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牛”一齐排在老三身前,六只小泥手推他进门,老三道:“看看,你们都
成地老鼠啦!快去洗干净,大妈见了要打啦。”
“大妈不打。”
“大妈光说……”
“大爷快回去呀,你有病……”
“我病好啦,看看,这不能干活去啦。我再不干活,累坏你们大妈,咱们都得
喝风去啦。”
这话很灵。孩子们不阻挡了。但又吵叫着要跟大爷上山干活。老三锁好院门,
带着三个孩子,好不容易爬上北山坡,来到他爹开垦出来的留给他的唯一糊口
田——两亩半沙泥地。
地头上,有一个小坟丘,上面有几棵刚冒头的小草。老三看着它,巨大的悲怆
又涌进心间,抽泣开了。
三个“牛”又围在他脚前,扯拉他,跟着哭叫。这时有只小白鸽,正在北石屋
上空来回飞。大牛指着它说:“大爷,你别哭,那小白鸽,就是俺狗剩小哥,一
见着俺们,它就在眼前飞!”
“是俺菊姐说的。”二牛道。
“她说,好人死不了,俺爹俺妈也活着。”小牛说。
“好孩子,你们快到那边沟流洗脸去,找些醋溜溜吃去,大爷不难受,干活
啦……”
但是,那三盅地瓜酒的力量有限,没刨几下,老三就身出虚汗,举不起镢头了。
他就打开了酒坛,喝下三四口,又挣扎着刨地……没劲了,他就喝酒……但,
刚吞下一口,停住了,他油然想起,小菊回家说,那位新来的领导人,几次说
要来桃花沟看他……早晚要来的,拿什么招待他?留着酒吧。
老三又举起镢头,只刨了几下子,镢头就不听使唤。他头重脚轻,一头栽到地
边子上,头被石头碰出一个大包,疼得眼睛都看不清了。
“我是个废人啦!我,妈妈的……”张老三悲哀地喊道,哭出了声。他望着小坟
丘,那绝望的阴风,阵阵向他袭击:“我还活着干么?就能连累受苦的老婆孩子!
我还指望么个?闺女大的走了,小的也留不住,张家没姓张的了!那三个‘牛’
是好孩子,好是人家的,光叫大爷,不能叫爹!我、我还活着扯累人家干么呀,
我……”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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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绝望地哭喊着,手伸进口袋,本是想摸烟袋荷包,一下摸着一个油纸包。
他突然一震,拿出冯痴子送他药山的砒霜,看着看着,叹了口气,说:“唉!生
死有命啊,这也是天可怜我张老三……”他把毒药包放到狗剩坟上,抹把泪水,
说,“狗剩,爹的命根子,我跟你作伴来啦!”
张老三在坟旁边比比量量的,尔后索性躺下去,弯着本来就驼背的腰,弓着瘦
腿,使劲在地上扭了扭身体。他爬起来后,那夜里刚落过一场细雨的沙土上,
留下个清晰的身迹。老三捧起酒坛,仰着脖颈喝下四五口酒。急忙放下坛子,
抡起镢头在身迹上刨着。一会儿,身上发软了,他又去喝几口酒,再刨。这样
五六回地喝酒、刨坑,半小坛酒光了,他的坟坑也挖好了。老三醉了,坐到坑
边,嘟嘟囔囔地自语道:“那有‘力气’的领导人,你别来了,留给你的酒,我
替你喝了,就算你来交往过我了。好儿她妈,我去了,少你个累赘,你不用哭,
也少个闹革命的牵挂,算我立下个小功吧……我去了,跟狗剩儿子作伴去了!我
要吃下‘土信’了……”
张老三边说边去摸土信包,油纸包从坟头滚下来。他迷迷懵懵见油纸包自己散
开了,就用手抓起一把砒霜,掩进嘴里……唉,毒药原来像沙土,真难吞呀!糊
涂,毒药还能和糖一样好吃?老三使出所有力量吞了下去……
这砒霜是烈性剧毒,很快,老三就感到肚子作疼。事不宜迟,他慌忙脱下黑棉
袄,心里说:“留给三个‘牛’,带走可惜了。地老爷知道俺穷,不会生气的。”
他爬进泥坑里,使劲把腿向肚子处弓,才勉强地把两只脚挤进去。
老三正昏昏沉沉地躺着死去,忽地听到哭叫声,又感到有谁在扯他的裤脚。他
想自己是死了的人,怎么耳朵还灵着,那是狗来啃他的骨头了,怎么还有知觉?
说不准眼睛还好使——他睁眼一看,三个“牛”,好似三个小黑狗,拽着他的裤
腿,拼命向上拖,边拖边哭喊:“三大爷啊……”
“你害冷,回家炕上躺,这坑小,你躺不下呀!”
“大爷呀,你累坏啦,老叫不醒,回家睡去啊……”
老三急了,火冲冲地说:“别拽,别拽!轻点,轻点,把衣裳撕啦……”
三嫂从山下急急地走上来,看着这个情景,脸如一张白纸,惊得呆了。她从蚕
场回到家里,不见了丈夫和三个孩子,一问村里人,说见老三领着小孩往北山
去了……
她跪下身子,两手抄着丈夫的腰,把他抱出了土坑。哭着叫:“他爹,你这是怎
么啦?你……”
张老三闭着眼睛说:“好儿妈,我服了毒啦!”
“啊……埋汰人哪……”三嫂伏在丈夫胸上号啕起来。
老三不动弹,泣声道:“别哭吧。我这是自个儿乐意的,天命。我这个废人,再
不忍心叫你和闺女受连累……我死也不占过多地方,弯着腰弓着腿进坑,反正
一辈子也是这么的,惯啦,省地场给你多栽几棵地瓜和闺女糊口,养活那三个
‘牛’儿,长大了好给他们一家上上坟……等你‘老’了,叫闺女把你挨着我
埋,咱俩离得近些,到地府里相帮一把……”说完就向坑里爬。
三嫂死死抱住他,哭得更伤心,说:“你我二十多年啦,么样的苦没一块吃呀,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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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样的罪没一块遭啊,你就狠心丢下我走啊!他爹……”
三个“牛”一齐扑在老三身上,哭。
一个闺女挽着篮子急急赶来。她放下篮子,蹲下身抱着老三的头,问:“妈,俺
爹怎么啦?”
三嫂一看,是小菊,哭得更甚了。
“小菊啊,你爹他服了毒啦……”
“啊!”小菊陡地站起来,流着泪说,“妈!快寻法子救啊,你光哭怎么的……”
一句话惊醒了三嫂。她止住哭声,着急地说:“活羊血能解土信……”
小菊道:“我到村求人去……”
“回来。”老三睁开了眼睛,着急地说,“杀一个羊,咱拿么钱还人家?我死定啦,
和酒一块吞的药,没有救啦……”
“杀羊也怕来不及啦!”三嫂焦灼万分,可是冷静起来,“用粪水灌吧,这个快
当……”
“我去弄!”小菊又要走。
老三扯住女儿的裤腿,说:“要恶心死人哪!脏死我呀……”
他真的感到恶心,嘎嘎地想吐。
三嫂忽然注意到丈夫说话越来越清楚,声音也稳定,摸摸头,也不发烧,有些
疑惑,这才想起来问道:“你是怎么服的毒药?”
“开仁送来的,油纸包的,都让我吞啦。”张老三觉着很奇怪,头越来越不昏了,
肚子疼也没了,怎么回事?
小菊寻视着,发现坟堆边上有个小油纸包,拾起来,说:“这是么呀?”
正是土信包。老三惊诧不已:“啊!我吃的就是它,怎么还没开包?我明明吞下去
的呀?”老三身上的酒气由于湿坑的吸收,时间的作用,下去了大半。这时他觉
着嘴里面有泥沙似的难受,恍然道:“是啦,我喝多啦,吃的是泥沙。呸,呸呸!
妈妈的……”
三嫂和小菊,一个看着丈夫,一个瞅着父亲,笑不是,哭不是。小菊忙着扶父
亲坐到地边石头上,拍掉他身上的泥沙,披上那件黑棉袄,又给他揉额头上的
包。老三不言不语,任凭女儿摆弄。三嫂气恨地白了丈夫一眼,扭过身长长舒
口气,把那三个“牛”领到地那头泉水边,挨着个洗干净脸,用自己的前襟给
他们擦拭干净,尔后自己也抹了两把脸,理着鬓边走回来。
小菊也没闲着,问了父亲服毒自杀的经过,说:“爹呀,俺那理琪大哥又问你啦,
玉山哥去烟台,他托他捎的洋药给你治病,叫我带来啦!可你……”
“哦,咱用着那个……”
小菊道:“爹呀,理大哥真好,又有能耐,谁都夸奖他。你知道,他一来,教党
里人上学,懂得革命道理,使大伙齐一条心……如今震海哥、宝田哥,领着二
三十人的游击队,那些好了的伤号,又都拿上枪啦,正在设计谋打孔秀才他
们……”
“啊,不是躲起来啦?”
“再和你说,震海哥费好大事,把宝川和二妞找到啦!他俩自个儿成了亲,宝川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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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眼哭坏啦,还一直在山上守着暴动的红旗……谁听了谁哭……理大哥说,就
凭这样的骨头,咱胶东的革命准能成功!”
“他这么说?”
“我一到山庵,理大哥那么忙,吃着饭还教俺识字,他教‘新文字’给我学,
认得风快……爹呀,他还说咱们家,都是革命的好同志,过些天就来看你啦!”
“看我?可我的酒——留给他的酒……”老三喃喃着,悲哀地低下头。
三嫂停在远处听到这里,走上来,说:“你呀,喝了酒,就犯糊涂……倒好,这
次酒倒救了你。”
老三又挺起脖颈子,笑道:“你倒精细,光知道哭我,不叫闺女来,我真吞了毒
药,也给耽误啦。”
三嫂嘴上也硬了:“下回你再这么的,看看还有人哭你。”
“妈,还说呐。”闺女打趣道,“俺爹临死光想你,挖个小坑,弓着腿进去,省
地给你栽地瓜,还想着留地场把你埋他身边……”
“贫嘴丫头,没大没小的!”三嫂脸泛上红晕,笑着说,“倒好,如今你向着他,
整治起妈来啦。他想死,还有理怎么的。”
“我死个么?”张老三到底是张老三,什么时候他也有理,“你们当是我真个要
死啦?啊?实话说吧,我是故意的,试试你们娘几个对我尽不尽心,等我闹着革
命死的时节,就放心了。哼,我死,我死了领导人来啦,谁和他作伴睡觉,听
他述说革命理论?谁给他站岗,谁陪他喝盅地瓜烧?哼……”
小菊和母亲已经顾不上听他的话了,忙着收拾东西回家吃午饭。小菊对母亲讲,
过几天她要去烟台,要母亲帮她准备衣服等事项……
老三耳朵可尖,嘴上正说着,一听到她们的话,马上煞住自己的话头,问:“有
我的事干吗?”
三嫂把镢头塞进丈夫手里,指着泥坑说:“自个儿挖的.自个儿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