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蜷曲着身子,躺在舒适的軕(注:軕,读山(shan)音)子里。
軕子,是这一地区的方言,指用牲口驮着的鹀子,类似没有轱辘的大车,可以
说是大车和鹀子的变种,是这一带山区特有的一种交通工具。它用两根两丈多
长的杉木做轴杆,搭成架子,架上面用苇席扎起圆形的篷,篷子里铺上垫子,
人在里面可坐可卧。軕子的一前一后,由两头壮实的牲口(通常是骡子)才驾得
起来。自然,除了有的中等人家婚娶或迎送高贵的远路客人——著名的医生、
风水先生——偶尔用用这种工具外,通常只有财主家才能坐軕子,摆得起这份
阔绰。
今天,一九三五年阴历十一月二十三日,正走在威海通文登城路上的这乘軕子,
它的本身和一般的大同小异:前后两头高大的青骡驮着,骡笼头上一串铜铃"哗
呤哗呤”地响;軕篷上包着灰色的毛毡,毡上蒙一层紫色花台布,台布的穗子
装饰着四周的边沿。可一看随着軕子前前后后摆开的阵势,那就不一般了。
原来,除了一前一后两个赶牲口的“把式”外,尚有不少人马护卫者軕子:三
个骑马的警察走在前面开路,又有两个武装便衣人员骑马紧跟在后面,再后头
是两辆包着铁的木轮大车,一车坐着六个兵,一车拉着裹着油布的枪支。
天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雪。其实,远处昆嵛山主峰泰礴顶四周的山峦,已经
盖上积雪。胶东半岛最冷的时候在阴历正月间,可是今年冷得太早,从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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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夜里倒了西北风起,这冷酷的寒风不停地刮着,把山峦原野,刮得一片枯
萎,光秃秃的。
这乘軕子在丘陵起伏的车道上迤逦地走着,护卫的人们,在马上一会儿上岗一
会儿下坡;一会儿过河,一会儿爬山,颠颠簸簸很不自在。可是躺在軕篷里的
人,身穿貂皮袄,头戴筒形的水獭帽子,依在被垛上,舒舒服服,闭着浮肿的
眼皮——但,没有睡着,他怎么能睡着呢?
他,区长,秀才,大财主孔庆儒,字正达,半月前的阴历十一月初八那天,重
兵守备、拼命顽抗的孔家庄,终于被暴动队伍攻垮,他和儿子孔显,带着管家
万戈子,区队刘队副,还有早盯着姐夫的行踪不放的小舅子于之善,下到了冬
春楼的地洞里。这个地洞,是民国十七年(一九二八年)秋天,牟平县段家村的
段敬斋率领数万饥民暴动时,火焚了冬春楼,烧死孔庆儒他父亲之后,孔秀才
来年重修冬春楼时,秘密挖下的。洞有一间房子大小,进口在厨房,出口挖到
隔壁的磨房里。这就是为什么暴动突击大队于震海、高玉山他们,搜遍了孔家
庄死活不见孔庆儒父子几个人踪迹的缘故。
孔庆儒一伙在地洞里藏了一天一夜,因为狼狈中也没顾上带进去干粮和水,幸
好洞里原有一大坛子烧酒,可以顶点饥渴……实在耐不下去,夜里孔秀才吩咐
万戈子和刘队副摸出洞口,侦探一番,不见什么动静,他们架起孔秀才,孔显
抡着手枪断后,连家眷的命运如何也没敢探听,急慌慌地逃出孔家庄,也不敢
奔文登城,径直朝威海卫逃亡……那于之善呢?这个至今还背着装地契、房约、
账簿的布袋子的地主、坏地瓜,因为饿急了,又是不用他花钱的酒,不喝白不
喝,不加克制,一连灌下一斤多,醉烂如泥,昏睡不醒了,自然没有人背着坏
地瓜走,孔秀才还命孔显他们,把一盘磨豆腐的大石磨压在洞口上,防止小舅
子酒醒之后,钻出来追赶他们,让暴动队拿住,他什么都会招出来的……
孔庆儒一伙逃到威海卫,住在公安局长郑维屏家里。郑维屏是孔显的干爹,也
是孔庆儒早就结识的人物。孔庆儒打算,如果威海卫不安全,他就从海路奔天
津去,那里他有商号……住了几天,孔秀才就得到惊人的好消息,文、荣、牟、
海四县的暴动队伍,被韩复榘派来的展书堂的八十一师,加上地方武装的配合,
大部分镇压下去,土崩瓦解了,连胶东共产党的特委书记,这次暴动的总指挥
也捉到文登城去了。孔显欢欣若狂,叫嚷着赶快回孔家庄,捉拿于震海一伙仇
人雪恨……然而,孔庆儒说他身体欠安,等一等再回去。说实在的,跟共产党
交手几年,被于世章咬过的孔秀才,落下个心痛的毛病,而这次暴动队伍攻打
孔家庄、火烧冬春楼的威势,十几天来,时时出现在他面前,那揭竿而起,滚
滚卷来的暴怒的人们的喊杀声,老是荡在他耳边,有几次夜里恶梦中惊醒,出
一身虚汗,心痛症也就更加厉害了。不过他想晚点回家,倒不是因为身体欠安,
而是想等展书堂的大兵把共产党剿清了,地方上全洗干净了,再太太平平地回
去不更好吗?这种借外力达到己欲的机缘,为什么不坐享呢!他打发管家万戈子
和刘队副先回孔家庄,通知一声家眷们,做些重整家业的准备事项,自己带着
孔显,住在郑局长舒适的公馆里,吃着银耳、燕窝、鱼翅、海参之类高级滋补
品佳肴,睡睡窑子,听听京戏……前天,县党部主任鄢子正派人送来要函,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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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达李县长的意思,要孔区长立即回到县城来,有要事相商,“务必务必”!于
是,孔庆儒告别干亲家郑维屏,带着郑局长送他的一挺日本造歪把子轻机枪,
一支三八大盖钢枪,两千多发子弹,由人马车辆护送,昨天早上离开威海卫,
下午走到离文登城还有五十里的草庙子,被当地的区长留宿过夜,今天上午动
身,这时已走了大半天了。
“叫我回去,这么急,会是什么事呢?”蜷缩着躺在軕篷里的孔庆儒心里想着,
坐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英国制“555”牌香烟,拿出一支,放在嘴上。
“爹!爹!”
孔秀才听到儿子的叫声,应道:“嗯。”
孔显策马从后赶到軕篷一旁,应道:“爹,县城到了!”
“停一停。”孔庆儒喊着,将香烟收起来,掀开毡子的一角,外面强烈的光线,
使他闭上了眼睛。一霎,又睁开,说,“显二,我骑骑马……”
“外头风硬……”
“我顶得住!”
軕子停下来了。孔显和随从们纷纷下马,众人把孔区长扶上孔队长的坐骑,孔
庆儒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接着就咳嗽起来。孔显道:“风大,你还是坐軕子吧!”
孔庆儒咳嗽完了,挥挥手。一个随从紧紧抓住马缰绳,孔显上了他的马,跟在
他父亲后面,于是,一行人来到文登县城西门外。
文登城东关有棵老槐树,不高,才一丈多,但它长得蹊跷,中枢已经老朽,可
是周身又生出无数枝干,弯弯曲曲,错综交织,上面的枝条也长得出奇,犹似
凤鳞龙爪搅在一起,倒垂下来。当地人称它:攀龙槐。相传,先有此槐后有的
此城。是否确切,难以考证。不过看这槐树的老相,不下一千年,而这文登城
的来历也可追溯到汉朝以上。反正从那时以来,不管称“路”、“州”,还是叫县,
文登都是个重要的地方。这大概是因为它所处的地理位置决定的:它座落在昆
嵛山脉东麓南怀的河谷丘陵地带,地处胶东半岛东面几县的中心,离南、北、
东三面的沿海都不足百里。
文登城有山有水。除了西面北面几十里外的昆嵛山群峰之外,离城二里的东北
有一山林秀美的峰山,形成天然的屏障;一里许,又有一小峰文山,传说秦始
皇当年东巡时路过此地,在这山上召集文人训话,论功颂德,因而得名。至今
端阳节,还在山上演戏。城南有条沙河,源出西南起伏的山丘丛林,向西流入
母猪河。常年流水,是女人们涤衣洗菜的所在,敲衣石上的棒槌声,四季不断。
再往西七里路,是著名的温泉“七里汤”,越是冬天水温越高,热气升腾,是百
里之内的人们向往的去处。这座方圆四华里的老县城里的庙祠,也比其他县城
的多些。通有的城隍庙在西门内;土地祠、马神祠、狱神祠均和县太爷作伴—
—在县署内;西大街上还有关帝庙、节烈祠;东门内有孔庙,当地人称圣人殿,
除了孔圣人的塑像坐中位外,两边尚有其得意弟子——曾子、子思、孟子相陪。
而和这些庙、祠错落相处的,是那些数不清牌号的官司店,它比庙、祠多多了。
关于官司店是干什么的,上集书里介绍孔秀才他爹孔宪贵是官司店老板的身份
时,已有交代。现在孔秀才带着他儿子孔显一行人已经来到文登城西门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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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跟着他们的行踪走吧。
快到城门了,孔区长在马上挺直了身子,摆出一副威严的神气。其他人见状,
也都伸起了脖子,勒紧了马缰,抖出随时要冲锋的阵势。然而,孔秀才叫马停
住了,停在一个大水湾旁边。有个随从谄媚道:“区长要看看西濠塔影吗?可今
儿天气……”
西濠,就是城西门外这个大水湾。这是当年修城墙在此掘土留下的。如果不下
雨,一池清水,宛如银镜,在天晴浪静的日子里,站在附近的石桥上,能见到
映在水中的远处翠峰上的九层宝塔的倒影。不知哪个文人学士,给起了个“西
濠塔影”的雅名,列为文登十八景之一。
孔庆儒现在看的可不是西濠雅景,其实他连想也没想到这一层。但他那浮肿的
眼皮大大地张开了,眼睛露出异样的亮光,胖脸腮搐动着,血液涌到头上,浑
身一阵阵哆嗦。
站在一边的孔显,开始不明白父亲看的什么,为什么那样激动,接着,透过遮
盖着独眼的太阳镜片,他也看到了,在濠边的枯草中,躺着三具无头尸体。从
那碗口大小伤口的窟窿流出的血,把粗布白褂子染成紫黑色,周围的野草也一
样颜色,直到水边的黄土……
“这是杀得谁?”孔显问那个派来送信接他们的人。
那人看着无头尸体,摇摇头说:“不知道。这些日子天天在杀,不是紧要的共匪,
布告也不出。问问站岗的去……”
多年以来,西濠已成为杀人场的代名词。特别是三十年代开始,共产党闯进了
胶东半岛,在这里杀害共产党人和他们的同情者,更是“家常便饭”了。敌人
把犯人押出西门外,在西濠边上杀害后,他们认为需要示众的,就将人头割下
来,抹上石灰,挂在城楼上。
这时,因为清乡时期,有一个班的兵在西城门守卫。带岗的班长见来的这些人
马派头不小,主动从门洞的旁屋迎出来。孔秀才却没理会当兵的,眼睛一直盯
在城墙上。
城门上面的城墙垛子豁口中间,竖着一排木杆,每根杆子上面挂着一颗人头,
总共有三十多颗。大多数人头,干枯了,涂着石灰,像葫芦瓢一样在西北风中
晃荡。只有几颗新鲜的,还能分出五官。
看了一遍,孔庆儒没有发现他熟悉的面目,这才发问道:“今天杀的什么人?”
“大啦!”班长说。
“谁?”
“胶东共匪顶大的头子!”班长说,“那墙上有告示:他叫张连珠,他们党内叫
他珠子……”
“不等他的口吗?这么快就杀了?”孔庆儒有诧异,多半是自问自说。
这个班长很愿意说话,又道:“还等口供呢!连他是干什么的,真实姓名是什么,
都不说。他是他们党内变了心的人供的。他坐了半个月的大牢,软硬不吃。今
儿杀他的时候,咱们招来几百人看公审,人山人海的,张连珠出了牢门就对看
他的人喊话,直到刑场,怎么打他,他也不停口。嘴流着血也说,直到把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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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喊哑了,临挨枪子,他还喊打倒这个、打倒那个的,这个万岁、那个万岁、
胜利的……”
“哪颗人头是张连珠的?”孔庆儒怒冲冲地问。
班长指着城墙说:“那三颗人头中间那颗,那两颗是陪他的。看看,四方形长脸,
头发茬挺长。听说他才三十出头年纪,上过中学……”
这个国民党兵说的不错,张连珠是上过中学,是在牟平城上的,但没有多少日
子,就被开除了。这所中学,创办于民国十九年(一九三○年)秋天,开始叫牟
平县立乡村师范,翌年改为县立初级中学。张连珠家为贫农,在亲友的资助下,
于一九三二年考入中学后,很快就接受了革命思想,参加了进步组织“读书会”,
同年五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因进行革命活动,被学校开除。后来他就以当小学
教师,开小中药铺为职业,开展革命工作。这位中共胶东特委书记,生于一九
○四年,家在文登县南长岚村,离牟平县很近。牺牲的日子是一九三五年阴历
十一月廿三日,活到三十一岁。
十一月四日,暴动的总指挥珠子和丁赤杰发现韩复榘要派大兵来镇压,在桃花
沟布置于震海、高玉山率领突击大队发动、武装群众,攻打孔家庄;而他和丁
赤杰领着文登大队,在底湾头一带发动群众,打土豪,烧契约,扩大力量……
就在十一月八日这天上午,也正是于震海他们攻下孔家庄的这天,在底湾头村,
展书堂八十一师的大部队,将文登大队包围了。这场战斗打得很苦,从早上打
到中午。一百多名暴动队员的简陋武器,终于敌不过数倍于他们的拥有机枪洋
炮的敌军。大队长丁赤杰牺牲了。珠子指挥队伍奋勇冲出去一部分,他在后面
掩护,被敌人死死围在村里。珠子靠在一家门后,子弹已经打光了……这时,
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走来,要他到屋里去,递给他一把菜刀,叫他剁地瓜。
敌人已经堵在大门口,没有别的办法,珠子照办了。
一会儿,三四个敌兵来搜查,看看珠子像是本家的人,没有生疑,就出去了。
珠子正在心里感激这位掩护他的庄稼汉的时候,哪里想到,这人正在门外,向
敌兵“努嘴",示意屋里的人是该抓的……
就这样,领导半岛上革命活动几年,使敌人日夜不安的中共胶东特委书记,断
送在一个富农分子的手里……
孔庆儒骑在马上,仇视地盯着珠子的头颅,好一阵子目不转睛。
孔显说:“爹,天要下雪啦!快进城吧!”
孔庆儒像没听到似的,仍是紧盯着人头,咬着牙说:“一个穷教书的,竟能搅翻
了昆嵛山,闹乱了四个县,惊动省主席发大兵镇压,也算得本事……算得能
耐……”
这时候,天已黄昏。西北方丛山上空一片黑云,被强劲的西北风飞速吹来,天
更暗了。霎时,大片的雪花,在空间狂飞乱舞。是风雪来得太突然了,还是孔
庆儒仇火攻上眼睛,看人头看得目昏缭乱了。这时间,他分明看到,那城墙上
一排人头,犹如活了一样,每张嘴里都喷出大口大口的白气,像在高呼狂喊“杀
啊!”“冲啊!”和他在孔家庄被围攻时听到的一样。接着,啊!珠子的头不是挂
在杆上,那是他的身子——瞧,每颗人头都长了身子,排成一队,从城墙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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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直扑孔庆儒,和当年于世章一样……
“啊哟!”孔秀才惨叫了一声,一头栽下马来。
孔显见老子面如土色,双眼发直,跌在地上,慌乱地上前叫道:“爹!爹!你怎
么啦?怎么啦?”
“昨晚实在失礼,让贤弟操心了!万望恕罪,海涵!”
“哎!哪里话!世翁饱受战乱之苦,一路风雪归来,小弟照顾不周,实在罪过。
贵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没什么大病,也是风烛残年之人,不中用了,唉!”
“过谦了。世翁这样满腹经纶,名震乡里,雄居一方的人杰,正是党国仰赖的
支柱栋梁,偶感小虞,受些风波,不足为虑。”
“哈哈哈,正达相识上子正,真乃一见如故,莫逆之交啊!”
“子正飘零社会多年,唯遇上世翁,才得知己,情如手足也!”
孔庆儒和鄢子正四手相握,在院子里一面互相吹拍,一面往正厅里走。昨天孔
庆儒城门惊厥之后,抬到县署客房里,鄢子正请医生好一顿忙乎,加上一夜的
休息,已经恢复了元气。
进屋之后,早有勤务摆好茶点。待下人退出门外之后,鄢子正和孔庆儒坐在八
仙桌子旁边,谈起正经事情。
“子正和县长叫我速归,有何吩咐?”孔庆儒关切地问。
鄢子正为他点上香烟,说:“世翁先听我禀报一下目前的形势。我知道,你在威
海也会听到一些,恐怕不全面;要是你知道了,会自己跑回来的。”
“哦,我洗耳恭听!”
“月初共产党发动的这场大暴乱,波及了文、荣、牟、海四个县,使我们受到
了一些损失……还好,他们的组织也不是铁板一块,让我们事先侦破了暴动计
划,做了防范,及时报告省里,派下展书堂司令一师兵马来镇压,半个月来,
各地起事的暴乱队伍都打垮了,战果卓著。”说到这里,鄢子正干瘦的白灰似的
脸上,裂出得意的笑纹,痛快地呷口茶,继续道,“经过这半个多月的‘清乡’,
各地参加暴动、响应起事的共匪分子和老百姓,抓到不少。最了不得的是逮住
了胶东共匪头子张连珠,打死了他们几个重要负责人丁赤杰等,在海阳抓到了
一个叫李绍先的头子,前天已经铡了。这方面的成果,海阳、牟平比我们文登
大些,那里有的村庄一抓就是六七个、十几个赤色分子。这是我们多年想做而
没有做到的成功之举。”
孔秀才叹息地说:“这是鱼浮上水面,鸟飞出树林,兽跑到平原,难有的得手时
机。可是这次要叫他们成功了,后果也不堪设想啊!”
“嘿嘿!”鄢子正干笑了几声,来回走着,那骨架般的身子,不停地摇摆,“他
们不会成功的,不会的。共党内部变节的分子也说,因为和他们的上级失掉了
联系,不知道外部的形势,党内有些人不同意现在暴动,认为得不到外援,力
量不足,在半岛的角上周转不开,很容易失败,要多聚积力量,等和上级取得
联系以后再动手……”
“共产党里面,也有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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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而言罢了!在中国,可不是俄罗斯,共产党想翻天,那是痴心妄想!”党
部主任自负地说,又坐到孔庆儒对面,加重了口气,“浮上来的赤色分子抓到不
少,可那些深藏的、打散的,还远远没有杀光。来清乡剿共的八十一师,现在
分住在各个县、区里。他们官兵多是外埠人,不识地理,不熟人情,清剿有困
难;有的为冒功请赏,乱抓乱杀,见了穿红的,甚至将卖小鸡的担子上挂红布
条的,都当赤匪杀了!别县不算,光文登一县接到杀了于震海的报赏单,就达十
三起之多!”
孔庆儒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到底杀了他没有?”
“至今有伙人在昆嵛山里作乱,很可能是他领头干的。”
“这个混世魔王!”孔秀才去端茶盅的手,哆哆嗦嗦,水溅了出来。
“茶凉了。抽支烟吧!”鄢子正冷漠地笑笑,给他递上一支烟,心想:“这个老
朽木,被于震海吓破胆了。”
“好,啊,好……”孔庆儒接过香烟,使劲地抽着,装作平静的神态.说,“于
震海,一个穷石匠,了不起是个武夫,生死无关大局。错杀一些不是共匪的穷
鬼们,也是在所难免。”
“世翁高见。多杀一些人,也有好处,让百姓知道,当共匪、跟共产党的下场,
使他们害怕。糟糕的是,展书堂的外来兵,跟本地人没沾连,为了刮钱,吃喝
嫖赌,不分穷富都抢;展书堂为给自己捞美名,给‘韩青天’(注:韩青天,即
韩复渠。)扬名声,在县城设有军中衙门,号召有冤伸冤,有仇报仇,有些穷人
去告富人的状,竟告准了;还有些人公报私仇,互咬仇家通匪、窝匪、是匪……
这样一来,得罪了富户,妨害了剿共大业。老兄,张连珠等人是刀下鬼了,可
是还有像于震海一些重要共匪没有下落;文登西山里,还有暴乱的人在放火、
滚石头……有人传说,暴动队伍在练兵……”
“共匪使得调虎离山之计,虚张声势,吸引剿共的兵力。”
“世翁高见。开始上过他们的当……这也说明他们还要斗下去。另据共党变节
分子说,暴动一开始就有布置,有的共党分子不‘暴露’……世翁,攻打孔家
庄就有上万之众,我们不能人人得而诛之。可我亲自去了一趟,也只抓得四十
多人,大部分肯定还不是共匪。仗打得那样激烈,伤员呢?”
孔区长坐不住了,站起来,背剪着手,踱来踱去。鄢子正没理他,斟满茶盅,
一气喝光,又点上一支烟。
“你是说——”孔庆儒突然停在白骨人的面前,“叫我回去,负责剿共的事?”
“责无旁贷啊!”鄢子正递上茶盅,对方没有接,“据这半个月的清乡经验,凡
是能抓到真正赤匪分子的,全是得力于地方反共中坚分子的配合。世翁,只有
你对本区了如指掌啊!”
孔庆儒对着县党部主任白煞煞的脸,这脸正对他笑纹满面。一霎那,一股冷气
吹进秀才心间,他感到这张脸,也像抹上石灰挂在城墙上的人头中的一颗,使
他感到可怖。“这个专卖党票的光棍!我差一点在孔家庄被剁成肉酱,今儿又叫
我回去送死!我不上这个当,我……”但他什么也没说,想到这里,又开始徘徊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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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老滑头,光想享福,让别人把他的窝搞太平了,再回来坐享其成。天下
哪有这样的美事!哼!不过,这次也真把他吓坏了,他两个弟弟送命,冬春楼一
片灰……”鄢子正暗自忖道。站起来走到孔庆儒跟前,说:“世翁的心情小弟也
能体谅一二。唉,这次你受到的惊忧也确实很大,两位手足惨遭不幸……可是
你想,共党不扫除干净,国家被他们赤化了,变成苏俄那样,还有我们立足之
地吗?告诉世翁,南方的红军并没有被百万中央军消灭干净,他们剩下数万人,
突破重重包围险境,流窜到西北黄土高原。”
孔秀才停住了,吃惊地说:“啊!从江西到西北,一路千山万水,万里行程,蒋
先生没有干掉他们?”
“所以说,共产党里能人还是有的呀。可是强中自有强中手。蒋先生正调兵遣
将,势必围剿共军于黄土高原。胶东这次共产党暴乱,在京、津、沪引起反响,
几大报上都有‘胶东赤匪猖獗’的消息。中央复电党部,务必清剿干净。世翁
这次坐镇孔家庄,临危不惧,与共匪血战到底,为此次抗暴的中流砥柱。而不
像有些人逃之避险。现在共匪大势已去,主要头子也没有了,他们又失去了和
上面的联系,是一群无头苍蝇,即使于震海也不过武夫草芥之辈,哪里是世翁
这样文武双全,雄才大略的英杰之敌手!”
明明听出对方是阿谀恭维,不符实际情况的颂扬,孔秀才心里还是很舒服,好
似是战场上的英雄,胆子又壮了。他习惯地捻开了八字胡的梢尖。鄢子正殷勤
地递上烟卷,划着了火柴。
孔庆儒深深地吸着烟。
鄢子正又道:“更有一层,如果让外来的官兵站件了地盘,到时候,共匪虽然干
净了,那孔家庄的区长足不是姓孔,也就难说了!”
孔庆儒吐出一口浓烟,涨红了胖脸,狠狠地说:“乱世出英雄,英雄治乱世。子
正弟,我孔正达不把我地方上的赤匪除尽,我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住丧命的
兄弟!也对不起子正贤弟对我的一番苦心!”
白骨人的白脸皮又裂开笑纹,拉住对方的手,边进屋边说:“我一个单身汉,到
哪也是吃饭,我诚心为世翁着想,感恩你一向对小弟的厚待。刚好有人捎来的
上好泡子,来,抽几口。”
两人躺在炕上,抽着大烟,孔庆儒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问:“你的宝眷还没有
接来?”
骨架子人笑笑说:“糟糠之妻,出不了远门。在山西老家,侍奉老母。”
“这怎么行,你公务缠身,长年累月,也没个照应的人,看看,头发也花白了。”
“我身体瘦些,倒还结实……”
“那么!”孔秀才眼睛一亮,“有合适的人选,我再给你保门媒如何?”
白脸少有的起了点红晕,说:“多蒙世翁垂爱,只是……”
“一切费用包在我身上,你就舒心的等着做新郎吧,哈……”
尽管派管家万戈子提前几天回来整理,当孔庆儒一进家门,面前出现的一切,
实实在在地说明一场浩劫之后的混乱景象。
大门口的石狮子,右边的仰面朝天躺着,左边的滚进污水沟里。那三间大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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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为迎接主人匆匆忙忙地做了布置,但墙上的中堂、条山、对子,长几上的
一摞摞线装书,有的不见了,有的摔烂了,有的七歪八扭地吊在原处。原先的
阔气摆设不见了,那考究的沙发被捣了几个大窟窿,没法坐了,临时凑合了几
张粗糙的桌、椅摆在当问。
孔秀才刚刚坐下,摸着大儿媳妇为他保存下来的铜水烟袋,装上烟压压气恼。
两个死鬼兄弟孔庆傧、孔庆俦的寡妇,拖儿拉女,人人孝服,哭天号地,涌进
客厅。她们号啕不止,求孔庆儒做主,追归财物,为死鬼报仇,如何出大殡发
丧……孔庆儒一一做了交代,打发这帮子人去了。他正心烦意乱,瞅着孤儿寡
母留在地上的一摊鼻涕,刘区队副又跑来报告,区队的人马被暴动队伍打散之
后,他回来五六天了,才召集起不到一半人来。
孔庆儒对刘区队副又做了布置,打发去了,他摇着头自语道:“真是百废待兴,
百事待理啊……先从哪里下手?”
孔显走进来,气呼呼地说:“爹,姓仇的连长没找到,听说他到葛家区公所去了。”
孔庆儒从县上回家,就吩咐孔显去请驻在本区的仇连长,商讨剿共的事。听儿
子一说,便问:“他去有公务?”
“屁公务。听说姓仇的和葛家区长打得火热,几天就送一大驮子东西过去……
这小子驻这儿哪里是剿共,分明是刮咱们的地皮。爹,听说葛区长的闺女,想
跟姓仇的……”
“嗯,宋老八能干出这一手来,从前……”孔秀才强吞一口气,“还是鄢子正有
见识,我再不回来,孔家庄不姓孔了!显二,去,你带上郑局长送我的上好的烟
土——二斤,亲自去请仇连长。就说我请他,共商大事。”
独眼龙孔显急了,气愤地说:“这不明明是拿孩子喂狼!”
孔秀才眯眯着浮肿的眼睛,阴沉地说:“是狼不喂行吗?不管什么时候,都得记
住,我们的心头刺是共产党,共匪!我要喂饱这条狼,去咬死姓共的,共匪!”
他狠狠地将手中的水烟袋顿在桌子上,霍地起身,向外走着,说:“叫万管家,
陪我到冬春楼看看。”
“还是一片废土烂瓦,离清理完早哪,有么看头?”
孔庆儒站住脚,郑重地教训儿子道:“我要重振孔家庄,就得从重盖冬春楼开始。
多少年来,冬春楼是咱家的气候,楼在威风在。要赶紧把它重修起来,比往日
的更加壮观,像座大山,镇住乡间,压倒庄稼汉!懂吗?”
按时令,现在该是农闲的当口儿。虽说山区里收获完了庄稼,还要忙着割草、
打柴,但在四季里,冬天总还是闲散一些。在往常年里,这个时候的孔家庄,
就是不逢集日,卖柴,卖菜,卖海腥、花生之类土产,兔子、山鸡一类野味的
也不少。更不消说那些常年营业的饭馆、大车店、小车行、日用百货、中西药
铺的买卖了,那大街上,人来人往,有买有卖的,透日人旺。然而,现在却一
反常态,也有些人来,却不多了,而且人人脸上惊恐不安。比以往多的是街两
旁高房子的砖墙上,贴着一溜白纸黑字的布告,上面一串串名字被红笔打着钩,
尽是杀的共产党人和粘连暴动的人,还有是勒令参加了共产党活动的人,窝藏
了赤匪的人,赶快投案自首,供出犯人来;再就是通缉一些共党分子,悬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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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元到干元。这使显得清冷的大街,更添一层杀气,阴森森的。
孔庆儒在万戈子陪同下,顺着大街,慢慢地走着。他很满意“清乡”时期的街
面变化,特别是那些显赫的布告,像在宣扬他们的功劳,使他感到,他不是被
暴动队伍打得狼狈逃命的败兵,而是得胜凯旋的英雄。这一切大大地冲淡了他
回来后见到家破人亡沉重愤懑的心情。
孔庆儒察看了正在清理中的烧得一片瓦砾的冬春楼现场,为了加快清理的速度,
他当众宣布给十多个雇工们除了每天每人一角五分的工钱外,中午再管大家一
顿饭。果然,清理废墟的速度立刻加快了。他惬意地离开场地,边向区公所走,
边盘算着如何同仇连长谈剿共的计划……
“姑父,你可来啦!”
孔庆儒闻声一转脸,见是小舅子于之善的儿子于守业,一边叫着,一边跳下自
行车。这车还是从灰瘸狼家骗来的那辆。他问:“守业,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
我回来了?”
“那样阔气的軕子,光野上十里开外望得见。咱这一带,除了姑父,有谁能这
样势派!”于守业巴结地说,扯扯衣服襟。
“你这是给谁戴孝?”孔庆儒看到他衣服上镶着白边,全白的鞋。
于守业的眼圈红了,说:“俺那可怜的爹呗!”
孔庆儒一怔:“你爹死啦?在哪?”
“还没见尸。不过半个多月不见影,不是死了他还能上哪去?姓共的真把他抓
去了,还能叫他的头原样长着?真可怜,俺爹吃苦理财一辈子,死了连根骨头也
没剩下,连块棺材板也捞不着,还没有俺二姑父、三姑父强,也赶不上俺瘸子
令灰叔……”
孔庆儒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呢?他这才记起小舅子的厄运:他没有钻出地洞,
肯定是饿死在里面了。
正在这时,街那面一阵吆吆喝喝。一会儿,万戈子领着一个人向这面走来。这
人上上下下,从头到脚,见不到衣服颜色,脸皮模样,全是黑灰泥土,活像个
地老鼠。孔庆儒见状,甚是愕然,问:“这是谁?怎么回事?”
万戈子笑道:“清理冬春楼,清理出舅老爷来啦……”
“哥呀!”忽然,地老鼠样的人冲着孔秀才,哭叫起来,“不认得兄弟啦!我日
夜担心,你不在人世了,兄弟再见不着哥了……”
当孔家庄被攻破的时候,细心的于之善紧跟着孔庆儒父子不放,终于逃进了地
洞……那天,坏地瓜酒醒之后,不见孔庆儒父子一伙,他乱哭乱叫,也没有手
电筒,在黑洞里乱摸,没找到出洞口,倒又摸到进洞口的地方。进洞口是用木
盖盖的,上面是用水缸压着。因为他们挪开水缸钻进了地洞,上面没有人帮助,
盖上没能压着水缸,当大火把整个冬春楼烧塌之后,掉下来的带火的木梁,打
碎了水缸,又烧毁了地洞的木盖子。这于之善命不该绝,发现一丝光亮,摸出
来在烧塌的厨房废堆里,有半麻袋花生米,残缸里还有不少的脏水,他都搬进
洞里。他在里面又吃又喝,又拉又尿,不敢再爬出去,也不敢再往回爬……怕
孔庆儒他们发现了他的吃喝,五张嘴一块干,几天就光了,他一个人吃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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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活一天是一天……一直过了半个多月。
孔庆儒看着小舅子,似笑非笑,脸上不成模样,心里不是滋味,吞吞吐吐地说:
“之善,你还活着……不是当哥的不带你走,实在是……”
“哥啊,哥!”坏地瓜急忙抢着开脱干系,“你干万别怨兄弟独吞水和花生米,
我是寻思,大伙一块吃喝,几天就光了,谁也活不了,最末连个送信报仇的也
没有……哥,我一顿只吃一小把花生米,喝两口凉水,舍不得多吃多喝,为的
是你们死了,我活着出去,好,好……”
“还好呐!”于守业道,“全家人都以为你归天啦……”
“啊,你说么个?我死啦?”于之善冲儿子发火了,“兔崽子,盼我死啊……啊,
连孝都戴上啦!你奶奶个熊,和姓共的一起咒我呀!要独吞我的房子、山峦、地
呀!”他拍着背着的大布口袋,“瞎想!房约、地契、账本,全在这里哪!我、
我死不了,贵人自有天相……”
“之善,不要说些糊涂话,孩子为你一片孝心,也是难得。咱们都活过来啦,
共党的暴乱也完蛋啦!守业,快用车子把你爹推家去,将息好了身子,干大事!”
赤松坡的村长、地主于之善,舒服地坐上车后座,走出一段路,他又突然叫道:
“快!快!往冬春楼那儿拐,到那儿去!”
“还干什么去?”于守业问。
坏地瓜迫不及待地吼道:“你傻啦!地洞里的花生米,我还没吃完,去拿回家,
晚了,还有咱的份吗?快跑!”
孔庆儒继续向村公所走去,万戈子跟在后头。他们路过北大街的洪源钱庄门口,
一簇人正看墙上新贴上的布告,有人还在小声念着……像是人们身后有眼睛,
不等孔区长走近,人们悄悄地散开了。然而,还剩下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
抱着孩子,女的挽着山菜篮,仍站在布告前,没有动弹。
孔庆儒本来已经走过他们身边,可是那个挽篮子的媳妇,他虽然看不清正脸,
不知是她健壮的长身材,还是方圆形结实的发髻,散着鬓发的透着红晕的侧脸
颊,使他脑海里陡然闪过一个熟人的影子,不由得停住了脚,两眼射出疑惑的
光刺。
这时,那个男的发现了孔区长,慌忙扯一下媳妇的胳肘上的山菜篮,扭头就走。
“站住!”万戈子喝道,“他妈的,见了区长,跑个屁!你是什么人……”他上
前堵住男的去路。
那个年轻媳妇,用手揉了下儿眼睛,转过身,平静地说:“他是谁?你没见过,
也该知道,冯痴子不是他?”
“痴子?见了区长跑什么?”万戈子恶狠狠地盯着冯开仁。
媳妇道:“他要是不反常,还是多年的痴人?”
孔秀才摆摆手,示意万戈子不要吵,又和气地对年轻女子说:“我想起来了,你
是张老三的二闺女,你哥叫金贵,你叫桃子,是不是?”
桃子垂下头,把篮子倒了一下手。孔秀才接着说:“唉,你是个有性子的嫚子,
当年叫共产党糊弄得跟着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这下可好啦,看到了吧,
共匪的头子都掉了脑袋瓜子,咱这地方就太平了,你也可以放心过安稳日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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嫚子,那布告上的几个死人,你都没见过?”
桃子仍没抬头,回答道:“俺怎么能见过人家!”
孔庆儒瞪她一眼说:“我是说,于震海没领他们到家里过?”
“唉,还提那些年月干什么。”桃子忧伤地说,“他自个儿都没了一年了,谁还
能记住他生前的事?如今,俺是痴子媳妇,还多亏区长做的主,你不认得他,
这不,俺孩子她爹!”桃子上去把篮子递给冯痴子,将竹青抱到自己怀里。
孔庆儒摇摇头,悲天悯人地说:“世道坎坷,得过且过吧!你幸亏早寻了新主,
痴是痴点,人倒不用担心。要是还和于震海在一起,这次……”
“俺记住区长的恩德呐!”桃子的手臂使劲地搂着怀里的孩子。
孔庆儒打量他们几眼,说:“你们这是到子久家去吧?见了他替我问候。我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