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雨夜中走着,手里握着张开机头的驳壳枪。
他来到赤松坡村西的土地庙附近,蹲下身,瞪大闪光的眼睛,向村庄,向四周,
不停地巡视,只见茫茫的夜色,簌簌的细雨声中,村内偶尔响起几声狗吠。到
这时,他才疾步赶到土地庙跟前,弓下腰,手伸进小小的庙门,摸到一块瓷碗
的碎片,放到眼前一看,白色的。他放了心,如果是别的颜色,就是有了意外:
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中的一种。
过了一会儿,从村中飞步走出一个人来。他正是飞毛腿毕松林,职业放牛倌,
地下共产党的交通员。他原本雇佣在孔家庄,草青之后放牛,冬季看山峦。上
个月孔家庄的一户富农,说毕松林疏忽职守,他的山峦里丢了百十棵柞木——
实际上是老毕看到有人偷刨,装作没看见,主家知道后把他解雇了。于震海在
凤子向他报告党员的情况时,知道了老毕的事,他转告牛倌到赤松坡来干活。
因为暴动时江鸣雁暴露了身份,跑到别乡当武术教师去了,赤松坡村里的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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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员有的离开了家庭,有的牺牲了,只剩几个妇女和老人,工作需要加强,这
儿离孔家庄又近,老毕又是和凤子、丁立冬一条线联系的……
老毕来到土地庙跟前,拉住那人的手,说:"玉子,快家去吧!”
石匠玉道:“一会儿要去见中子……俺们还有任务。大叔,你扎下身啦?”
“嗯。”毕松林摸一把对方的湿衣服,把身上的蓑衣解下来,要往震海身上披。
震海一就靠到他身边,两人一块披着蓑衣,蹲到土地庙的后墙根。
“你先说村里的情况。”
“赤松坡正缺个放牛看山的,于之善听说我要的工钱少,又知我是老把式,挺
痛快地答应下来。我就住在江老师住过的闲房子里。坏地瓜还叫我暗地监视可
疑分子,报告了领赏……这个老坏种,如今也学精细啦!夜里有时叫自卫队听到
动静敲锣,有时候叫不动声响,暗影里盯着。前两天又把刘铁匠抓到村公所,
吊到梁上,逼问宝田、宝川兄弟的去向。我和喜彬叔串通几个老人,凑了两升
包米,才把人保释出来。”
“这个坏蛋,等着吧,有他的下场!”于震海咬着牙,狠狠地说。
“你从哪里过来的?”
“从海阳、牟平南面。老毕,我到每一个联络站,每一家群众,大伙还是那么
热火,支持咱们,盼望革命早一天闹成功。我对他们说,这次暴动,咱们有失
败,也有胜利,咱们的队伍没有垮,隔个十天半月我们就在昆嵛山里碰头;人
少了,咱们再发动,敌人再凶再狂,共产党是不怕杀,也杀不完的。老毕,你
和大伙说,沉住气,暗里联络人,不听反动派的瞎嚷嚷,咱们总有一天,要把
江山夺过来。再告诉你,上级派来的领导人,就快到啦!”
“啊,好!”
“你也和凤子他们透透气,让同志们欢喜欢喜。”
“好!”
“我走啦。”
“给你蓑衣。”
“你留着自个儿用,看山、放牛都离不开它。”
“那你……”
“我是山上的石硼——淋惯啦!河里的石头——泡出来的!”
于震海顺着母猪河畔的小路,向北山大步地走着。头上的破旧的草帽,遮不住
他宽阔的肩膀,更挡不住迈动的双腿,身上、裤子、鞋,已被雨水浸透了。阴
历三月底的雨夜,很有些凉意。可是于震海并不感到冷,一来他身体壮实,二
来他走得急,更加上多年来他习惯了这种生活,成了“石硼”。雨夜是这样黑,
加上春天的头场雨使干燥的地面升起浓重的热气,一般人夜行是很困难的。但
是,于震海却毫不费力,他甚至懒得完全睁开那双“夜猫眼”,光凭那双大脚板,
就听凭他意志的指挥,到达要去的目的地。这是多年的这种生活,使他太习惯
夜路了。不用说这是在他的家乡,即便在昆嵛山的三十二宫、七十二崮之间,
文、荣、牟、海四县的山区、河畔、海岸,他也不会走错路,迷失方向。
震海来到楚秦口下面,停住了。这个山口,是昆嵛山东半部山南山北来往的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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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之路。他闪动着目光,扫视黑茫茫的山势,习惯地从怀里抽出驳壳枪,顶上
子弹,侧耳听着簌簌的雨声,快步却是无声响地向山口接近。
就在这时,山口的左右亮起了电筒光,闪了两下,接着左右也亮了起来,呼应
了两下。震海立刻闪进路旁的赤松树后,注意上方的动静。
不一会儿,四个人影摸过来,个个端着短枪,站在离震海只有五步开外的地方。
一个说:“你真听清楚啦?”
一个道:“那还假得了?不信你也把耳朵贴在路面上试试,昨夜在青庄口,他们
就是用这个方法,发现两个赤匪,可惜跑掉了一个。”
一个说:“今夜有雨声,还灵?”
一个道:“雨声是雨声,脚声是脚声,百步以内,清清楚楚。”
一个说:“想不到咱乡长还真有两下子。”
一个道:“听说是孔秀才区长传下的方子。”
一个说:“那这个来的人呢?”
于震海真想给他们一人一枪,可他没抠扳机,倒顺手拣起一块石头,朝下面的
山坡扔去。树林里响起石滚声。四个敌兵急忙弓下身,向那里摸去。
震海跳上山道,飞跑着越过楚秦口……
在这一带地方,有钱人家好在大路旁边为死人竖石碑。碑有一两丈高,碑座碑
身都是当地山上的青色或白色的大理石、汉白玉,碑头碑座往往雕龙刻凤,琢
狮镌麟,更有的石乌龟做底,煞是气魄。那界石镇村外二里路处的一溜八条石
碑,叫做吴家碑。
于震海来到吴家碑,到东数第三条白碑跟前,摸摸碑座后面放着三块拳头大的
石头,知道约会的人还没有来,就坐在碑后座上,掏出晚上离开牟平县湾头村
高叔彬家时,老人给他掖进腰里的一个玉米面粑粑,大口地啃着。
雨已经停了。东北风嗖嗖地吹,他身上的湿衣服,像是冰做的,凉得难受。震
海把外面的夹袄脱了,把水拧干……
“砰!”一枪击中震海的右胳膊肘,顿时胳膊麻木了。他赶忙用左手抽出腰间的
枪,扳开机头,只见一个黑影,扭转头向西跑。他喝一声:“站住!再跑开枪啦!”
那黑影闻声停下,接着跑过来,说:“玉子,是你!我是中子……”
震海听出是孔居任的声音,收起枪,道:“你这么懵浑!”
“我当是敌人的埋伏……伤着没有?”孔居任凑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不怎么样……”震海疼得打了个梗,用左手一摸,右胳膊肘上一块骨头“刺”
了出来,热血直往外流。他说:“给我扎一下。”
“伤在哪……”孔居任撕下自己衣服的里子,内疚地说,“昨夜里我和李茗过青
庄口,叫敌人打了埋伏,我的裤腰带都叫狗日的拉断了,总算脱了身……可李
茗牺牲啦!也是为了救我……”
震海想着和伍拾子差不多大,暴动时一块去打石岛的队员李茗,心里热火火的,
眼里涌出泪水,悲愤地说:“孔家庄的敌人不打掉,祸害最大!”
“都是孔秀才这条老疯狗的罪过!”孔居任狠狠地骂道。他给震海扎好了伤,掀
掉身上披的麻袋片,把自己的干长袍脱下来,搭在震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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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衣裳,不用你的。”
“兄弟,我不小心伤了你,你再不让我表示点,我还有脸见好儿、桃子姊妹吗!”
震海没再反对,换上了孔居任的长袍。他不光是体谅对方的心境,也感到受伤
的身子再穿着水湿的凉衣服,会很快躺倒的。
孔居任穿上了震海的湿衣服。震海道:“你马上到丁家庵,山子在那等你,有要
紧的事!”
“么事?”孔居任一惊。
“我也不知情。哎,不要和他们说你误伤我的事。快走吧!这里响了枪,不可久
留。”
果然,界石镇和东面的村庄,已响起狗吠和锣声……
震海刚伸手去摸门框上的秘密拉绳——一拉,屋内的小铃铛就响了——肩膀搭
上一只手,压低的声音:“震海,我。”
二人才进屋门,还没落坐,院门被敲得嘭嘭响。白须老人江鸣雁一愣,说:“藏
到里间……”
“江老师!家里来了贵客,俺们凑酒喝来啦!”门外喊道。
“他们看见你来了!”江鸣雁低声道,“就说是同行……我去开门……”
于震海把手枪掖进大袍里,从墙上摘下一把三尺钢刀放到桌面上。他一活动,
那受伤的右胳膊就疼得钻心。
三个乡丁背着枪走进屋。江鸣雁跟进来,说:“他姓林,跟我是多年的交情,也
是吃这碗江湖饭的,在荣城槎山地方开拳房,一时混不下去,想托我找个地方,
混碗饭吃。”
乡丁打量着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这身打扮,不是庄稼人,倒像闯江湖的。
一个镶金牙的乡丁问:“你怎么这黑夜来?”
震海气闷地说:“从东过来好几天啦,直串到牟平地方,也没人雇,老着厚脸皮,
来投奔江老师,哪里还顾得白天黑夜?”
那两个乡丁点点头,唯独有金牙的这小子露出怀疑的神色,突然问:“你是武术
老师?”
震海道:“不怕笑话。”
金牙说:“我也喜欢武术,向老师请教一番,行吗?”
震海道:“不敢当。”
“你走的什么门?”
“会拳、地雷进、梅花、螳螂,还有罗汉门。”
“练的什么拳?”
“五手、小单打、联七手、六七拳……”
“拳打几字?”
“十二字。”
“什么字?”
“捻、沾、绑、帖、揽、绞、松、顺、提、拿、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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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牙乡丁吞了口唾沫。江鸣雁见震海脸色越来越发白,忙道:“是不是坐下歇会?
我烧水泡壶孬茶……”
金牙乡丁没有理会,其他两个也感兴趣地说:“吃这碗饭,倒还有不少名堂!”
“瘦金牙还有这一手!”
瘦金牙越发来了兴头,卖弄地说:“徒手的这套好学,兵器上的花样就多啦!”
“请教啦!”震海咬着牙说。
“你刺的什么枪?砍的什么刀?”
“刺的芦花枪,砍的偃青刀。”
“枪刺几字?”
“八字。”
“哪八字?”
“挑、扎、封、劈、闩、枪、拖、带。”
“刀砍几字?”
“四字。”
“哪四字?”
“掏、搂、踩、剐!”于震海眼冒金星,伤臂剧疼,手重重地拍
上桌面,那上面的钢刀哗啦一响。
瘦金牙倒退一步,抓住枪柄,惊惧地问:“干什么?”
“林同行。”江鸣雁担心地叫道。
震海使劲控制住自己,说:“你要不要考考真功夫?”
瘦金牙仙笑道:“好,我正要看你真功夫!”
震海走到当间,搬开桌子,腾出地方,练了一趟“六七拳”,刺了一趟枪,砍了
一趟刀。那两个乡丁,禁不住叫起好来……
当江鸣雁送走查问的敌人回到屋子,只见震海躺倒在地上,脸色如土,头汗如
注,呼吸急促,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武术老师大吃一惊:刚刚还是舞刀使枪、踢腿拿拳的壮汉子,怎么一下变成一
堆泥了?很快,老人就发现了根由:震海的右胳膊,那血把包扎着的破布凝结成
血棍子,胳膊肿得足有两掐粗!
“震海!震海……”武术老师把震海抱到炕上,呜咽着说,“难为你啦,孩子!都
怪我粗心,怎么没发现你的伤情?我知道你这样,拼上老命,我也呹不了狗日
的……”
震海吞下两口温开水,艰难地说:“师傅,我挺得住……他们再待一会儿,我就
得杀人——那样,对咱们不利……”
“孩子,你等等,我一会儿就来……”
江鸣雁像旋风一样,出去一会儿,很快转回来。他的动作是那样迅速,把烧好
的一碗麻灰,凉好的一铜盆开水拿来。又找出干净棉花,上炕蹲到震海身旁,
用剪刀剪开包伤的血布……这时,有人走进屋,老人干着活说:“刮来啦?”
“刮来啦。”
“麻灰烧好啦,和着砸在一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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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是位庄稼汉青年——本村的共产党员,名叫王同。他熟练地将刮来的榆
树皮,去其外层,和着麻灰,在石头上砸成粘末。
“震海,咬紧牙!”江鸣雁吩咐一声,猛地将血布撕剥下来,那伤口的血旺泉眼
般地直喷,断开的骨头渣,吓人的暴露出来。
震海禁不住痛吟一声,大手抓得炕席直响,豆大的汗珠,从煞白的脸上往下滚。
“一会儿就好。”江鸣雁手疾眼快,在王同的配合下,给震海洗干净伤口,将砸
烂的榆树皮和麻灰混成的粘粥,流进伤口,血流很快给堵住了。
“怎么样?”
“痛轻多啦。”震海喘息着说。
“这个小土方,能治大伤,我这是从冯先生那儿听来的,我叫它榆树膏,用过
几回啦。”江鸣雁说着,又将敷在伤口的榆树膏扒出来——那榆树的粘汁,将伤
口里的脏物和碎骨渣一起带出来了。
这样反复地搞了三次,才把伤口重新扎好。
界石镇原有十一名地下党员和积极群众,暴动时牺牲了四人,跑出去躲难的三
人,剩下的四人,这会都被王同叫到拳房来开会。于震海又和大家讲了各地的
情况,鼓励大家向群众作宣传,相信革命必胜的道理,要向桃花沟人民的牺牲
精神学习,宁舍去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保住伤员,不向敌人投降。同志们齐
口反映,界石镇的乡长商扒皮,是赤松坡村长于之善的亲家,很歹毒,从孔家
庄区上买来十几条枪,在楚秦口、青庄口暗设埋伏,夜里派乡丁站在高山头,
观察周围村庄的动静,听到乱狗叫,有冒烟的烟囱,第二天就派乡丁去搜捕……
破坏性很大,大家要求于震海领队伍打掉商扒皮,能把孔秀才的区公所打了,
更好。
震海叫大家沉住气,做好准备工作,注意保密,等新的领导人来了,商量好计
划,集中起突击队,向敌人讨还血债。
开会的人散去后,江鸣雁问震海:“桃花沟谁家为救伤号舍了儿子?”
震海低下头。老人一惊:“是不是桃子家?”
震海点点头。
江鸣雁的齐胸白胡子抖动着,好一会儿,才说:“这一家人哪,这一家!”
“不光这一家,好多家!”震海抬起头,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芒。接着他问:“师
傅,二妞妹有消息?”
江鸣雁低下头。
“她是不是为宝川走的?”江鸣雁点点头。
宝川那天听到暴动失败,心火攻得害了眼病,就失踪了,已有三个月了。
老人火冲冲地说:“这个没出息的丫头,为个男人,不要爹还可,使我少个帮手,
连个放风送信的人也得求外人!等着见了人,我不一刀斩了她!”
(冯德英文学馆)
这个人,二十七八岁,浑直的身材,分头梳得油光,上面压着茶色礼帽,穿着
士林布长袍,黑直贡呢帮猪皮底洋绱鞋,顺着通威海卫的大道,大摇大摆地走
着,满脸是洋洋得意的神韵,多潇洒快活呵!是啊,孔居任怎么能不兴高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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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满意足呢!
大前天夜里,他在界石镇附近吴家碑误伤了于震海的右胳膊,当时队长没有怨
他,可自己知道做错了事,心神不安,接着震海叫他去丁家庵,上级找他。一
路上,他思绪不宁。会是什么事呢?连队长于震海都不知情。想来想去,他又想
到一个惊慌的事件上:会不会是查问敌人去桃花沟搜捕伤员的事?
那天孔显一伙敌人直到夜晚,也没有能攻上鸽子堂,最后派了四个人在北石屋
站岗,孔显、刘队副领着一班兵住在桃花沟村,等着天明县城援兵的到来。但
是,还没到半夜,杨玉清就领着于震海、孔居任十多个突击队员,提前赶到北
石屋,干掉敌人的岗哨。张老三和张甫礼等人,早预备下长梯,顺利地把伤员
撤到丁家庵去了……第二天敌人的援兵来了,只能是收拾不成形的七具烂尸,
在村里拷打了几个人,烧掉六间房子,离开时把村长张甫礼带到区上去了——
过了两天,又被保释出来。
这事发生后,有人议论过是不是有坏人给敌人报了信,但没有发现疑点,也就
放下了。但是孔居任猛地悟到,他在姑母家吃酒时,似乎对孔霜子说到伤员藏
在北石屋的事。难道是霜子告的密?她真的做了孔秀才的奸细?他孔居任当时怎
么忘记警告她,不准说出他讲的情况?要真是责任在他,这可是要命的事啊!他
要找她问个清楚……但是,孔霜子的家门一直挂着把大锁,邻居说她进牟平城
买绣花丝线去了。孔居任又想,可能是自己多虑了,也许孔霜子当时是随便打
听的,不会真去报告敌人,她真的就这样坏吗?她也得想想是人命关天,万一叫
共产党发现,她不留脑瓜吃饭了!咳!也许她根本没有打听,他也没有告诉她,
是做了这样的梦吧,何必当真呢?不去管它了。
然而,作贼心虚,盗墓怕鬼。十多天来,这事像块石头,压在孔居任心上。在
去丁家庵的路上,他想,万一查出是孔霜子告的密,他死活不承认是自己走露
的情况,反正两个人在场,没有证明。不然,即使如实承认了自己酒醉失言,
并不知道她是奸细,那也说不清楚,会受到严厉的制裁,而且,他心爱的娇美
的媳妇,再不会宽恕他,是他害死她的小弟——张家宝贵的接香火的独苗啊!
实在使孔居任大出意料,丁家庵等待他的不是祸,是福啊!高玉山和文登县委的
负责人交给他一个重要的任务,进威海卫去接来胶东的领导人,并且还把他好
称赞了一顿,勉励了一番。咳,不用多说话了,光是任务本身,就足以说明对
他孔居任的器重、信任。他像喝足了烧酒,脑袋昏昏然,身子轻飘飘,组织上
告诫的注意事项,他一一答应,却很少装进记忆里。他一下又感动了,想说一
说自己刚才误伤队长的错误,可转念一想,一讲这事很可能不让他去执行这光
荣的任务,还是等完成了任务回来再说吧。那时面对他这个英雄,没有人再批
评他的错误;再说,于震海也吩咐他不要提这件事了……
“哈,于震海,老伙计,好连襟,打石头,你好手艺,落个石匠玉的美称,带
兵打仗,也不孬,冲在前,退在后;对待人,热肠子,自己吃亏,让人三分。
只是像我这次得的差遣,你呀,老弟,靠边风凉喽!”孔居任的心里乐,乐得自
言自语起来,“上回震海进威海卫接出程先生,吃了不少苦头,还受了伤,程先
生宣扬过好多回;这次我会干得比他更漂亮,叫新来的领导人给传扬传扬,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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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桃花沟丈人一家,使我那娇妻好儿听见,哎,真是喜煞人也——”他得意忘
形,竟拖成了京戏的腔调,叫起板,唱开了——
昨夜晚
吃酒醉
好不……
唱着走着,孔居任来到港市威海南口子。他看看组织上为他准备的这身合体适
足的穿戴,摸摸花钱修理的洋分头,那腰间沉甸甸的——不是手枪,是五十元
大洋。几年了,还没有这样阔气过。因离城市近了,不时有人骑自行车从身左
身右飞过。孔居任油然想道:“娘的,我要有辆车该多好!又轻便又快当,叫领
导人坐上自行车前进,见识一番俺胶东党员的气势……”
孔居任激动非常,眼睛向左右扫了一扫,此处正是个上坡,两边夹着土岗,岗
上野坟乱丘,草木间杂,恰好作手脚。他挽起袍的下摆,一个箭步蹿上右面黄
士岗,伏在乱坟丘里面。
不大一会儿工夫,见一辆自行车,远远地从岗下上来。孔居任看前后再无人影,
决定拿它下手,心下道:“算你该倒霉,落到我这个老行家手里……从前我当强
盗为发财,如今作案为革命。”
车子来得近了,孔居任探头一看,后座上还有一个人。他一怔:“是乡下人,多
少个也一吓就跑……”他一挺身,便要冲上去。突然听到车后座上的老头惊呼:
“啊!不好,快下车,有、有断道的……”
自行车一侧,两个人滚下地。那老头趴在年轻人身后,从怀里摸出手枪,扬着
叫喊:“王八蛋!快出来……”
孔居任急忙蹲一下身,解着裤带,应声道:“等等,我还没拉完呐……”使劲拉
屎的声音。
骑车子的年轻人扶起车子,说:“走吧,爹,拉屎的,你也害怕他。”
“我怕他?哼!”老头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扯着干哑嗓子说,“我说哪,断道的
小子敢动到太岁爷的头上?按说这十里百里的,不会都认得我,可谁不知道你姑
父秀才区长的大名字!我还想碰上个跟石匠玉一伙的小子,叫我这新王八盒子炮
开开荤。”
“少说这种话吧,要真遇上他们……”年轻人打个尿战,脸色白了,“快走吧,
爹……”
“他妈的,是孔秀才的小舅坏地瓜父子俩,幸亏他们没认出我……咦,他们到
威海干么?跑买卖?走亲戚一——哦,对啦,听震海说过,赤松坡村长于之善有
个什么亲戚,在威海公安局当差,曾给过于之善子弹……娘的,好险啊!”孔居
任想到此,一阵紧张,还真的拉出屎来了。瞅着坏地瓜父子下坡走远了,孔居
任才站起身,整理好衣服,上了路。他可比先前审慎了。
(冯德英文学馆)
所谓威海卫,其实是个港口,南、西、北都是山,东面临海,市区成月牙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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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的向阳坡,风景最好,有许多英国、法国、荷兰式的洋房小楼,说明它的
殖民地的经历。东面临海十里之遥,便是刘公岛,像个屏障,挡住威海港,慈
禧太后时期北洋水师的总督府,就在这个岛上。只因这里外国人多,向外通航,
地扼渤、黄两海的出人,民国十八年威海卫回归中国时,在此设立特区,直辖
中央政府,威海特区专员公署,就设在北山上过去的英国总督府内。
孔居任从前来威海逛荡过几次,路很熟悉。他进了南门,顺着海边的街道,过
了商船码头,来到鲸园大街。这是全市最繁华的所在,一些大买卖都集中在这
里。马路中央,还有个三角形的小花园,园中竖立一座三角石塔,有两丈多高,
上面镌刻着一九二九年时中国的外交部长沈鸿烈的手迹:还我威海卫。路南面
有家广来客栈,而庆和楼客店在路北的胡同里面,再北面是“万字会”教堂,
屋顶上立着巨大的十字架。
庆和楼的大门是朝东开的。一排木头结构的二层楼,带着通廊,一色红漆的栏
杆、楼梯、地板。正是中午吃饭时分,人来人往,你进他出,男客女宾,一片
踏楼板声、喝酒划拳声、打牌声、喊堂叫菜声、炒菜剁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