办?我听党的话。”桃子渴望着他。
“你得留在这里……”
“啊!要我嫁人?这是你说的?!”桃子大惊,向后退着,几乎跌进沟流里。
绍先一把拉住她,按她坐下。桃子呜咽着说:
“叫我死不怕,改嫁,俺这辈子做不到……”
等她哭过一阵,绍先才说道: .
“桃子妹,你的心境我清楚。可是,你得明白,守节一辈子,是封建思想,
对咱们共产党人来说,这不是要紧的。顶要紧的是,继承亲人的志气,把革命
干到底……”
“话是对的,俺心里放不进去……”
“我没有要你这样改嫁的意思。是这么安排的:冯开仁和你,是外表上的
夫妻,你不同意,他家决不强求。冯先生满口答应了,他弟兄都是老实人,这
么做对他们也没坏处,我们信得过。这样,你可安心,暗里头继续做革命工作。”
桃子的心扇逐渐敞开了。她长舒一口气,道:
“啊,是这样的!多亏你想得出来……先子哥!”
“这还是和你妈盘算出来的法子。”绍先站了起来,“这事要千万保住密,
除了你爹妈、你姐和我们几个,对谁也不要说!你能把冯先生一家宣传好,也是
革命工作。冯子久对革命有了认识,凭他的高超医术,能帮咱们很多忙。”
桃子很有信心地说:
“我尽力去做。程先生常和我说,共产党员是火星,落到哪,烧到哪!”
李绍先瞩望着东方的茫茫原野,感情激荡地说:
“他在敌人牢里,斗争得非常英勇!得想法救他啊!”
“要不,我去一趟,伏天的衣裳,他还没有。”桃子的眼睛又潮湿了。
“衣裳托别人去送。你这一阵子,哪里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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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用泉水洗了几把脸。他们来到山庵下面的路口,好儿抱着竹青在那里
望风。桃子在她耳朵上说了几句。好儿感激地望着李绍先,又有些不安地说:
“好是好,只是冯开仁是个痴子……”
“他这儿天怎么样?”绍先问。
好儿道:
“把桃子抬来之后,他就要跟他哥回孔家庄,他哥不让,他就犯痴,白天
不见影子,黑天瞎火回庵,也不知睡在哪,天一亮,又不见啦!”
桃子说:
“俺一次也没见着他。”
绍先说:
“他哥会教训他,他能听他哥的话。”
好儿仍是担心地说:
“再怎么说,就两间草房,一铺炕,深山庵里,守着个痴子……”
“他痴我还痴吗!”桃子镇静地说,“先子哥,姐姐,你们放心走吧!事在人
为。我谁都对得起。决让不了孔秀才那伙坏种称了心!”
好儿又道: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明儿我把竹青带走吧。”
桃子说:
“你又傻啦,有她在跟前,大小是三口人……明天你自己走吧,告诉爹妈,
别惦记我。” 绍先对好儿说:
“明上午我在丁家庵下面的山口等着你,我也去桃花沟。金贵的害处很大,
要加倍提防!”
姐妹俩异口同声:
“俺们家,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