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山菊花(出书版)》作者:冯德英【完结】 > 《山菊花》书香门第.txt

第十章

作者:冯德英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6

习惯成自然。这对人类是如此,对动物界也是真理。看吧,老鹰窝里的老鹰们,

对于走近它们的人,不再报警,因为这些人每早天刚亮爬进山洞,每天夜黑了

从山洞爬下来,从不干扰它们,倒是两相安然的和睦邻居,几天之后老鹰们就

习惯了,最后连看他们都懒得看了。

老鹰窝训练班,已经开学六天了。这一期十六个学员,夜间睡在痴子庵里。山

洞的寒气太重,又少铺盖,是没法睡觉的。他们挤满了正屋的炕上地下。天不

亮,桃子和冯开仁就把饭做好了,水烧开,学员们吃饱喝足,又带上一篓吃食,

一桶热水,来到老鹰窝。第一个上去的总是冯痴子。他走平路老是不急不忙的,

显得有些迟钝,可是一到登山攀崖,腰身灵活,手脚机敏,宛如换了一个人。

他的粗壮的大手,抓着岩石的不平的部分,脚登着岩石的缝、爬到洞口,再回

过身来,把踏着底下的人的肩头的同志,一个一个拉上来。等剩下最后一个了,

痴子就爬下去,用自己的肩膀把他顶上去。而这最后的一个人,又总是于震

海……天擦黑,冯痴子又到山洞跟前接他们回到山庵吃夜饭,休息……虽然是

深山,也提高了警觉,白天不轻易出洞,夜间还有放哨的……

学习的材料是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列宁的《国家与革命》,介绍

俄罗斯革命经验和中国工农红军游击战术、坚持井冈山斗争的小册子,一九三

五年中共中央八一宣言。前两本书是被桃子和小白菜保存下来的程先生的遗物,

由理琪讲解上面的主要原理和观点、主张给学员听;后面这些材料是理琪带来

的,由他和高玉山给大家念,给大家讲。学习的方法是听一会儿,就结合每个

人的经历,胶东当前的敌我形势,进行讨论……最后由理琪做总结。第一期训

练班,今天晚上就结业了。各地来学习的人,立刻奔赴各地去了。

满月镶在泰礴顶上。那正是十四五的月亮,水银般的光华,把春天的山峰,洗

得一片湛蓝。

桃子怀抱着孩子,倚在院门外边的柴草垛上。孩子恬静地睡,身上搭一件棉袄。

从院内传来脚步声,桃子的心一跳。尽管他们成亲以来分开的日子比在一起的

时间不知长多少倍,但这脚步声一响,她就听出是谁来了。等脚步不响了,她

扭过身,轻轻地问:"这就走?”

震海一怔:“你怎么知道我走?”

“革命的事忙完了,你还有心思呆下去?”桃子仍是悄声地说,把手里的一个小

布包塞给丈夫,“是开仁哥买的布,叫给你做的小褂。”

震海的手想推开布包,可又接住了。桃子就势摸着他的右手脖:骨头短了点,

手向里面弯弯着。她心里热辣辣的,像是被那伤疤烫的,说:“不碍事?”

“放心吧,枪照样打得准。”震海说,他想把手抽回去,比量一下给媳妇看看,

但没有抽出去,那温暖的女人的手,抓得更紧了。他又把左手伸过去,“我抱抱

孩子,你歇息一气儿。”

桃子把孩子送进丈夫怀里,她也贴在他的胸前,手还在他的伤手脖上抚摸。震

海的嘴就在桃子的头顶上,他像是平生头一次嗅到妻子的特有的发香,使鼻子

山菊花

- 617 -

直痒痒,几乎打起喷嚏。

“你呀,再不来,俺都快认不出是自个儿的啦……”桃子柔和地说,到后来,

软弱的细语,听不到了。

震海乐呵呵地说:“咱还不够好的!这些天,天天照面。这些天,把你和开仁忙

坏啦,做那么多饭不吃,还夜夜放哨,不让同志们起来……”

“你们好有精神学啊,那是大事!”

“是啊!这次学的真得劲,我脑瓜子大,往常一大半空着,如今……”

“一开头,你还不乐意学呐。”

“怨我眼瞎,明灯照到跟前还看不见,哪还能不摔跤!”震海激动地说。

“这回可好了……”

“好啦!有了打灯笼照路的人领着,尽管往前干吧!”震海迫不及待地说,“我这

就去找突击队那些失散的人——哦,改成游击队啦!”

“就改一个字呀!”

“这一个字学问可大啦,理琪真是个能人!”震海回头向正屋方向看着,那小窗

户的白纸透出澄江的灯光,一个人影正伏在窗台上写着,“你能不能寻法弄张小

炕桌?他的眼力不济,这样下去……”

“开仁哥就要去孔家庄想法子。”桃子说,“你放心去干你的吧,他在这庵上,

黑夜放哨,白日吃饭,都在俺和开仁哥身上。这好人,他是咱们的指靠啊!”

震海热烈地说:“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其实不用多说,你们也这么做的,我放

心。他让我天亮再走,我等不得了,等我走后你再对他说,我走了。好吧?”

“俺这不在等着送你吗?”

明月已挂上中天。唉,多快的时间啊!也说不清是丈夫主动,还是媳妇领先,反

正沉睡的小女儿已从父亲怀里挪到母亲怀抱。

“我走啦!”于震海果断地说,大步下了粗陋的石头台阶,她望着他的背影,忽

然失口叫道:“你、你等等!”

他停下了,转过身,朝台阶上一步一步走来,直走到她跟前。

“还有事?”

桃子望着月光中那张大脸发愣。

“说呀。”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竹青,细声道:“你不再看一眼你闺女?”

“月亮底下,哪里看得分明?”震海说,但还是俯下脸,看着孩子。

桃子把脸仰起来,她姊妹那共有的墨黑眼睛里,闪着泪光,深切地说:“冲着孩

子能早一天叫你声爹,有劲你尽管使吧!只是,再见面,别老让俺见着你有

伤……”

“受点伤碍么事?就是死了……”

“你、你这粗心人……”桃子顿了一下脚,“你快走吧!”

直望着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山色里,桃子感到站立不稳。这兴许是靠

在丈夫胸前站得太久,人一走闪的,抑或是这些天日夜操劳累的,身子发虚,

也许是别的什么缘故,她竟没能控制住自己,柔韧的身子依附到柴草垛上……

山菊花

- 618 -

不知为什么,昆嵛山地区的庙会好在阴历四月初八这天,九龙池、圣水宫的庙

会是,回龙山的庙会也是的。这里的大大小小庙、庵甚多,大大小小的庙会也

多,当地人俗称“赶山”,也叫山会。各个山会的内容大同小异。唱野台京戏,

踩高跷,模拟戏曲、神话中的人物故事,耍武艺,看牌赌钱,各种买卖交易,

上香许愿,游逛庙观山水风景……

位于荣城、文登两县交界处的回龙山庙会却又别开生面,另有一番安排。

这回龙山是个小小的山丘,坐落于母猪河下游东岸,山顶上有座庙叫回龙观,

观边有一个莲花池,命名“龙食槽"。赶会的人山人海都拥挤在山下平地里,可

是携篓背包的男男女女却川流不息地向山上涌,围在“龙食槽”四周,将篓子、

包裹里的麦面大白饽饽,纷纷地向水池里扔。那水池中央,有个小木头亭子,

老道士坐着个大“簸箩”渡到上面,盘腿打坐,闭眼念经。

原来,早就有个传说,有年天降暴雨,平地积水三尺,人们眼见要顺水冲进大

海……蓦然.一声炸雷,天上掉下来一条赤色画龙,在这里转了一下身,腾空

而起,那漫地的大水一点也没有了,都被赤龙含走了。于是,此山得名回龙山,

山上有了回龙观。观里的道士就指说莲花池是龙食槽.人们要想风调雨顺,不

遭厄运,就得将头遍麦面蒸的大饽饽——每个都在一斤重以上——在山会这天,

扔进龙食槽,等待夜间赤龙来吃,名日“喂龙”。就这样,远近的老百姓,不论

穷富人家,都要尽这份义务。有的村闾是按人丁、地亩均摊的,如同完粮纳税

一般。因此,山会这天,二分地大小的“龙食槽”,要下一天饽饽雨,常常是水

池填满,还堆起个白花花的饽饽山来。

等到晚间赶山的人散净,道士们一齐动手,把饽饽搬进库房,连水里的也打捞

一尽。好的边吃边切成片,烤成干,积存起来,一年的干粮。水泡的留着喂猪,

猪吃不了的,偷着卖给他们的相好人家……“龙食槽”其实是“道士、猪食槽”。

出家人的嘴吃遍天下。他们不想法“龙口夺食”,怎么能过这种清闲日子呢?

一个头戴破旧的礼帽、肩头扛条扁担——上面有两个空筐子的年轻汉子,样子

像是挑鱼的小贩,四月初八这天上午出现在回龙山庙会上。他的破礼帽的檐拉

得很低,盖住了额头,但那双亮闪闪的机警眼睛,不断地扫视左右前后,熟人

仔细一看,还是会认出他:于震海。

于震海夜宿大洼村高传翰家,老人和大儿子都是党员。刚见面他们盯着震海直

看,接着悲喜交集地说,反动派说十多天前在青庄口打死了石匠玉,头挂在文

登城楼上了……没想到,敌人又是造谣。震海讲牺牲的那一个队员,是界石镇

敌人害的。他又把领导人来了,今后如何行动的安排告诉他们,全家都很兴奋。

他又通报了孔居任犯了错误逃离了队伍的情况,要他们注意,如果他来了,提

高警惕,劝他去找组织联系,如果发现孔居任叛变了,要及时报告。布置好之

后,震海在炕上打了两个时辰的呼噜,天就亮了。吃了早饭,他装成贩鱼的小

贩,赶回龙山会来了。

自然,震海不是来瞧热闹的。他有他的任务:寻找刘宝川。宝川听到暴动失败,

当时怒火攻心,冲瞎了双眼,被送到他姥姥家三瓣石村隐藏,没过几天,二妞

山菊花

- 619 -

来把他接走,两人一直不知去向。对这位情同手足的火气冲冲的年轻党员,震

海老是挂在心上,走到哪里都打听,联络站上都没见过他。震海深知这个从小

疾恶如仇、参加革命后事事抢在先、阵阵冲在前的热血青年,是决不会逃往他

乡苟且偷生的。可是,他究竟哪里去了?还有相恋着他的江鸣雁的爱女二妞伴随

着。他忽然想到,有的会武术的暴动队员,曾以走江湖耍武艺掩护身份,赚碗

饭吃,慢慢寻找组织,等待时机,东山再起。宝川和二妞都有武功在身,会不

会也这么做?为此,他到回龙山会来看看,有没有他们的踪影,这里卖武艺是有

传统的。

震海无心去看那山顶上“喂龙”的把戏,径直来到耍武术的地方,戏台的右侧

面。这里一字摆开十几个场地,有卖武艺的,有猴骑羊耍把戏的,吃吃喝喝,

敲锣打鼓,和旁边野台上的京戏《火烧红莲寺》,乱哄哄地搅在了一起。

震海从一堆堆人圈后向场地上瞅,见耍武术的人功夫都平常,开场时人群围的

不少,也有喝几声彩的,但到卖艺人停下来收钱的时候,观众大半走散,要钱

盘子里进不了几个铜子。他看不到熟悉的面孔:失望地望着混乱的人海,盘算

着去向……

就在这时,只见前方起了一阵骚动,各式各样的后脑勺,晃动着,拥挤着,向

西南角移动。只听有人道:“是她,前几天还在人和集上耍!”

“是不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错不了,使的雌雄剑……快去看!”

于震海也随着走过去。很快,就形成了一个人圈。只见圈子里一个细身材女子,

穿着一身带补丁的粗布黑裤褂,腰间扎根白布带,双手倒拿三尺银剑,正向群

众鞠躬。当她抬起头,红扑扑的圆脸,细眉大眼,这不是江鸣雁的女儿二妞是

谁!这时二妞已摆开了架势,在人们一片呐喊声中,舞开了雌雄剑……

震海高兴又难受地叹了口气,走到戏台附近,找到卖火烧的人,摸出高家放进

他口袋里的三吊铜子,数出够买两个火烧的,余下的他正要装回口袋,大手被

一只小黑手拉住了。他一看,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瘦得脸上只见两个大眼

窝。孩子哀怜地说:“大叔.行行好,买对对虾吧!”

震海看着孩子胳膊上的小篓子里,有半筛煮熟的鲜红的对虾,犹豫不决。那孩

子早拿出两对对虾,擎到他身前,说:“买吧,大叔!你给多少钱都成,俺爹出

海回不来啦,俺妈病在炕上,等药吃……买吧,大叔,虾是鲜的,俺跟大爷昨

夜下网挂的……”

震海情不自禁,手一抖,铜子都溜进孩子的篓子里。

“用不了这多的钱,大叔!哎,给你对虾呀!你忘拿对虾啦……”男孩子望着头

也不回淹没在人海里的大叔,不知怎么办好……

二妞在一片喝彩声中结束了一回合。她把一块蓝包稼皮铺到地中间,那各式各

样的铜钱,噼哩啪啦地直朝上面落,一会儿就盖满了。同时一片呼喊声:“再来

一回!”

“大闺女!翻个跟头吧!”

“大劈叉更好!”

山菊花

- 620 -

“拿个大顶,二爷赏你一块大洋!”

“哈哈哈……”

二妞充耳不闻,见没人丢钱了,上前收包稼。

“慢着!”三个盐务局的警察,侧背着大枪,喊着走进场地。

二妞瞅着他们,问:“要干么?”

“见一面,分一半。”一个胖盐警道。

二妞把钱包好,说:“俺这是自个儿出力气得的。”

“出力气?俊小嫚,你为么不给我们哥们出点力气!”一个大烟鬼盐警淫荡地说,

伸手去摸姑娘的下巴。

二妞气恨地打开他的手,叫道:“干么!”

“于么?”胖盐警横蛮地说,“收税的。这里的地皮归我们盐务局管。来,把钱

交出来。”

群众都惊了。有的敢怒不敢言,有的小声说:“这不是抢?”

“抢怎么着!”瘦烟鬼把枪一横,冲人群喊,“屄养的,有谁还敢出来打抱不平?

哼……”

于震海见到此情,吞了口唾沫,压熄冲上嗓口的怒火,走到盐警跟前,说:“老

总,你们行个方便。俺妹年嫩不懂事,由我说她。”

盐警们拿眼觑他,问:“你是她哥?”

二妞闻声抬眼一看,很吃一惊,道:“海……”

“妞子,我叫你在家看门,等我赶海回来,谁叫你跑出来的?”震海眼光紧盯着

她,不等她“哥”字出口,便截住说。

二妞立时接口道:“谁让你不给俺扯衣裳的钱来?”

“拿钱来,分给老总一半。”震海夺过她的钱包,打开来,双手捧着,让那三个

盐警自取。

三个家伙一人上去抓走一把,满足地笑着。那胖子盐警边走边大喊道:“百姓们

听着!这不是白拿的,是收的剿共税。共匪头子石匠玉的葫芦瓢挂到城楼子上啦,

还有他的同党在!谁见着了都要报告,不论死活的都有赏钱!”

那瘦子盐警猥亵地朝二妞瞧着说:“俊小嫚,别生气,想花戴,就到垒子盐务局

找哥们儿。哈……”

二妞提着宝剑要跟上去,被于震海挡住了。他裤腰带上的手枪,早把小肚子垫

得生痛,握扁担的手,都出汗了!

(冯德英文学馆)

“你俩怎么想起藏到搓山上来的?”震海望望九峰连锁的槎山,问二妞。

在回龙山相会之后,震海听说刘宝川躲在搓山顶的“八宝云光洞”里,马上和

二妞分开朝槎山方向走。大队的敌兵虽然撤进县城,有的离开了胶东,但这一

带每个稍大一些的村庄,白天黑夜都有反共自卫队警戒,更有盐务局的武装出

没,是要随时防备的。震海让二妞走在前面百步之外,一个女人不被人注意,

自己拿着挑鱼的扁担筐子,往南海边走,也是合乎常规的,要是两人一块走,

就容易引起怀疑,万一发生情况也没有分开好应付。他们很顺利地一前一后来

山菊花

- 621 -

到槎山脚下。两人一块上了山,震海才有机会问她来龙去脉……

“唉,海哥呀!说米话长啦……”自幼随父闯江湖的侠女,泪珠簌一下滚出了眼

眶。

宝川掩蔽在姥姥家时,敌人三天两头来村里抓人、杀人,不是他双目失明,早

冲出去拼了。就这样,还是舅舅们把他用被裹紧捆结实,藏在屋棚上。不久,

二妞闻讯赶来看他。宝川跟她要求道:“藏到亲戚家,亲戚跟着遭殃;躲到爹妈

家,爹妈一块掉头;投到朋友家,朋友受连累……只有到石头缝里去,才不连

累别人。我革命不成自个儿倒霉,累着人家没我自个儿死痛快……你要可怜我,

把我领走吧,送我到没有人的地方……”

姑娘筋骨是坚实的,心肠倒是软嫩的。她依从他,两个人,两条麻袋皮,一床

小被子,哄骗姥姥家是到二妞家——他们哪里知道这么出落的闺女会没有家啊!

顶着冬天酷寒的风雪,他拄根棒子,她搀着他,走啊走,有人问便说是讨饭的,

其实谁一看他们的状况,还用问吗,干别的有这样子的吗?宝川看不到路,二妞

又不知道走向何方。他动嘴,二妞按照他指的路线,一直往南走,走到南海边,

站到那独自兀立、峻峨峥嵘的槎山跟前了,宝川才告诉她,他俩走过的,就是

他们暴动突击大队打得敌人屁滚尿流的路线。

上槎山了。雪层是这样的厚,海风是那样的猛,好几次,他们一块滚进山沟,

埋进雪里。他们互相帮着爬出雪坑,又向上攀登。他告诉她,向最高的那座峰

上登……终于,经过一天一夜,两个雪球一样的人,爬上了最高峰——清凉顶,

进了那八宝云光洞……

“到了洞里,他第一件事,就叫我把红旗打起来!”

“旗?什么旗?哪来的旗?”

“就是你们突击大队暴动时打的那杆红旗。他拿出来,俺才知道,红旗一直揣

在他怀里,他手一直拄着的木棒子,原来是半截旗杆!”

震海的眼前,立刻浮现出刘宝川高举红旗冲在前面的形象。是啊,战斗中他把

旗杆打断过几次,可还是紧紧握在手里……

“我把旗杆插在洞口里面。他双手摸着那旗面——唉,上面有多少枪弹眼啊!又

摸那旗杆,顺着跪在跟前,抱着红旗呜呜地哭,哭,哭!”二妞说着说着,哭出

了声。

于震海也一把把抹着泪水,心疼地说:“你们这个苦,够受了哇!”

二妞呜咽了一会儿,擤一下鼻涕,说:“山洞里冷、湿,吃树皮、草根、橡子,

洞里面还长有野葱山蒜,还发青呐……这些苦都好熬煎,只是我下山去打听一

趟,都说是咱们的人死了,还听说你也死啦,一点见不着咱的人活动,俺爹也

不知闯到哪儿去了……我和他,都觉得队伍散火了,革命没指望了……这心里

的苦楚啊,比身上的苦难受多啦!好多次,宝川不吃不喝,不想活了。他说:‘当

初暴动跟海哥打石岛,从槎山底下过,我听说这山上有神仙,就说,等革命胜

利啦,我把红旗插这上面,让神仙给守着。如今咱失败了,我在这里作鬼,守

着咱们的红旗,让它永辈子倒不了!’”

“你两个,就这么待着,半年了啊!”震海感叹地说,意思是真不容易啊!’

山菊花

- 622 -

然而,姑娘却敏感到别的一层上了。二妞觉着脸有些发烧,垂下头道:“海哥,

你没见俺哪儿变了?”

震海上下打量她,除去衣裳破旧、面庞清瘦,没发现什么两样。

“再仔细瞅瞅——头上……”

哦,她头上的独根辫子没有了,而是挽起来扎在脑后。震海一怔:“你们俩……”

“是啦,海哥!”二妞抬起头诚挚地说,“俺没哥没弟没姐没妹,自从相识你,

你就是我的亲哥啦!说给你,也不会见笑。俺俩成亲啦!这是我开的头。起先,

宝川不干,还逼我下山走掉,不能跟他个瞎子受拖累,他的能耐,只能在这守

红旗,等着新的领导人来……自然,他撵不走我,这他也知情……后来,他听

我说:‘你死了,领导人还来不了,红旗要谁守?我给你守,我死了呢?你我不能

留下个替咱们接着把红旗守下去的人吗?,他才服贴了……海哥呀,你不知道,

还幸亏俺俩那么的了,要不,两条麻袋皮,一床小被子,能熬过山洞的冬吗?你

别见笑,也别对外人说,啊,亲哥哥,好哥哥!”

接下去.是震海把这几个月的形势,拣二妞最关心的讲了讲。说完,两个人爬

上了清凉顶,八宝云光洞就在跟前了。

清凉顶上,云雾缭绕,那坚硬的粗质的花岗岩,呈淡紫色,直戳横立,斜躺侧

卧,天然一洞,可不犹似在云天里一般!这时的槎山,除去苍松,绿色尚稀,它

虽处在半岛最南端,然而由于海风的侵袭,春息来得却比昆嵛山晚几天。所以,

云光洞口那杆破烂的红旗.虽然矮小,却异常醒目。于震海见了它,立时站住,

感情的波涛,像山下的猛扑海岸的潮水,一阵比一阵强劲地冲击着……他肃立

着,高大的身躯对着低矮的红旗,手把头上的破旧礼帽抓了下来,他跪倒爬向

红旗……

二妞抢先奔进洞里。一会儿,一声嘶哑力竭的呼喊,从洞里传出来:“真的?他

来啦?海哥啊!队长啊!你真的还活着啊……”

洞口处,荒草中,岩石下,红旗旁,出现了一个人:他长头发,长胡子,苍白

的脸,红肿的眼,褴褛的黑棉衣……他向前方张开两臂,挓挲着双手,倾着身

体,呼天唤地似地大声喊道:“海哥啊!队长!你真还活着啊!你在哪儿啊……”

于震海踉跄着冲上前去,两手接住他的手,那嗓子眼却哽住了,呼哧着,眼里

的泪直淌,嘴上却说不出话……

“你、你真是海哥?”宝川大睁着眼,向前紧看。

震海使劲点着头。他嗓口像堵上块火炭,仍说不出话,也忘了宝川双目失明了!

宝川突然推开他,大叫道:“不,你不是海哥……二妞,你干么哄我,让我空欢

心……”

二妞从洞里赶出来,激动地说:“唉!你这愣头青,到这会儿还愣……”

“我认得海哥的枪,枪……”

于震海急忙从怀里掏出手枪,递到他面前。二妞接过驳壳枪,把枪放到他手里。

宝川双手抖动着,抚摸着,猛地向前扑去:“海哥啊……”倒了下去。

“宝川……好兄弟……”震海终于哭出声,把宝川紧紧地搂在接下去,是震海

把这几个月的形势,拣二妞最关心的讲了讲。说完,两个人爬上了清凉顶,八

山菊花

- 623 -

宝云光洞就在跟前了。

清凉顶上,云雾缭绕,那坚硬的粗质的花岗岩,呈淡紫色,直戳横立,斜躺侧

卧,天然一洞,可不犹似在云天里一般!这时的槎山,除去苍松,绿色尚稀,它

虽处在半岛最南端,然而由于海风的侵袭,春息来得却比昆嵛山晚几天。所以,

云光洞口那杆破烂的红旗?虽然矮小,却异常醒目。于震海见了它,立时站住,

感情的波涛,像山下的猛扑海岸的潮水,一阵比一阵强劲地冲击着……他肃立

着,高大的身躯对着低矮的红旗,手把头上的破旧礼帽抓了下来,他跪倒爬向

红旗……

二妞抢先奔进洞里。一会儿,一声嘶哑力竭的呼喊,从洞里传出来:“真的?他

来啦?海哥啊!队长啊!你真的还活着啊……”

洞口处,荒草中,岩石下,红旗旁,出现了一个人:他长头发,长胡子,苍白

的脸,红肿的眼,褴褛的黑棉衣……他向前方张开两臂,挖挲着双手,倾着身

体,呼天唤地似地大声喊道:“海哥啊!队长!你真还活着啊!你在哪儿啊……"

于震海踉跄着冲上前去,两手接住他的手,那嗓子眼却哽住了,呼哧着,眼里

的泪直淌,嘴上却说不出话……

“你、你真是海哥?"宝川大睁着眼,向前紧看。

震海使劲点着头。他嗓口像堵上块火炭,仍说不出话,也忘了宝川双目失明了!

宝川突然推开他,大叫道:“不,你不是海哥……二妞,你干么哄我,让我空欢

心……’’

二妞从洞里赶出来,激动地说:“唉!你这愣头青,到这会儿还愣……”

“我认得海哥的枪,枪……"

于震海急忙从怀里掏出手枪,递到他面前。二妞接过驳壳枪,把枪放到他手里。

宝川双手抖动着,抚摸着,猛地向前扑去:“海哥啊……”倒了下去。

“宝川……好兄弟……"震海终于哭出声,把宝川紧紧地搂在怀里。

三个人哭作了一堆。

当宝川听说暴动队伍没有散,又来了特委书记,他猛然跳起来,扑到红旗跟前,

用力将旗杆拔出来,又悲又喜的感情爆发了!他哭,他笑,他哭笑着高声喊叫:

“好啦,好啦!这下可好啦!用不着我当鬼守红旗,用不着生儿子养闺女接着守

啦!啊啊啊……我要自个儿打起红旗,打到底!打到孔秀才一伙完蛋,打到穷人

江山得手,打到共产主义社会去……哈哈!哈哈!快走啊,二妞!快冲啊,海哥!

快冲啊——同志们……”

宝川举着红旗,向山下跑。跑出几步,就撞到岩石上。二妞奔过去拉他,哭着

说:“宝川!你等等,你眼看不见……”

宝川奋力爬起来,粗暴地推开二妞,大怒道:“胡说!我看得见,看得见敌人!队

长!快冲啊……”他趔趄着,大步向前冲,狠狠地栽到松树干上。

于震海抢过去,把他紧紧抱住,连声唤道:“宝川!你清醒清醒,夜里我就背你

下山,你先治好眼睛,再举红旗……”

“海哥,你看他……”二妞已发现丈夫的膝盖流血了,哭着撕衣襟给他包伤。

宝川已处在迷糊状态。可是顽强的青年人,双手还死死握住半截旗杆,嘴还在

山菊花

- 624 -

嘟囔着:“咱队伍没垮……有新来的领导人……有队长……我眼看见敌人啦……

能打仗,扛红旗……”

震海的大手轻轻拭去宝川肿眼角上的泪水,忍住自己的眼泪,说:“宝川,好兄

弟,你放心,仗有你打的,敌人有你杀的,咱们党中央打败了蒋介石围剿,到

了大西北,订出许多革命、救国的新法子,理琪同志都知道,都会教给咱们。

咱们游击队,比以往的突击队,会更有劲地打孔秀才,打日本帝国主义,打出

个穷人的江山来……”

(冯德英文学馆)

雨过天晴。蓝天白云,明媚春光,桃花沟村里村外,花红叶翠,清静极了。然

而,张老三眼里,一片愁云;心上,像压了块铅,连喘气都很费劲。他无精打

采地坐在院里条石上,六神无主地发呆。那脸,瘦得皮都皱在一起,稀疏的黄

胡子,像生在乱石堆里缺乏养分的茅草,那身子.更加孱弱,背驼得越发厉害,

四月天,人换单,院子桃树的花谢光了,他身上还脱不下棉袄。唉,可怜的张

老三,一点精神也没有了。他指望接宗传代的儿子狗剩牺牲以后,他躺倒好几

天,落下了头疼病。冯痴子找他哥冯先生开来中药,吃下去一点效不见,他也

不吃了,还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寿数到了,么药不管用,活着受罪,还是叫我

走了吧……”

急得妻子背处抹泪,女儿小菊哭着乞求……末了,老三心软了!泪流到胡子上,

咕噜道:“我吃!我吃!我吃还不行吗?妈妈的……”

日头在向正南移动,天快晌午了。一个汉子悄悄进了院门,叫道:“叔,你好点

了吗?”

老三慢慢侧过脸,说:“开仁,从庵上来?没碰上小菊?”

“俺从孔家庄来。”痴子放下扁担,从包稼里拿出几个纸包,“叔,俺哥又给你

开的药,你得吃……”

“告诉你们别费事了,就是不听。”张老三好话当气话说,“这药吞到我肚子,

和泼到石头上一样没用处,鬼见愁这下不灵验啦,遇上我这个厉鬼啦!”

痴子没吭声,把中药包送进屋里,又出来站在老三跟前,小心地问:“叔,给你

装袋烟抽?”

老三闭上眼,摆摆手。

“你喝口水?”

老三摇摇头。

冯痴子无声地叹口气,说:“叔,俺哥常说,人活七分靠精神头。多少人都这么

活着的,你是心头病,想开点,慢慢就好啦。”

“我好了有么用?”

痴子张了张嘴,没答上话。

“我活了四十多岁,死了也算对得起爹妈生养一场。你那可怜的狗剩兄弟,才

活了六年,就走了,连块囫囵骨头都没留下……我、我……"老三泣不成声了。

痴子找不出合适的话说,就陪着他擦了一会儿泪,见对方平静下来,他从口袋

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道:“叔,药山的‘土信’(注:土信,即砒霜,烈性

山菊花

- 625 -

毒药。),俺给你带来啦,二两多,够用吗?”

老三接过土信包,随手装进上衣口袋里,答非所问,说:“多会能把孔秀才那帮

子坏种药死,我才能透过这口气!”

痴子道:“谁说不是?那些东西,越活越胖实。好吃好穿不说,打个喷嚏,咳嗽

几声,就得看病吃好药。”

张老三忽然眼睛一亮,伸着脖子说:“子久不是常给秀才配药的吗?能不能……”

他做了个喝药、白瞪眼的动作。

“这……”痴子寻思着。

老三的兴趣来了,说:“要把秀才毒死,我给冯先生烧香磕头!这不光为俺狗剩,

也为世章哥、金牙三子,为程先生、赤子、珠子……为你金子,一大堆人报了

仇啦!这也帮了震海他们的忙——唉!就剩那几个可怜人,成天钻山洞,不敢碰

人家……”

“不是不敢碰,是在学大本事。”冯痴子罕见地插断别人的话,也就是对张老三

吧,“新来了个领导人,名字叫理琪……”

“光名叫‘力气’有么用,得看真本事。”老三随时都忘不了教训人,“哪样领

导人没和我交往过,还有比珠子、程先生本事再大的?唉,可惜……开仁,叫你

哥下药吧,毒死了孔秀才这条大虫,可给革命立头一功哪!”

痴子作难道:“我怕俺哥不肯。有年一家的叫驴老咬人,卖没人要,杀又下不得

手,求俺哥配个方药过去,俺哥都不肯,说他光管往活里救,不管往死里弄。

对畜类他都这么个,何况对人?”

“孔秀才哪里赶上畜类!妈妈的,唉……”

“叔,你别上火,我透话给俺哥试试看,也许……”痴子明知不行,还是说个

活话,宽宽病人的心。接着,他又说:“昨儿在孔家庄街上,俺碰上于震兴啦。”

“理他干么,他不真和脏戏子‘割舍’上啦?”

“人家是坐花鹀成的亲。”

“那也是倒插门,没出息的货。”

“他向我打听他兄弟的准信,是死呀是活?还说他家里的给侄女竹青做的衣

裳……叔,你说该怎么对付?”

有人请教自己,是张老三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情。他嗓子发痒,忙说:“开仁,给

叔装袋烟抽。”

抽着冯痴子递上的烟袋,老三发话道:“这事可干系大啦!震兴一准是听了女戏

子的话,女戏子又准是听了孔秀才的指派,来探听咱震海的下落,好去领昧心

的赏钱的。女戏子怎么靠得住?震兴原本是个老实人,就架不住女戏子放臊的本

事……唉,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再说,孔秀才怎么能容得自家寡妇招个穷汉

女婿?还不是他们和他一个黑心眼啦!咳呀!”老三气得胡子直哆嗦,“这些狠心

人哪,多么歹毒!开仁,亏得你问上我啦,要碰上别个,那不遭啦!咦,你告诉

他震海的下落啦?”

冯痴子慢吞吞地说:“没有说。”

“那……”

山菊花

- 626 -

“这个当儿,有兵来到跟前,俺的痴病就犯啦……”

“好险哪!”张老三余惊不息。

“桃子妹,早嘱咐过俺啦……”

“跟我方才说的一个理吧?”

“她说,不是来山庵的党里人,我见谁都不说党里人的事。没说你才说的……”

“那意思都差不离。”

“只是给竹青做衣裳,要不要,桃子妹没说过,俺拿不准……”

张老三已失去兴趣,光抽烟去了。

冯痴子环顾着院子,问:“俺婶又上山去啦?”

“种地、放蚕都是她和闺女俩干啦……妈妈的,我想蚕不放了,可不放蚕卵人

家收回去,连弄把柴烧都艰难啦!唉,自古哪有女人放蚕的?唉,都是我,成了

活死人……”

“叔,我去干吧。”痴子起身要走。

“不用,求人家张福祥合伙的,她自个儿哪里会挪弄蚕?那可是个难活……你快

回庵去吧,晚了,庵上的领导人,吃么?告诉小菊,事办完了,早回家……唉,

那闺女也够累的,三十多里山道,早上刚走的,叫她跟她姐住一天吧,也是桃

子个帮手。就说是我说的。哼,我就不信,那名倒满好的新领导人,能耐会比

珠子、程先生大,光有‘力气’么用?震海的力气比谁不大?还不打输了!妈妈

的……”

冯痴子在这里插不上手干活,就想立即回山庵。桃子有东西做今天的饭给理琪

他们吃,但是夜里要放哨,两个人也是紧张的呀!无奈张老三的话像抽茧丝,简

直没完没了,有的还使他听不明白,最后冯痴子又违犯了他平时的习性,罕见

地没等对方说完,而利用他换气的一刹那,快步离开了。

冯痴子走后,老三感到精神轻松一些,心上也不那么憋闷,多日来,第一次馋

酒了。他慢慢走进屋,打开橱门,捧出酒坛,往小盅里倒……

本来,老三的病就是为丢了小儿子得的,惨痛的打击所致,而这些日子,跟前

的妻子和小女儿,也都沉浸在悲痛里忙活日子,小菊还经常出去传信送东西给

党里人和伤员,家里还养着三个四五岁的无名烈士的遗孤;桃子在山庵忙得不

可开交;好儿路远又得顾她自己的生计——丝坊干活还拉夜纺棉花,接济爹妈

个针线钱、盐钱也好呵。所以,谁有闲工夫老守着张老三,劝慰他呢?其实人家

老三不用听人劝,有人能有时间听他絮叨就行了,就能减少他的精神负担。不

幸,偏偏老三这个求之不得的良药,无人顾及……刚才冯开仁的来到,因家里

无人,痴子很难得地和他说了这么多话,而且驯从地聆听了老三的教导,老三

又下令冯先生去毒死仇家孔秀才……不管事实上他的教导和命令有没有作用,

能不能执行,这对张老三不太重要。对这位大半生中只能指挥自己手中的放蚕

大剪刀的张老三,这已经够了,心满意足了。

两盅酒下肚,张老三不但觉得更加爽快,而且也感到身上增加了力气。他不禁

又想到妻子、女儿太忙了,自己这一家之主,病了这些天,啥活也干不成,今

天能起来,不能闲待着了……对,北山的地瓜还没栽完,晚了就误了季节。

山菊花

- 627 -

然而,当他走到院子,拿起镢头,两腿发软,眼冒金星,不得不扶到院墙上。

喘息了一会儿,老三又进了北屋,重新打开橱门,拿出小酒坛,倒出一小盅酒,

喝了下去,顿时又觉得增添了力量。他封好酒坛,欲将它放回原处,又一怔,

咂咂嘴,把酒坛放进粪篓里。于是,他胳膊拐粪篓,肩上扛撅头,借着酒力,

出了院门,回身刚要带上门扇,三个四五岁的男孩,满脸泥点,张开泥手,嘻

嘻闹着扑来。

“大爷,你去哪?”小牛叫。

“三大爷,你上山干活?你病重哪!”二牛喊。

“好三大爷呀,俺大妈不让你出门,俺菊姐叫俺看着你哩!”小牛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