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阴历的十一月三日黄昏时分,中国共产党胶东特区委员会任命
的武装暴动突击大队大队长于震海,进了槎山脚下的山西头村。其时,以走亲
戚、去海上挑鱼虾为掩护的五十多名共产党员和先进青年,从各地集合在村边
的打谷场上。于震海宣布突击大队成立,特委任命于震海为大队长,高玉山为
政治委员,下属三个中队,刘宝田、孔居任等六名同志为中队长、指导员。暴
动起来后,再吸收积极可靠的群众参加。他又讲明了部队的行动计划,最后说:
“咱们是人民的武装,学红军的样子,杀敌赛猛虎,爱民如父母!守纪律,
听命令。同志们!拼命为人民打江山,翻身求解放!走啊,拿下石岛……”
开天辟地,在这胶东半岛上,土生在这里的健儿,三支手枪一粒子弹,加
上各式各样的兵器,武装起来,成立一支革命的队伍,向强大的仇敌冲击。
队伍顺着槎山根行进。这槎山,山上巨石嵯峨,石质是坚固的粗花岗岩,
断面似铁裂开,又名铁嵯山。山并不甚高,海拔四百多米,但因它崛起在黄海
岸边,兀自独立,九峰连环,形状奇异,赤松苍劲,多有洞穴,常被云锁雾绕,
颇有点“仙气”。当地歌谣日:
八宝云光洞,
九顶铁槎山,
登上清凉顶,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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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手摸青天。
黑影中,宝川望着山势说:
“这小山孤独独地立在这,像昆嵛山的小儿子。”
有个当地的队员道:
“你可别看不起俺这铁槎山,传说《封神榜》上留名的,当年姜太公封过
神上面。至今,这山上还有仙气。”
宝川说:
“好吧,等明天我把咱的红旗插山顶上,让那神仙给守着……”
“到海边啦,”宝田在前面叫道,“小心!”
海潮豪迈地哗哗响着,一次比一次有力地向岸边扑打。那岸边,峭石峥嵘,
将海涛撞起激烈的浪花,飞溅到人们身上。刘宝川背着带红绸的大刀片,扛着
根旗杆,揩一把脸上的水星,说:
“哥,再快点!没听到,海都等得不耐烦,擂催战鼓哩!”
刘宝田的戳枪矛在头上闪亮,笑笑说:
“又是你急,大队长知道时候,去早了也得等着。”
海风带着浓郁的咸腥味,饱和着寒冷,掀起于震海的黑夹袄襟。他大步登
上一座高坡,回身望着前进的队伍。
弯月刚被浪潮涌出海面,月色朦胧。排成单行的五十三人队伍,在曲折的
海岸路上,像一条黑色的龙。那刀的光,剑的影,时现时隐,时浓时淡。看着,
震海身心振奋,他觉得,在这样的队伍面前,胜利在望,成功在手!
队员们一个个走过他的身旁。孔居任身后,有个细瘦的青年,背上的铜号
闪着金亮。震海和他齐走着,手抚到他肩上,说:
“伍拾子兄弟!你心慌不慌?”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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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子擦把额上的汗水,兴奋地说:
“震海哥!一点不慌,盼几年啦!走时俺妈叮嘱到村头,打不死孔秀才,不
让我见她!”
孔居任接上说:
“你妈真少见识,只知报私仇,哪里晓得,再过几天,全胶东都是咱的天
下啦!”
震海道:
“当地的穷人,最恨当地的仇人,这个挺自然。回头抓住孔秀才弟兄,叫
全区的人都来看着他们挨刀。”
伍拾子又小声说:
“震海哥,你冷,我这有棉袄。”
“我不冷,你身上穿的也不多……”
“不是我的。走时,俺三婶把三叔的棉袄,叫我带上,给你备下的。”
震海这才留意到他背上的包裹,心里一热,没有说话。伍拾子拉住他的手,
说:
“我听小菊妹学,你这次去桃花沟,没进她家,她爹难受,她妈偷着抹泪……”
震海强迫自己不进张家门,是怕他们触起桃子的事痛苦……这时,他无暇
去受感情的纠缠,一挥手,说:
“伍拾子兄弟!等咱们打胜了,什么都好啦!为这一天,咱拼命干吧!”
队伍行至石岛山西南方向,发现前面有五个人影。于震海一面传下停止前
进的口令,一面细细端量。那五个影子,穿着大衣,肩上扛着大枪,在昏朦的
月光下,走得甚急。
“敌人!”于震海压低声说,“大伙原地稳住。中子、宝田、宝川,跟我上
去……”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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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敌兵发现走来四个人,一齐端起枪,拉动枪栓,大声叱喝:
“干什么的?”
“赶海的。”于震海回答,继续走着。
来到敌人跟前,于震海他们的枪口、刀尖,一齐逼住敌兵:
“不要动!”
“缴枪不杀!”
“老实点!”
“听话!”
敌人吃了一惊,一个道:
“你们是劫道的呀!我们穷当兵的……”
“我们是共产党!”于震海夺过一支大枪。
孔居任和刘家兄弟都动了手,将三个敌人缴了枪。有个敌兵要撒腿,被震
海飞脚踢翻。他趴在地上求呹:
“投降!投降……”
后面的队伍见这里得了手,忽忽拉拉地冲上来。看着五个俘虏,五支钢枪,
一百多发子弹,大家欢声谈笑,热情高涨。孔居任拍着崭新的大枪,嗓门最响:
“这五个小子,是知道咱少枪弹,送礼来啦!他妈的,真顺手!同志们,打
开石岛,坐上汽车,攻文登,破威海,打牟平,点烟台……嘿,革命成功,天
下是咱的啦!”
“嘿!打仗也容易!”
“没打就胜啦!”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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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师就赢,好开场!”
宝川晃着手中的旗杆,叫道:
“这点胜利算个么,石岛的枪炮有的是!”
于震海审问了俘虏。刚才被他踢倒的敌兵班长说,石岛的敌人怕共产党暴
动,加强了防备,他们是夜间的流动哨。
震海叫宝田押着俘虏,领队伍跟在后面,他和孔居任、刘宝川、伍拾子等
七人,快步前进。
石岛,名副其实的石头岛,山是石头山,地是石头地,房是石头房,连土
地老爷住的也是石头庙。震海他们来到石岛南口子,轻轻拍了三巴掌。石头土
地庙后面应了三掌声,一个细高人影闪出来:高玉山。
“石岛里咱的组织遭到破坏!”高玉山紧张而又严峻地说,“我昨天来和里
面的同志接上关系,布置好内应。今白天,敌人大搜捕,抓去不少同志。我和
几个同志好不容易才脱了险……偷袭是不行了!情况万分紧急!玉子,你说怎么
办?”
形势突然恶化,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愣住了!
宝川道:
“偷袭不成,强攻!”
玉山说:
“不行!敌人那样多,又有了准备,不成!”
有人议论着:
“是啊,咱们这几条枪对付四百多敌人,不行!”
“那是找死去……”
宝川焦急地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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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暴动怎么办?说呀,海哥!怎么办?”
“怎么办哪,大队长?”
“大队长,怎么办?”
震海望着黑蒙蒙的石岛,心想:“进去硬拼行不通,难道就这样回去?同志
们在等突击大队的枪弹,我送回去两只空手?流血争斗准备了几年的暴动,第一
步就碰了壁,就叫人民丧气?这……”
石岛北口子,响起一阵枪声。石岛里面传来敌人的骚动:哨子声、跑步声、
口令声……
孔居任着慌道:
“快撤吧!晚了,咱们要遭殃!”
宝川生气地说:
“见了敌人逃命,还暴什么动!”
刘宝田领着队伍上来了。人们一听突变的消息,都没了主意。政委高玉山
说:
“同志们!我们是人民的武装,行动听命令!都不要心紧,听大队长的话。”
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于震海身上。于震海感到肩上压着千斤重担。他疾步
冲到高丘上,向周围望了片刻,又跑到玉山身边,低声说了一会儿,问:
“……你看好不好?”
玉山说:
“我看行。干部开会,商量齐心……”
在小土地庙后面,中队长、指导员以上负责人开紧急会议。大队长于震海
说:
“情况有变,得寻新法子,决不可空手回去!我和山子商量,马上回头向西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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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袭击人和集镇公所、鹊岛盐务局;再拿下黄山区公所。从五龙嘴上面抢过海
叉子,收拾高村区公所……这样,咱们就有了相当多的枪弹,扩大队伍,打孔
家庄,攻占文登城。大伙说说看,行不行?”
多数干部立即赞同。有个指导员说:
“咱们的真枪实弹太少,镇公所、盐务局的人马都挺多,对打起来不容易!”
中队长刘宝田说:
“敌人没见咱的动静,还是可以偷袭!”
震海道:
“对!”
孔居任担心地说:
“即使偷袭别处成功,咱可是在敌人嘴底下活动,他们发觉了,把五龙嘴
海叉子一卡,就休想出这巴掌大的地盘!这险太大啦!我看先撤回去,报告指挥
部再说。”
于震海道:
“险是有的,该冒就得冒!太太平平,革的哪家子命!”
高玉山说:
“为着暴动胜利,我们不能不进攻。中子的话也有道理,大家动心计,把
办法想周全。我们一边行动,一边派人报告特委指挥部。”
宝田道:
“这离人和集三四十里,到那里是白天,人多,没有人少好下手。”
于震海说:
“对,要分开行动。一路,由山子、中子带领,押着俘虏,由来路回走,
到北卧龙向北上,经干军石到人和集;我和宝田、宝川、伍拾子、刘二柱、猛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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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大生、李德有、孙德玉八人,从北路山道直插过去。两路都不要走村落,
敌人怎么也料想不到,咱们明天早上会出现在人和集……”
人和集,有两百多户人家,东西一条大街。街面当然不及孔家庄热闹,除
去集日,平时有几家小铺小店开张。十一月四日这天,不是人和集逢集的日子,
但因为是农闲时节,临时来卖柴卖菜卖腥海的挑子、小推车,也是来来往往的。
镇公所在街西头,大门坐南朝北。两个镇丁,端着大枪站岗,边向嘴里填
炒花生米,边望着买卖的人们。这时,街心处响起吵叫声。两个庄稼汉:一个
揪着另一个的衣领,一个抓住对方的肩头,撕拉着,吵骂着,向街西走来。后
面跟着一些看热闹的人。这二人扭扯着来到镇公所门前,只听那少嫩些的青年
吼道:
“清平世界,没有这么欺负人的!你倒是赔不赔我的?”
那大些的青年回驳道:
“我赔你的?你不赔俺双倍才怪哩!好小子,这么不讲理……”
年嫩的青年要动手打,被对方抓住手;年大些的青年想抡胳膊,被对方扳
住肘。二人互不相让,谁也打不着谁,倒越吵越凶,越缠越紧。看的人也越围
越多。这时,一个穿黑夹袄的高壮青年走出人群,上来拉架,劝道:
“二位老弟放手,好说好了,撕碎衣裳还得花钱买……”
“你说的倒好听!他偷了俺的地瓜,你替他赔?”少嫩的青年说。
大些的青年道:
“我偷你的?你还偷俺的哩!”
高壮的青年说:
“照这么说,非进衙门不可啦?”
年少些的说:
“拼上破家,官司也得打!”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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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大些的道:
“哪个怕你不成?”
二人扭扯着,向镇公所里走。站岗的镇丁用枪托将打架的人挡住,喝斥道:
“穷庄稼汉,有几个钱,向这里送?滚开!”
打架的二人不听,吵嚷着往里撞。镇丁拦不住,说:
“好,我领你俩去,一会儿就得后悔,两个大傻瓜!”
那个镇丁领着两个打官司的向镇公所里走。只听背后这个镇丁惊叫一声:
“你要做什么……”
他回头一看,那个劝架的高壮青年,用手枪将他的同伴逼住,夺去了大枪。
他才得回身,自己的大枪也嗖地被抽出了手。那少嫩的青年用刚到手的大枪,
给了他一枪托子。他一腚蹾到地上,连忙喊:
“呹命!呹命……”
这时候,那劝架的高壮青年——于震海,把两个俘虏交给从人群中冲出来
的三个突击队员,对打架的二人——铁匠刘家兄弟说:
“宝田,给你大枪。你弟兄一个西厢,一个东厢;我取正房……”
正房里,二十几个敌人,围着三张八仙桌子,埋头吃饭。猛听一声大喊:
“不许动!”
敌人吃惊。抬头看时,那威风凛凛的大汉,浓眉圆眼,手执短枪,对了个
准的。三桌敌人,含着大米饭的,咬着杦头的,啃着肉骨头的,嚼着菜的,端
着碗筷的,都按原样的姿势,呆在那里。
“举起手来!”于震海又断喝一声,“把脸对着墙,快!”
敌人服从着命令。有几个人手乱哆嗦,碗筷掉到地上;有两三个望着墙上
挂的枪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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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用不着看枪,谁动一下,我这匣子枪一梭子出去,可是二十个响!”
于震海严厉地说,“告诉你们,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自卫军,推翻旧政权,
建立新社会。你们不再为财主卖命,一个不难为,全放回家……”
两个突击队员冲进屋,把墙上的枪、子弹带全搬了出去。一会儿,宝田、
宝川押着七个镇公所人员来到。于震海命令把全部俘虏关进正屋,门外一把大
锁套上。宝川把一支带皮套的驳壳枪和一串子弹递给大队长,说:
“这是那个队长小子的。他不老实,让我一枪把子送回老家了!”
“这枪倒跟我的一样型号。”震海抽出一梭子弹,把手枪交给宝田,“这枪
给政委用,你去看看他们上来没有。”
宝田去后,震海把那梭子弹压进自己的手枪里。七八个敌人隔着窗棂看着,
又惊异又懊恼:这大汉的枪,空的呀!
街上响起滴滴答答的铜号声。
震海他们各自背着五六支大枪,满身挂满子弹带,走出镇公所大门。
街上一片欢腾景象。高高的草垛上,一树红旗,卷着西风,霍霍招展。旗
上面的金黄的镰刀锤子,和“胶东人民自卫军”的大字,在朝阳中闪射光辉。
伍拾子站在旗帜下,昂首挺胸,起劲吹铜号,彩绸和红旗一起漫卷。高玉山和
孔居任已率大队来到。队员抽出怀里的标语,向墙上、树身上贴。红绿的标语
写着黑字:
“打倒吃人的旧政权,建立新社会!”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解放东三省!”
“打倒国民党反动卖国政府!”
“打倒苛捐杂税,打倒地主恶霸土豪劣绅!”
“穷哥们一条心,跟共产党闹革命,打江山!”
“人民自卫军万岁!”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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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万岁!”
“工农红军万岁!”
“共产党万岁!”
来买卖的人,人和集的群众,三五一堆,六七一伙,看标语,听宣传员讲
话……他们惊喜,欢快,激动!他们恐惧,疑虑,担心……
高玉山站在碾台上,做宣传讲话:
“乡亲们!我们不是红胡子,不是强盗流寇,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自卫
军!穷人要翻身,要解放,要活命,就得起来打倒不公平的黑暗世道!乡亲们!参
加咱自己的队伍吧,咱们人多势众,一定能把官府财主揍倒,自己当家做主
人……”
面对这种景象,于震海直想笑——眼里却闪着泪光……他有千言万语想对
这破衣烂衫的人群说说。然而,他没张口,攥紧了拳头,时间紧迫,要赶快消
灭敌人,扩大暴动的胜利。
高玉山跑到震海面前说:
“玉子,你们一枪不发,收拾个干净!你们九个人在这里吃点饭,我领人先
走,去打鹊岛盐务局。”
震海道:
“还是我先去。你能说,宣传一气,就跟上来。这个地方不可久留!”
孔居任赶过来,说:
“铺子里备好饭啦……”
“吃馆子?”宝川道。
孔居任兴奋异常地说:
“是他们热心,犒劳咱们的!我看……”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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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是穷人,不能吃馆子!”于震海决然道,“时间紧,路上啃干粮!伍拾
子,吹号,集合队伍,向鹊岛出发!”
孔居任碰了钉子,高声说:
“我打头阵!”
留下七个队员随政委高玉山在人和集宣传,处理俘虏,作为后队。其余四
十余人,一半队员有了大枪、子弹,跟大队长于震海向鹊岛盐务局出击。队伍
离村不久,于震海边走边说:
“同志们奔波了一夜,该停下来歇会儿,吃口、喝口;可咱们是在隔着海
汊子打仗,要是不赶快消灭回路的敌人,文城、石岛的敌人闻讯包来,处境危
险,暴动计划完不成。大伙说,这么做该不该?”
“该!”
“打了敌人夺了枪,一点不觉累!”
“这样的好买卖,越干越有精神!”
“再叫俺弟兄去打场官司,那才得劲呐!”宝川的嗓门最亮,他走在排头,
手里的红旗高高地举着。
火红的太阳,驱散了寒霜水汽,照耀得丘岭的原野一派清新。红旗迎风前
进。雄壮有力的《暴动歌》,向四方传播——
义旗满天红,
穷人骨头硬,
打倒仇敌,
起来闹革命。
暴动,暴动,暴动!
暴动的队伍赶到鹊岛盐务局。这里的敌人已经闻风逃遁。大家收拾了一些
仓皇逃跑的敌人丢下的枪支弹药,还得了一匹枣红马。打开盐仓,叫群众来随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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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拿,老百姓感动非常,挑的挑,抬的抬……
时不宜迟,于震海率领队伍向黄山镇进发。离村时,部队扩大了十多人。
傍晚开进黄山镇。区公所的敌人也望风丧胆,匆忙逃跑了。自卫军收拾敌
人漏下的武器,进行革命宣传,派出侦探,准备稍作休息吃顿热饭,等待后队
到来。饭还没做好,高玉山他们带着沿途要求参加暴动队伍的六十多人来了。
干部们开会,决定吃完饭立刻过海夜袭高村区公所,摆脱隔海作战的危机
处境。就在这时,各地的党组织纷纷送来火急情报:东面,石岛盐务局的队伍
追来了;北面,荣成的敌人向南压来;南面是大海,只有四面五龙嘴海汊子是
唯一的出路。没多会,派出的侦探也带着地方党组织的情报回来了:五龙嘴海
汊子对面高村区公所的敌人,伙同宋村区上的敌人,在海叉对过布阵,阻击暴
动队伍,等待文登、荣成、石岛的敌人来围歼。
很多人紧张起来,也确实是紧张,提出不吃饭,马上抢过海汊子。但大队
长于震海却沉着地说:
“不忙,让大伙使劲吃饭,吃得饱饱的,有了力气才能打胜仗!”
孔居任焦急地说:
“还是命要紧……”
宝田也沉不住气了:
“还是不吃饭吧……”
“没关系,照吃不误。”震海道,“咱们忍饥耐渴跑了一夜一天,没有白跑。
文登、荣城、石岛的敌人再多,这里的路不能通汽车,就是骑马,也得半天赶
到;宋村、高村的敌人联合起来,也过不了百把人,又是晚间,咱们冲得过去。”
高玉山接上说:
“还有一层,敌人被咱吓破了胆,咱是老虎,它是兔子。”
“对!”震海继续说,“要是咱们今晚这顿饭不吃足,过了海要一直打到赤
松坡才能喘口气,队伍受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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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部们都连连咂嘴。宝田说:
“嘿,震海才当了一天一宿的指挥官,就这么有算计啦!”
震海道:
“我有啥算计?吃了多少年的苦头!这都是先子他们教的,顺手的时候要想
到不顺手……五龙嘴这一仗要紧,务必让大伙吃饱,憋足劲头……”
这五龙嘴海汊子,像条大河一样深入到内地里,上起潮来,汪洋波涛,无
船不渡;退下潮去,上游中间只剩浅浅的水道,露出两边的沙滩、泥沼。
一百多人的暴动队伍赶到海汉上方嘴子村边,正值夜潮来临之前。海汊水
汽很重,迷迷茫茫,视线不清。没有发现对岸有动静,队伍迅速向对岸奔去。
正走到沙滩上,砰砰几声枪响。震海喊道:
“趴倒!趴倒!”
宝川牵着的枣红马,对着彼岸,咴咴地叫起来。震海向周围的队员吩咐几
句,接着大家发起喊来:
“不要怕!暴动的小子枪弹少,冲啊!”
“种庄稼的,打不准枪,快抓活的啊!”
“冲啊!抓住一个共产党,一百大洋呀!”
“冲啊!”
“快啊……”
人们呐喊着,零星打几枪,没有动身。对岸停止了射击,有人吆喝道:
“喂!你们是哪里的呀?”
宝田回答道:
“石岛盐务局!投降吧,小子们!”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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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又喊:
“石岛的?你们赶来啦……”
宝川回道:
“知死的投降!我们局长骑马亲自来啦!放下枪呹你们一条狗命!”
对岸又喊起来:
“喂!自己人,别误会啦!我们是宋村、高村区上的,来堵暴乱的……”
这期间,于震海命令大家快速向对岸逼近。那刘宝川骑着马,首先涉过水
道,冲上对岸,抡起大刀片,刀闪头落,狂吼道:
“谁敢动,谁送命!”
敌人惊慌失措,全乱了阵,有的逃跑,有的开枪。震海用手枪射击,弹无
虚发,忽然右臂一热,手握不住枪了。他即刻换用左手射击,冲上岸来。
伍拾子吹起铜号。自卫军喊杀连声,全过了海汊,扑上对岸。
经过一场激战,六十多名敌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举手投降,下跪
求呹,虽是在夜间,也没跑掉一下。
连于震海在内,自卫军有八人受伤,两人牺牲。但是,节节的胜利,大量
的缴获,没有为此挫折士气。相反,暴动队伍难欣鼓舞,押着俘虏,高唱《暴
动歌》,披星戴月,一路向前。
这势如破竹的暴动突击大队,白天举红旗,黑夜擎火把,浩浩荡荡,所向
披靡。沿途的村落,一片欢腾。到一村,宣传一村,有党组织的村子,就抓起
本村的恶霸地主,烧契约,分粮食……每出一村,’队伍就增加一些人。有些自
动参加者,见离家远了,就离开队伍向回转了;接着又有新的参加者涌进暴动
的行列……从离石岛回头打人和集开始,他们一路作战,两天两夜,只在黄山
镇吃过一顿热饭,再都是啃的冷干粮。
第三天中午,于震海带着部队,开进赤松坡。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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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松坡,于震海出生的村庄,自他越屋逃身,再没白天来过的村庄,现在,
正在经受着革命的洗礼。
突击大队的政委高玉山,带着部分队伍先行到达这里。在暴动队伍到来的
前一天,恶霸地主村长于之善就逃亡孔家庄。地下农民会转为公开,领着群众
斗争三家地主,烧契约,分粮食。大街小巷,人来人往。
于震海的队伍进村时,松树底下茅草屋里的男女老幼,拥在大街两旁,纷
纷地热烈地发着议论:
“咱们打胜啦!”
“咱们出头啦!”
“坏地瓜夹着尾巴滚啦!”
“如今是咱赶着抓他啦!”
“打到孔家庄,打死狗秀才、坏地瓜!”
“给世章哥报仇!”
“给全村报仇!”
“仇多着哪,报不完啊……”
部队累了,好多人,一停下来就打盹儿。部队饿了,肚子咕咕叫唤。部队
马上分散到群众家里吃饭,睡觉。只有那刘宝川,背着雪亮的大刀,挎着钢枪,
骑着枣红马,满街跑着抖威风,嘴里直嚷:
“胜利喽!打到孔家庄,打到文登城,打到济南府……解放全中国!红遍全
世界……”
干部们在江鸣雁的拳房里开会。高玉山说:
“指挥部来指示,要咱们在这里整顿一下,明天和文登大队一起围攻孔家
庄。”
孔居任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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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胜打下去。咱们这一队,今夜拿下孔家庄。”
高玉山道:
“珠子指示说,其他各路大队,由于敌人事先有了准备,进展不大。这周
围各地方的敌人,都逃进孔家庄,我们自己攻打有困难。”
于震海点点头。他记起李绍先一再的关照,说:
“按原先计划,不公开身份的同志,一律不要暴露。大伙好好睡觉,养足
精神,明天打孔家庄。”
散了会,高玉山叫震海休息,他去掌管队伍。于震海臂上受过伤,头晕目
眩,也实在想躺一会儿……但他还是没有躺下,叫二妞倒了盆冷水,浸了浸脸,
迈步来到街上。
街上热闹闹的分发地主粮食的人们,亲切地向于震海打招呼,拉他家里坐。
震海应答着,继续向村西走。人们在他的背后,动情地议论着:
“原都说他l 不在世了,他就是没不了!王八蛋才盼好人死!”
“三子是好样的!咱赤松坡,有他俩,露脸啊!”
“铁匠刘家兄弟也不差呀!”
“还有世章叔呐!”
“唉!可惜桃子改了嫁……多好的媳妇啊!”
“都是孔秀才害的!”
“看这石匠玉,多壮实!烧死爹,逼走媳妇,也压不倒他的旺气!”
“这才叫人哪!”
震海没有听清人们的言语。他专心巡查着村庄的情况。他经过一临街的窗
前,见里面有三四双恶狠狠的眼睛,隔着窗棂盯他。忽然,屋里“扑腾”一声,
接着女人、孩子哭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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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业,守业!我的儿,你醒醒!那不是石匠于,不是于震海!他早做鬼啦……”
“妈呀!俺哥又尿裤裆啦……”
“狼心的公公呀!你自个脱清身,撂下一家人……我的天哪!你醒醒啊……
于震海!你个打不死的石匠……”
“小声点!你不要命啦!”
于震海冷冷一笑,没有置理,信步走过去。
他来到村西口,站到高土丘上,向孔家庄方向瞭望,盘算着攻打孔家庄的
路线……
这时,有个庄稼人走近他身边,已经走过几步,又转回来,打量着他,问:
“老乡,暴动的人马是在这村吗?”
“对。”于震海没有变姿势,仍向孔家庄望着。
来人又问:
“是于震海在这里头?”
“你打听他干么?”
“有要紧事找他!”
“你是谁?”
“我……”
震海这才看清楚,这个二十八九岁的男子,背有点驼,戴着旧毡帽头,眼
角过早地爬上鱼尾纹,一副忠厚老诚的样子。转忽间,震海感到对他有些眼熟,
这人像他哥“百事找”于震兴,又分明不是他哥;像在哪里见过,却一时又想
不起来
“我是……俺见了他再说。”老实的庄稼人口吃起来,也许是走急了,也许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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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憋的,他抽下腰带上的手巾擦脸上的汗。
蓦地,震海面前出现了坟茔上桃子递手巾给男子擦汗的情景:是它,就是
这条粗糙的土布手巾,她从他腰带上抽下来
“对你和桃子,就当他死啦!别让你俩再……”震海心里这样说,嘴上支吾
道:
“他不在这里——于震海……”
于震海继续看地形,想打仗,没注意对方仍在端量他。
“你是谁?”庄稼人迟疑地问。
震海一惊:
“我,你认得我?”
“俺不认得,看你的样,像是个管事的。你一准熟悉于震海吧?”
“嗯,他,他是我的朋友……”
“那你快找到他,告诉他,他的媳妇好好的,他的孩子好好的!”
于震海吃惊地说:
“你……”
“你不认得我,我就是冯开仁——冯痴子!”冯痴子焦急地说,“你怎么这
样看我?我这可不是痴话,是真话,实话,老实话!桃子是于震海的好媳妇,桃
子好好的!”
震海急促地说:
“你不要可怜于震海,他也好好的,你们能一块过好日子,就……”
“哎……”冯痴子急了,跺着脚说,“你们都这么认准了,我的天哪!今早
上我才听老三叔说于震海活着回来啦,老两口正为桃子改了嫁作难……唉,都
是他两口子闹岔啦!让你们管事的人,也跟着信了,竹青她爹不准有多难受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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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怪不得三叔三婶,也得怪桃子妹和我,俺俩自己明白的事,就认为别人也
这么明白了!”
于震海迷惘地看着他。冯痴子又道:
“你还不懂?你还认为我是犯痴?那,我得细细给你说,你乐意听不?”
震海迟疑了片刻,说:
“好吧,你说吧!来,看你挺累,坐下说吧!”
“要说明白这事,得从俺这‘痴’说起,要不,你准认为俺又犯痴,说的
是痴话。那是七年前的一天,我正在山庵的后山——卧狼岗上采药材,猛听有
人喊‘救命啊!救命啊……’我一看,天爷呀,一个闺女发疯地喊着跑,两只灰
狼在后面追她。我抡着棍子抢过去,那闺女一头扎进我怀里,把我死死地扳住。
狼上来了,我伸展不开手,真着急……狼瞪着我,我盯着狼,相对了好一会儿……
算好,那两个东西胆小了,没奈何地扭头去了。
再看这闺女,脸也腊黄,吓昏过去啦!我把她弄到庵里,让她躺着歇息,熬
了碗镇惊的草药她服下去,她的血色才上了脸。我问她家在哪,怎么到这个险
地方来。她说,家在栗树夼,她妈眼瞎了,听说卧狼岗有灵芝仙草,她来寻给
妈治眼病……我说这没有仙草,贵重药材倒不少。我用谷精草、木则草、黄连、
黄芩加上夜明砂,配成几剂治眼病的药送给她。她说没钱给我,她不要,要自
己去采;我说岗上有狼,闺女家去不得……她像想起刚刚的事,脸刷一下红了,
也没抬头看我,赶紧跑下山去了。
栗树夼离我的山庵三四十里路,我想她不会再来了。谁知道,过了一个多
月,有天晌午,她竟又来了。她说她妈用了我的药,眼能看见点光亮了,妈叫
她来答谢我,送来一篮鸡蛋……就这样,她常来取草药,送吃用东西给我,俺
俩就觉着谁也离不开谁啦!
她叫金子,爹早病死了,她妈薅山菜、要饭吃拉把她大的,十九岁啦,挺
瘦的——还能胖了!她妈和俺哥就给俺们订了亲,可是好日定不下来,为的是她
妈的眼没全好,又有心疼病,她舍不得离开妈,非得等着妈全好了再嫁给我。
这,我也乐意,反正她疼我,我疼她,心思都在各自身上,成不成亲的,早天
晚天的没有么事。唉!我要知道会有事,怎么也不该叫她去了啊!不该叫她去了
啊!
“那是五年前的伏天,赶南黄集的前一天,是初九,金子一大早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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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里笑闪闪的,脸色像胖了些,红鲜鲜的。她说,妈的眼全好啦,身子好硬
实些啦,明天叫她到姥姥家,她姥姥答应送她个镜子做嫁妆哩!自然,我也乐喜
喜的,说明天去孔家庄告诉哥……我送她出山庵——每次,我送她过了山口子,
她就不让我送了,今儿不知为么,她让我送,一直送过三道山梁,才叫我住脚,
从衣襟里掏出个小红布包塞到我手里,她说,人家订亲有聘礼,俺俩是狼赶到
一块的,穷闺女,啥也没有,这是她的一缕头发,让我收着;人都说,骨头成
灰了,头发也烂不了。我呢?摸了半天,啥也没有。她靠到我身前,摸着我的衣
扣子,一直摸到心口那颗——第三个扣子,用牙咬下来,装进她兜里,说,除
非是她,别人谁也不准给我钉这个扣子……我想金子是喜欢过头了,净说这些
痴话,做这些痴事……唉,我要知道会出事,怎么也不让她走啊!
就这样,金子初十这天去姥姥家拿出阁镜子,再没回来!再没回来!
听人说她掉到黄垒河淹死了!正是发大水的当儿,可是她姥姥家在河北岸,
用不着过河的呀!我打听着她落水的地方,在芦苇丛里找到她姥姥给她的嫁妆—
—镜子,一面破了的小圆镜,再,啥也没有了!
我去找算命先生,他听了我说的来龙去脉,卜了一卦,说两年前赶金子的
两只狼,是索命鬼变的,因为我护住了她,鬼没敢动;这次又是索命鬼把她叫
到河里走了。这是金子前世欠下的饥荒,要拿命去抵……
金子的妈哭闺女眼又哭瞎了,什么药也不顶用了!我到金子落水的地方,捧
了一包沙拿回来,和她那包头发、那个小镜子一起,在庵后面的向阳坡上埋了
个坟堆,每月初十这天,我都去烧香烧纸,为金子还鬼钱,痛哭一番,一直四
五年……我每件衣裳心窝上的扣子都撕下来,——等俺金子回来给钉啊!我见了
哪个女人都烦弃,躲在山庵里不愿见人……都说我痴了,叫我冯痴子,我也不
理……唉!想不到,我又碰上个犯痴的……”
“谁?”震海问。
“桃子……”
“她?”
“嗯。人家痴的和我不一样,她的痴治了我的痴。你是管事的,桃子怎么
弄到我庵里,你也会清楚。这些个,你都会说给石匠玉听的。起初俺俩相互防
着,她为她的‘玉’生,我为俺的‘金’活。可是,桃子恋着石匠玉,暗地里
为革命使劲;我呢?只知哭金子,给她的冤魂烧香烧纸,留着心窝上的衣扣子…
桃子知道了我痴的底细,告诉我,害金子的狼不是鬼变的,是孔秀才的王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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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孔显!那年伍拾子他爹赶南黄集卖六月仙桃撞上孔显要抢的闺女,原来就是金
子啊!金子是叫人变的狼害死的啊!我光对金子犯痴没有用,要给金子报仇雪恨!
使世上的所有金子再不叫狼害了,这才最对得起金子!桃子妹她算把我心上的门
打开了,让我觉着这日子有奔头啦,怎么做才是对金子最疼啦!
“你不知道,桃子的为人多么实在、厚道。找媳妇,世上再难找这样好的!
我想不到,摊上这么个比亲妹妹还亲的人!她见我老在地下灶间打铺,天凉了,
非要我上炕睡不可。我开始不依,她说,我是她亲哥,她是我亲妹,泉水一样
清楚啊!谁要有邪心,炕上地下也分不清啊!就这样,她炕西,我炕东,中间是
竹青。她说她的‘玉’怎么使她疼;我说我的‘金’怎么让我怜……俺们一块
说,害他俩的是一个对头,一个世道,他们死时俺们都没见影,心里至今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