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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冯德英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6

从昆嵛山西麓牟平县境发源的黄垒河,向南流到冯家集,汇合了三条比较大的

山水河,河面变宽,直向东南流去,在接近文登县境的浪暖口入黄海。黄垒河

下游,河床有一里多宽,每到仲夏初秋雨季,山洪下来,河水满槽,浪头排山

倒海,行人阻断,平常日子,只是中流有水,人们涉水而过,一年四季,都是

如此。这条百里长的大河,只有驻在冯家集的地方军阀张建勋,为了过河到汤

家村洗温泉澡,抽丁纳绢在冯家集东南修了一条木头桥,河水大了也不得过。

南黄集地处黄垒河下游,这一带靠近海口,河谷地区,田质也好些,有些大村

庄,可谓鱼米之乡。三嫂和小菊,除了到过赤松坡和孔家庄,极少离开桃花沟,

四五十里之外的黄垒河,更是不知模样。但她们从赶过南黄集卖茧的张老三嘴

里,知道这是个富庶的所在,又没有认识他们的人家,为此奔这里讨饭来了。

娘儿三个要了大半天,到残阳离西山不远的时辰,不光篮子要满了,还装了半

面布袋。里面不光是一些地瓜干、玉米面粑粑,还有不少过年剩下的麦面干粮。

三嫂、小菊、狗剩三人坐在一个村头的打谷场上的草垛跟前,看着这些吃食,

有说不出的喜悦。三嫂叫小菊、狗剩吃饱饭,好赶路回家去。两个孩子都拣着

地瓜干吃,谁也不动一下粑粑和麦面干粮,像没看到似的。三嫂自己却什么也

不吃,也不感到饿,像是身边的乱草塞满了肚子,直堵得慌。她看着两个孩子,

就着砂盆里的凉水,兴高采烈地吃着,把脸背过去,无声地叹口气……

刚开始进村乞讨,就把三嫂难住了。她见过讨饭的,也尽量打发过讨饭的。她

母亲讨了一辈子饭,为养活两个闺女,老人自己去讨,从不叫她和姐姐去。姐

姐嫁出去一年就早逝了,三嫂出嫁后,要把老妈接到桃花沟,老妈执意不肯,

一来女婿家已够穷的,再多张嘴更难过了,二来老妈听不得女婿张老三跟女儿

吵架干仗。她宁肯自己要着吃,也不过来,谁想到,竟被财主的狗咬死了……

想不到,这讨饭的活计,如今又轮到三嫂自己头上了!怎么进人家的门?进草门

楼还是瓦房院?见了人怎么称呼?遇上狗怎么抵挡?呵,经历了各种事变,应付过

种种场面,险的艰的,祸的灾的,活了四十三岁的三嫂,竟不知如何当个乞丐

了!

饭是讨来了。可是,代价是多么大呀!好强的三嫂冲过这一关,她的宝贝儿子呢?

恶狗并没有因他叫了狗剩呹过他,在第二个村子乞讨时,就被地主少爷放狗咬

伤了右胳膊,幸而有个长工及时赶来,把狗打跑了,伤得不重。小菊姑娘呢?尽

管她低着头,顺着睫毛,两肩向前塌着,但那些年轻人,还是很快发现了她的

俊俏,跟着看,说赞许的臊人的话。有几个还主动跑回家拿干粮,不给三嫂和

狗剩,非亲自交到她手里不可,听她说一声话……更有一家老婆婆,把小菊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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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院中间,两手捏她的肩,伸手搬她的下巴,拿手摸她的脸蛋,简直像相牲口

一般。使姑娘的血都涌到头上,又羞臊又气恨……但是见人家拿出了可观的好

吃食,小菊强忍下了。那家女人追出门,找到三嫂,要把闺女当儿媳妇……这

样的事,竟碰上四回之多!

这时,小菊正哄着她弟弟吃地瓜干,喝凉水。三嫂瞅着小菊红晕的脸上,浮着

喜色,心里说:"小菊又像好儿又像桃子,是个有心的闺女。受了这么多委屈,

她一点事也没有?不,她都装到心里,用喜色蒙着。她为给伤号要到了好的吃食

喜欢,她怕妈难受,不再让她出来干这个,故意不露委屈……唉!妈心尖上的灵

通闺女!妈再不让你出来要饭啦!我自个儿出来,有多大难为,妈一个人受……”

天时不早了。空中的雁队传来阵阵啼叫声。三嫂忙招呼小菊和狗剩,收拾上路,

赶快走,回到桃花沟也得很黑了。然而,她们没料到,刚过到河北,就遇上一

桩极其意外的事。

“奶奶呀!别死啊……”

“奶奶呀!睁开眼哪……”

“奶奶呀!养活俺啊……”

一阵稚嫩的孩子的哭喊声,在黄昏的广袤的沙河畔,从呼啸的柳林中传来,令

人心碎。

三嫂娘儿仨顺着哭声,寻觅着人迹。很快,在岸边光秃秃的树林里,荒芜的枯

萎的芦苇丛中,发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倒在那里。而她的周身,偎着三

个破棉絮团似的小孩子,如同三个猪崽拥在母猪身上找奶吃。

三嫂忙放下讨饭篓子,蹲下身,扶着老太婆坐起来,焦急地问:“大婶子,你怎

么啦?你快睁睁眼,说说话呀!”

老太婆的脸色铁青,沾着不少沙土,勉强地睁开眼皮,呆滞地看着扶她的人,

灰白的嘴唇哆嗦着,却出不来声音。

小菊抱起一个小孩,揩着他的鼻涕、眼泪,心疼地说:“小兄弟,别哭!你怎么

啦?”

狗剩放下打狗棍子,学妈和姐姐的样子,搂着一个小孩哄道:“兄弟,你哭么呀?

看脸冻肿啦……”

不知道是在三嫂怀里得到了温暖,还是见了来人,得到了同情,也许是两者的

因素都有,使老太婆有了一点力量。她瘪动着满是皱纹的干搐嘴唇,边泣边诉

述道:“好人哪,俺还是碰见好人了啊……俺的三个儿子,三房媳妇,这三个孩

子的三对爹妈,都没了!都没了……好人儿,我得赶快说,晚了就没气啦——求

求你,可怜可怜这三个孩子吧!俺那三个儿,是好人,不偷不摸,可官府说他们

是共产党——他们是不是,俺不知情,谁也没和我说过呀!头年闹暴动没几天,

大兵来了,村里的财主领着,一宿抓走俺三个儿。第三天,大街上,把俺儿每

人铡了三骨节,头都拿着走啦……可怜俺那三房媳妇,一人去抱回男人的一截

尸,就埋在这……”

这时,三嫂和小菊才发觉荒草里三个不足麻袋大的小沙丘,寒风扫刮着上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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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粒,不停地旋转着。

“没有黄土埋啊……”老奶奶喑哑的声音,继续说,“俺那三个媳妇,三个孩子

的妈,大的一个给抓到区上,说有人咬她也是‘带色的’,和好几十个人,装进

麻袋扔到海里去啦!小的一个,叫大兵拿去,糟践了好几天,听说卖到码头上去

了!二的媳妇,怕遭她那俩妯娌的罪,昨黑家跳的井……”

三嫂流泪,小菊抽泣,狗剩呜咽开了。三个四五岁的孩子,也跟着号啕起来。

老奶奶倒没哭,也许是泪早哭干了,也许是顾不得哭死人了。她冷冰冰地说:“哭

他们死鬼做么个?他们的罪遭到头啦!活长了有么好处?他们的爷爷奶奶活得比

他们岁数大,罪也遭得多,早死了早好!”

小菊揩着泪问:“奶奶,你这是要到哪去?”

老奶奶摇摇头,凄怆地说:“到哪去?哪有好去的地场?哪也不去。俺是带着这三

个死不了的小不点,和你们一样,讨口吃的。不想,过了河,我不行了,走不

动啦。俺知道,自个儿要跟儿子、媳妇去了,挣扎着,领这三张嘴,到他们爹

坟前……奶奶死啦,这三个,也得喂狗……”

三个孩子一齐哭叫:“奶奶!俺不喂狗……”

“奶奶!不给狗吃,俺怕疼……”

“奶奶!把俺和爹埋一块,狗来了有爹……”

按照三嫂的吩咐,小菊和狗剩拿出篮子里的干粮,分给三个孩子吃。三个孩子

像饥饿的小瘦猴,双手捧着冰凉的干粮,拼命地咬,啃嚼。

这个时候,老奶奶那干涩的眼眶里,却出现了浑浊的泪水,嗓子里咯咯地响了

一阵,吃力地说:“孙孙儿,你们不喂狗,奶奶顶你们喂……啊,你们遇上好人,

三个小东西……”

三嫂直觉得老人的体温在下降,便更紧地把她干枯的身子搂住,说:“大婶子,

你放心吧,孩子,由我拉扯!”

老奶奶的眼睛一亮,可是看着对方的讨饭工具,难受地说:“你自个儿都顾不上,

再养活外人……”

“是自己人,不是外人!”三嫂大声地说。

“好人,好人……俺爬不起身,磕不了头……俺和孩子的爹妈,都在地下,感

恩你……”老奶奶断断续续说着,倏地,白发的头,垂到三嫂腿上,眼睛闭紧

了,挤出两股苦泪,流过枯槁的脸颊。

小菊见状,扑上来哭叫:“老奶奶……”

“小菊!”三嫂严厉地叫着瞅女儿一眼,说,“不准哭。天快黑上来了,你和狗

剩,带着三个小兄弟,前面先走,妈随后就来。”

小菊泪眼望望母亲,一切都明白了,说:“那妈你,快点。俺不放心……”

三嫂将三个四五岁的男孩子叫过来,和蔼地说:“孩子们,奶奶累啦,要躺到这

歇息歇息……来,快过来,跪下,给奶奶磕个头,记着奶奶的长相,啊,跟小

姐姐和小哥哥先到大妈家,等着奶奶……"

三个无知的男孩子,都很听话,也很兴奋,跟着这位大妈和两个哥姐,他们都

有饭吃,奶奶歇息好了,就会跟他们在一起的。他们听话地跪在僵硬的奶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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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磕完头,被小菊、狗剩领着,慢慢地走了。

老人的身子蜷曲着僵硬了。三嫂仔细把她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扯平整,理好她的

苍白乱发,拔下自己髻上的簪子为她插好,抚掉皱纹脸上的细沙,用衣襟,怕

死者疼似的,小心地将眼角上的泪水凝固的沙土抹去。然后,三嫂在老奶奶的

三个儿子的三截无头尸堆成的三个小沙丘前面,用有力的瘦削的手,扒着沙坑。

天时毕竟是阴历二月底了,加上干燥的沙子冻不成块,扒开冻层,下面的沙子

松软多了。不到一个时辰,这瘦骨如柴的小老太婆,被细白的沙子埋好了,坟

丘和她身后的三个一样大小。

这时候,到了这个时候,三嫂瘫软地跪坐在新坟旁边,面前一切都模糊了,天

在旋,地在转,满腔的悲愤,使她扑在坟丘上,放声痛哭!

这样的悲号,在这个贫农的妻子、多子女的母亲的一生是罕见的,确切地说,

是二女儿桃子一岁的时候,也即她刚二十一那年,守着被恶狗咬死、讨了一辈

子饭的孤苦老娘的乱石堆起的坟丘——也是没有黄土埋啊,她这样哭过。从那

以后,她没有了长辈的亲人了,她是妻子、做妈的,有了委屈,碰到伤心事,

遭到不幸都强忍着。不管是丈夫的无理打骂,好儿的痛苦婚事,桃子受到的九

死一生的折磨,亲家于世章的冤难,程先生的牺牲,大儿子金贵的被处死,她

都咬牙熬着。暴动的失败——珠子、先子、赤子一大群亲如骨肉的好人的丧生,

还有那数不清的苦难日子的煎熬,这一切,对一个人,尤其是女人,该哭多少

回啊!但,这个瘦弱的女人,她的哭,只能是流泪,多数还是向肚子里流,再是

在背人处流,最少时候才是当着人流的。这除去如同她虽然娇小细瘦,可是身

板硬是挺直的好强脾性,也是她遇上那样一个丈夫,做了那些孩子的妈,碰到

那么多艰危的遭际,把她促成的呵!这种状态,是主客观的形势造成的。不然,

桃子不谓不强硬,可是在妈面前,还是能放开悲声的。谁叫闺女有个能依靠的

妈啊!那软嫩的好儿又不一样了,她不光在爹妈跟前能哭,在不如意的丈夫面前

能哭,在倾心的恋人面前能哭,在小妹小弟面前,也能哭个痛快啊!而她的妈妈

就不行了,是另外一种人。

这就是三嫂,二十多年没这样哭过的好胜的太强的女人。她自己没有想到这一

层,她是在这荒凉的沙滩上,枯枝败叶的树林中,一心一意哭这位萍水邂逅、

埋进沙坑还不知惨死的儿子们是不是真的共产党员的老女人。这个世界上,只

有她这个过路人知道她是如何死去的,而她至死也没来得及知道埋她的是什么

人,收养三个孙子的是什么人一一她却放心地把泪眼紧紧地闭上了!唯有这一

点,使三嫂感到做了使老人安慰的事,对得起三个孩子的父母的事。

天黑下来。灰蒙蒙的阴沉的天空,加速了夜幕的降临。风,呼啸的寒风,扫过

黄垒河宽广的河道,把黄细的沙掀将起来,向两岸抛撒。那枯死的芦苇,那赤

裸的树林,在朔风中挣扎着,发出悲切的号叫。

“老人家,你别走远了,听俺说几句。你那三个儿子,命不会门丢;三个媳妇,

难不会白受。你信得过我吧,我知道你孩子是干共产党的事的,跟他们亲近上

的做妈的,我吃糠咽菜,受罪要饭,也把你们的骨血拉扯大!大了,把你们的事

说给他们听,他们会知道怎么做人的!放心吧,老人家,你走吧,我、我也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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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三嫂先是心里想着,后来就说出了口。像是一阵痛苦把压住全身的沉重悲

哀都发泄掉了,她感到有了站起来的力量。她毅然地站了起来,那有力的细瘦

的手,顺理着在风沙中飞扬的乱发。

“站住!你们干么去?”正在厢房掇弄茧种的张老三,冲着院子吼道。

七个十四五、十六七岁的闺女,闻声吃一惊,齐齐地停在院子当中,把眼睛转

向为首的一个细瘦的姑娘:怎么办呀?

怎么办?面对伙伴的注视,小菊没有踌躇,黑眼珠一转,冲着厢房说:“爹呀,

今儿不是清明节吗?俺和小蓉姐、小根、小姗、小苫、小蝉、小喜这些妹子,上

山去看看向阳坡的地场,有没有冒头的山菜呀!”

停了一霎,不见厢房里有反响,小菊得意地向同伴们皱皱端正的鼻子,点点头。

少女们立时会意,紧跟着向院门处走去……

“回来!”

女孩子们又都停步,转回身,张老三怒悻悻地站在她们面前了。小菊赶到父亲

的身边,说:“爹呀,你干么生气?俺说的是真话呀!”

“哼,真话!”老三胡子芜杂的脸,一层灰冷,疲惫的眼睛,发出哀怨的光亮,

嘟囔着说,“黄毛丫头,也跟着糊弄老子……”

“哎,爹呀,今儿是清明啊……”

“大爷,俺菊妹说得对。”伍拾子的大妹子小蓉帮助挚友,“俺妈去跟俺爹上

坟……”

“这个,我还要你们教训!我是干么的?放了这么多年蚕,还不记节气!”张老三

说着,一股自豪感暖和了全身,气色淡下去了,“今儿是三月十四日,清明节。

今年闰一个月,两个三月,可多月不多节气。你们也是十好几的闺女啦,这些

种庄稼过日子的道道,都得一清二楚才行。"

小菊急忙接上道:“俺们记下啦。爹,你快忙放蚕的事去,俺们……”

“干么去?”老三的脸色又重了。

“薅山菜呀!”

“瞎话混说!咱这地方,清明能有青菜吃?看看,窗前的大桃树刚有返青的讯息,

山上能长绿?”张老三叫着,靠近一个女孩子,夺她手中的棒子,“你们一人拿

着篓子不说,还抡条棍子干么的……”

“打狼的。”女孩子急忙将棍子藏到身后。

“打狗的。”老三一把夺过一个闺女的讨饭棍,一折两截,摔到地上,“不能去,

饿死在家躺着,再不许去丢人!”

少女们你看我,我看她,又都把目光集中到小菊身上。那个被折了棍的闺女,

擦开了眼泪。小菊脸上倒出现笑意,凑近父亲的怀前,柔声道:“爹啊,你发这

大火干么呀?不让去,俺们不去就是啦……爹哎,就让俺们再去这一遭吧……”

“又是这一遭!”张老三抹了一把胡子嘴上的唾沫,“半个多月了,你们天天去,

哪次不说就这一遭,再不去了……看看,越来越装扮起来,衣裳洗干净啦,窟

窿连补死啦……啊啊,头上还扎上红头绳啦……你们这是去走亲戚,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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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

“这么的,有人打发呀!"最小的女孩说。

“哪里的红头绳?是菊姐的红带子,撕得一缕缕的……”又一个十四五岁的闺女

道。

张老三冲着女儿吼道:“好,好,好!我的好闺女,你本事越来越大,要饭要上

瘾来啦!你这要饭的头,当的顶好啊!我赶集,人家都指着说,

‘叫花子头的爹来啦,……你让我这老脸向哪搁啊……”

在张老三数落的同时,小蓉凑到小菊身边,悄声道:“菊妹,这回你就不去吧,

我带大伙去。”

小菊的黑眼睛,盯着被父亲折断的要饭棍,细白的上牙,咬住下嘴唇……

可不,从母亲带她和狗剩第一次去讨饭,到今天半个月了。万事开头难,闯过

了第一关,接下去就好多了。不好又有什么办法呢?八个伤员,伤势在好转,饭

量也增加了,为了加强他们的营养,冯痴子想尽一切办法逮兔子,药野鸡……

桃花沟除去孔霜子,再难找有粮米的人家了。每顿都让伤员吃地瓜、地瓜面做

的饭食,那怎么行啊!自然,山村闺女们还不明白“进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

的世道炎凉,但每次进人家门乞讨是个什么滋味,羞臊的红晕,总是要盖住她

们的少血的瘦脸皮。多少双带刺的甚至是贪婪的男人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

荡……有好几回,三个娇憨的闺女,为人家要收她们当媳妇,跑到村头打谷场

上坐着哭……几个同伴也都跟着抽泣……

唯独小菊,哄这个,逼那个,笑嘻嘻、甜丝丝地说:“哎呀,好伙伴呀!这是好

事,该喜庆,干么淌泪呀!”

众人泪眼汪汪地疑惑地瞅着她们的“头”。小菊笑道:“还不明白呀?这不是明摆

着的吗?头一件,你看,你们三个人,要来白饽饽,豆面粑粑;第二桩,更是美

事,人家想给作媒,正是看中你们,你想,你们要长得歪鼻子邪眼睛,邋邋遢

遢的,谁稀罕要你当媳妇?咱们桃花沟不是出名长俊闺女的吗?你们为咱们脸蛋

抹粉啦!”

女伴们一想,是有道理,破涕为笑,擦干泪水,相互作镜子顺理好头发,又挺

起身杆挨家乞讨去了。可是小菊——这时候,望着兴冲冲的乞丐伙伴的背影,

禁不住鼻子发酸,流下两串泪珠……她心里坚决地说,只这一回,再不能出来

讨饭,再忍受不了这种羞辱,能饿死家里,也不提这千斤重的讨饭棍了!去你的

——把棍摔断了。

然而,面对着伤员苍白的脸色,感激地吃着她们要来的各种吃食——伤号们自

然不会知道饭食的真实来历,看看母亲和姐姐她们又在为伤号的吃食发愁,小

菊又准备好新的讨饭棍,叫齐同伴们,于是,桃花沟的要饭闺女队伍,又出发

了!

张老三埋怨女儿小菊被人家称为“叫花子头”,给他丢了脸,实际上首先把这十

几个讨饭闺女叫成“队伍”的,封亲闺女为要饭“头目”的,还是他本人。当

小菊串联好小蓉几个女伴出去为伤号讨吃食时,老三就发话道:“人家组合起来

队伍打坏人,闹暴动,你倒纠合起来个要饭队伍,当要饭的头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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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头’是俺妈的哩!”小菊说,“爹眼气,你来顶替吧。”

“哼,我、我八辈子不吃饭,也不干这个官!”老三火冲冲地说,“你妈,她为

这个,整宿乱翻身,合不上眼睛……”

“那,爹,俺来顶替妈,当这叫花子头……”

小菊可是个说话认真,办事用心的姑娘。从此,她不要母亲托要饭篓子,也不

让小兄弟跟着去,而串联起十几个十四五、十六七的同心眼的闺女,成了名副

其实的闺女讨饭队。这个闺女讨饭队的队员,每人都知道为什么去讨饭,但除

了家里人,对谁也不讲讨饭给谁吃。她们每次出发,先到小菊家集中,检查一

下讨饭的用具带齐了没有,商量好今天到哪几个村子乞讨,在哪里集中回家的

行动路线,再互相看看头发乱不乱,辫子结实不结实,脸干净不干净,衣服破

处补好没有——

“咱桃花沟的闺女,提要饭棍也要打起精神,为么要饭,咱心窝里装着,不丢

羞!”每次出发,小菊都重复这样几句话,然后,才带领大家,哼哼着她们随口

编的小调,连说带唱地上路:

叫声姐,

哎——

唤声妹,

哎——

干么去呀,

满山去要饭。

爹不去?

——干活重;

妈不去?

——心上疼;

哥不去?

——人不给;

弟不去?

——走不动。

谁个去呀?

俺们,俺们,俺们姐妹,

活不重

心不疼

人家给

走得动

她们大都奔波在母猪河、黄垒河一带粮米之乡,一天每个人能串上七八个、上

十个村庄。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分,少女们就集中起来,围在一起,把篮子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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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间儿,显现要到的各种吃食。有的要得多,有的要得少,有的要得差,有的

要得好。有的衣裳被狗撕破,有的腿肚咬伤……那时节,有的哭,有的笑,有

的说,有的叫;这个哄,那个闹……就着凉水,吃那凉地瓜干、糠粑粑……而

把玉米豆面粑粑、麦面干粮、芋头豆腐、鱼虾之类的收获,全部保留着,谁也

舍不得尝一口……

天黑了,她们拖着沉重的两腿,互相扯着打狗棒和讨饭篓,听着骇人的狼嗥、

各种奇鸟的怪叫,大气也不敢出,使劲往一堆挤,前面最大的闺女十八岁的小

蓉带路,末尾十七岁的小菊断后,艰难地跋涉在乱石的山路上……回到各自的

家,连等待她们的是爹或是妈也无神分清,一头扎到炕上,不等爹妈把鞋子脱

下,盖上褴褛不堪的薄棉被,就都死死地睡过去了。

最多隔上一天,这支闺女乞丐队伍,又都在小菊家集中、整装、出发……已经

有半个月了。今天——

“爹呀,今天你怎么啦?”小菊抬起头,一脸的乞求相,“不叫俺们去要饭,那

伤号怎么过啊?”

“怎么过,有我。反正,我再不让人戳脊梁吐唾沫!”张老三自己吐两口白沫子,

力竭地吼道。

“爹,你能有粮米?”

“我去打兔子、药野鸡……我去要饭,要不来,把这浑身肉剔扒下来,也不能

让你们再去丢丑!”老三激愤地说着,伸着干筋的脖颈,使劲挺挺驼背的枯瘦的

身架子。

小蓉凑近他,疼惜地说:“三大爷,可惜你长了四十多年,除去骨头筋,只剩皮

了,还剔得下来肉……”

少女们瞅着干嶙嶙的小老头,都抿着嘴唇,嘻嘻地笑开了。张老三的皱纹、乱

胡子脸,少有地泛红了,可还不服气地叫道:“怎么没有肉?没肉也有油,干骨

头也榨得出油来……不去,你们不能去,我还有法子想……”

“你有么法子!多会儿得来了聚宝盆?”三嫂扼着个大篓子,手里提个空水罐,

进到院门,接着老三的话茬儿说。她是在北石屋,伺候了一宿伤员,显得很疲

倦。

“妈……”小菊忙着分辩,被母亲打断了话头:“快走吧,早去早回。闺女们,

多留些神啊,爹妈在家巴望你们平顺地回来……”

张老三怔在那里,还没明白过来,一转眼,面前已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站在

院子当间儿。

三嫂进屋放下篓子、水罐,洗把脸,刷好锅,到院子去拿柴禾,瞥丈夫一眼,

说:“呆鸡似的站着啊,莫非真得了聚宝盆,不用干活啦?”

老三突然大吼道:“我没能耐,我没聚宝盆,叫闺女去四乡丢丑!我……”

三嫂在柴垛边扒拉着杂草,头没抬地说:“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咬一咬牙,

等伤号养好啦……要不,还是我去要……”

“你去?上次去了一趟,要了三个孩子回家,再去,说不准要几个老子进门……”

“你不稀罕儿子吗?”三嫂抱起柴草,想把丈夫的气消一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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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倒悲哀地说:“我稀罕的东西多啦,能行吗?天爷呀,妈妈的!我张老三越过

能耐越大,闺女当上要饭头,我还当爹啊!早晚小菊落到恶狗嘴里,像你妈那个

下场……"他忽然卡住了,看着妻子抱柴草的身子颠踬了一下,步子不稳地回到

屋去。老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息一声,跟到正间屋。

三嫂强抑着绞心的感情,咬着牙,挣扎着把柴草抱进屋,放到灶间。瘦小的手

哆嗦着,把干草送进灶里……老三打着火媒,点燃草,就蹲在妻子面前,内疚

地望着她,说:“你去炕上闭闭眼,我烧火做饭。”

妻子没理会他,顺着眼皮,瞅着闪.烁的火苗。老三见状,更加心热,说:“唉,

我不是有意刺你,是害愁急的,也真疼小菊那帮子闺女……我知情,你比谁都

更好强,万不得已……算我糊涂,对革命不上心……”说着,他见她乱发上有

几片杂草叶,竟忘情地靠上前去,伸手去拿。

对丈夫这个动作,三嫂一开始没有理解,当她终于知道他在干什么的时候,简

直是惊慌失措地把头避开,随即浑身的血都涌上头了,瘦削的圆脸,一下子红

到耳根。这是她做妻子二十多年的第一次啊!

“你、你走开……”三嫂惶惑地说。

“怕么……”老三拙笨地按住妻子头上的碎叶,比他在蚕场上捉拿白蛇和害虫

时的手脚僵硬多了。

这个时候,正有一个四岁多的小女孩,长得倒像六岁多的身子骨,走近屋门口,

见了面前的情景,立时惊圆了黑亮的眼睛,伸出小红舌头,转身往回跑,正和

刚迈进院门槛的六岁的男孩撞到一起。男孩子说:“竹青……”

“嘘——”竹青忙扬起小手,捂住男孩子的嘴,把脸贴到他耳边,神色严重地

告诉他悄悄话。

男孩子好吃一惊,跑到屋门口一看,脸上立时换了喜色,转回身来到竹青身边,

说:“竹青,别怕,不是打架……”

“不,是打架。”竹青执拗地说,发现她母亲进了院门,上去拉住衣角,叫道,

“妈、妈!快着点,俺姥爷薅姥姥的头发,俺姥姥受欺负啦,快点去呀……”

“不是打架,姐,妈和爹没打架。”男孩子抢着解释,“是竹青看的不对……”

“不是,是小舅你看错啦……”竹青不让人,推着狗剩,“你不疼俺姥姥,你向

着你爹爹……”

“不许这么对舅舅说话,竹青。”桃子挽着沉甸甸的篮子,说着向屋里走。

老三和三嫂闻声已迎在屋门外。三嫂边上去接女儿的篮子,边寻视她的全身,

说:“三十多里山路,还带着两个累赘,这么早就到啦!”

“爹、妈!”桃子理把鬓边,又把篮子从母亲手里接过来,进屋去了。

“快进家歇着。”老三说,“狗剩,想爹没有?”

狗剩偎在父亲怀里,撒着娇说:“不想,不想,姐家的山庵里可好啦,开仁哥还

给俺捉了三只小雀鹰……俺都不想回桃花沟,不要爹妈啦!”

竹青冲他划脸腮,说:“真没羞,说瞎话哩。你拿俺爹的烟叶儿,不是给你爹的,

给谁呀?姥姥,俺狗剩小舅对你不好,没拿好玩艺给你……”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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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妈没东西。”三嫂笑着蹲在外孙女面前。

竹青固执地说:“不,他才还见老爷欺负姥姥,不让俺告诉妈呐。”

三嫂将竹青抱起来,欢欣地说:“好,姥姥的大外孙女,和你妈一样,知道疼姥

姥。”

老三那旁,早搂住独生儿子坐到窗前桃树下的石条上,笑咧胡子嘴,乐呵呵地

说:“好,爹的大儿子,看你,一脸的富贵相,从小知道孝顺老子,我这辈子,

算有了指靠,张家门有你这条根,会旺盛起来的……”

竹青瞪着黑眼睛,疑惑地问:“姥姥,俺姥爷说的么话呀,俺怎么听不懂?”

三嫂抱着她,亲吻小嫩脸蛋,说:“别管他,一兴头起来,尽说糊涂话。”

“哎,姥姥.轻点亲俺,脸腮疼,疼……”

“怎么啦?”

“告诉你!”竹青搂住她的脖子,嘴对着耳朵说,“别让俺妈听见,她不让俺说。

昨儿黑夜,俺家庵里来了好多叔叔大爷,有个又高又大的人,把俺抱得生疼,

胡子扎俺脸,像棘针一样……俺妈在一边,也不管,只管看他,妈像是还擦眼

泪来……”

“这是震海,桃子……”三嫂心里说,转眼一看,桃子早在屋里收拾做饭了。

她对丈夫道:“别和儿子磨牙啦。狗剩,去家庙那里找三个‘牛’兄弟来家,他

们跟小七儿在那玩。”

“妈!”狗剩离开父亲,跑到母亲身边,悄声说,“俺也给你好东西,叫开仁哥,

给妈做了个棒槌,上好的木头……”

“妈知道啦,孝顺儿子!”三嫂摸摸儿子的脸,让他走了。

“俺也跟小舅去找三个‘牛’小舅。”竹青尾随着去了。

桃子坐在小板凳上烧火,三嫂在向锅里打点干粮、地瓜干,老三蹲在一边抽烟。

桃子藏不住脸上的喜色,是暴动失败以来父母见到的第一次喜色。

“玉山哥和他们五个人,相约好的,昨黑夜来庵里的。”桃子的嗓子有些发哑,

听起来更加动情,“玉山哥瘦多啦,才几个月没见,像老了好几岁……”

“震海也去了,是不是?”三嫂问。

“那还用问!”老三道,“别打岔,桃子,快往下说,玉山说了些么个?”

“玉山哥说,他和文登县委的负责人,一块想法子,从上海找来个党的人,来

咱这地方,领着干革命……”

“咳,这下可好啦,黑路见明灯啦!”老三磕着还没抽透的烟锅,“这个领头人

在哪?你快接家来,我看看赶上赶不上俺程家兄弟……”

“那还用说!”三嫂说,“别打岔,听闺女说。”

“这个领头人还在威海城里,正安排人去接他……爹、妈,玉山哥说,敌人清

乡的大部队,有的撤进城里,有的开往济南那边去了,咱们的活动要加紧了。

各地的组织,都在暗地活动起来,震海他们的队伍,开始往一起回拢,他这些

天,紧忙着找藏在各地处的人……”

“你姐夫前天打这走的。”老三道,“住在他姑家里。”

“他一直和震海他们有联系。爹、妈,玉山哥和震海他们商定,要把伤号转移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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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三嫂说:“转到哪去也是咱的心事。我看在这养下去吧,要是风声不那么紧了,

把他们接到家来,在洞里,总不是个地方。”

“说的是。”老三附和道。

“震海他们也说,不能叫伤号老待在山洞里,要转到素香姐的丁家庵去,那里

都安排下了。咱村早被孔秀才盯在眼里,不能大意。”

“没有事。”老三说,“咱村没有姓富的,连孔霜子的脸也叫孔家打烂过……她

昨儿还打听伤号的去向……”

“你说啦?”三嫂细眉一耸。

“我傻啦?妈妈的,净来小看人……不过,人家问也是好意,说居任叫她多为革

命尽力气,她想捐出些钱什么的……”

“爹,小心为好!”

“放心,我吃过教训。”老三胸有成竹地说,“多会搬伤号?也得备下抬的家伙,

有三个不能动的……妈妈的,头年攻打孔家庄那阵子,扎的担架,都毁了,我

上山去挑好杆子……”

“今晚上就转出去。爹,快点,一会儿我就去找玉清叔合计。”

“这么急?”三嫂也感到突兀。

“说干就干。那边都谋计好了,天擦黑震海带着人,到北石屋后山坡等着……

为防意外,尽量少叫人看见。”

三嫂麻利地把送饭篮子倒出来,把水罐刷干净,说:“那好,饭热好了,我就送

到北石屋,和他们说说。”

老三道:“下晚我去等震海他们。我这就去找那堆孩子回家吃饭,顺脚上山去选

扎担架的杆子,吃饭就别等我了。”

“带上块干粮吧。”三嫂欲打开锅。

老三一摸胡子,连连摇头。

桃子看着爹妈,不由得问:“哎,适才竹青说你二老打架了,狗剩说是没打,爹、

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是这么的……”

“你还有脸说。”三嫂撑不住了,脸上泛起羞赧,转身进了里间。

桃子诧异地看着母亲闺女似的神态,脸上犹如一阵春风掠过……

就在这时候,村党支部书记杨玉清,心急似箭,脚快如风,突然闯进门。

几十名敌人,已经过了龙泉口。

桃子和大家分析,敌人又是例行的清乡活动,不会和过去有什么两样,因为伤

员一直藏在北石屋,她们送饭都溜着河道山沟,村里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敌人

不会得到消息。桃子把今晚转移伤员的事向杨玉清讲了,一起作了安排。很快,

她就同母亲带着热干粮和开水到了北石屋。又很快,杨玉清和张老三、张甫礼

带领一些可靠庄稼汉,把伤员用梯子送上了北石屋最上方的鸽子堂。留下三嫂、

桃子母女守护伤员,他们下来撤去梯子,把它藏进一个暗洞里,就回村了。

这一切都进行得顺利,因为都是事先缜密地做了提防准备的。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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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这次敌人来桃花沟却超出了桃花沟人们的意料,是有预谋、有准备的凶

险行动。

祸端起在粉脸媒婆孔霜子身上。这个出卖肉体出卖灵魂的女人,只要给她利图,

什么样的坏人她也会同流合污。自从得到孔庆儒的元宝、大洋,她就想方设法

打听共产党人的行踪,暴动队伍伤员的去处。她去套好儿的话,和张老三套近

乎,但一无所获。不料,羊儿也有自个儿往狼窝里走的。前天夜里,孔居任从

海阳地方来到桃花沟,敲了岳父家的门。三嫂一家人亲热地迎接大姑爷。孔居

任怎么能不受欢迎呢?环境这么艰险,不少人离开了队伍,不见影了,他却没有

动摇,一直是于震海突击队的一员——只有二十几个人了。好儿没有如实讲丈

夫想脱离革命逃走他乡的行为,她只讲胸口的刺伤,是来桃花沟送信的路上被

雪滑倒,手中自卫的匕首扎伤的,将真情瞒住了爹妈和妹妹。

伤已经偷偷地治好了,孔居任本人,那更不会揭自己的伤疤——盖还盖不迭呐。

他嘴上从来是呱呱叫的,而这次张老三一家所见的大姑爷的行动,确实是不含

糊的。只是,在这个茅草屋里,没有孔居任可口的东西,不用说粮米吃食,连

岳父招待他的烟,也只能是芝麻叶加上点烟拐子面,抽一口能把嗓子划出血

来……孔居任在张老三身边睡到鸡叫头一遍,晚饭吞下去的地瓜面、干萝卜缨

子汤,早消化完了,肠子咕咕响,再也睡不着。他坐起身,摸着岳父的烟袋,

抽开了芝麻叶子,看着蜷缩在一堆的干瘦的岳父,叹了口长气:“唉——”他能

对谁不满意呢?这一家大小,包括讨饭收养来的大牛、二牛、小牛三个烈士遗孤,

都还捞不着吃他那样的饭食,在他们眼里,招待他,不是为姑爷,是为共产党

人。为这个,他们要饭喂伤员,自己没吃的,还养活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这家

人……孔居任磕掉烟灰,把被盖到张老三身上,悄悄地走了。

孔居任来到姑母孔霜子家。这里是另一番境况:宽屋富室,要吃有吃,要穿有

穿。而且,孔霜子对侄子表现出从来没有的亲近,她擦了好几次泪水——心疼

侄儿呵!孔居任酒足饭饱,盖着绸面被子,一直酣睡到掌灯时分。这时节,孔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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