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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作者:冯德英 当前章节:10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6

朝鲜女子崔素香,端着两碗热水走进房间,轻轻地放到炕席上,疼惜地望

望人们,无声地退出房门外去了。

李绍先双手抱着头,蹲在炕角上,苦苦地思索。丁赤杰在一口一口地抽烟,

烟锅发出“吱啦”的响声。于震海坐在炕前长凳上,一手掩着腰带上的手枪,

望着绍先,欲言又止……

于震海从东北归来四五天,忙着暴动前的紧张准备工作。今天拂晓,中共

胶东特区委员会,在文登县南汤村东山顶上的庙宇里,召开了三四十人的干部

会议,最后确定了武装暴动的行动计划:阴历的十一月一日,文登、荣城、牟

平、海阳四县,一齐行动。四个县份,成立四个武装大队,由特委主要干部分

头负责。另外成立一个以于震海和高玉山为首的特委突击大队,下属三个中队,

由勇猛的青年党员为骨干,是这次暴动的突击力量。这个特委突击大队,届时

先偷袭东南海边的渔港石岛,那里的盐务局、保安队、商会、运输公司,总共

有四百多条枪,一万多发子弹,得手后,撑起暴动大旗,号召群众参加暴动队

伍,扫荡沿途的区公所、联庄会、盐务局,攻克孔家庄,汇合文登大队,攻打

文登城……开完会之后,于震海要去他负责的各个秘密联络点,布置行动计划,

检查武器情况,成立特委突击大队。丁赤杰跟珠子等负责暴动总指挥部,兼管

文登大队。李绍先的任务是去西南的海阳县参加暴动的领导工作。他们三人,

离开会场,顺着山路,来到丁家庵,稍时就要在此分手。

在来丁家庵的路上,震海被即将来到的暴动所鼓舞,和赤杰兴奋地议论如

何执行特委分给的任务。可是绍先却很少开口,那黄瘦的脸上,眉头紧紧地锁

着。来到这里,他还是这个样子,使震海又着急又纳闷儿,他这是为的什么?

李绍先的苦思是有来由的。武装暴动,夺取政权,这是中国革命的必由之

路,他是身体力行的。但是,从他看的程先生带来的马列主义著作上,和这几

年实际斗争生活证明,这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需要成熟的条件。在他看

来,胶东现在的情况是,党组织在东面这四个县中,有不小的力量,有一定的

群众基础,敌人的统治越来越残暴,人民对敌的仇恨非常强烈,这是有利的条

件;然而,从整个形势看,胶东党长期和省委失去联系,不了解党中央的新近

指示,全国的革命形势,从敌人的报纸上,知道中央苏区丢了,红军受了重大

损失,去向不明。在这个半岛上,四个县暴动,会遭到敌人全力以赴的镇压,

取胜很困难;即使暂时成功,守住也不容易;而如果这次失败了,党组织和革

命群众的灾难,将是不堪设想的。为此,绍先的意见,要继续发展党的组织,

扩大力量,等有了充分把握再举行暴动。他感到痛心的是,没有能说服大多数

同志,特委作出了即将暴动的行动决议。同志们被敌人的仇恨烧红了眼,渴求

解放的人民的痛切呼声,使他们再也不能等待了,他们充满了革命的激情,誓

死要在战场上打败顽敌,血战一场。党的决议一形成,绍先就服从了集体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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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积极地进行暴动的准备工作。因此,于震海回来后并不知道绍先有过不同

意见,更不知道他费尽心思想的什么,以致显得沉闷寡言起来……

“先子,”震海终于打破了沉默,“你老闷着,像有心事似的。”

“心事,是有啊……”绍先长吁一口气,“我在想,咱们要是失败了,怎么

办?”

“失败?”震海惊异地看着他敬爱的李绍先,不相信这是他口里的话,“还

没出师,就想到退兵!这是不是……”

“我说泄气话啦,是不是?”绍先下了炕,拉住震海的手。

震海感到他的手很热。绍先说:

“玉子,你为革命永不回头的志气,是大伙的榜样。可是,咱们处处要留

心啊!种庄稼不能光想着好收成,也得防备坏年头……种庄稼都如此,何况革命

的大业,是关乎着多少人的生死存亡的事啊!不想周全怎么能成?玉子,赤子!记

住我在会上代表特委说的话,暴动起来,同志们会热劲冲天,只想公开起来干。

千万别忘了,可以不暴露的同志,切不要他们露脸!这件事很要紧,要紧!”

赤杰和震海深深地点着头。三个人又议论了一番暴动的准备工作,吃了崔

素香做的面条,绍先和震海向赤杰夫妇辞别,二人出了山庵。

朔风,酷霜,给昆嵛山改换了装束,各种草木都已长成熟,更年加岁,播

下各自的后代。那主峰泰礴顶,直削削地插在云雾中,挡住北来的寒风,使它

的前怀,饱受着温暖的阳光的沐浴。

二人来到岔路口,绍先停下来,望一眼东去的朦胧的山路,说:

“玉子,你去看看桃子娘俩吧!”

震海一怔,跟着绍先的目光向东山望着。

“去吧,往东走,从无染寺翻过北山,第二道夼就是开仁庵,庵下有条沟

流,泉水特别旺盛……好找!”

于震海转过头,走上南下的路,低沉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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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太忙,没工夫……”

绍先一把拉住他:

“咱们多会能闲着!”

“等暴动完了再说吧!”震海垂下头,别过身子去。

绍先端量他一会儿,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心里滚过一阵热浪。

震海回来后,同志们极为振奋,这位使敌人闻之丧胆的铁汉子,敌人是抓

不住、打不死的,他将在武装暴动的战场上大显神威。同志们又都为金牙三子

的壮烈牺牲,深切地哀悼,更增一股向仇敌讨还血债的力量。关于桃子改嫁的

事,绍先和震海深谈了一夜,把前后的情况都给他说了。震海最后说:

“是敌人害的,账向他们去算!桃子为我为革命,把心都操碎了,这个,我

永生不忘!如今她也在了党,知道为什么活着,能过得顺当,我……我心里没

啥……”

由于暴动的准备工作非常紧张,绍先这几天又没机会见到桃子,现在就要

分手了,他惦记着这两个患难几年的同志的不幸遭遇,嘱咐震海去看看桃子……

“玉子,你一定要去看看桃子!”绍先诚笃地说,“你和她,不光是过夫妻,

更是同志!想想吧,你俩一块的那些日子!不光为你们自己过日子,更为革命呀!

桃子是个硬朗的人,可是不叫为给你报仇,为挑你留下的担子,为革命出力,

为破孔秀才逼她自杀的毒计,听说你死了,逼她改嫁,她是不会活着的……桃

子早不是个只知跟女婿过苦日子的媳妇了,也不光是帮亲人分忧担险的一般革

命群众了,她是一个共产党员——好样的党员了!她见到你活着,会为她已嫁人

难受的——会很难受的!可是,更多的,她会喜欢,比谁都喜欢!不为别的,因

为你俩曾是最贴心的夫妻,最知情的同志,最愿为革命多出力的共产党员!玉子,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你再倒个过想一想,你是她,她是你,你会怎么样?你

该怎么做?”

于震海眼里游动着泪水,激动地望着绍先,说:

“先子!你的言语有分量,桃子的作为对得起亲人,对得起党!对她,我……

我看她去!只是,眼下实在事多……”

“好吧,反正桃子是特委指挥部和你们突击大队的秘密联络员,你们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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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就能见面,你可不能躲开她!”

震海点点头,叹了一声:

“唉,人活着,只革命一件事,该多利索!”

绍先爱怜地看着他,说:

“遇到费脑子的事,你偏不爱使唤脑子。咱们革命者,又不是天上掉下来

的,能没有亲人?这大大小小的事,都和革命扯丝挂缕地连着啊!你说得对,把

冤债仇账记在敌人身上。可对自己人,只有情分!”

李绍先要去西南的海阳。于震海的大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注视着他细瘦的

身子,又瘦又黄的脸,抽出腰间的手枪,道:

“你去海阳,那里咱们的力量最差,这枪,还有一粒顶用的子弹,给你。”

绍先挡住他的枪,微微笑道:

“你把手枪和子弹都让给了其他大队,而你们突击大队是暴动的主力,这

支枪再不能送人了。”

震海说:

“俺们打石岛全靠内应偷袭,用不着动枪弹;拿下石岛,全都有了!”

“不能光想着川页手的事,多想想不顺手时怎么办。”绍先道,“你放心,

我们也会向敌人手里要来枪的。”

“你还有话嘱咐?”

“坚决执行组织的指示。玉子,你肩上的担子重,和山子多商量,抓紧最

后时刻做好准备。切莫忘了,胜利是咱们的目的,一次失败,下次再来!像桃子

那样的同志,尽量别暴露。”

震海默默点头。绍先又提高了声音:

“盼你们旗开得胜!盼你把桃子当成亲人,一块革命!好,胜利那天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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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海直瞪瞪地望着,望着李绍先那精瘦的身躯,迎着淡红的夕阳,消失在

连绵起伏的山峦之中……

媳妇改嫁与人,又是这样的一个媳妇,能理智地克制感情,谈何容易!是啊,

他是个强硬如钢的汉子,可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躲险东北,他的心,都在时刻

想着家乡,想着斗争,想着亲人。自从被敌人发觉,越房逃出家门,过着地下

生活,苦也受,罪也遭,险也遇,但他总是和昆嵛山在一起,和同志们在一起,

虽然见不到媳妇的面,也是不断得到她的信息,感到她和她的亲人的温暖。去

了异地,离开了昆嵛山,他才真正感到,他和媳妇是离开了。有那么几个不眠

之夜,他想到她,想到她自从嫁给他,他不但没给她更添一件新衣,吃一餐细

饭,就是连一般贫家媳妇能享受的一点温暖,她也没有啊!起初,他还看不起她,

恼她懦弱,怕她扯腿,嫌她累赘……后来的一切的一切,说明了什么?她,做闺

女,是个好闺女;当媳妇,是个好媳妇;参加共产党,是个好党员!她,她太好

了!太好了!再要见着她,他一定多体贴她,敬重她,爱护她!唉,他这粗心的人,

过去可太不疼惜她了,多不该啊!为什么在一起没想到这一层,而分开了才痛悔

不及?

抱着参加暴动的急切心情,怀着对亲人的浓重情意,石匠玉,从东北归来

了。

可以想见,回到桃花沟岳母家当天夜里,迎头压来孔居任告知的桃子改嫁

的消息,对于震海是个多么无情的打击。不叫暴动即将来临的浪涛在推动着他,

不叫他是个强壮的石匠,他真会痛哭,甚至病倒……四五天来,在于震海心目

中,敌人的形象更加憎恶。敌人,从他记事起就是罪恶,祖父的冻死狗吃,母

亲和小妹粉身山崖,父亲的壮烈殉身,妻子被强卖改嫁。社会上像他这样的家

世遭遇,真是千千万万,每天每时都在发生。这就是为什么,他是那样迫不及

待地希望暴动早一天爆发,早一天成功。仇恨,憋得他快要爆炸了!

于震海和李绍先分手之后,在崎岖的乱石小道上走了一会,就离开山路,

向前面一片赤松林走去。他是要去看看金牙三子的墓地。

由于向阳,也由于多年积草树叶腐烂,使这块环山之中的黑土小谷岗,长

起一簇参天的乌森森的赤松树。这就是掩埋于世章和替于震海牺牲的金牙三子

的所在。

于震海来到墓地边沿,忽然发现有个浅蓝色的人影,守在他父亲旁边的坟

丘处。他猛地站住,张大了眼睛,心咚咚地跳:是她!洗得发白的蓝褂子,青裤

子,浓黑的头发,脑后一个结实的发髻。是她!那圆浑的肩头在微微地搐动,这

是他熟识的。他张开口,却出不了声音;他迈开脚步——却没有向前走,而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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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株株赤松的身后,紧张地,急切地,眼睛紧盯着她,脚下快速地挪动,转

到她的对面,影在大树干后头。

是她!单腿跪卧在坟头前,眼里饱含泪水,对着墓脸发怔。晚霞烧红天空,

残阳透过松枝,洒满她的全身,霞光辉映着她那健美的脸面,更加红润,安详,

坚毅。

风,将震海的手碰落的橙红的椁萝叶,吹到她跟前。飒飒的风声,却无法

告诉桃子,她悼念的人,正在她对面十步开放的松树身后;同样地,风声也不

能把桃子的心里话,送到他的耳朵里……

桃子奉组织指示,和痴子冯开仁抱着竹青去孔家庄,说服中药先生冯子久,

在暴动中为革命者救死扶伤。经过几次努力,鬼见愁总算担着风险答应了。他

们今天从孔家庄回山庵上去,桃子抱着竹青前行,冯痴子挑着粮食跟在后面。

桃子是先来看看公爹和丈夫的墓的。

听说武装暴动的准确日子那天起,桃子的心一时也放不下震海的影子。他

活着的时候,日夜盼望这一天的来到啊!越想他,桃子就越觉着有力气。本来,

暴动时她分担的任务,就是说通冯先生,准备救护伤员。但她不满足,多次要

求增加任务,组织上又决定她参加秘密联络工作,和毕松林、崔素香等人一起,

担任特委指挥部和突击大队、文登大队的联络员。

“你,你要能参加暴动多好啊!从小练成的武艺,就用上啦!憋了一肚子的

仇气,有地方出啦!”桃子面对丈夫的墓,心里痛惜地说。此时此地,此情此景,

她的悲绪把追忆的思潮掀了起来,一浪扑过一浪的奔涌开了!

“小时候,听说许俺给石匠,同伴戏弄我,叫石头媳妇,俺血就上脸……

孔家庄集上,你为救伍拾子,打孔三掌柜的,俺和你挨得近,身上直冒汗……

咳,十八九岁的闺女,还认不得女婿的长相!……十九岁俺离妈家,花鹀上,心

里慌,倒不怕,认准你是个好汉子,做石匠媳妇,没难为情的……岂知成亲第

一夜,俺还没见清你脸面,你跳窗跟人走,把俺扔在雷雨夜里,孤身孤灯,可

恨你啦……后来才知道,俺恨你不该,你比俺强……最心疼,残疾的爹,他的

一言一语,一举一动,直到死,不服输……爹和你,让不懂事的桃子,睁开眼,

明白了如何做人!

“头一次抓我上区,俺心怕,怦怦跳,见了人,难为情;可为着你,我咬

紧牙,低着头,挨过来啦!二回进监牢,俺就不羞,不怕,为你,更知道为革命

啦……听到你遭了难,我身子全凉透啦,像块冰……桃子从小在妈跟前好强,

也架不住山倒下来压啊!我还活着干么啊……是先子哥,程先生,是好人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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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党,给了我光亮,我活着有做的,有奔头,成了党的人!

我三次进狼窝,比上两次更不一样啦!俺是共产党员,当着坏蛋的面欺负他

们。我只求学你的样子,咱俩埋一块儿!不想,孔秀才生毒计,强卖我改嫁,借

刀杀人……又是党,救我,使俺绝境逢生,为你报仇,为革命活着……

好人,亲人!你在地下,听得到桃子的心话吗?咱俩夫妻一场,一块的时间

没有分开的时间长!在你身上,俺没尽到媳妇的心。去冬年关,风雪寒夜,你和

三子去关东。我伤病炕上,挣扎不起来,没亲手做饺子给你俩吃,没给你们衣

裳上连几针,没能送你们出门……算好,俺妈都替闺女做了。可妈不能替代闺

女的眼睛,看看女婿的模样啊!我要知道你一去再不回还,再不顾怕你见媳妇病

得变了形,也要掌灯看看你……对这,我一辈子,心里缺一块啊!

亲人,我的亲人!你性子最烈,心最厚道。你见险挺身,遇难救难,有仇报

仇,为革命不顾生死!你火气盛,血气刚!你苦了一辈子,旺盛一辈子!你恨人一

辈子,爱人一辈子!你斗人一辈子,帮人一辈子!

“震海啊。你日夜向往的向敌人公开打仗,就要开始啦!大伙一条心,为你,

为爹,为程先生,为世上数不尽的苦难人,起来拼啦!你的位子,我顶着,我和

你一样了,咱闺女大了顶着!

震海啊!你真躺到地下不起来了吗?你是不是真不在啦?我老不信,你那强壮

壮的身子骨,能让坏人制服了?妈说我是没见你去了的样子,老想着你活着的举

动,才傻痴痴地胡想……兴许是这么的,在桃子心目中,老是你旺盛盛的相

貌……”

桃子扶着坟头上的石头,慢慢站起来。坟墓周围长着茁壮的山草,繁盛的

迎春花枝蔓。当时掩埋于世章时,江鸣雁的女儿二妞植下的一棵小松苗,现在

青森森地长起来,和桃子齐头高。

那肃穆的松涛声,虽然没能把桃子的心里话传给于震海,但他见她在坟前

久久地跪着,又缓缓地立起,鬓发零乱,黑亮的双目眯眯着,颊上的泪珠在红

霞中闪烁……够了,这一切证状,比语言还要强烈地把她的心绪,传给了他。

“先子说得对,我俩更是同志!她见我活着,比谁都欢喜!也该让她知道,

是三子救了我,要感念三子兄弟……”于震海心里急促地想着,正要冲上前去,

忽见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张开两臂,从草丛中跑出来,奔到桃子跟前,叫道:

“妈,妈!蚂蚱,俺抓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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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随着掠鬓发,一就拭去腮上的泪,拉住女孩的手,亲昵地说:

“好,乖闺女,回家烧烧吃。”

震海的目光射在女孩脸上。这小红脸,多像她妈,又多么像他!好像谁从后

面猛推他一把,使他倾身扑上来……

“妈,俺爹,爹!”竹青欢呼着。

震海一愣:难道女儿认识他?他做了几年父亲,却从来没听到叫爹声啊!他

张开嘴,刚要应声——就在这时,他分明看到,那母女已经把身子转了过去,

背对着他,一齐向对面招手。而那里,一个挑担子的青年男子,正急切地,一

步一步地赶了过来。虽然于震海不认识,却迅即悟及,那来者是谁。力量来得

是如此之大之快,震海又感到有谁从背后猛拉一把,他踉跄着,向后退缩,退

缩……他完全没意识到,竟这样迅速地躲到挺拔的松干身后了。他的头,像被

千斤坠着,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眼神茫然地望见,那三人,聚到一起,男的

抱着女孩,桃子扯下他腰带上的手巾,叫他拿着揩脸上的汗水。一股冷森的风,

透过震海的心窝。他急忙回身走去。走着,又有一股热炽的气流,回荡他的心

身,他感到热得出汗。他冷,他热!他颤抖,他气喘!他在下山,却像上山那样

艰难。他本来不想回头,却一步一回首;他像看到什么,又明明什么也没看到……

“我这是怎么啦,妈的!五尺汉子,没骨头架子啦?妈的!这是什么时候,我

还为私事牵肠挂肚!我,我真该——”于震海心里恨骂自己,用力捣肩窝一拳。

他下山的脚步,赛过耳旁的疾风……

暮色降临到山南的平川上。母猪河升起袅袅雾气,笼罩住岸边的柳树林。

于震海沿着树林子边缘走着,走热了,他解开扣子,袒露着胸膛。猛然,树子

里响起“筒筒”两下枪声。他拔出手枪,跳到一个土丘后头,盯着树林。柳林

里一阵奔跑、喊叫:

“打上啦!”

“快追!跑河里去啦……”

四五个人,端着土枪,奔出树林,正撵一只灰兔子。那兔子跑上堤,见了

河水,就拐头向北逃命。一个动作敏捷的人,卧下身,举着猎枪瞄了瞄,“筒”

一枪,兔子栽了个跟头,再也不得动弹。那三个人跑上去拿猎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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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海看清放枪的人,起身招呼道:

“宝川!”

刘宝川提枪跑过来,欢欣地说:

“是你呀,海哥!俺们正等你来……多会动手?”

震海没有回答他的话,问:

“枪药艰贵,你们怎么打兔子玩?”

宝川道:

“放心吧,江老师和俺哥又做了一大堆,还造了两筐土炸弹。俺们这是来

练枪法的,瞧,不赖吧?”

这时拣死兔子的三个年轻的党员也跑来了,围住震海,打听暴动的日期。

震海说:

“回村再说。这当口,更得小心!于之善有动静没有?”

“那坏地瓜,”宝川道,“把你家当成猪场,喂了二十多口肥猪,预备年关

发财,再没心思管顾咱们。俺们这几天,天天以打猎为名练枪法,坏地瓜还买

咱的野味,让他儿子骑着骗的灰瘸狼家的自行车,跑烟台赚钱。这老小子那里

猜得着,咱不是为打兔子,是打他们一帮王八蛋的!”

“还是得多加提防!”震海边说边让大家分散开进村。

震海在宝川的掩护下,来到江呜雁的武术房。这时间,江雁鸣正抖着齐胸

的白胡须,跟他闺女二妞在争执。父女俩一见宝川领震海进了门,就顾不得吵

了。饭食现成,二妞忙着收拾上桌给震海宝川吃。震海吃着,见二妞蹙眉板脸,

一色不快,便问:

“二妞妹,有事不喜欢?”

二妞道:

“海哥,吃了饭再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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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就是。”宝川喝着水,好像已知她的心事。

江鸣雁道:

“说吧,我顶不过闺女,震海是负责的,他的话可要听。”

二妞凑到震海身边,蹲下身来,委屈地诉道:

“海哥呀,你说说,平时望风、报信的有俺,可要暴动了,倒没俺的事啦!

这公平吗?俺也是人,是少胳膊了,还是缺腿了?”

震海说:

“你们妇女会,负责缝鞋子,做干粮,闹宣传,救伤员,这也是参加暴动,

怎么是没事了?”

二妞道:

“俺是说,去打仗的事呀!”

震海说:

“打仗的事,女的顶不下来。”

二妞直起身子,挺着胸脯道:

“别的女人顶不下,我呢?海哥,打五岁上跟俺爹学功夫,三两个大汉我打

得倒,不信,你试试!”

宝川笑道:

“依我看,女的总归是女的,再练骨头也是嫩的……”

“你胡说!”二妞面色赤红,生气地对上宝川,“好小子,你敢和姑奶奶比

比高低?”

宝川放下碗,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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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丫头,不怕挨打你就来!哪件武艺吧?”

“随你点!”二妞挽起袖口,收紧裤脚带子。

宝川进到里间,从墙上摘下戳枪,抽出雌雄剑。他出来将剑向她怀里一扔,

二妞扬手接住。二人就要奔院子较量。震海张臂把他们拦住,道:

“说归说,怎么动起真来啦!”

二妞说:

“俺得让你亲眼看看,女的怎么打倒男子汉的!”

宝川道:

“海哥,你放手,她这人,不实地教训,动嘴说不服。”

震海见阻挡不住,就说:

“那等白天。月黑头里,别伤着。”

二妞道:

“这才见真本领。”

“说的是!”宝川应和。

江鸣雁拉开震海,说:

“你多操那份心,咱们看热闹吧!”

黑乎乎的院落里,一男一女,飞身跃步,一来一往,枪舞剑飞,嚓嚓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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