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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冯德英 当前章节:151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6

萃女的结婚仪式,既独出心裁的新鲜,又热情洋溢的生动,这事如果不是发生

在暴动的喧闹轰乱的日子里,定会作为一件奇异的传闻,震动乡里,远播四

方……

花鹀是在暴动队伍攻克孔家庄的第二天上午出现的,而紧张的婚前准备工作,

在头一天晚上才开始……

那天傍晚,萃女正和姑妈站在胡同口,观看暴动的群众处死孔秀才的两个弟弟

一干大恶人、火烧冬春楼的欢腾壮丽的场面,她突然发现了同桃子在一起的叫

花子似的人——于震兴,霎时,甜、酸、苦、辣的感情涌进她的心间。使向来

拿得起放得下的她,这时也失去了控制,竟失礼地没能上前向她崇敬的人——

桃子招呼一声,便扯着肩上的白围巾的角,掩着滚滚而下的泪珠,像喝醉了酒

一般,没脚跟似的闪进院门里,冲进房间,弯身扑到炕上。

尾随萃女进门的于震兴,迈过院门槛就站住了,把肩上的锄头放下,又拿起来,

想向屋门处走,又向院门口退……

"你还愣着干么!看你这身露肉的衣裳!”萃女的姑妈,倒是跟着震兴进来的,说

着,关上了街门。

震兴不安地看着她,负疚地说:“俺冤屈了她……”

“你才知道啊!俺侄女为着你兄弟,你弟媳妇,费尽心血!为你……你自个儿明

白,这不叫负心?”姑妈数落着,气得满面怒气。

“这些,桃子妹说俺啦!”震兴痛苦地叹口气,望着半开的风门,扛起锄头,“她

不会理我了!你传个话给她,我对不起她!我……”

“这话我可没嘴传,得你自个儿去说。”姑妈上前夺下他的锄头,放到墙根处。

于震兴在破衣襟上擦了擦两手掌上的汗,怀着巨大的惶恐情绪,胆怯地悄悄地

来到房门口。那花门帘半挂着,但他的眼睛只望着炕前的地面,她的一双不大

不小的脚抵在那里。他痛心地说:“好人,你是好心人!俺对不住你,伤了你……

桃子妹说的,俺该向你赔情!”

伏在炕上的萃女,肩头抖动了几下,但是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声。

震兴絮絮叨叨地说:“这几年,你为我使尽了心,俺老向坏处想你……人都是皮

肉长的,你一回回的好处,对我,对震海,对桃子,对闹革命,你都使了劲,

对俺家有恩情……可我,棉花做的耳朵,听信谗言,上了坏地瓜的当,险些做

下伤天理的事,要害你,你……我……”老实的雇工,说不下去了,啜泣起来,

身子退回锅灶前,装上袋烟,从灶洞里拨火点着……

有一只手,不等他将烟点着,把他的烟袋从嘴上抽走。震兴吃惊地抬头,见是

她站在跟前,一脸的泪水,一脸的愠怒。震兴站起身,惭愧地垂下头。

萃女脸上的怒气被一阵春风刮跑了,哀怨的泪眼看着他,看着他,终于说:“你

总算回来啦!”

震兴慌乱地回答:“回来啦……”

“俺知道你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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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你要做的还没做完嘛!”

“这……”

“在这!”萃女的手向前一伸。

“啊!”震兴这才看清楚,她手里握着一把柴刀,正是一年前他用它要杀她的那

一把锋利的柴刀。

于震兴扑腾一声双膝跪在萃女脚前,哭着说:“我屈枉了你!我不是人,你砍我

吧……”

“还瞎说!”

“我知道,你恨我……”

“恨……”

“蝎子尾后针,最毒负心人。我是李甲,害苦了你……你比杜十娘恨李甲还恨

我……”

“我恨你,恨你当时没把我砍了,留下我受了一年的罪!”萃女说着,将柴刀摔

到地上,那身子散了骨架似的,瘫在震兴的身上。

震兴两手托着她,流着泪,惊慌地说:“你怎么啦?病啦?”

萃女闭着眼,仰躺在他的胸怀里,任他双臂托着。除了那饱满的胸部在起伏,

全身像面条,毫无力量。

震兴见她这个情景,又紧张地说:“你上炕躺着,我请冯先生去……”

不等他向炕间走,萃女猛然扭转身躯,两臂紧紧搂住恋人的脖子,那嫩脸蛋紧

紧贴上他的颊,使劲地亲吻着,声态迷人地说:“我的人,老实人,好人!我是

病,病了多少年啦!现今,好啦!全好啦!治病的医生是共产党,药方是他们开的!

你,快亲我啊!使劲抱着我啊……”

于震兴放开不是,抱着不习惯。他惶悚地说:“别这么着。快分开,叫姑姑见着。

快……”

“快,啊,是得快!”萃女真的离开了恋人的怀抱,双膝和他对跪着,急急地说,

“咱俩的事,得快办呀,快办呀!”

“你忘了那三条,咱得正经来往呀!”老实人这么说,声音充满了柔情。

“你糊涂啦,装傻啦?”萃女两手搭上他的肩,摇晃着,激动地说,“你不知世

道变啦,冬春楼烧成灰啦!你还巴望孔秀才转世不成?啊!还三条哪!多少年啊,

有多少条手铐脚镣——不,是些毒蛇,缠着我啊!这下可好啦,都叫共产党给扯

断了!我的胳膊腿能伸开啦,能在人眼前,愿怎么爱就怎么爱,愿怎么亲,就怎

么亲!”她边说边流泪,一次比一次狠地搂着震兴亲嘴,“你个老实人、木头人,

快活起来,跳起来,打我吧!杀我吧!像你捆柴火一样使劲搓揉我吧,啊……”

实际上,结实的于震兴被她搓揉得头晕目眩,骨头快散了架,拉她没力量,任

凭两人跪在灶前这么哭、喜、闹、叫……

有人开门的声响。震兴急忙说:“有人来啦,看见多羞人!”

岂知萃女毫不理会,反而更紧地偎到他肩上,说:“有人来了最好,没强使全村

的人都来!走,到大街上去,咱也这么的,让孔家庄都为咱眼热,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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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发疯啦!”进来的是姑妈,望着这个场景,她随口说,“你俩是拜天地怎

么的?拜也没这个拜法……”

“哈哈哈,姑姑说得好!俺们就是拜天拜地,结成夫妻,百年偕老!”萃女说着,

拉着震兴就要叩头。

震兴挣脱开,强力站起身,说:“这哪成!得等……”

“等到日头从西出啊!”萃女也站起来,整理着散乱的柔发,说,“在早,我改

不得嫁,如今,像共产党那李先生说的,孔秀才一帮恶人的世道完蛋了,我终

身守节的文书也完蛋了!我全自由了!那么你还等什么劲?是不是嫌弃我是寡妇?

我丑?我懒?我配不上你?”

“不是,不是!看你说哪去啦!”震兴急得直跺脚,“怕只怕我搭配不上你……”

“看看,说句激你的话,你就认真了。”萃女笑了,“那等什么?”

“得等震海他们仗打完了,把俺那破家整理整理,难道把你娶到坏地瓜的猪窝

里去——他把俺那三间草房早当猪窝啦!等震海打完仗,打点石头,再盖两间厢

房,咱住……”

“你想的太好——就是太慢腾啦。我有一言,你说行不行?咱们就在这家成

亲……”

“招我养老女婿?”

“谈不上招女婿还是嫁闺女的。咱俩的事,人家也都知道啦。这家,就我和姑

姑,我嫁到哪,老人也跟着我。依我之见,这房子是我的,也是你的,咱就在

这成了亲,你就是这的一家之主。往后,要是震海他乐意让你回赤松坡,我就

过去,把这儿的房子、地卖了,到你那村再置。要是他乐意你在这,你就在这

儿。我也听党里他们的人说过,共产党的主张是解放天下人,五里地之隔的村

还不容你住下去?这么着,你说好不好?”

震兴没法回答。姑妈说:“这倒是法子,我去找阴阳先生,择个吉庆日子。”

萃女叫道:“还找么样的喜日子?今晚不正好?”

“今儿?!”震兴和姑妈同时惊异地吐出一个字。

萃女欢快地说:“暴动打胜啦!冬春楼成灰啦!孔家一窝狼完蛋啦!这样的好日子,

普天下还有地方找吗?”

震兴迟疑地说:“只是这兵荒马乱的……”

“这关乎咱的什么事?”萃女道,“好人打坏人,越乱越好!”

姑妈为难地说: “样样事也没预备。总得请请客,像个样子。就说兴子这身

衣裳,出去要饭倒好,当新女婿怎么成?再说……”

萃女那黑白鲜明的灵活的眼睛,凝眸思忖了片刻,庄重地说:“是啦!我喜糊涂、

急糊涂啦!要叫全村人都知道,俺们是正经夫妻,堂堂正正结成的。姑,咱要把

震兴打扮得赛过晋朝有名的美男子潘安,让这‘心里美’外表也美!让人们见识

见识这‘百事找’,找了个多么俊气的新媳妇!我要坐花鹀,请客,热闹个够,

喜欢个够!”

震兴惊叫道:“坐鹀?往哪抬?”

萃女春色满面,说:“围着孔家庄转它三圈,转到这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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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说:“这么办太新奇!招惹人……”

“我们就是这个劲。震兴,你也坐鹀……”

“俺,可干不来。”

“那我自己坐。你在家等着接亲吧!”

姑妈问:“好日是多会儿?——最早下个集吧?”

“你可真是!”萃女叫起来,“你们要我白了头再成亲好不好?姑妈,你快去订花

鹀,要头等的。请人来坐席,办它八大桌!”

“到底多会儿成亲?”震兴又问。

萃女拉他向里间走,说:“明天,行了吧?不逼你今晚上,呹了你,行了吧?不过

这一宿咱也睡不了,我可不跟个‘叫花子’拜天地……”

三个人通宵达旦,三双眼都熬红了。但是人人不觉疲劳,还挺精神,尤其是萃

女,一直喜气盈盈,翻箱倒柜,又剪又裁,又缝又连,以她火一样旺盛的热情,

机敏灵巧的动作,为震兴准备好了全新的穿戴。震兴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窗户重新糊上白粉连纸,贴自剪的大红喜字……把当初萃女相好的房间,真正

装饰一新,成为名副其实的新房了。

那姑妈是忙外勤的。请好厨子,买好鸡鸭鱼肉,又到鹀行里订下花鹀,找伴娘,

请坐席的客人……

但等到天快晌午了,除了花鹀早按时抬到院子,三个厨子忙着打点饭菜之外,

其余的人一个不见,连伴娘也没有。

一开始,萃女和震兴、姑妈还不明白,焦急地等着。后来,萃女的脸上罩上了

阴影,叹了口气,难过地说:“不会有谁来了,咱的名声不好。孔家门上的自然

不会来的,别的人怕咱家脏……有开通的——像凤子那样人想来,怕是忙不开

身……”

“再等等吧。”震兴说。他头上的礼帽,身上的灰长袍、黑裤子,脚上的袜、鞋、

扎带,全是崭新的。除去礼帽,这都是用萃女她父亲留下的戏装改制的。

姑妈说:“要么我再去找找,有的说好要来的……”

萃女道:“不去吧。”

震兴说:“那就算了?”

小白菜的脸涌上红晕,耸起眉尖说: “算了?怎么能算了?自己事,自己办,

原本咱就没媒没正名,上鹀!”

姑妈着急地说:“再怎么的也得有个伴娘啊!”

萃女快步抢到鹀门口,抬手掀起花鹀帘,爽利地说:“我自己还走不动!大叔大

哥们,咱们走,从这家出去,从大街上穿过去,绕着村转三圈,工钱加倍!”

当时的孔家庄,除了党员之外,一般人还不知道几十里之外,展书堂的大兵在

疯狂地镇压暴动的人们,群众还沉浸在杀死孔秀才两个兄弟等恶人、烧毁冬春

楼的喜悦里。对这突然出现的新奇的花鹀,先是感到莫大的兴趣,当知道里面

坐的是戏子小白菜,有的人吐唾沫,有的人骂难听话,也有的人起哄喊几声凑

热闹……

除了几个好闲的年轻人,和鹀后面跟的一大群孩子,吵吵嚷嚷,拖着一条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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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尾巴,好像一群拥挤不堪的羊,将花鹀一直送到院子里,他们堵在门口,谁

也不进去。

落鹀以后,萃女一个人走出来,和震兴两个走到当院的供桌面前,双双跪下。

这时一个胖厨子,主动站到一旁,高声叫道:“一拜天——二拜地——三拜父母

——”

“俺俩都没爹妈啦!”萃女说,“郑大叔,三拜共产党吧!”

郑厨子吃惊地说:“这个——没听说过。”

“喊吧,大叔!”

“三拜共产党——”郑厨子喊着,心下道:那年去戏台前看杀共产党孔志红,

他被孔显问着吓得往门里跑,一跤磕掉个门牙……如今倒有人拜共产党啦!

萃女和震兴拜共产党时,是那样庄重虔诚,以致两人站起来的时候,眼里都闪

着泪花……

看热闹的一群孩子中议论——

“看她穿的,和戏台上的媳妇一个样!”

“男的也像!”

“他俩都唱过戏!”

“听说他们是自个儿弄的,不好……”

“嘿,比一般新媳妇都好看,怎么不好?”

“她能唱唱戏听听,才好哩!”

“真的……”

真的,萃女悲喜交集的感情,使她嗓子发痒,真想放声哭,高声笑,大声唱……

听孩子们这么一说,她站到当院,走了个圆场,唱起了《拾玉镯》……

这一下很起作用,看热闹的孩子、青年,前拥后挤地跨过了寡妇的不正经的门

槛,站满了半院子,咧着嘴笑,睁大喜眼,乐滋滋地看起戏来。唱完后,人们

还不想走。八桌酒席早摆下了,这些看热闹的孩子、青年,加上鹀夫、厨子,

成了吃喜酒的来宾,足足热闹了一中午……

也只有这一中午。到了下午,暴动队伍失利的消息就不断传来,甚至听到了大

炮声。萃女他们不知道,高玉山、凤子和江鸣雁、二妞等党员、积极分子,早

在做紧急的后退工作……

萃女和震兴的婚事,如同腊月中遇到反常的暖天气,向阳的墙根处突然盛开了

的月季花,错会了时令,闪了一下光彩,很快被暴风雪冻僵,缩回去了。

暴动失败的恶讯不断传来。大兵驻到了孔家庄。萃女和震兴提心吊胆,他们倒

不是为自己个人要遭到什么厄运而担心,因为他们没有直接参加暴动,也不是

共产党人,唯一牵连的是于震兴的兄弟于震海死而复转,是暴动的领头人。但

萃女的哥哥杨更新还是国民党的人,威海特区专员的卫队长,如果剿共队来找

她的麻烦,她可以出面抵挡……他们担心的是那些帮他们打倒了孔秀才一伙,

使他们能过上幸福的爱情生活的人的命运,共产党人于震海、李绍先、丁赤杰、

凤子、桃子他们……

他们躲在瓦楼里的舒服的房间里,出去买东西由姑妈去办,除去担水、挑柴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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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兴出去之外,他们昼夜插紧大门,力图和外面的风雨隔绝,使他们的爱情生

活能不受干扰,悄悄地平静地过下去。

爱情,对它的当事者的意义是很不相同的。有的男女,得到它很顺利,也都感

到甜蜜而幸福,甚至以为世界上唯有他们的爱情生活是最美满的。然而,这种

容易得到的东西却也容易失去。只有饱受挫伤磨难,付出沉重代价获得爱情的

人,才能享受到它的真正的意义,无穷的美好。这至少在一定意义上讲是这样

的。诚然,千姿百态的生活海洋里,各有所求,自得其乐,知之为之,这是常

情。可是,当生活那无情的现实落到人们的身上,让人们自己去抉择取舍的时

候,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幸福,那可要看各自的态度了。

爱情的价值,只有为它付出巨大代价的人,才能真正知道。

萃女一下变得像个小羊羔依恋老母羊似的,寸步不能离开于震兴。他们常常彻

夜不眠,说不完的知心话,道不尽的恩爱情。一时见不到他,她就心烦意乱,

见了他,那灵活的眼睛,一时也不离他的身,仿佛他随时都有可能再离开她似

的。她怕,怕得厉害!可是,当丈夫愁眉不展,抽着烟睡不着,吃不下,想他弟

弟于震海他们时,她又变得硬朗起来,开导说:“震海他们都是有本事的。斗不

过对头,他们也不会罢休。就是一时受难了,胜败也是兵家常事……再说,咱

们能有什么法子帮他们呢?唉!老老实实在家藏着,过日子吧。总算老天有眼,

共产党帮咱们打掉了孔秀才一帮恶人,咱们能过上正经夫妻日子。真的,震兴,

这样过几年,一年,一天,就是我死了,也觉着值得,舒心……”

“少说不吉利的话吧!孔秀才爷儿俩是死是活,还不准呢!”

“你又来啦。不死到哪去啦?这些天没见影……”

可以想象得到,当孔庆儒从威海卫回到孔家庄的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惊

慌到什么程度了!

这和过去传说他们之间的乱伦不一样。那时,孔秀才他们捉不住真实把柄,治

不住他们,再说孔庆儒自己留有求爱贪色的词字在她手里,张扬出去,对他不

利。即使打官司,萃女的哥还是个后台。这下不行了,萃女已经正式自做主张

嫁了人,而当初她嫁给孔门大烟鬼丈夫时立下的守节终身的文书,孔族是人人

皆知的。孔庆儒可以名正言顺地来处置她,谁也无权干涉了。

怎么办?逃吧?萃女叫震兴逃,震兴舍不得她,没有她,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叫萃女逃,逃到她哥哥那里去。萃女不听,她宁肯守着他死,也比离开他活

着强。他们一块逃吧?逃到哪里去?关东举目无亲,闹不好再碰上麻司令那帮人,

岂不是猪羊一步步走进屠户的门里去!到威海找杨更新,你哥怎么能收留妹妹带

个共产党员的哥哥、雇工丈夫在家?

两个人——有时加上姑妈,叹气,哭泣,谁也没有个办法。他们感到前途完了,

过去还能盼望着共产党暴动成功,有个到头的日子,这下看来,孔庆儒的天下

是铁打的,杀不死,烧不掉,冬春楼又要盖起来,遮住天,镇着地了!就这样,

他们更紧张地插上门,连挑水也是让姑妈半桶半桶地去担,三个人用半脸盆水

洗脸,萃女和震兴不敢上街露面,企图躲在角落里,苟且偷生……日子就这么

过着,已经过了阴历年了,他们竟还不知道,这也不全怪他们,在这剿杀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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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九三六年春节,连孔家庄这样的大集市,也没有请灶王爷、放鞭炮的了。

这样过去了两个月,现在已是三六年的正月了。他们幻想着,可能因为他们再

不出门,没有人告发他们成亲的事,就这样偏安一隅地过下去了。

当然,不是他们的门板能挡住向他们袭来的死神,也不是没有人告发——孔庆

儒当天回来,在大儿媳妇炕上就知道了,而是因为被暴动搞得焦头烂额的孔庆

儒,忙于剿共的急务,无暇过问伤风败俗的事,他虽然不是族长,可他不出面

说话,谁还有闲心来管。年前,有一天晚上,孔显派人来叫萃女的门。他们认

为大难临头了,夫妻抱头痛哭,准备迎受一切……然而是来请萃女去为仇连长

唱戏助酒的。

在过去,萃女会严词回绝的。可是这次,她呆想了一会儿,就打扮了一番,乖

乖地去了……

半夜里,萃女的脸被酒烧得通红,披散着长发,回到家里。震兴说不出是什么

感情,怔愣愣地只管打量妻子。萃女梳好了头,洗干净脸,一头扎进他怀里,

哭着说:“我的人,老实人!放心吧,萃女打爱上你那天起,别人再休想怎么的……

可是,好人儿,如今咱的脖颈卡在人家手里,不顺从着点不成,为了你,为了

咱俩,还为咱的骨血——我身上有了啊……”

(冯德英文学馆)

这天下午,飘着鹅毛大雪。萃女正在东炕上为震兴缝一件夹袄,震兴蹲在炕前

的凳子上搓稻草绳。萃女缝了一阵子,停针翻着手掌,扳着纤细的白手指,皱

着眉头计算着。

震兴望她一眼,说:“累了,歇息会吧。你有了身子,咱也不知怎么好。”

萃女哧哧地笑起来,低着头,不好意思。“笑么?”

她抬头理着鬓边,说:“我笑,姑、你、我,咱家三个人,谁也没经历生孩子这

桩事,你说倒霉不倒霉?”

“倒霉你还笑哩。”

“咱不要有孩子了吗?”她喜气盈盈地说,“我算啦,我有了两个月,再往前数

八个月,正好是秋天,那时不冷不热,坐月子不受罪……”

“怕只怕……”

“他们不就是找我唱戏玩吗?放心,我应付得过去,我看,孔秀才也许怕我揭他

的短,不来难为咱啦,要不,怎么从不提这事呢?”

震兴忧虑地说:“能这么着敢情好!怕就怕秀才花肠子多,有别的算计,也难说。”

“是祸躲不过。不管它,对付着把宝贝生下来,就是咱俩人土了,还有人戴孝

烧纸。你说,是不是?”萃女开心地说着,不想泪珠又滚下来。她放下针线,起

身要去搂丈夫。

蓦地,传来砰砰的打门声。

夫妻二人像听到炸雷响,愣了片刻,萃女转身扑到炕里,扶着窗台从窗棂的小

玻璃处向外看。震兴向屋门口走去。

这时,早和震兴调换了住处的姑妈,从南厅房出来,走到院门后,问:“谁呀?”

“万管家!”粗硬的男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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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一怔,抽开门闩,拉开门扇,万戈子却没进门,而是向后退了两步,让一

个人走上台阶,跨进门里。

这个人拄着文明棍,从头到脚,皮帽、皮袄、皮毡靴子。姑妈大吃一惊,等他

从身前走过去,才省悟过来,见跟着来人,向正屋走,也不知说什么好。

孔秀才的突如其来,别说姑妈惊慌失措,连没和他少打交道的

小白菜,也愕然地僵在炕上,没有了主张,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夜猫子进宅

了……

于震兴殷勤地给来客抹凳子,眼睛却不敢看对方一眼,战战兢兢地说:“大老爷,

请坐,请坐……”

万戈子上来为主子拂身上的雪片。孔庆儒没有坐,和气地说:“于震兴,看看,

你和于震海一母所生,不论是长相、作为,全不一样!好,算我侄媳妇有眼力,

粪土堆里拣了颗珍珠……怎么,侄媳妇不在家?”他背靠着花门帘,明明听到了

里屋间内有动响。

震兴一阵紧张,口吃地说:“她……”

“她身子不大舒服,动弹不得。”姑妈插上来说,她认为孔秀才是来找便宜,或

者拉萃女唱戏,想支他快离开。

孔秀才却放下文明棍,微笑着说:“哪也用不着她去。我是来看看你们——一向

穷忙,对你们照应不周。今天我来,是看看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关照侄媳

妇几句留心的话……”

“她病啦。”姑妈仍是心吊到半空。

出乎大家的意料,只听房门里萃女答道:“我好啦!”门帘向上一挑,她站在门

槛里,消瘦的脸上看不出异常的表示,没有直视孔秀才,说:“有话请吩咐吧。”

孔庆儒的头一下摆向萃女,随即又慢慢转回来,对万戈子、姑妈、于震兴,说:

“这屋挺窄巴,你们都出去,我和侄媳妇讨论点家务事。”

震兴浑身一震,不由得看看威风凛凛的孔庆儒,又看看苍白娇瘦的妻子,暗暗

地握紧拳头,说:“俺不走。”

姑妈惊恐地说:“我在跟前,不碍说你的事……”

“放心吧!”孔秀才平和地说,“我不会难为她的。”

萃女用自己的目光对上震兴的目光,把他的视线引到北墙上挂的那把柴刀上,

示意他放心去吧。而后,她说:“姑妈,你带万管家到南屋去吧,好好招待客人。

这里的,有我伺候!”

那三个人出门之后,萃女随手将花门帘挂上铜钩,伸手向里让道:“您是稀客,

请进去坐吧。里面干净些。”

孔庆儒踌躇片刻,这是他意想不到的礼遇,跨过门槛,进了萃女的房间。

这房间的摆设比他大儿媳妇的不知要简朴多少倍,也只是比一般庄户人家干净,

讲究些,孔庆儒一生中还没进过这样的房间。他进来之后,像早晨进到树林子,

感到一阵清新,不觉挺直了身子,重重吸了口气,身不由己地坐到炕前立柜处

的杌子上。

萃女半立半倚在炕沿上,道:“有话请开尊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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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儒浮肿的眼皮里聚起的目光,从黑色的绣着白水仙花的鞋,顺着豆绿色裤

子往上挑,通过薄棉袄上罩着的深蓝色碎花褂子,停在那张顺着眼睫毛的白嫩

的脸上。很快,他又向回看,那隆起的乳房像是两座山,把他的视线阻住了。

他的眼睛逐渐睁大,雪亮雪亮的,要透过衣层,确切地,想变成刀,撕开她的

衣服,露出她的裸体……他呼吸紧促了,臃肿的身躯笨拙地向上抬……

“你干么?”萃女生硬地说。她没有发现什么,她到现在还没有抬眼看他,她是

凭她的感觉,凭对老色鬼的了解问的。

“我……”孔庆儒使劲吞了口唾液,压下升腾的欲火,又坐稳了,“我觉着你这

屋里热,想把皮袄脱了。”他真的觉着全身烘热,热得胖脸发烧,“我觉着,这

屋里像有盆火……嗯嗯……”

“没有火,脸盆都冻了冰,别脱衣裳,小心冻着!”萃女抬起头,看着外间,冷

冷地说,“外面的门都不严实,我冷着呐!”

孔秀才完全恢复了平静,脸上出现了庄重的神色,手指捻着胡子梢,和蔼地说:

“你不用存戒心,多年了,我对你有过意,你不顺从……这事要两人情愿才有

意思,你的性子我也领教过。今天我来看你,全没有这上面的用意。你心下一

定在想,我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是不是?”

萃女的两臂,交叉地抱在胸部处,说:“是不是你自己明白。”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孔庆儒的声音,威严而又逼人。

明白了,萃女的脸越发煞白了。孔庆儒的登门,不是为着来找她的便宜,而是

要向她算改嫁的账了。那就意味着……她不愿多想,她和震兴不知想了多少个

昼夜的可怕的下场了!

当那可怕的威胁在预感阶段,人们往往惶悚难耐,简直想象不出如何承受,无

法抗拒,这个时期是最不好过的,也是极端难熬的,然而也是最能锤炼坚韧性

的时候。一旦那袭击终于降到头上,知道躲不过去了,反而冷静下来,什么也

不怕了。

萃女把屁股向炕上一坐,冷漠的眼光对着梳妆桌上的彩色鸡毛掸子,说:“事到

如今,也用不着拐弯抹角。你说吧,打算把俺们怎么办吧!”

“你指的哪一件?”

“你这样满肚子文章的秀才老爷,还装糊涂人?”

“你是说你和于震兴的事吧?”

“哼!”

孔秀才平静地说:“我打算成人之美。”

“什么?”萃女惊疑地看着他。

孔庆儒更加肯定地说:“成全你和于震兴,承认你们这对夫妻。

“你……”萃女睁圆了眼睛,向前倾着身子,简直听到了惊雷。

“不信吗?”孔庆儒沉着地从皮袄里掏出一个纸包,向她伸出去,“这不,当初

你立的终身守节文书,我都带来了。拿去吧!”

天哪!这是真的吗?这可能吗?这不是做梦吧?做梦也没做到这一步啊!然而,大白

天里,对方嘴里说的,手里拿的,清清楚楚的呀!萃女全身像着了火,哆嗦着双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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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去接过那个纸包,打开一看,正是毛笔楷书的文契,有图章、手印,有日

期,有它应该有的一切。她,可怜的少妇,这张空纸像块大铁板,压得她透不

过气来,使她像棵小草,在板缝里艰难地偷偷地伸出芽叶,忍辱蒙羞地攫取一

点露水,使自己不致枯死……而现在,竟意想不到的,这块铁板被掀掉了,她

要有公开的丈夫,宝贵的孩子了!萃女双手将文书捂到脸上,那泉水般的眼泪,

很快把它洇湿了。

孔庆儒把身子倚到柜门上,感慨地说:“人间沧桑,世道多变。我也不是那老脑

筋了。这回的经历,也使我吃了不少教训。古人曰不念旧恶,‘绝人不欲己甚’

——得了理也不可把事做绝了,我遭这场大难,还不是得罪人太多了吗?生前多

做点好事,为来世修福吧。人,谁也是七情齐全么。你,过去时乖运蹇,受了

不少难为。你,是个有姿色有胆识的女子,往后会时来运转的。你不要信不过

我,圣人有话,‘人无信不立’。我是年过花甲的人,还会失信于你个下辈妇道?”

当然,萃女的情绪无论如何激动,她也不会轻信孔秀才嘴上说的,但现实情况

是,这张要命的守节文契还给她了,这就说明了一切。她也听不进他说了什么,

而孔庆儒的形象在她的泪水模糊的视线里起了变化。如果说他还是只狼,却变

得不是恶狼,而是条比恶狼好一些,或者说是变好一些的恶狼了。因此,她第

一次,带着感激的情绪对他说:“不论过去怎么样——君子不念旧恶吧,俺多谢

谢你啦!忘不了你的这份恩德。俺爹的在天之灵,也会……”她掏出手绢,拭开

了眼泪。

孔庆儒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咱们从此就洗个干净;你该把我信笔写的一

些诗词,总共是十一张吧,也还给我啦!”

“这个自然!”萃女被巨大的喜悦浪头推涌着,从抽屉里找出钥匙,打开桌子上

的大箱子,翻开一层层衣服,在最底下,找出一个皮包,递给了他。

孔秀才慌忙接过来,翻着他亲笔给她写的求爱讨情的诗词,一纸不少,赶快走

到灶间,找着洋火,将纸一张一张地在灶洞里烧着,化成了烟灰。他顿时如释

重负,松快地站起来,拍拍手,踱开了脚步。

萃女见他要走,跟出房间,说:“外面雪大。你等等,我叫管家、震兴送你……”

可是孔庆儒走到屋门后又回过身来,脸色也变重了,说:“我为你着想,成全你

的终身大事,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得帮我办一件事。”

萃女一怔,问:“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

“从前也和你说过,你不理会。如今,你该知恩报恩了!”孔秀才眼里的光,像

针一样刺向对方,“帮我对付共产党!”

萃女惊异地向后退了半步,说:“共产党!他们不都叫你们杀完了吗?”

孔庆儒逼近她一步,狠狠地说:“没全杀完!于震海那一帮子赤匪,各村没有露

头的,还在暗里活动!”

萃女道:“哦!还有……可我能帮上什么忙?”

孔庆儒急切地说:“你劝说于震兴,去找于震海的踪迹。”

“他怎么找得到?”

“有车就有辙,有树就有影。于震海他们是人,得吃得穿,不能老在山里啃石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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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只要于震兴到他从前常去的人家、村子打听,人们见是亲兄弟,不会瞒着

他。再说,还有人想帮他。”

萃女转过身去,面对着北墙,手使劲地扯手绢。

“怎么样?”孔秀才走近她的身旁,“你们帮我这个忙,官家的公赏以外,我资

助你们三十亩好地,不愿去乡下,到天津去过,我把那里买卖分一半给你。你

看怎么样?”

萃女感到一种莫大的凌辱。别说是叫她祸害她丈夫的骨肉,她虔诚地跪拜过的

共产党,就是素不相识的路人,她也是办不到的。这个瞎了眼的狗秀才,她真

想扇他一巴掌,一脚踢他出门去……可是,毕竟,他开赦了她和于震兴,他有

权势,得罪了他是不好过的。所以,她压熄冲心而起的怒火,赶快把这条缠身

的死蛇摆脱掉,自己关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好了。

“唉!”她说,“共产党不共产党的,和俺们无干系。这份财我也不想发。再说,

叫震兴去干这种事,他也不会去。”

孔庆儒紧盯着她说:“于震兴跟你情深意重,告诉他,找着他兄弟一块享福,他

不会不听你的话,只要你肯劝他……”

“我要不肯劝呢?”萃女陡地转过身,雪亮的目光对着他。

孔庆儒禁不住后退一步,诧异地望着她,说:“啊!你想……”

“我想什么!”萃女藏不住愤懑的情感了,“你好个圣人之后,叫人去伤天害理,

唆使老婆劝丈夫去害他同胞兄弟,真够仁义道德的啦!”

孔庆儒极力劝说道:“你听明白着,我说是抓共产党,他们是害人的……”

“他们怎么不害我?还是谁有对不起大家的地方,你要不和他们作对,我不信他

们专门来欺负你。” 孔秀才气得八字胡直忽闪,说:“好,你为共匪张目!”

萃女冷笑一声,道:“我是赤色分子,孔区长抓起我来吧!送到威海卫,孙专员

亲自过我的堂,好了吧!”

孔庆儒的脸色像猪肝,气急败坏地说:“我知道,你哥是专员的红人……哼!最

后再给你一个活路,这个忙你到底帮不帮?”

“帮不上。”萃女说完,疾步走到屋门后,拉开一扇门。

“下逐客令啊!好。”孔庆儒拾起文明棍,阴冷地笑几声,“都说你小白菜是个能

人,今天看起来,连个小孩都不如。”

“你这是什么意思?”萃女警觉地注意他的神色。

孔秀才又捻开了胡子梢,说:“自古道,万恶淫为首。你没见过,大约也听说过,

孔家宗族一百多门,对不守节、犯奸情的寡妇,是怎么个处置法的:女的坠石

磨,男的装麻袋,那滋味……哼!”

萃女的脸一下惨白了,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掏出孔秀才还给她的守节文契,亮

着说:

“你还想拿它吓唬我啊!晚啦!秀才老爷,我不是守节终身的寡妇,是个自由人

啦!你管不着啦……”

“哈哈哈哈!”孔庆儒狂笑起来。

萃女像夜间听到房头的猫头鹰号,起一身鸡皮疙瘩。她紧张地望着满脸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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咧开的八字胡大嘴,惶惶地问:“你、你笑么?”

孔秀才从怀里掏出张纸,高高地举着,说:“文书,在这!”

“什么?”萃女急了,打开被她泪水浸过的那张纸。

“仔细看看吧,那上面的印章认得清吗?”

是的,立约人、中间人、保证人的图章,都分辨不出,明明是胡乱假盖的。萃

女气得浑身发抖,几下撕破假文契,狠狠地摔到孔庆儒身上。骂道:“你这骗子!

你这老狼!你……你把我手里的把柄骗出去!你这不是人的东西……”

孔庆儒像没有听到一连串的咒骂,一边将文契揣进怀里,一边得意地说:“你才

知道我的为人了吧,侄媳妇!老实点吧,答应帮我的忙吧!”

“我跟你拼! "萃女怒吼着,要上前去抓他,但身上失去了冲击的力量,腿弯发

软,反倒闪身倒在灶台上。

一阵狂风推开风门,卷着碎乱的雪花,在屋里肆虐地扫刮……

风雪呜呜地响。整个昆嵛山区.都在暴风雪中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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