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亮底牌了:她把孔秀才的话传给了他,要他和她一起给孔秀才办事,发横财,
当大官……
孔居任边吃边听,饭吃完,话听完,擦擦嘴,站起身,抬脚就走。
孔霜子追在屁股后问他的主张,孔居任低沉地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
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侄儿走后,孔霜子望着残杯剩碗,在心里把侄儿“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的
狠骂了一顿,为白白管了他两餐酒饭而悔恨……但,忽地,孔霜子的眼睛瞪大
了,发亮了,接着粉脸上的大嘴裂开了,露出黑黄的大门牙……今晨刚擦亮.大
脚霜子就进了孔家庄,找到钱庄账先生,报告她在没露出劝孔居任叛变共产党
的话之前,在喝酒中,从他嘴里掏出的伤员掩藏在桃花沟北石屋里的情报。孔
庆儒去了县城,区队长孔显怕走漏风声,当即集合起两班人,一班骑马,一班
骑自行车,一阵风冲向桃花沟。
由熟悉地形的刘队副领着,孔显的兵马直接扑到村后北山的石洞群——北石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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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自然,没有共产党伤员的影子。但是,那大小不一的洞里,散在旮旯的
一些谷草叶、麦秸屑,烧过柴禾的几堆灰烬,岩石留下的新鲜脚泥,却清清楚
楚地证明,孔霜子的报告是准确的。于是,孔显指挥兵搜村……村子不但没有
伤号,连可疑的痕迹也未发现。接着,把周围山口放上岗,逼着村长张甫礼安
排吃喝。张桂元的烧锅又倒了霉,有两家养的几十斤的小猪崽也被逼着杀了……
一直折腾到日头偏西,孔显和刘队副悄声嘀咕了一阵,撤下岗哨,带着人马往
龙泉口走了……
巨岩堆积起来的北石屋,直削削地矗立着,俯瞰着小小的村落。
早春的胶东半岛的山区,天空多是晴朗的,碧蓝透明的,其他植物才开始复苏,
还没有穿上绿衣裳,唯有那些赤松,不管是老的少的,大的小的,仍是青青的
不改本色。因为他们的坚硬的顽劣的根须,所遇到的不论是沃土、乱石或悬崖
石缝,它们都能深深地扎进去,牢牢地攀结住,吸取养分和地温,抵御住酷寒
的袭击。经过这冬的霜摧雪压,风扫冰打,枝干越发红润刚劲,针叶更苍翠精
神了。
这时,靠近西山的残阳,正把一抹血红的柔光涂在北石屋最顶端的鸽子堂上,
使这个人、兽都难以上去的岩洞,护蔽在千姿百态的怪石和赤松中,像是一幅
宏丽瑰美的画。
三嫂和桃子,守护着八个伤员在鸽子堂里。这个“堂”并不大,呈勺子形,里
面宽些,有两丈许,但很矮,人要爬着进去,靠外面,人能站起来,可又很狭
窄,两个人活动都挺困难。洞口怪石嵯峨,直的歪的,斜的侧的大小赤松,簇
拥在四周,除了鸽子认识它们祖祖辈辈进出的家门,不知道名堂的人,远近都
看不见它的洞口。
八个伤员躺在里面洞里,铺着厚厚的谷草秸。他们都是伤了腿脚或者胸腹部受
伤的重伤人,如果是正常情况,病情早该好了,但一个多月以来,不得不住在
潮湿寒凉的山洞里,更加上缺医少药,冯先生被孔秀才派人盯住,其他医药先
生也是一样,又不敢去药铺拿药——敌人都派了坐探监视,只能靠土方土药,
伤势怎么能好得快啊,不恶化就是大幸了!
那些成百上千的鹁鸽,被占去了天堂,开始似乎不高兴,躲在洞四周的小洞、
石坎等角落里,瞪着发红的眼睛,愠视着不速之客。三嫂轻轻地把还走不灵便
的小鸽子捧到平坦的石沟处,哄孩子似的温和地说:“都挪挪地方,让这些受伤
的亲人好好躺躺,你们也算为革命出了力气,等咱成功啦,俺给你们搭个好窝
儿。听话,乖乖。”
鸽子们好像听懂了人类的言语,其实是发现了这些人们是友爱的。很快,它们
就习惯了新的处境,该踩蛋的踩蛋,该孵卵的孵卵,该觅食的觅食,进进出出,
忙忙活活,跟平时没有两样。
桃子和母亲也只顾忙她们的。给伤员喂饭、喂水,帮助他们翻身,大便小便……
清明刚过,这里还是颇冷的,再加上又是在丛山的岩洞里,寒意甚浓,但她们
母女,大半天里,额上的汗水一直不干。她们一面伺候伤员,一面不断挤到洞
口边,观察外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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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太阳偏西了,靠山了,她们发现敌兵离开了村子,没有抓走什么人,朝
东山方面开走了。母女俩一阵高兴,总算又躲过一次凶险。她们等待着来接应
的亲人。今夜晚,伤员就安全转移了……当桃子发现父亲张老三和支书杨玉清
带着挑柴的扁担绳子走出村,差点大声呼唤起来——毕竟,桃子不是小菊,她
扭头向洞里叫道:“妈、妈!俺爹和玉清叔出村啦,咱们快打点下去吧。”
“哎。你在洞口看着,我自个儿行啦……”
看着看着,桃子的眼睛逐渐瞪大了,眼神惊异了,脸面绷紧了,脸色严肃了:
张老三和杨玉清,没有走上来后山的路,甚至连向北石屋这边看一眼也没有,
径直地向前走了,消失在山那面了。
“桃子,桃子!他们来了吗?”三嫂在里面问。良久,不见回音,她爬出来,见
女儿朝山下一动不动地呆着,吃惊道:“你怎么啦?”
“别出大声。”‘
三嫂身上一紧,挤到桃子身边,见她紧蹙着眉头,自己从女儿肩膀上方向山下
望去,不见人的影子。悄声问:“你爹呢,怎么回事?”
桃子思虑着说:“他和玉清叔都不理会咱这,一直过东山去了。”
“哦!”
“我怕有意外!”
“嗯。孔秀才肚里的坏水多,咱得留神!”三嫂也警觉起来。
母女俩四只明亮的眼睛,紧巴巴地注视着洞外的动静。
沉寂,黄昏前的沉寂,连风声都绝迹了。倏地,一队雁,从北山头掠过来,咕
呱咕呱,向南飞去。
就在大雁消失的方向,从村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沿着石头河边的曲径小
路,蹒跚地向北石屋这面走来。他走得艰难、缓慢,可是一步步离北石屋近了。
鸽子堂上的母女,已经看清这个小人,上穿黑褂,下着黑裤,手里还拿着东西,
噢,右手着篮子,左手提着小砂罐。
“狗剩!”三嫂和桃子的眼睛同时认出了这个小人。
桃子一怔,诧异地说:“他来啦!来……”
“是来送饭的。你没见水罐还冒热气呐,真是好孩子!”三嫂被孩子的举动激起
的热浪所簇拥,忘情地喃喃道。
桃子却在紧紧地思索:怎么他一个人来的?
张老三早热好了干粮,准备等孔显一伙撤走,马上把饭送到北石屋。不料,敌
人前脚离村,杨玉清就找上门来对老三道,防备孔显的阴谋诡计,宁叫伤员饿
一饿,也别出危险。他们两人以挑柴为名,打探情况去了。
那小狗剩听说坏蛋滚了,从厢房来到正屋,见父亲把送的饭、水都打点好了,
人却不知去向。心想,爹准是犯糊涂,忙别的,耽误了送饭。伤员饿着、渴着,
可是个大事,妈要埋怨,二姐会不高兴。他狗剩常随妈妈到北石屋送饭送水,
看护伤员,路怎么走,哪个洞怎么进,他熟极了。他都六岁多了,还不能把饭
送去!妈常说,二姐五岁就能上山挖野菜,她还是女的哩!嘿,妈和二姐见他干
了这样大事,一定会夸他,那才美呐!就这样,他大人似的给大牛、二牛、小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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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了吃食,吩咐竹青在家看管比她小一点的三个“牛”舅舅,自己上山送饭
去。
无奈,他一只胳膊不动饭篮子,另一只手也提不来砂水罐。好,有办法,把
饭从篮子里拿出一半放进锅里,水也从罐子里倒出一半,他盖好锅盖,严令外
甥女竹青,过一会儿要把灶洞里的火吹着,使锅里的干粮不得凉了,一会儿回
来,给她捎回好看的“松树楼”玩……
狗剩着半篮干粮,提着半罐热水,起始是兴冲冲的,一会儿就是喘吁吁的。
但毕竟他是出门就爬山的环境中的孩子,总算登上北石屋跟前。他顾不得擦汗
水,进了大洞口,沿着“猴爬道”,钻进“仙人乐”——两间房大小的洞,把饭
篮放到“石桌上”,回顾一遍,不见人影,他顺着“天窗”向上看到鸽子堂,心
扉豁亮,扒着岩石的缝子,爬上了“天窗”,那鸽子堂就在斜对过的刀削般的四
丈多高的绝壁上。
“妈妈!姐姐!坏蛋都跑啦!我送饭来啦……”狗剩大声地向鸽子堂呼喊道。
鸽子堂上,站在桃子背后的三嫂,刚要开口,被桃子的手势捂住了嘴。山村女
子那特有的敏锐的目光,发现狗剩身后的洞里,有个戴灰色礼帽的头在晃动……
桃子感到母亲的呼吸短促起来!
那狗剩不见母亲和姐姐的回话,好生奇怪,又大声叫道:“妈、姐!快呀!晚了饭
凉啦!快把绳子顺下来呀……”
身后有响动。狗剩一转身,见两个腰插短枪、头戴礼帽的人。他下到洞里,端
量着他们,问:“你们干么的?”
其中一个矮胖的一只眼的人,作出笑脸,说:“我们是于震海暴动突击队的.听
说有坏蛋来桃花沟找伤员,赶来救援的。”
狗剩道:“放心吧,坏蛋都滚啦!”
“嘿,好孩子,真乖!你是给伤员送饭的吧?”
“嗯。”
“还有谁在上面?”
“俺妈和俺姐。”
“好,好小子!”孔显斜着瞎掉的一只眼,心里乐开了花。他刚才是领兵佯装撤
走,却从北山后迂回过来,以松林作掩护,从西口埋伏进北石屋……
“那上面怎么不应声呢?”孔显问。
“不知道。”
“平时怎么上去的?”
狗剩的黑亮的大眼睛,这时发现洞口有刺刀闪光,他跑过去一看,啊,“仙人乐”
外面一堆穿军装的兵!孩子惊恐地喊道:“啊!你们是坏蛋,坏蛋!”
刘队副上前给狗剩一嘴巴,将孩子打倒在地,骂道:“小共匪崽子!我叫你送
饭……”抬脚朝饭篮踢去。
狗剩顾不得擦脸上的血,扑过去抱住饭篮,哭着说:“把饭弄脏啦,怎么吃啊!”
孔显冷笑着,从衣兜里掏出太阳镜戴上,遮挡住独眼龙的丑陋,吩咐敌兵,搜
寻上鸽子堂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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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的眼睛紧盯着下方的小洞口,手使劲扳住洞壁上的石头。
“你兄弟哪?”三嫂被女儿挡住了视线,看不到下面的情景,紧张地问。
桃子异常担心地说:“狗剩回到仙人乐里,看不见了,那洞里有不少人,嗡嗡乱
喊,听不清说的么话。”
“真的有坏人?”
“像是。”
“这傻孩子.惹下这大祸……”
“妈,这怪不得兄弟,他才六岁啊……”桃子的心热辣辣的,“妈,你到里面,
把伤号守好,不管有么事,别惊动他们……这里有我看着,他们没梯子,上不
来,奈何不得咱们。”桃子把母亲劝进洞之后,她定了定神,急忙把能活动下来
的石头,搬到洞口处。她影在挡住洞口的从上面两侧长下来的赤松枝叶里,紧
瞅着下面的动静,那心,咚咚咚地跳!
桃子的担心很快成为事实:刘队副和泥鳅几个兵油子,在北石屋里的一条深石
缝里,搜出了五丈多高的梯子。孔显指挥七八个敌人利用高低不等的岩石做掩
护,将梯子朝鸽子堂上搭。
桃子盯住敌人,特别是她认出了大石后面的孔显,立时抓起一块石头,双手举
过头顶——然而,她把石头放下了,唉,可惜不是颗炸弹!
有三个敌兵,奉命向梯子上面爬。他们爬几磴,就停一停,恐惧地向上望望,
但知道腚后有枪对着,又向上爬去。
桃子扑下身,胸脯抵在尖刻的石头上,两手抓住梯子杆的顶头,拼力向外推。
梯子纹丝不动。下面,敌人用大石头压住了梯脚,这么高的梯子,又有三个兵
在上面,桃子再用劲,也是枉然!
敌兵已爬到梯子中间了。桃子焦急,刚要叫妈求援,她的手又触到一边的石头,
就立时跪起身,摸起石块,接二连三地向梯子上的敌兵砸去。
“啊——”
“妈——”
“呀——”
三个敌兵,前头的着了石块的痛击,痛叫着脱了手,身子仰倒在第二个身上,
他们又一起把第三个同伴砸脱,三人同时发出惨厉的痛叫,摔到嶙峋的绝壁上。
两个敌兵脑袋开花,红血和白脑浆进得到处都是,当时就毙命了,另一个断了
两条腿,挂在岩缝一株死树根上,哭号了好几声,又摔落下去,死了。
桃子趁这个空子,奋力将梯子推离了洞口,尔后,她看也没看对手的惨状,身
子倚上洞壁,揩那红脸上的汗。
下面的敌人,慌乱地躲到高大的岩石后面,向鸽子堂开枪射击。
子弹不能拐弯,都打在鸽子堂洞口的石壁上,崩出一些碎石屑,碰掉几束松针
松枝。只是惊扰了温驯的鸽子,它们成群地飞出了巢,在山峰间绕圈子,一圈
又一圈匆忙地飞着,惊惶地飞着,急遽地飞着。
“桃子!”三嫂从里面爬出来。
“妈,放心,没有事。”桃子极力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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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停了,敌兵喊道:“上面洞里的人听着,老老实实让我们上去,一个不难为你
们!”
“不老实,甩炸弹进去,一个别想活!”
“抓住一个零刀割!”
“不投降,把你们困住,饿也饿死,渴也渴死啦!”
“快点,老老实实投降,孔队长也讲宽大啦!”
“等调来大炮,一弹进去,连洞带人一块完蛋!”
那个叫大胜的伤员,从里面爬出来,说:“大妈,桃子姐!同志们叫我来说,你
们想法活着出去,不要管我们啦!你们为我们操的心,使的劲,够爹妈再生养我
们一次啦!你们快想法活着出去吧……”
“快别这么说,孩子!”三嫂按住了大胜的肩,激动地说。
桃子道:“大胜,快回去好好躺着。你和同志们说说,坏蛋没法上得来,天快黑
了,孔显那几个人,不敢在深山里过夜;再说,咱的人今夜晚来接你们,玉清
叔和俺爹,会去把这里的事告诉他们。”
把大胜送进去躺好,三嫂又爬回来,想到洞口看看。桃子把母亲拦住,说:“防
备枪子……妈,你是不是揪俺兄弟的心?”
“一直没见到他?”母亲忧心忡忡。
“兴许他趁敌人忙这儿,从下面洞里跑了?俺兄弟机灵,这北石屋他也熟。”
三嫂闭紧嘴沉默一会儿,转身向里面去了。桃子道:“妈!你放宽心,守住伤号,
还有冷饭冷水,该吃,吃!该喝,喝……”
孔显一伙撤回到“仙人乐”里。独眼龙边抽香烟边说:“怎么办,天快黑了?共
匪真他妈的有办法,藏到这个奶奶地方。”
泥鳅道:“听说石匠玉能知道昆嵛山所有的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山洞,从哪出,打
哪入,这家伙一清二楚,我看这也是他的算计。”
“狗屁,你净替他吹!”刘队副说,“我看在这儿放上岗,咱们到村里过夜,第
二天再来收拾。”
“啊,在这村过夜!”泥鳅把嘴咧成瓢了,“于震海他们都是夜游神,有伤号在
这儿,他们能不来……”
几个兵都面色紧张,直伸舌头。孔显跳起来说:“你个兵油子!我看快成共产党
的嘴子啦!石匠玉要来了,我正巴不得呐!今夜就住桃花沟,派两个人到文登城
给我爹送信,搬兵来增援。”
刘队副倒有些后怕了,说:“孔队长,泥鳅的话……他妈的,我不信对付不了这
几个伤残家伙。他们准没有枪,有枪早开火了。咱们只要上去,就大功告成了。
他妈的,还有女人在上面,刚才送饭的小崽子,不是叫妈唤姐的吗?哎,他呢?”
孔显道:“早吓跑了。”
“搜搜看。”刘队副命令。
狗剩没有跑,他像个小甲虫,抱着饭篮子,缩在大洞拐弯处的小洞里。被敌兵
拖出来,他还抱着篮子,五六个补丁的小黑夹袄,包在饭篮子上,身上只穿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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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红格的粗布有襟小褂,显然当年妈妈织的布为小菊做的,他是接着穿的。
孔显问:“小孩,你怎么没逃走?”
狗剩道:“俺得送饭。”
“你不害怕放枪?”
“怕……”
“傻小子,脸冻得发青,脱了衣裳包饭篓子?”
“怕饭冻凉啦。”
敌人迷惘地看着他,几个兵抢上来拿干粮吃。狗剩紧紧护着饭篓。泥鳅狠劲地
拧他的耳朵,孩子死不放手,哭着嚷:“不给!不给!就是不给!俺三姐为要饭,
费多大事呀!给好人吃的,你们不能吃……”
孔显摆摆手,叫兵们放开狗剩.说:“我说小孩,你妈你姐在上面洞窝里?”
“俺妈……"狗剩瞅着这张恶煞的脸,摇摇头,改口道,“不知道。”
“方才你不是叫了吗?”
“兴许不在了,妈和姐没应声。”
“这样吧,给你放好梯子,让你上去送饭。”
“俺不上去。”
“为什么?”
“等你们走了,再说。”
“为什么?”
“你们坏,想害好人。”
“小崽子!你奶奶的也是共产党!”
“俺小,不够岁数当共产党!”
“他妈的,我打死你!”
“俺没做错事,凭么打死俺?”
“来呀,把这小共产党背在身上,爬梯子!”
见敌人又把梯子扶起来,搭在洞沿上,桃子沉着地挑选着带尖的石块。她心里
说,来吧,来多少,下去多少……但是,当她估计敌人爬上梯子,正要寻找最
好的机会,把石块砸下去的时候,她吓呆了:梯子上,前面一个敌兵,手握短
枪,他身后一个高大敌兵,脊梁上背着——不,是绑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的红
格白粗布单褂,异常耀眼!
“狗剩!兄弟!”桃子失声地叫道,身子向前一扑,恨不得跳下悬崖,救出小弟。
孔显在岩石后面,举着手枪呼喊道:“上面的人听着:你们的孩子、兄弟在梯子
上!谁要动一下,他可就一块粉身碎骨啦!”
“看明白点!伤了自个儿的亲骨肉,可别后悔啊!”刘队副跟着叫喊。
桃子握石块的手,哆嗦着,手脖子发软,石头坠在地上,崩起的石屑,溅出洞
外。她急忙探出头向下看,可别碰到弟弟身上呵!
敌兵背上的狗剩,终于把手从捆绑中挣出来,抠出敌人塞进嘴里的破布,哭着
叫道:“妈呀!姐啊!俺不上去啊……爹呀!快来救俺哪……”
桃子那刚健的体格,这时却像一摊泥,倒在洞口,巨大的悲怆,梗住她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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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不出声!泪帘挡住了她的眼睛,面前一片漆黑!
前后五个敌人一磴一磴地向上攀,那杉木杆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已经登到
梯子的中间以上了!
猛然,桃子觉得一个人挤到身边,一霎,响起一声她从小就听惯的断喝:“你停
着干么!”
桃子一惊,擦擦眼睛,只见母亲跪在乱石上,那瘦削的脸铁青,两眼大瞪着,
直望着洞下面,简直是一个铁打的人!
桃子扶住母亲的胳膊,哭道:“妈,俺兄弟……你就这么个儿子啦……”
三嫂无情地将女儿的手甩出去,身子向洞口一扑,两手抓住梯子的顶头,眼睛
紧紧闭着,使力推梯子,但梯子没有动——也许她用的力不够,也许……她只
感到敌人那登梯子的脚步,是踏在她的心尖上,那梯子的咯吱声,是她的骨头
的折裂声……
“桃子,没骨头的闺女,帮妈一把啊……”她无力地喊道。
桃子挤到了母亲身边,娘儿俩并肩跪着,那双干了一二十年活的比妈妈的大多
了的手,抖动着,不敢往梯顶头上放。
三嫂双手挪到一个梯顶头上,另一个让给女儿。她哀求着自己的女儿:“好闺女,
疼你妈,亲你兄弟,你就快帮妈一把,快……”陡然,她提高嗓门,向外喊道:
“狗剩子!爹妈的独根苗,别喊痛啊!我的儿……"她低下头,紧紧地闭上眼,拼
出全身力气,狠命地推梯子!
那高高的梯子,被两双有力的手,掀了起来!
三嫂的面前一黑,她明明看到是整座山峰都塌了下来,压到她娇小的细弱的身
上!
荡起轻雾的深谷,久久地回响着母亲的悲怆的呼唤……
那大群的在山间盘旋的鸽子,越飞越急,它们再也忍受不住了.呼呼啦啦地向鸽
子堂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