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居任进这样的高级客栈还是第一回,加上这几年进出的都是茅草屋舍,眼睛
看的多半是昆嵛山的景象,现在突然踏进了这个世界,实在令他眼花缭乱,手
脚无措。
“掌柜的,是吃席还是住宿?看牌还是抽烟?没事逛逛,请楼上看茶——”一位
中年跑堂的,迎着他说。
孔居任定定神,正正礼帽,干咳一声,做出行家的样子,拖腔拉调地说:“我从
烟台来,看一位朋友,住在贵处,叫王其的,可是有的?”
“有,在楼上。请!”跑堂的忙把孔居任引到楼梯口,向上喊道:“找王先生—
—楼上请——”
楼上的边廊出现一个年轻的堂倌,连忙应道:“来啦——”
孔居任刚上得楼来,就被堂倌接着,指着尽西头的房间道:“尽西头那间,就是
王先生住的。请——”
孔居任随他来到房门口,一掀白门帘,露出一把铜锁。堂倌道:“哦,王先生又
外出啦。”
“他常出去?”
“是的。”
“吃饭不回来?”
“多数不回来,常有人请他出去做客。晚上睡觉总回来。他挺忙,听说和西洋
人谈生意哩。他是大商行的采办员,好几种外国话,满嘴说啊……俺有个做西
菜的大师傅会几句英国话,他俩常叽哩呱啦的……你是——”
“我是他的帮手!”孔居任沉着地说,这都是临走前,在丁家庵研究好了的,“刚
从烟台来……”
“刚才从烟台来?”堂倌瞪起好奇的孩子神气的眼,“头午没有客船来呀?”
“我不会搭便船来吗?”
“这个……”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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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干什么的?公安局的吗?”孔居任欺他年少,声色俱厉,遮盖自己失口的
“刚才”,“你把我当成是姓共的,是强盗?怕我付不起店钱,赶我出门怎么的?”
堂馆吓得脸色发黄,赔情道:“掌柜的,快别上火,俺无心问问,没别的……”
“哼,简直岂有此理!”孔居任见小堂倌吓怕了,更来了精神,高声道,“走南
闯北,还没见过这样的店家,北平、天津卫的饭店,不比你们小吧?人家就没有
这样么。我搭外国货船,到不了威海卫?你替公安局出力,最好,我有个亲戚在
那儿当科长,正等倒出手去看他,到时请你带路……”
“小的不敢,不敢……”
“去,去!”一个穿白制服的四十开外的男人跑过来,推开小堂倌,朝孔居任谄
笑道,“——掌柜的,别和草木之人一般见识。”又向堂倌吼道:“我陪客人坐坐,
你快去上茶。”又谦卑地向客屋让孔居任:“请,请。我是账先生,有事找我。”
两个人走进中间的屋,在一张方桌旁落了座。对面有三个客人在喝酒吃饭。
账先生递上一支香烟,问:“请问贵姓?”
“免贵姓张!”孔居任老练地接过烟卷,任凭对方点上火,深深地抽着。
账先生用眼睛的余光觑他,客气地说:“王先生留下话,有找他的人,叫等他。
一直没见来人找……张先生用什么酒饭?酒,有……”
孔居任忙道:“一路上有火,酒免了吧,来两碗面。”
账先生微笑道:“这哪里使得。不要紧,我请客——其实,张先生这样身份,还
稀罕吃我们的?刘桂生,上酒待客。”
那小堂倌连忙应声,去了。一会儿,一壶白酒,一壶黄酒,一盘冷拼,打上点
卤面。孔居任怕不喝引起账先生的怀疑,无奈,把黄酒吸了,又吃了两碗面条。
账先生一旁见他这么俭省,满脸瞧不起,准备道“失陪”了,忽然,眼皮眨得
飞快,盯着孔居任付饭钱时掏出来的五十块大洋的钱袋子。瞬息之间,账先生
的胳膊腿都像紧了发条,屁股上又似安上了发动机,欢蹦乱跳地在孔居任身前
身后打转转,高声呼喊“溜肝尖”,低音吩咐“糖醋鱼”,又叫一瓶“杏花村”,
非请“张先生”赏脸不可。
孔居任面上推辞,心里好笑:这个贪财的家伙,见钱眼开,要耍我的大头呐!嘿
嘿,他孔居任可不是庄户孙,见过世面,心里有防备。好吧,这是你自己送上
门的,不吃不喝白瞎了,吃饱喝足,省下晚上的饭钱,明天和领导人“王其”
一走了事。哈,这个瞎眼的老鼠,今天可撞到猫嘴上来啦!
有好几年没享受如此丰盛的佳肴美酒的孔居任,大开了嘴福,喝得浑身热乎乎,
轻飘飘的。
不知何时,临桌摆上了麻将牌。那三位客人吆喝账先生过去凑把手。账先生道:
“对不起三位,我在陪客呀!要么,我去请一位来。”
孔居任摆摆手,说:“你忙你的,我自个儿等着。要不,我出去遛遛……”
“别别!”账先生忙道,“没有啥好遛的。要遛,到晚上,我给你指门子……这
里的姐儿领教过洋人的,比济南府的另有一番滋味……”
孔居任跟着笑笑,往椅子上一依,说:“这年头,赚几个钱也不是容易的。我养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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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神,心里算几笔账,你陪他们打牌去吧。”
孔居任刚上来不理会他们四个打牌的吵吵声。可是,那桌上越来越喊叫得热闹,
使他想看看那久违的场面,也是酒力上了头,就走到牌桌跟前看光景。他很快
发现,这四个人打麻将的水平太低,要是他上桌,不费吹灰之力,全都把他们
赢了……一闪念刚萌发,他立即摇摇头,自己是共产党人,又有任务在身,哪
能再干这个!他想出门去,又怕遇上坏地瓜一类家乡的坏人。在这饭店里,军官、
政吏、士绅、商贾,间有洋人进进出出,很是保险,这个领导人也真会找地方
住。这屋太小,闲得无聊,一桌麻将牌,你不看也得看,不听也得听……他又
凑在他们身后,看着看着,就专神了,每完一圈牌,他就发表开了评论。不过
他们邀请他上桌,他急忙躲开了。
这样过去四五圈,当新的一局都摸齐牌以后,那账先生忽然惊叫道:“哎呀,我
忘了大事!”
“怎么啦?”
“经理交代,晚上孙专员约了两桌菜送到公署里去,有几样料还没备齐,这……”
账先生为难地说,“张先生,求你帮帮忙,顶我一把。你看,这牌多好,我真舍
不得。”
孔居任要躲,被他硬拉过来,按坐桌前,恳切地说:“就这一盘?赢了是你的,
输了算我的。张先生,帮帮忙,我转眼就回来。”出门去了。
孔居任只好坐定,也是吃了人家的嘴,不好硬顶。他想,反正就替一盘。
真个的,一盘下来,孔居任赢了三块钱。账先生不见影,他想散伙,那三个牌
友拽住不放。孔居任一想,凭自己的手段,对付这三个汉子绰绰有余。果然,
又一盘下来,竟赢了五元。这时孔居任不说散伙了,倒很自然地洗起牌来。第
三局打完,他又捞到六元!孔居任催促着快摸牌,心花怒放了。嘿!回去让组织
和同志们看看,他的任务完成的多么出色,一个钱不花,接回了领导人,还赚
下许多,解决经费的困难,真是一枪不打,舒舒服服,为革命做了大贡献。这
样完美的事,只有他孔居任能办到,于震海那年来接程先生,饿得肚子叫,叫
领导人啃冻粑粑,自个儿身上还挨了一枪……咳,他就能吃苦,不怕死,枪打
的准,心眼也不错,别的——相比之下,孰高孰低?两个女婿,两样作为,张老
三两口子,你们去评判吧……
心里美,身上轻,手头快。孔居任竟蹲到椅子上,伸颈瞪眼,两手紧捏着麻将
牌……
据说王八产出卵之后,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蛋,几天几夜,雷打不动,风刮
不走,眼睛都盯出血来,直到小王八孵化出世,它才眨眼。名日“鳖瞅蛋”。这
情景是实是虚,没有见过;可是在赌场上赌红了眼的人们,忘了时间,忘了饥
渴,脑壳里除了牌没有他物,八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麻将牌上的各种点点,
倒酷似那“鳖瞅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牌桌上的风向转了,孔居任的牌运倒了,连输几盘。他
不服气,压的赌注越压越大,最后把开始赢的钱全输了出去不算,连自己腰里
的五十元也赔进去了。他情急,要继续往下赌,那三位却洗手了,孔居任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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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赌不可。那三个要走,孔居任揪住不放。那三个强走,孔居任拽住索钱。那
三个不给,孔居任动手夺……终于,四个赌友三对一,抄起板凳,抡起椅子,
大打出手……
账先生出现了。其实他早来了几趟,红了眼睛光顾着盯“点点”的孔居任没留
意罢了。这时见孔居任的钱袋空了,就示意叫他的三个赌棍散局。
“公平赌场,输赢自己,谁敢无理,咱们打官司去!”账先生严厉地对孔居任吼
道。
孔居任大叫:“你们是合伙骗人!打官司就打官司,谁怕你不成?”
账先生冷笑道:“老弟,你要知道敝庆和楼和官场的来往,就不会这么鲁莽了!
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你别诈我,老子见得多啦!”孔居任嘴上喊叫,心下早虚了,酒劲已随冷汗跑
了。他现在是干着急,真叫苦,没有钱完成接领导人的任务,这可怎么办啊!他
恨死了这个白制服账先生,恨不得给他一枪——他真去腰上摸了——这才想到
临来时高玉山把他的手枪要去了。他挣扎着说:“账先生,你要公平,把我的五
十块还我,不然,官司打到底!”
“那好吧,上公署还是公安局?走……”
“慢着!”一位中等个细身材、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灰长袍,留着整齐的分
头,堵在门口,稳重地说,“账先生,怎么回事?”
账先生对着来人,堆下笑脸,说:“这位张先生,在这和人赌钱,手气不济,要
赖账,和三位闲客动了手……”
“你们是合伙的。”
“张先生,当着王先生的面,你还不老实。咱明人不做暗事,输不起不输,丢
了钱不丢和气。”账先生滔滔不绝地说着,“你看,你们王其先生多和善……”
灰长袍、留分头的男人……王先生,在账先生说话中间,审视着张先生——孔
居任;那孔居任听说他是“王其”,吃惊地抬眼望去。两人交换了目光,孔居任
脸上发烧,心里难受,低下头去。
王其走到孔居任跟前,平静地说:“你多会儿来的?我等你好几天啦,经理是什
么意思?外商正等着回话……老弟,别难为情了,既为之则安之。头回生,二回
熟,下次大家都认识啦。”
“那是。”账先生讪笑着说。
孔居任痛心地说:“那钱……”
“就算交朋友了。”王其说,“走吧,到我房间去,外商送的tin 0f
sordines,这是英文,就是高级的沙丁鱼罐头,还有法国‘威士忌’。账先生,
那三位朋友,一块来尝尝吧。”
“失陪,失陪!”账先生弓着腰。
王其让孔居任走过身去,又回头对账先生和三个赌棍说:“幸亏我来得早,要晚
到一步——我这朋友可是个会武功的,你们四个都得趴在地下……往后干这种
事,还是加点小心为好!”
(冯德英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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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来找我?”
“家里人吩咐的。”
“你贵姓?”
“免贵姓李。”
“有什么事?”
“办点货。”
“什么货?”
“看着给吧。”
这是来到王其的房间里,王其的问话和孔居任的答话。接下去,孔居任问,王
其答:“你从哪来?”
“省城。”
“来干什么?”
“看朋友。”
“什么朋友?”
“老同学。”
“家住哪?”
“乡下。”
暗号对上了。孔居任递上一个纸条,条子上写的买东西的清单。王其打开皮箱,
拿出一小瓶药水,浸到纸条上,字中间又显出用明矾水书写的蝇头小字:
理琪同志:密信收到。今派孔居任同志(代号中子)携款去接你,我们朝盼暮想
你的到来,越快越好。
老贴敬上。
王其握住孔居任的手,热情地说:“中子同志,辛苦啦!你们胶东的同志,斗争
得很苦啊!我叫理琪。”
孔居任难为情地说:“组织上给我的钱,五十元,文登县委的一个同志卖了一亩
好地,让我输光啦……唉,我本想……不想……理琪同志,我犯下大错误!”
理琪把纸条揉成团,放到嘴里嚼着,慢慢地说:“你的错误是不小。丢了钱是一
方面,真要闹到去打官司,你暴露了身份,事情就糟糕了。有了错误认识了就
好,这个以后再说。当下,最要紧的是钱,我得把房租付清才能走。本来钱够
用,可我买了一台油印机,把钱花光了,身边带有文件,又不得不住高级饭店……
你赶快回去报告给组织,想法再凑些钱来接我。”
孔居任瞅着他两只手上戴着四个黄澄澄的金戒指,心下不由得想:这么急,为
什么还不卖了它?
理琪从怀里摸出三个烧饼,倒了两杯茶水,笑着说:“来,吃咱的外国午餐肉,
喝杯法国威士忌吧。”
孔居任说不出啥滋味,苦笑笑,说:“那王八蛋账先生,请我吃足了,晚上也用
不着啦。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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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琪瞪他一眼,说:“不要骂人,这毛病不好。”
孔居任愣了片刻,问:“他们说你认得外国洋人,还老请你客……”
理琪哈哈笑了几声,说:“我会点英语,吓唬人的。这地方把洋人当成神仙,奴
颜媚骨,鲁迅先生最恨不过了……扯远啦。中子同志,人民非常穷苦,我们也
是穷革命,一切都要用在革命身上。"
孔居任的脸又开始发烧。他提出马上回去,并把油印机和文件箱子带走。
理琪沉思一会儿,看着这个精神旺盛的年轻人,同意他马上离开威海卫,但东
西没让他带。他叮嘱孔居任,五天后不见来人送钱,他要离开威海,再呆下去,
要引起怀疑,敌人会注意上他……他也真想赶快踏进昆嵛山区.同那些素不相识
的出生人死战斗的同志们和群众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