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们活着,没有死……最后桃子总是说,记着心上活着的人,咱一条心为革
命使劲啊……
俺们是假夫妻,俺们是真兄妹啊!为着革命,为着对付孔秀才这些狼,俺们
人面前里不脸热,背地里心敞亮!叫敌人的狗眼挑不出毛病;让自个的亲人心里
实落。你不知道,俺桃子妹的小闺女每每对着我叫爹,我明明觉着叫的是她真
爹——于震海啊!
“看我说了这一大堆,你不认为是痴话吧?我喜欢犯痴,一辈子是冯痴子,
可我说的话,都是真话,实话,老实话!”冯痴子说完,这才忙着掏烟袋抽烟。
于震海的泪水早已涌了出来。他说不出是悲是喜,他只感到,对党,对亲
人,对所有受苦人,更亲,更爱;对敌人,对孔秀才一伙,对这旧社会,更恨,
更憎。他见冯痴子脸上有汗,很自然地抽出他腰带上的土布手巾,递给了他,
激动地说:
“你的话我都懂了,你不是痴子,你是个好男子!”
冯痴子忙说:
“桃子妹才是个好样的,金子也不换的人!你快找于震海,告诉他去……”
“我会对他说的,你放心!”震海道,“桃子知道我……不,她知道于震海
活着回来啦?”
“不知道。她这几天一直没到桃花沟,藏在三瓣石等着传情报……我今早
上去三叔家送治伤的草药,一听这事,放下竹青,就跑来打听她爹……”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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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海道:
“于震海听说了,会不知怎么感激你才好……”
“不,俺得感激他媳妇,是她……”
“这些往后再说吧!你和桃子的事,还要像从前那样忍下去……”
“哪干么?”
“防备敌人知道。”
“知道怕么?咱就要打胜啦,我帮他们收拾好赤松坡的家……”
“还不急,咱们还没有打胜。”震海转向孔家庄的方向,“等收拾完敌人,
再来收拾家……”
“家,不成模样啦!狠心的坏地瓜,把院子当猪圈,屋里当猪窝……倒好,
肥猪给受苦人喂啦!噢,猪,那年我嫁过来的头一集,他去抓猪,装在麻袋里,
窝憋死啦!他倒不心疼,还乐呵呵地吃饭……事过才知道,那天他人了共产
党!……看,门板,已经烂成么样啦!人穷,连草门楼都盖不起。爹那残疾身子,
披着蓑衣,守在门槛后,给开会的同志把门……赤松树,那么粗那么旺的大松
树,遮得一院子阴影,孔秀才把它和爹一块烧死……歹心的兽类!你能烧死树,
俺爹你烧不死!他躺在北山冈,坟前的松树,一天天长得壮起来!你们这些害人
东西,就要死干净……屋子,什么东西也不见了,全是烂草……那不,后窗根
安织布机的地场,我过门第一夜,他就从那跳出窗去的……心多坚实的人哪!为
解放,为找党,新媳妇都顾不上看清脸面……哦,后窗,坏地瓜给堵死啦!做尽
恶事的人,你们的能耐用尽啦,该是你们老实的时候啦!
“家,不成个家了!不,还是家,不怕,暴动胜利后,我和他,用不上几天
工夫,就把它收拾得像原先一样——不,比那时还有生气,还像个家……”
她,从院子里,走到屋里;从屋里,走到院子里……有多少次,她无心数。
她,看着旧日的景物,想着重建的新生活。
她——桃子!她和三瓣石的联络员一起来送特委指挥部的通知。由于她不能
暴露身份,来到赤松坡村边,桃子叫那个联络员进村找负责人去了,她在村边
等他。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生活过的房屋,不由得悄悄推门走进来,又把门掩
上……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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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了这幢草房,虽然它已面目全非,但这是她经历过的那些日日夜夜的
地方,印象太深,感情太厚,使她眷恋不已,千情万绪,涌上心头。她感到这
还是她的家,于震海压根没有牺牲,像从前一样,她在等丈夫回家,焦急地等
他回家……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有人走进来。桃子警觉地走出屋门,那黑亮的眼睛
立时瞪圆,脸色煞白,身子一僵,重重地靠在屋门框上。
于震海呼吸紧迫,大步抢上来,扶着她,颤声说:
“你!你在这……我,我没死,是三子兄弟替我牺牲的!你,别惊着,我好
好的……”
一股强有力的新鲜血液,回荡了桃子的全身。她的脸,霎时血红。她伸开
臂,扑到他肩上,呜呜恸哭!
震海的热泪打在媳妇头发上。他啜泣着说:
“你清醒些,别伤心!我回来,参加暴动,打敌人,报仇!”
桃子哭喊道:
“你活着!”
“我活着……”
“你回来啦!”
“我回来啦……”
桃子仰起泪脸,紧看着丈夫的脸,吞着泪水,说:
“这不是做梦?”
震海握紧她的热手,悲哽着说:
“你不认得我啦?”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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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得,一百个认得,一千个认得!”桃子又更紧地把头埋到他肩上,“是
你,是你!不是梦见的,是真的你……”
“你常梦我死啦?”
“梦你活着!在俺心里,压根你就没死!天哪!这可别是梦啊……”
“看你,和孩子似的!日头底下,你还看不清楚?”
他,还是那么高,那么壮实;唯有宽敞的脸盘,比从前粗糙一些,多了几
条深深的抬头纹;那浓眉,大眼,仍是亮铮铮的,更威武,更深沉了。几年来,
第一次,阳光下,桃子把丈夫看清晰了,看仔细了!迅即,她发现他右臂上的衣
服有了碎洞,心一紧,立时制止了巨大的激动,说:
“又伤着啦!”
“不碍事……”
桃子将他的衣袖捋上去,见了旧布草草包着的伤口。她掀开自己的外衣,
撕下内衫的小襟,给他重新包扎,一面说:
“你这粗心人,对自个,还那么粗心……唉,三子丢啦!多疼人啊,多壮实
的大汉子,那年我给他腿上包伤,还害羞呐……小菊还等他回来说‘老贴’名
的来历,可他……”
“三子把身子骨都贴给革命啦!咱们党,有多少同志,像老贴一样,老为革
命贴东西,直贴到最后一口气!咱俩,使劲向三子学啊!”
桃子默默地深深地点着头。……
下午,根据特委指挥部的紧急指示,突击大队的骨干力量来到桃花沟。
一面鲜红的党旗,在桃花沟上空飘扬。蓝天白云下,北石屋鸽子堂里的大
小鸽子,被这耀眼的红旗招引得倾巢而出,围着旗帜来回飞翔。素称小苏维埃
的山村,满街红绿标语,东西两头,扎起高大的松门。全村空巷,夹道欢呼。
在小菊姑娘的带领下,歌声响亮——
冤仇要雪净,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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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债要算清,
跟着红旗,
主义定成功。
暴动,暴动,暴动!……
队伍一进村,群众就拥了上去。炒花生、熟鸡蛋、红枣……塞向队员们的
手里。那大脚霜子来回跑,赶着孔居任欢叫:
“居任哪!你姑等你打开孔家庄,抓到孔秀才老王八,跟他算总账……”
张老三家里,情形却有些两样,干部会的气氛紧张。珠子的消瘦的长方脸
见不着腮了,显得很疲惫。他拉住于震海和高玉山的手,先说:
“你们突击大队打得很好!石岛内部发生了变化,你们当机立断,取得了这
么大的胜利!”接着,这位特委书记兼暴动总指挥沉重地说:
“可是其他四个大队,由于敌人有了准备,损失很大!海阳先子他们,打得
更苦……刚刚接到情报,烟台来了韩复榘的大部队——展书堂的八十一师,坐
着汽车,要镇压我们的暴动。文登城是不能打了。我和赤子等同志商量,文登
大队继续收拾各村的零星敌人,发动群众,扩大武装,目标在底湾头一带。突
击大队的目标还是孔家庄,要动员起足够的力量再打。大家的意见呢?”
大家一致同意。当下,突击大队分出一部分枪弹给文登大队。珠子和赤杰
等人连夜走了。于震海和高玉山同突击大队的中队干部确定了活动计划:首先
把孔家庄周围村子的群众动员起来,武装起来,组成一个大包围的形势,齐头
攻打孔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