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慰同志们,我很自在!在孔家庄区上,那个头上盘着封建余孽辫子的可怜
虫,清朝的末第秀才孔庆儒,被一个共产党员质问得狂吠乱叫,用尽了只对软
骨头起作用的刑罚,无可奈何,要把我押送到文登城里去。把我送到济南府,
又有何用处呢?同志们,你们要想尽一切办法,营救桃子出狱。她是个令人崇敬
的同志,我们中华民族劳动妇女的典型!诚然,她没有像我读过马克思主义书籍,
受党的教育没有我多;但,在她面前,我确实感到自己矮小,要向她学习,永
远铭记着她对革命事业的献身精神,对我们共产党人付出的一切!同志们,想办
法啊,少牺牲一个这样的同志!她实在是中国革命的宝贵财产!
农历四月二十九日——孔家庄逢集
县上的反动派,自认为他们高明些。蒋介石的走狗鄢子正,竟拿金钱美女
来侮辱我。可笑,愚蠢、腐败的敌人,他们是理解不了共产党员是用特殊材料
制成的。敌人被我的痛斥弄得恼羞成怒,又对我施以重刑。来吧,刽子手!既然
干革命,就准备了这一天……我从昏死中醒过来,同牢的难友给我夏装……感
山菊花
- 425 -
谢同志们,为我送来你们的心!我的视力不强,加上牢房太暗,费了半天工夫,
才辨认出来,这细白的单褂是谁的针线。你能猜到吧,三婶!我认得出你的手工
来。我怎能忘记,你多少个不眠之夜,为我灯下缝补衣衫!亲爱的三婶,你再不
要为我这个革命者操劳了!我躺在黑牢里,不出门,用不着好衣服;穿上好的,
一场刑过,也烂了……不过,请你们宽怀,同志们!这件衣衫,反动派是打不烂、
撕不碎的!
同牢难友说今天是芒种
非常兴奋!前天在国民党县党部的办公室,见到一张敌人报纸上的日期,知
道今天是“七一”党的生日!我耳边响起国际歌声,面前是火红的党旗……几年
前,我在中央苏区参加庆祝会的情景,鲜明地出现了!是的,全世界受苦人起来
向吃人的毒蛇猛兽进行最后的斗争的日子到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人民的
大革命必胜,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也必将到来!然而,腐朽的敌人还在挖空
心思、施展诡计,拾起地主家庭的血缘锁链,企图使一个共产党员背叛。他们
找来我的父亲,这个吸饱农民血汗的财主老爷,竟大动父子之情,哭哭啼啼求
我在自首书上签字,回家跟他过安乐生活。我问他,他的佃户、长工的骨肉之
情,生死之忧,他是否同情过?他逼死佃农、打伤长工、侮辱女佣,慈悲心何在?
所谓父子之情,在剥削阶级看来,不过是老老少少,子子孙孙,联合起来,一
代传一代的,害人肥己,发不义之财。而我们劳动人民的骨肉之情,就是于世
章老人做的,三婶行的……枪声响,同志们!又一批革命者在文登城西门外牺牲!
同志们,快些战斗啊!
一九三五年党的生日
义旗满天红,
穷人骨头硬,
打倒仇敌,
起来闹革命。
暴动,暴动,暴动!
冤仇要雪净,
血债要算清,
跟着红旗,
主义定成功。
暴动,暴动,暴动!
亲爱的同志们!我的眼镜被敌人打烂了,一块碎镜片扎进右眼里,我用伤口
流出的热血,写了上面几行小诗,多的话不能写了!待一会儿,我就要走上最前
线了!战友们,切不要为我掉泪,瞧,我在笑呢!笑,敌人的淫威,在共产党人
面前,一一破产了!他们是失败者,我们是胜利者!老三叔,听到我的死讯,你
可不要伤心,我们是交往至深的朋友啊!三叔,我又分明看见,你端给我的碗里,
盛的不是野菜粥,是社会主义的饺子!三婶,我就要穿上你做的白单褂,气宇轩
昂地站在敌人面前。这雪白的衣衫,将染上共产党员的鲜血,和革命的红旗一
样的颜色!
山菊花
- 426 -
同志们!原谅我,没有眼镜,字写得潦草……
听,秋风是这样疾劲地扫打监牢的铁窗,我感到,这罪恶的窟窿在摇摇欲
坠!我听到了,胶东人民举旗暴动的战歌……
程子于天高气爽的秋色拂晓
程先生的狱中书简,是由县城里在敌人内部的地下共产党员转到特委来的。
烈士的遗书,犹似劲吹的秋风,很快传遍半岛的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正在加
快准备暴动的革命者们,更添一股力量,仇恨的火焰,更炽烈迅猛地燃烧起来。
是高玉山,把带血字的语言,读给张老三夫妻听的。老三疯了似的哭着打
自己的脑瓜子,痛心切腹地喊道:
“是我糊涂害了你呀,老程大侄!你生前我慢待过你啊,俺穷苦人的好先生!
死了我见不着你的样啦,我的亲人哪……”
三嫂,她倒没有哭!那精悍瘦小的身子,僵直地挺立着;那墨黑狰亮的眼睛,
愈瞪愈大,射出强烈的光芒;那整齐细密的牙齿,使劲咬着,头发都跟着颤巍
起来了!她怀里抱着的害重伤寒症的小儿狗剩,被妈妈的骇然气色,吓得喃喃道:
“妈妈!妈妈……”
小菊一阵风般地冲进院门:
“妈!他来啦!”
“谁?”高玉山问。
“那黑心的——俺哥!”
“啊!”张老三愕然,晃了一下脑瓜,擦一把胡子上的泪水,吩咐一声:
“小菊!打酒去!”
“干么?”三嫂瞪着丈夫,“要酒壮胆?你……”
“我请请宝贝儿子!”老三狠狠地说,“药山剩下的‘土信’呢?”
三嫂低沉地说:
“用得着吗?”
老三紧盯着妻子,疑惑地问:
“你舍不得他?”
三嫂镇定地说:
“舍不得二两酒钱!”
“好啦!妈妈的……”张老三抄起靠墙的铁锨,向门外奔去。
“回来!”三嫂喊住丈夫,问小女儿:
“就他一个?”
“嗯!”
“山子,”三嫂对外甥说,“你到屋里,听着点。”
高玉山掏出手枪,掩进正屋门后。三嫂抱孩子坐到窗下墙根的石条上,叫
小菊回到村头望风去。她冷静地对丈夫说:
“我说你呀,先把家伙放下,啊!”
石砌的山村院落,一时沉寂下来,只有金风飒飒,大桃树上的败叶,一片
山菊花
- 427 -
一片地凋零。
金贵穿着黑皮夹克,新多了酒刺的紫脸上,流露出畏葸和不安。他怎么能
不担心、害怕?诚然,孔庆儒严格为他保密,而且对金贵本人也不承认发现程先
生都是他的功劳,他只不过提供了一条线索罢了,况且,孔显和坏地瓜把程先
生和桃子的被捕转嫁到小白菜身上,那于震兴也信以为真,去得无影无踪……
同时,在孔家庄集上金贵找着卖柴的他父亲,请他喝了酒,也没探出共产党有
星点知道是他干的。对金贵说来,是无后顾之忧的了。他本来的算盘,拿到雄
厚的赏金,娶了钱庄的漂亮识字姑娘,开起门面,坐享安乐。然而,勉强得了
大洋伍百,抓了程先生以后,孔秀才又让他回桃花沟,再探共产党的踪影。金
贵虽然知道没露马脚,但他做贼心虚,一想到家里人的脸色,桃花沟的险山峻
岭,他就胆寒心冷,不想回去,不是推故装病,就是佯作回家,跑到北面龙泉
汤躲避几天,回孔家庄谎报没见蛛丝马迹,欺骗主子。金贵觉察出,孔秀才对
他有些怠慢,绝口不提他的那一半赏金,更不理会招赘他钱庄之事。
昨天,孔庆儒又把他招去,说共产党在南海边一带又有活动,那姓程的先
生虽然至死没供词,可从他的态度和谈吐判断是个大头子,他在桃花沟住了那
么长的时间,不会没有党羽。要金贵回去多住几天,找出可疑的分子来。这一
回事成,又有奖金一千元,马上就和孔香兰结亲……金贵心想:“你只用我,到
了给钱就装糊涂,我才不冒这个险!”他正打算沿袭前辙,溜出去躲几天。不料,
孔秀才派定三个便衣特务跟他一块去,为不使村人觉察,便衣窝在龙泉口等着,
金贵发现了“共情”,迅速出来领他们进村捉人。金贵知道违抗不得,怀里揣上
手枪,硬着头皮回家。他一路上思忖道:“孔秀才一肚花肠子,翻脸不认人。这
次能成事,给多给少拿着,拐着孔香兰,远走高飞,过富日子去……”
金贵来到院门口,逢上正向外走的小菊。他警觉地问:
“你上哪去?”
小菊大睁着眼翻他:
“上山干活去。”
“都谁在家?”
“爹和妈!”
“外人?”
“没。”
金贵壮起胆子,跨进门槛,见他父亲站在院门后面,呼呼直喘。他一惊,
胆怯地说:
“爹,我回来啦!”
“回来的好!我正要去请你……”老三愤恨地说着,手伸向刚放下的铁锨。
“金贵,怎么这一阵子不来家看看?”三嫂以母亲的口吻说,又瞅着丈夫:
“你跟小菊生的么气呀,她不上山去了吗?那闺女多会偷懒来着?儿子回家,
你就先别上山啦!”
张老三取铁锨的手缩回来,蹲到一边,掏出烟袋。
金贵暗暗舒口气,想道:“老是虚惊!我没出一点破绽,孔秀才满肚子计谋,
山菊花
- 428 -
谁会知道我的事!退一万步,就是家里知道一点风声,大不了像上次一样,赶我
出门,对我这个大儿子,还能干什么?对付两个荒山沟的庄户爹妈,我有啥好怕
的?真是庸人自扰,好笑!”他定了定神,给父亲递上一支香烟。老三没有接,
金贵自己吸着,喷着浓烟,道:
“爹,我二妹嫁到东山庵里,过得好呀?”
三嫂接过话头,说:
“挺好的。还幸亏你向孔秀才求的情!”
“谁叫我是当哥的来!”金贵喜气洋洋地说,“妈,为我二妹,我花费大啦!
孔秀才这老小子,光进不出,哪里会轻易松口救人!”
“叫你作难啦!”三嫂道,“回家来讨账的不是?”
“不不,爹妈放心,这都由我对付啦!”金贵凑到父亲跟前,“爹,我回家,
是想问问你,程先生遭了难,他的那些书呢?有谁拿去没有?我想学那书上面的
话,做好人。”
老三霍地跳起来,激怒地骂道:
“你这黑心鬼!又来套我啊……”
“爹!这是怎么啦?”金贵惶悚地后退,退到母亲身前,“妈,我爹他……”
“你着么急呀!”三嫂叫住丈夫,转对大儿子:“金贵,谁让你来的?”
金贵惴惴地说:
“我,我自己愿意来家呀……对,好儿妹告诉我,狗剩小弟病得厉害,我
回来送钱给妈,救弟弟……妈,你看,他病的重啊……”
三嫂挡开大儿子要扳动她怀里的小儿子的手,慢慢站起来,咬着牙说:
“我小儿子病的重。大儿子,你,‘病’得没药治啦!”
金贵惊怖地望着母亲冷峻的脸,慌乱地问:
“这,这是什么话?”
三嫂怒斥道:
“程先生的命丢在谁手里,你认得他吧!?”
金贵语无伦次地说:
“谁?我怎么认得?哦,我听说,都这么说,是戏子娘们小白菜害的……爹,
你清楚,我知道程先生是好人,我一心想学他……”
“呸!”张老三狠啐大儿子一口,“混蛋小子!还想欺我糊涂哇,嘿嘿!我糊
涂,有人不糊涂!你集上拿酒灌我哇,嘴上有看门的啦!你坏了程先生,俺们早
知道啦,不给你露声色,就等你这一天!嘿嘿,这一招,你那秀才大老爷的灵脑
瓜,也没掐算到吧?狗小子!”
金贵的脊梁上冷风嗖嗖,愣鸡似的呆着。
三嫂冷冷地说:
“没委屈你吧,金贵!”
金贵头冒冷汗,转了几下眼珠子,陡地转身,夺门逃跑。
“哪去!”张老三吼着,一把拉住他,甩到墙根处,双手端着铁锨,步步逼
上儿子。
山菊花
- 429 -
金贵哆嗦着说:
“爹!你要干什么,爹……”
“你不是我的儿!”张老三举起了铁锨。
金贵一脸恶相,从皮夹克里抽出手枪,哗啦一声顶上火,枪口对着他父亲,
阴冷地说:
“好吧,你不认儿,我也不认爹!姓程的是我告的,怎么样?要动手,咱们
就较量吧!”
张老三有些慌,停滞不前。三嫂却放下孩子,疾步抢上来,胸膛堵住儿子
的枪口,异常硬朗地说:
“好,金贵!到如今,你的凶相总算亮出来啦!你放枪,打死你爹妈,才算
得上孔秀才喂出来的听话狗子!你放枪吧,放吧!”
金贵枪口对着双亲,向院门处横退着说:
“你们这么着跟共产党走下去,活不多久,等别人来收拾你们吧,我没工
夫……快让路,不让开,我真要下狠心……”
“奸贼!你的心还不狠吗!”一声响亮的断喝。
金贵抬眼一看,那细高个子的人出现在屋门口,怒目和枪口一齐对准了他。
金贵掉过枪口,震惊道:
“你是谁?”
“共产党员!”高玉山走上来,“把枪放下!”
金贵恐怖地哀求父母:
“爹,妈!快放了我,叫他们抓住,我就没命啦……”
母亲,父亲,一左一右,紧紧堵住儿子的逃路。三嫂严峻地说:
“叫你逃命,回去领赏?!”
金贵挥着手枪,威胁道:
“我不是你们的儿啊,铁了肠子的爹妈……”
高玉山冲上来。金贵朝他开了一枪,推倒母亲,抢门逃跑。张老三一铁锨
没打中他,因为用力过猛,自身摔倒地上。金贵的脚已迈过门槛一只,但另一
只被张老三伸手抓住了。金贵拼力抽脚也没抽出来,他照父亲开了一枪。老三
膀子一震,金贵拔腿冲出了院门。高玉山没有负伤,却怕误伤张老三,没能开
枪……
金贵刚跑到村口,迎面遇上四个人。他未及看清,其中一个女的,一头撞
上来,死死抓住他握枪的手。又是一个男的,使脚绊将他撂倒,夺过他的手枪。
这四个人中三个男的,除去缴金贵枪的丁赤杰,还有李绍先和抱着竹青的
冯痴子。那女的,正是桃子。赤杰拉起地上的金贵,高玉山已经赶到。
这时候,五十七户的桃花沟,闹嚷嚷地纷乱起来。先是赶来了孩子、妇女;
接着是从山上、田里跑来拿着柴刀、锨镢的青壮年,不少人手里拿着红缨枪、
大刀、土枪……
不稀奇,现在,这个位于文登、牟平两县交界处的深山村子,有了二十三
名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农民会、妇女会、少年团,把全村男女老少,收进一
山菊花
- 430 -
多半,连孔居任的姑母大脚霜子,也参加了妇女会。革命的活动,在这里已司
空见惯。外地的党员们称桃花沟为“小苏维埃”。
当下,李绍先严厉地审问金贵。金贵供出孔秀才派他和三个便衣特务来的
阴谋诡计。丁赤杰、高玉山加上一直掩护在姑母家的孔居任,带领本村的伍拾
子、张福祥等七个党团员,马上出发,到龙泉口去消灭那三个便衣特务。李绍
先交代说:
“要把他们收拾干净!免得敌人来这里行凶……”
很多人喊道,杀死坏蛋金贵。金贵洋头乱七八糟,弯腰躬在一边,像条丧
家狗,吓得不敢正视人们一眼,心里打颤道:“村里这么多姓‘共’的!孔秀才
是聋子,我是瞎子……他妈的,知道这样,再不敢来啦……”他腿弯子发软,
战兢兢地跪到绍先面前,央求道:
“开开恩,呹了我吧!都是孔庆儒王八蛋使的坏,我也是穷人,再不听他的
话,再不敢干坏事啦……”
李绍先指指人们说:
“你问大伙去!”
群众一片声浪:
“打死他!”
“为程先生报仇!”
“留不得恶狗!”
金贵哭着喊:
“看我妈的面上,呹我一死吧!”
人们立时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他。有的说:
“三嫂为革命,费尽心血;金贵再坏,是她的骨肉,打狗看主人啊!”
有的道:
“小狗剩病得没大好头,张家就这么根香火,得掂量掂量哪!”
“那不,她来啦!”
三嫂在桃子的陪伴下,出现在人群后面。霎时,人们的目光一齐集中到她
身上。她,没有踌躇,一直来到绍先面前,轻声问:
“把他,怎么处置法?”
金贵忙爬着跪到母亲脚下,痛哭着说:
“妈!儿子的命,就听你一句话,呹了我啊,妈……”
绍先信赖地对三嫂道:
“好,三婶!你说吧,杀他,放他,由你定吧!”
这四十二岁的农村妇女,看看绍先,看看桃子,看看乡亲,最后,视线注
向大儿子。金贵充满希望地仰着泪脸,哀怜地说:
“妈,儿子不该做下坏事,可对爹对妈还是孝顺的啊!我一心想发财,为的
爹妈!告的外人,为不使咱家受连累,我费尽心机哄骗孔秀才!为救二妹的命,
我求过孔秀才!妈,儿对一家有情有义,没半点心害亲骨肉,你可不能害儿啊,
妈!”
山菊花
- 431 -
三嫂那娇小的身躯猛烈地搐动,眼里闪着泪光。桃子扶住她,忐忑地说:
“妈!你,你这是……”
“闺女,你别着急呀……”三嫂扯起衣袖,蘸蘸眼窝。
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有的女人落下泪珠。
三嫂低沉地问:
“金贵,你知罪呀?”
金贵连连叩头,道:
“呹了我这次,再不敢啦,妈!”
三嫂摇摇头,说:
“你心里明明在想,赶快求得脱身,跑回孔家庄,再来作恶!”
“不,我……”金贵打个寒战,“妈,儿不敢……”
“你敢!儿子,这个时候,在你妈面前,还敢撒谎!你是个知过改过的人,
也走不到这一步!”三嫂的声音提高了。
金贵看着母亲变得凛然的脸色,心里发冷,说不上话。
三嫂理一把鬓发,怒视着儿子,说:
“妈的好儿子!你口口声声孝顺,也许,你心里有爹妈,只害别人,不伤自
家!我问你,那吃人的狼,只吃人,不吃自个的爹妈,就是好的?算得孝顺?可惜,
你不是狼爹妈生的!你张嘴闭嘴发财是为爹妈——啊,多疼人的儿子!你出外多
年,寄回几个钱?妈有半句怨言给你?可惜你妈不是孔秀才那路货,不领你卖别
人命得来钱的情!你还有脸说骨肉,俺桃子有你这个好亲哥,劝她把女婿供出来,
把为穷人拼命的人招出来,好给你换赏金!你和杀你妹夫的孔秀才一块分卖寡妹
的大洋!多么有情意的骨肉啊!”
“金贵!你一回来露出邪心歪意,你妈就说过你,打过你,要你记住,你是
穷家孩子,为抵债进财主门去的……可你这东西,五脏六腑都叫财主家的臭水
沤烂了,脑瓜只盛着个钱字,一句正理听不进去,昧着良心,认贼作父,伤害
自己人!你,你这离开人伙入狼群的东西!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谁认你做儿?谁
认你为亲?谁认你是人?世上有你容身的地场没有?早该自个碰死,还有脸叫爹唤
妈,哭着呹命!”
群情激怒,好多人呼喊:
“三嫂的话实在!”
“杀了他!”
“容不得畜类!”
金贵张皇地爬起来,骇然地盯着母亲,仇恨地说:
“好个毒心妈!做了鬼,我也忌恨你!”
三嫂正视着儿子道:
“没做鬼,你不就放枪打你爹了吗!”
金贵气汹汹地说:
“好吧,我死,叫你张家断根!”
三嫂道:
山菊花
- 432 -
“留下伤天害理的冤种,不如不留的好!”
金贵蹿着高大骂:
“你们这些穷小子!共产党得不了势,你们兴盛不几天!”
桃子高声说:
“兴盛一天,俺们情愿!”
三嫂对绍先说:
“还留他做么?”说完,快步向家走去。
绍先一挥手,几个青年扭住金贵,押着向北山走。金贵骂不绝口,又嗷嗷
地哭起来。
“桃子。”
“嗯。”
“没睡着?”
“妈,俺搂惯了竹青,身边没她,手没处放了,挺不舒心的。”
“那你去西炕上搂闺女去。”
“算啦,让她跟她小姨亲热一宿吧。我今夜得守着妈。妈你也睡不着?”
“合不上眼……”
“妈心里难过?”
“唉,有疮身上赘着,总是个病根;一刀割去,痛是痛点,一下就好啦!为
好人遭难都哭不过来,金贵那坏东西去了,我老难过的什么劲!我是……你摸摸,
你兄弟吃了开仁带来的药,是不是退点热啦?”
“……嗯,是好些啦!妈,点上灯吧?”
“不用,黑影里,咱娘俩躺在炕上,脸对脸的说个话。”
“哎。”
“难得你来家一趟,又碰上丧事……”
“妈,你才说的,去了坏根是好事!”
“哦,对……桃子,区里还派人去开仁庵上转?”
“比我刚到那会子少些了,孔秀才还是不闲着发话给开仁他哥,说我有个
差处,拿他全家问罪……妈,眼下咱们正预备着起事,先子哥说暴动前再不让
我到桃花沟来,防备孔秀才为丢r 金贵几个,到这寻事,盯着像我这样的人。”
“哦,那你得留神!”
“妈你放心,我和开仁的相处,不是刚到山庵那会子啦。那会子,不说有
多别扭,总共两间茅草屋,里间是炕,外间是灶。俺和竹青要在灶间打草铺,
可他倒先把铺盖搬到地上了……不管天有多么热,俺都穿着衣裳睡,一身一身
的汗出……可好,我在炕间,他从不进来,有事隔着墙说——往往是一天说不
上一句话。他早上天不亮出门,带着和俺爹放蚕用的一样的大剪子,多的是一
把小镢头,晚上黑得不见影才回来,一头是柴草,一头是药材……妈,他就是
这么个老实人!”
“他到底痴不痴?”
“痴。”
山菊花
- 433 -
“痴?”
“痴得蝎虎!妈,他每到阴历初十J 日,就拿着香、纸和野花什么的走一天,
晚上回来也不吃饭,躺在草铺上唉声叹气,有时又躲到屋后,抱着头呜呜咽咽
地哭……”
“唉,是个痴子!”
“比这痴的事还有呐:起初俺给他补补洗洗的他不让,我说你分得这么清,
那好,往后俺也不烧你打的柴,不吃你种的粮……他才松口了。开始我没在意,
日子久了,我发现他褂子上的第三个纽扣——心口窝上的,都给撕下了,我挺
纳闷儿,就给他都缝上了……妈呀!你再猜不着,他当时脸一下黄啦,眼一下直
啦!嚓嚓嚓,他又把第三个纽扣都撕下来啦……”
“啊,真痴得怕人!”
“一点不怕人,妈,我挺喜欢他的!”
“喜欢他痴?”
“我知道他痴的底细以后,才明白,我提防他是多余的……妈,你想不想
知道他为么痴的?唉,他痴得让人疼……”
“咳呀,妈的闺女,我看你也痴啦!”
“是啦,妈,俺俩痴一块去啦……”
“先别说别的,说你俩如今的!”
“如今?咳,我才体会到先子哥的话对,守节殉情是封建,人活着,最要紧
的是去做亲人留下的革命大事,去报仇雪恨,使世上的受苦人再别受欺压。开
仁也懂了这个理,和咱一条心啦!往常,我最打怵当着别人面,听竹青叫开仁‘爹’
啦;如今听人背后叫我‘痴子媳妇’,俺也不气恨啦……反正,等咱们暴动成功
了,什么也不用怕啦!”
“你们能和和气气一个心眼过日子,爹妈和那么些疼你的人,就放心啦!”
“妈,我的事再用不着你们分神啦,你和先子哥他们也说说,俺和开仁跟
大伙一样,使劲奔革命,出力闹暴动!”
“没睡着?”窗外有人说,“你出来一会子。”
“是你爹。”三嫂爬起身,“桃子你快睡吧,明早就要走。”
桃子随手把夹袄递给母亲:
“妈你披上衣裳,深秋的夜,凉!”
三嫂刚出屋门,老三就拉着她向院门处走。三嫂悄声道:
“老东西,拉拉扯扯的,让孩子见笑!”
“谁有夜明珠?你能看清我的脸?”老三直把妻子拉到院门后。
三嫂道:
“么事急的你,不梦睡神爷爷去?”
老三说:
“你不梦睡神奶奶去?”
三嫂打个寒噤,说:
“有话快说,俺冷得慌!”
山菊花
- 434 -
“听了说这事,你身上准热乎啦!”老三凑近妻子,热气直向她脸上喷,“我
问开仁,他和咱桃子的事啦!”
“你怎么问的?”
“我说,前几天我去他庵里,见灶间地上的铺没有啦,怎么回事?”
“老东西,你也学乖啦!他怎么答的?”
“他支支吾吾的。一会说天凉了,山里潮气大,地上得不断火,怕烧了地
铺,着了房子;一会说咱闺女怎么怎么好,如何如何疼他,早先他从孔家庄背
来粮食地瓜,一做一大锅,凉着啃几天,如今倒好,多会回家有热的,干的稀
的全等着……他就是不说铺的事。”
“你还问下去呀?”
“不问个水落石出还成?”
“他又怎么答你的?”
“他又说咱闺女如何如何对他好,让他知道了该亲谁爱谁,恨谁仇谁,懂
得了做人的道理,找媳妇,打着灯笼难找咱闺女这样的人品……唉,真气人,
他就是不说他俩合炕的事,我又不好点明。原本我见他老实,并不痴,今番一
交口,还真像个痴子!”
“可不,他就是个痴子。”
“痴子?那咱闺女……”
“人家喜欢的就是痴子!”
“桃子说的?”
“嗯。”
“这叫、叫……”张老三拍着脑瓜子,“情人眼里出西施……”
“你呀,埋汰人,人家年轻轻的,怎么好和你说那么明的事?他话里不都说
清了吗?有嘴说人家痴,没眼瞅自己糊涂。”
老三乐了,说:
“我糊涂,埋汰,这次还不是我去庵里见合了炕,回来和你说的?”
“嗯,这次算你立了一功!”三嫂笑了。
“嘿嘿,你也专喜欢我这个糊涂人!这叫么个?叫老婆眼里出……”
“埋汰!”三嫂使力压抑着笑声,“你呀,看把你乐的,不知姓么了!”
“走到天边也是张老三!”老三正经起来说,“我怎么不喜欢?孔秀才那帮混
蛋要害咱闺女死,让她活受罪,让咱当老的心疼,让多少人胆寒,不敢再亲近
共产党。这不,叫那些王八蛋的坏水落空了,咱们还是兴冲冲地过咱们的,这
怎么不叫我喜欢!”
三嫂禁不住使劲点点头,说:
“跟你这么些年,今儿才知你不糊涂了,说到点上啦!要紧的是帮咱的亲人,
把革命闹成,世上千家万户,都乐呵呵的过日子,啊!”
“对着哩!”张老三边向厢房走,边说,“有你那句话,我更美着哪!”
“哪句?”
“你说我不糊涂了!”
山菊花
- 435 -
“我是说,你才说的那些话不糊涂……”
“没关系,反正你娘两个,闺女喜欢痴子,妈妈爱个糊涂……”
“你这个死人……”
晚秋的夜空,缀着稀疏的星星,显得高不可测,深邃无边。一幢幢大大小
小尖尖圆圆的青黑色的群峰,静静地伫立着,等待披挂翌晨的酷霜。
一九三五年的立冬比较晚,是阳历十一月八日,阴历的十月十三日。平常
年头,胶东半岛的寒冷来得迟些,今年却不同,立冬以后,风向就改成东北的,
冷习习的,直刮得紧,霜也一场比一场大,那连绵的昆嵛山,很快就改变了颜
色,除去乌青的赤松,一片橙红枯黄。最后一批地瓜也刨干净了,田里除去寸
把高的麦苗,光荡荡的。有经验的农人准确的预料到,今冬要大雪大寒。
义旗满天红,
穷人骨头硬,
打倒仇敌,
起来闹革命。
暴动,暴动,暴动!……
小菊闺女轻声哼着歌子。这是高玉山根据程先生的血书谱成的《暴动歌》。
油灯下,少女跪卧在炕上,一面哼歌,一面和她母亲一起,在密针细钱地绣红
旗。
身后斜背大刀的伍拾子,叫开门跑进来,说:
“小菊妹,你得去教《暴动歌》。”
小菊道:
“俺少年团,不都学会啦?”
伍拾子说:
“是农民会的人,居任哥教走了调,像瞎子唱唱似的,大伙说没劲,不好
听。我来请你去。”
三嫂道:
“那就去吧,你爹伤没好利索,叫他早回家来歇着。”
小菊跳下炕穿上鞋,跟伍拾子出门去了。屋里只剩下三嫂,守着她唯一的
病着的小儿子狗剩,挑亮了灯头,向红旗上绣金黄色的镰刀锤子。
三年多,自从二女婿于震海参加共产党那天始,这个家庭,日日夜夜,都
在危险的包围之中。得到的信息,不是今年这个被捕,就是明天那个遭刑;不
是这个受伤,就是那个牺牲。有这一家的亲人,认识的面孔;更有不是他们的
骨肉,不知道的模样,但是,都有一根血脉,通到一条生命线上,牵动着他们
的心。胜利的欢笑也有过,却常常是为随之而来的不幸所淹没。只有在他们心
胸深处,在信念中,期待着,鼓舞着,总有一天,这付出的沉重代价,将得到
超过一切牺牲的胜利。
终于,人们盼望已久的,不惜流血流汗争斗的这一天,快要来到了!当三嫂
得悉武装暴动就要动手,她亲自为暴动队伍绣红旗了,她竟感到来的突然,比
她预期的还早,为之付出的艰辛还少……
山菊花
- 436 -
三嫂已经绣好一面红旗,她又展开第二块红布……这时,她听到从西墙上,
有个重物件落地的钝响声……有人敲了五下屋门——这是党里人叫门的暗号。
两个多月来,没有必要了的这种进家的举动,使三嫂惊异地下了炕,问:
“谁呀?”
“是我,婶!”一个深沉的男人声。
三嫂拉开屋门。面前那人高大粗壮,背着外面的月光,她见不清他的脸。
三嫂猛然想起,她听绍先他们说过,这几天去东北的同志就要回来参加暴动,
就是他了:
“啊,你是三子!回来啦……”
“不是三子,我是你震海呀,婶……”
三嫂像被一声响雷震住,呆愣在那里,利时,呼吸没有了。
来人跨进门槛,上去拉住她的胳膊,道:
“婶,你怎么啦?我从关东才回来,走到这……”
三嫂犹如死而复生,掉头冲进里间,端着油灯赶回来,将灯高高举到他身
前;他,光大的脑瓜,大眼睛,高鼻梁,厚嘴唇,满脸似哭似笑地望着她。这
不是她的二女婿,又是谁!油灯随着倾倒的身体摔到地上。于震海抢上扶住岳母,
连声叫道:
“婶!婶……”
三嫂从昏厥中苏醒过来,还疑惑刚才这一幕是幻觉,但当她确切地感到黑暗
中有人扶着她,不停地唤“婶”,她惶悚地挣开身子,扶着灶台惊吓地说:
“你,孩子!是人是鬼!别来吓唬你婶……好孩子……”
于震海这才觉悟到,十一个月前,在牟平县七里店的遭遇,金牙三子高呼
着他的名字去牺牲,不但蒙骗了敌人,家乡的亲人,也相信死了的是他于震海
啊!他悲痛地说:
“婶哪,我是你震海啊!那死的不是我,是三子兄弟为救我牺牲的!”
三嫂猛冲上前,扯住他,痛哭地叫道:
“我的儿!你真还活着啊……”
三嫂很快就平静下来,又是悲又是喜,忙着为震海做饭。震海坐在灶前烧
火,简要地回答岳母的关切询问。
于震海听从组织的指示,到东北去避险。开始他在大连港当搬运工人,因
为海南常有人来,怕碰上认识他的,就转到营口,在一家木厂做工。由于日本
工头行凶,打死了工人,于震海领着工人们反抗,打伤了一个日本工头,他被
捉进监狱,一直关了五个多月,日本人将他和许多刑事犯,押运到抚顺煤矿打
劳役,火车行至半路,于震海联合起同车厢的难友,砸死两个押车的日本兵,
跳车跑了出来……他逃回大连港红房子,地下党员李根生告诉他,胶东的党组
织来了信,暗示在此躲险的同志都回去。震海和另外九个同志乘船到烟台,为
防止敌人搜查,大家都分散开走了……
三嫂向热锅里放面饼,边听他的叙述,边打量他的全身,叹道:
“二十多岁的人,胡子糟糟的,浑身像讨饭的……唉!是三子丢啦,多好的
山菊花
- 437 -
大小伙子!都活着回来有多好啊!”
“我要替他报仇!”震海说,又急切地问:
“婶,是不是要暴动啦?同志们都好啊?”
三嫂欣然道:
“是啦,大伙都忙活着呐!昨儿先子和赤子来还说,你要活着,是把钢刀……
他们再想不到……海子,你用不着跳墙啦,桃花沟是咱的地方,是暴动的什么
‘地’来着……”
“根据地。”
“是啦。坏人进不来,进来也出不去,严实着呐!”
“哦,我见西山口有两个人,像是放哨的,咱的人?”
“正是哩!你这一场虚惊……”三嫂见他兴奋得直点头,她也合不拢嘴了。
“婶,她娘俩好吗?”
“你指的是谁?”三嫂一时没明白。
“你闺女呀,还住在赤松坡?”
这位中年女人,一直被巨大的激动的热浪汹涌着,把来人认作和从前没有
两样的二女婿,还没有余暇想及已经发生的重大变化……经震海这一提,她的
心,一下凉了个透彻。
震海不见回音,抬头一看,岳母愣在那里,端生饼的手抖个不停,那饼碎
裂了。他紧张地问:
“婶!她有意外?”
三嫂急忙说:
“桃子——挺好的……”
“那你——”震海疑惑地望着她。
三嫂再不忍心,这漂泊他乡的年轻人,刚回到家里,空着肚子,听到他媳
妇已跟他人的无情打击。她强力掩饰自己的失神,把碎了的生饼往一起揉,作
出平和的声音说:
“海子,我是——唉,听到你的死讯,桃子可哭碎心……如今,你没死,
她……她会多、多宽怀啊!哎,吃饭吧,吃了饭你睡一觉,明儿,咱娘俩细细地
叙道,啊!”
夜风紧了,天上的星斗,似乎怕冷,一时没进天幕,一时出来眨眼,下弦
月偏在西山顶上,也像怕风似的,急着坠下山去。
孔居任的教歌位置被小菊顶替后,和岳父张老三回到家里,他去和于震海
睡在厢房炕上。正屋里,张老三对着流泪的妻子,跺着脚痛心地说:
“这怎么好啊!这怎么好啊!早知他没死有多好!早知他活着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