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口的龙眼泉,即使在春天少雨季节,那水也激流涌溅,似抛玉撒银,远远
望去,宛如一束白柞丝,悬挂在绿山巨岩中间,令人神往。
泉流旁边的龙泉庙,早就绝了香火,庙屋残垣断壁,破败不堪,倒是院里一株
大栗子树,亭亭玉立,树顶像把大伞,罩着几个石座,有时招引路人来此歇脚。
这时候,正有个细高挑的年轻媳妇,坐在石座上,身边有头大黑草驴(注:草
驴:即母驴。),拴在栗子树身上。媳妇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向龙泉口上眺望,
不见人影,她又坐了下去。
她是好儿。今儿早上,高德宽按照儿子玉山经由凤子和好儿的通知,以送外甥
女回娘家为名,赶着大草驴来到桃花沟外面的龙泉口。驮子上的麻袋里,装着
二百斤花生米。这是党组织安排人去烟台,把通过烟台的地下党搞到的一批油
印文件用的蜡纸、油墨和纸张接运回来的经费。理琪来后加强了和烟台、威海
以及西面一些县份党组织的联系,烟台市由一个负责组织工作的特委委员在那
里开展工作……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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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约好在龙泉庙等着去烟台的人来,究竟什么人去,好儿不知道。高德宽把
外甥女送到此处,说地里活忙,就回孔家庄去了。
好儿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来。黑草驴啃开了鲜嫩的带露水的草芽。她也感到
肚子发空,早上的饭没吃,包裹里带了点干粮,但她不想吃,就下到龙潭边沿,
蹲下身,双手掬那甘甜的泉水,连喝了两口……
龙潭的清澈的水,黑森森的不见有底,倒把那周围的翠峰、白云、蓝天,映得
清晰,如同在镜子里一般。好儿见状,伸手去掐水里的一朵粉色月季花。岂知
水中同时出现一张白皙多愁的脸,连脸上搽一层薄粉都清清楚楚,也在盯着自
己掐花……猛然间,她意识到那水中的花朵,正是插在她的发髻上的,禁不住
好笑起来。忙用手将潭面荡起一阵涟漪,粉白的脸,跟着波动,接着,好儿的
心也晃动起来。唉,龙泉潭,这深不见底的一池清泉,印着她这个多事的弱女
的爱情、苦痛、哀怨、希冀的呵!唉,这个人,给了她许多,又什么也没给她;
她很少想到他,而他却又老在面前似的……这是怎么了?这不,她的水中脸影旁
边,又出现了他的脸!看,多鲜亮的脸,长长的两颊,直直的高鼻梁,下颚上一
道枪伤疤……唉,想他做什么,烦人的幻觉。不对,不是想象的他,真是他来
了,瞧,他正对着她笑哩!好儿浑身一紧,蓦地倒过脸,啊,不是他,又是谁!
"怎么,是你!真是你来啦!”好儿站起身,惊喜地叫道。
高玉山笑着说:“咦,你早猜着啦?”
好儿的脸绯红了,垂下头说:“也没有想到这么巧……”
高玉山已蹲下身,双手扶着岩石,探身将头伸到水面上,咕咚咕咚喝泉水。
“少喝点,山水硬,闹肚子。”好儿说,掏出手绢给他。
高玉山没有接,用袖子揩着带伤痕的嘴巴,说:“嘿,真解渴!一气跑了四十多
里山路,可还是落你们后头啦!”
好儿不被注意地装回手绢,说:“俺是骑牲口来的。俺姨夫回去啦,他说活计忙,
不到俺家去了,要俺和爹妈说说。”
高玉山坐到石头上,说:“我爹是怕叫桃花沟的颜色染红了,被孔秀才他们看见,
掉了脑瓜子。”
好儿仍站着,说:“姨夫怕点事不假,可和早先不一样了,这回拿花生米,出牲
口,他挺痛快的。连姨姨,也帮着收拾。”
高玉山道:“在咱革命最难的年月,参加进来帮助革命,哪怕202 干一点点,也
是好的,难得的。大妹,你不也和从前大变样了吗?我听说,你连夜送情报.心
窝都扎伤了……心里热呼呼的,真为你高兴!”
“俺那点事,不值得提……”好儿手不由得掩在心口上,衣底的刀伤疤,似乎
有火在烤,眼睛没看他,怕对方发现什么似的。
高玉山望着顺山而下的激流,说:“对咱每个人来说,干多大的事也是小事,是
沧海里的一滴水。你看,这股泉水不管春夏秋冬,地冻天寒,水灾天旱,都不
断流,还这么有劲头,不就是它们根子深,一滴滴合在一块的吗?咱们的共产党
所以消灭不了,就是因为有‘泉根’,拥护它的老百姓,多少人一点一滴地干,
形成革命的激流,最后冲垮这个旧世界,为人民建立个新社会。”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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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儿静静地听着,兴奋地听着,为自己能当革命激流中的一滴水珠,为能得到
崇爱的心上人的褒奖,激动、喜悦地听着,心里的滋味比刚喝的清泉还甜,还
美。她忘记了羞怯,竟大胆地把闪动热烈的光辉的眼睛,正视着他,想使他分
享她的幸福,都是因为他的推动,她才有今天的_切呵!她想象她会得到一双同
样闪动着兴奋光彩的眼睛,洋溢着激情的脸面……然而,好儿大吃一惊,那双
目光的严峻,脸色的沉重,使她骤然色变,不安地问:“玉山哥,你有事和我说?”
高玉山倒平和地说:“有事,大妹,你别着急,是……”
“是不是他——他又出了事?”好儿焦急地说,两步走到他的身边,扯着他的衣
袖,“快说呀,玉山哥!是不是……”
“是……”高玉山把孔居任去威海接理琪时犯的错误、躲着不见面,发现他在
孔霜子家找他又逃走的事情经过,如实地告诉了好儿。末尾他说:“开始我们商
量不告诉你,怕你受不住,也还没搞清楚孔居任到底是什么打算,可是直到今
天,找不到他的去向,不得不和你说了。好儿妹,你……”
好儿像被重棒打愣了的鸡,痴呆呆地直着两眼,瞬间,面前发黑,站立不稳,
玉山忙起来扶她,好儿向前一倒,头扑在他的肩上。哭,开始是抽搐细弱的身
子,无声地悲恸;接着嗓子眼打哽,胸脯猛烈地掀动,哽噎地抽泣:末了泪如
泉涌,号啕声碎。她边哭边道:“妈呀!妈呀!俺怎么这么命苦,这断肠裂肝的事,
怎么都叫俺轮上了啊!俺把心都使碎了,他还是个他啊!这个坏种,他是改不了
的,不管别人死活,只有他自个儿舒心就行啊!俺这苦命人……”
“好儿妹,清醒点!”玉山要把她的脸扶起来,他感到那炽热的泪脸,紧贴在他
脖颈处,不知是什么滋味,使他的眼睛在发湿,“好儿,这样不好,不好……”
猛地,好儿直起身体,哭声也卡住了,盯着当年她曾想投进去的渊潭。玉山挡
住她去潭边的路,苦心地说:“好儿,你不能……”
“放心吧,这不是那年啦,为这么个人轻生,可惜了爹妈给俺的身子骨!”好儿
咬着牙说。
高玉山钦佩地望着她,说:“好,你真坚强多啦!我真为你高兴,好儿!”
“你这是心里的话?”
“是心里话。咱们活着,要好好活着,为革命事业活着。”
好儿突然紧望着他,说:“那好吧,玉山哥!我离开家,跟着你革命。”
高玉山着着她挂着被泪沾湿的乱发的脸,那细长的眼睛里跳动着火一样的光,
情不自禁地后退着,惶恐地说:“你说的什么,好儿,你是……”
好儿向他逼近,异常热烈而又冷静地说:“你以为俺疯了,是不是?俺没疯,没
痴,好好的,好好的。就算俺疯啦,也是被逼出来的,非疯不可啦,非痴不行
啦!玉山哥,俺跟你们走,和你在一块,放心,俺吃得了苦,受得了罪。身子骨
不如俺大妹,可咬着牙,受着伤,风天雪夜也熬过来啦!只要有你,不管怎么的,
不管到哪,俺连问都不问,跟你走,跟你去,为你生,为你活,好儿没半句怨
言,不皱一下眉头!玉山哥,你后退干么?你不是最喜欢俺,难道为俺嫁过人,
你嫌弃俺了不成?俺身子不干净啦,俺这颗心可是对得起人的啊l”
“不是这些,好儿!你听我说……"他继续向后退着,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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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是向前进逼着,说:“先听我说。那你还为么呀?为对不住孔居任?我对他仁
至义尽,你对他也够费心的啦,这个天地可以做证。我为他使碎了心!玉山哥,
那年震海兄弟受伤来敲门,不是俺不敢开,是孔居任先来的家,他不准俺开,
还动了枪……回家妈骂俺赶俺,俺的苦楚往肚子里吞,也不连累他。要投这潭
里,是你救了俺,还叫俺和他好好过,他可和你动了手……这次暴动失败,俺
听妈她们夸他孔居任变好了,没有出事情,你们哪里知道,他逃回家去,要领
俺下关东……俺心窝上的刀口,哪里是拿着刀防身在雪地滑倒自个儿伤的?那是
俺当时骗爹妈呀!这是俺为逼他归队,自个儿刺的啊!”
“好儿妹!”高玉山大叫一声,双手捧住了她的纤细的手。
“这些话,俺对谁也没说过,也预备着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说的……不想,
今天,俺不说不行啦,它们自个儿要往外冒,逼着俺的嘴向外吐……玉山哥,
这样的人,俺还能和他过下去?是俺负他,还是他负俺?”好儿的脸绯红,显得
从来没有过的妩媚,健美。
然而,高玉山又将她的手轻轻松开,垂下眼皮,摇摇头说:“你说的都对,我今
天才更、更认识了你……我错怪过你,把你看得……”
“俺不听你说这些,俺要听你说许俺跟你走的话。”
“不行,不能,不成。”
“那为么啊?”好儿委屈地叫起来,“俺说的你都信,又不让俺这么做,玉山哥,
是你说的,人不是牲口,随便什么人都能一块过。夫妻得有情意,强不得,屈
不得,你能地下睡,也不和不爱的媳妇在一块……这会儿怎么对俺也这么的了?
咱俩是你有情俺有意的啊!共产党不也有个主张,不称心的婚事可以分开的吗?
你说呀!”
“你坐下,好儿妹,坐下,听我说完话。”他和她一起坐到岩石上,但,他又站
了起来,望望远处的山峰,停了一会儿,才说,“你说的那些理,不用说全对,
有一条对,你也能和孔居任分开,205 你也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这是问心无
愧的。说我不爱你了,你自己也知道是假的,只能说我比过去爱得更深了,在
今天之前,我还没这样认为,这时候,我才觉得你更值得爱,不论外表和心里,
你最美了。我也不是铁心木骨做的,是个大活人!可是,好儿,咱们不能成夫妻,
不为别的,为的革命……”
“革命也不反对相爱的成为夫妻呀——你说过的。”
“我说过。使人们能得到真正的爱情生活,是我们革命目的的一个方面。在这
个意义上说,也可以说革命是为了爱情。但是有时为了革命,又得丢掉爱情,
这就跟革命为了幸福,但为了革命而失去幸福,革命是为了生,而为了革命去
死都是一样的道理。如果说这是牺牲,我看比生命的代价不小些,甚至更大,
更痛苦,因为是活着受折磨,又涉及到两个人,真正的爱情,不是为个人去爱
人,而是为别人而爱人的,牺牲的也就超出了个人的范围,不像生命只属于自
己的。好儿妹,你是聪明人,一点就明。”
好儿悲伤地说:“难道舍去咱俩的爱情,去跟个俺不喜欢的坏种孔居任,就是为
革命啦?”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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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玉山恳切地说:“你先听我说明白,再说对不对。孔居任的过去咱不说了,根
子不正的人,干坏事的人,变好了就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先问你,孔居
任从参加革命以来,有过投敌的行为或想法没有?”
“这个……倒是没有。”
“至少,咱们还没有发现。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中,一些人逃的逃,散的散,甚
至投敌叛变,而孔居任,他有过逃跑的打算,但被你劝回了队伍——说逼也对,
不过他硬是不听,你逼也逼不动。这说明这个人还是想革命的。”
“那他去威海的事……”
“他犯了错误,藏在孔霜子家,找他又跑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还得继续查。
但我们没发现他投敌,也许他是怕受处分……我们正在找他。你估计,他会离
开胶东吗?”
好儿默想一会儿,说:“不会,他要走,还得回来带着我,这家伙对我……”年
轻媳妇脸发烧,低下头去。
“组织上的意见,如果孔居任找到你,你要告诉他,他回来,不会对他怎样,
改正了错误就好。”
“对他还这么好?”
“为了多一个人革命,也为了救一个人不走上投敌的绝路。还有,你去找他姑
孔霜子,摸摸他在她家的底细。我们去人,她净说假话。你说话也要小心,对
她不能露咱们的一点事。这个人常去孔家庄、牟平城里串,交往的坏人多,要
加倍提防。好儿,你说你该不该这么做?”
“该。”好儿的头埋得更深,啜泣起来,“俺知道,该牺牲它……玉山哥,你对
俺不像从前那样……”
“像从前一样!”高玉山大声说,下颚的伤疤闪着红光,望着她白皙的后颈染上
的红晕,“抬起头来,好儿!你羞什么?你做的都是好事、美事,咱从前是想做夫
妻,如今,咱做同志,为了革命,咱能做牺牲一切的同志!多好啊,多好啊!”
好儿抬起头,右手理着被泪水沾在腮上的发缕,泪还在淌,却努力做出笑容,
喃喃道:
“玉山哥,你说么俺听么,不羞就不羞……只是,只是,你把俺方才说的那些
疯话,扔进龙泉潭里去,啊,好哥哥!俺求你啦!”
玉山没来得及回答,龙泉口上传来行人的声音,去烟台的人来了。
(冯德英文学馆)
张老三穿着半新的黑夹袄,本色的山绸裤子,戴着羊毡帽,肩上背个钱褡裢,
迈着轻快的步子,下了龙泉口,来到龙泉庙台栗子树下。跟在他的身后,是三
嫂拉着一个少女,边走边嘱咐她什么话。这少女,腿长,腰细,脸瘦,显得伶
俐颀修,上身紫格白底有襟小褂,下身月白裤子,一双蓝布面猪皮底鞋,脚面
露出雪白的袜子,头上梳一根长辫,系着红头绳,两个耳垂一边戴一个假银的
小坠儿。
好儿上前先迎着叫了声“爹”、“妈”,而后拉住少女的手,端量着说:“菊妹,
你这一扎古,像画上人似的。到了烟台,也不会显丑的。”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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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菊道:“大姐,咱这土疙瘩进城,浑身的地瓜味,城里人见了都捏鼻子躲着走,
是吧,玉山哥?”
“谁捏鼻子躲你走,你不会迎着他吐唾沫?”高玉山笑着说,转向三嫂,“姨,
你送这么远……”
“不让她来,非来凑份子不可。到了龙泉口,行了吧?”老三口粗气足地说。
三嫂说:“俺来送你?你要出门,别说送,赶还赶不迭呐。”
“妈送我哩!”小菊得意地说,“妈,只是俺爹再试验你,你可别光顾着哭啊……”
“看你个毛丫头,逗弄起妈来啦,我不撕你的嘴。”三嫂脸红了。
高玉山和好儿不摸头脑。小菊贴着耳朵告诉他们“地瓜地里妈哭爹”的故事,
他们也由衷地笑了。
张老三帮着去整理牲口的驮子。
好儿觑着他问:“妈,俺爹的病,怎么好的这么快?才两集的工夫(注:两集的
工夫:这里一般五天赶一集。),就能出远门啦!”
“多亏人家理琪来家看他,第二天他俩就到蚕场睡窝棚啦!”三嫂慨叹地说。
“理琪同志,是咱新来的领导人。”高玉山给好儿解释。
好儿说:“他还是个高手药先生?比鬼见愁冯先生还能耐呀!”
高玉山说:“他这人专治‘心病’,治好了不少人。我才和你说的话,多一半也
是听他说的。你……”
“说俺爹,怎么说起俺来啦?”好儿怕他漏出自己的“疯话”,白他一眼。
三嫂和小菊,全然不知他们说的还有别层意思,也没在意。小菊说:“本来嘛,
咱爹得的就是心病,疼狗剩兄弟疼的……理琪大哥可不是对了症了!玉山哥,大
姐,你们还不知道,俺爹一直把‘理琪’两字当成‘力气’,他一进门,爹打量
着人家说,这么瘦,你还叫个‘力气’名字……嘻嘻嘻!”
“你呀,糟蹋过妈,又作践你爹,等着吧,往后没人疼你啦!”三嫂喜滋滋地说,
又扯扯小女儿的衣襟,道,“去干这么大的险事,比不得你出去要饭,多上些心,
别光顾着耍贫嘴。千万……”
“妈,你也说够千万遍啦,俺都记牢靠啦。”小菊郑重地说。
“妈说的可是正经话。”好儿强调着。
高玉山道:“你们身上没有怕暴露的东西,遇上敌人怎么盘问搜查,都不要慌。
地址……”
“三大马路泰康里十八号,找姓宋的,高个子,双眼皮,三十出头。”小菊熟练
地背诵道,又问,“玉山哥,不是还有个我认得的人吗?是谁?”
“是谁你见了面就知道了。这是地下工作的纪律……万一这个宋同志不在,或
者出了事,就去找玉水,他在益文中学二年级,一打听就能找到。”
好儿说:“他,你是熟悉的了。”
小菊道:“那是早先,如今人家当了中学生,记不记得咱这草门楼,还难说哩。”
好儿说:“瞎说,人家没捎认字本给你?你……”
“菊!”三嫂说,“玉水比你可小十七天,你是姐姐,当姐的就得有当姐的样,
你俩要闹了别扭,妈可先说你。”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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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玉山笑道:“姨,这个你放心好了,小菊妹嘴上这么说,心里可是喜欢玉水的。”
谁知玉山无意的一句话,倒使小菊的心跳加快了……
大家把驮子抬上驴背,目送那父女俩上路。
高玉山说:“姨夫、小妹,大家正等着东西印文件,你们早点平顺回来啊!”
老三头也不回地赶着驴急走,说:“放心,理琪大侄信得过我,有俺狗剩伴着我,
出不了错……”
直望着那一老一少转过山谷,消失了,好儿担心地说:“有二百里远近,爹和妹
俩,够受苦的。”
高玉山说:“活动太红的同志不能去,游击队正准备打界石镇不能抽人,理琪同
志考虑很久,同意姨夫爷儿俩去,他们不受人注目,又认得那里的同志,最要
紧的,还是他们都有过为革命能牺牲的表现。你放心吧!”
由于他们的谨慎、机智,也因为持续半年的大规模清乡剿共趋向缓和,路上盘
查搜索得比较松弛了,这父女俩顺利地来到烟台市,找到泰康里十八号。
老宋叫小菊在屋里等着,他让张老三拉着牲口住到另一个院里。老三道:“俺和
闺女不分开,她妈说的。”
老宋笑着说:“大叔你放心,在这和家里一样。你就住隔院。”
“爹!”小菊上前悄声说,“来这都听人家的,不是在家,听俺妈的。不过,俺
妈叫你别馋酒,少说话,倒是得听的。你放心,这里有同志,俺是同志妹妹,
没有差池。”
“中,中啦。”老三点点头,跟着去了。
一会儿,老宋回来。小菊向他报告了经过,说怕路上敌人搜身,没带信来,该
说的,都叫她心里记下,当面陈述。老宋说,印文件的东西都已备齐,只是这
里有个姓黄的同志,是政治交通员(注:政治交通员:口头传达指示和命令的
人。),第一次到昆嵛山区向特委报告工作,过两天才能动身。在这里负责的邹
同志指示,帮他找个向导,正好同他们搭伴。
老宋最后说:“再说,二百里路,你们俩赶来了,也够累的,歇一歇,逛逛烟台。”
小菊道:“累倒不觉得,俺路上还骑驴来。俺爹成天爬山,走平道就是歇息……
要等人一起走,那得等,山子哥说都听你的……只是住店要花钱,连喝口水也
要……”
老宋笑道:“在这里住不要你们付钱。走吧,找你爹,一块吃饭去……”
上灯时分。小菊坐在南屋炕上,生平第一次在电灯光下看一本画书……看着看
着,瞌睡就上来了。两夜没好好睡,店里炕上虱子、臭虫成堆,干净惯了的闺
女宁坐在地下冷板凳上熬一宿,也不能把虱子带回桃花沟家里,何况还提心吊
胆,怕完不成任务呢!
小菊正像个小花鸡,点着头打盹。一个青年女子走近她跟前,喜爱地看看她,
伸手去抚摸她……小菊一惊,睁开眼,望着陌生女子发愣。
青年女子圆平的脸上甜然地笑着,说:“小菊妹,不认识我啦?”
小菊突然扑到她身前,双手搭上她的肩,欢叫道:“素香姐,大姐姐!你在这,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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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你可变了样!”
崔素香拉她一起坐到炕沿上,握着她的双手,说:“我样改了,名也改了,往后
叫我青山嫂。”
“哦,俺知道啦,你在这做地下工作。嗨呀,玉山哥说个认得的同志,是你呀……
俺说好一阵子,不见了你的影,问谁,都说不知道。”小菊真是他乡遇故人,一
日也亲近。
夜里,小菊偎在崔素香的怀抱,听她讲她在工厂做工,向女工们宣传革命道理,
听女工们诉说不幸的境况,她们向往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心情……使这个从
没离开山、说话离不开山、眼里看惯山的山村闺女,真正进到另外一个天地……
当几天堆积起来的疲惫将少女青春的身体彻底征服,使她沉入梦乡的时刻,朝
鲜女子、中共党员崔素香,不顾一天在工厂的劳累,一夜几次起身到院里,长
时间站在街门后面,谛听四周的动静。
烟台,和威海一样,是个海口小城,也是个典型的殖民地商埠。因为它地处渤
海湾出口,与大连市隔海相望,西上水路通天津塘沽港。海港水深,且有芝罘、
崆峒岛、烟台山拦阻风袭浪击。渤海湾里的对虾、海参、贝类,黄海里的名贵
鱼类,藏量丰富,取之不竭,捞捕容易。西面的蓬、黄、掖诸县,丘陵间有小
平原,宜种小麦杂粮,风调雨顺,旱涝保收。烟台除去北靠大海,其他的东岗
和南山,西面的淤沙滩地,直到福山县境,都有一片片果树林,盛产苹果、梨、
樱桃、葡萄,驰名中外,以此作原料的张义葡萄酒公司出产的名酒白兰地、味
美思,远销欧洲各国。这样一个天然良港。这样一个鱼米之乡,这样一个水果
之城,这样一个避暑胜地,好似一个花容月貌的妙龄少女,自然是招引人的。
好人羡,闲人馋,恶人奸。
从十九世纪末中日甲午海战以后,英、美、日、俄、荷等国的船舰不断出入烟
台港口,有些阔洋人爬上岸来找胜景美地修洋房别墅。他们运走土特产,带来
洋货上岸,随即出现了整条的妓女街,杨梅毒菌无情地腐烂着成人的健美的姑
娘媳妇们的细皮嫩肉,海滩上时见潮水推上来的和海草混在一起的混血婴孩。
灾难不都是外来的。历代统治者和富有者总是一块嗜好刮吮同胞的膏脂。能争
取在烟台当官,是他们的宏愿,时常以枪炮来见高低。张宗昌“督鲁”四年,
巧立的捐税名目超过了有史以来的酷吏贪官,除去常例的不算,仅牟平一县,
强刮去现银三十余万两。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军阀刘珍年打跑了张宗昌,
驻进烟台,号称胶东二十一县王,所作所为,和他的前任大同小异。到今年—
—一九三六年的春天,再看烟台,除了烟台山和后海崖外国人的幢幢红白别墅,
仍是鳞次栉比,年年更新,市里有两三条做买卖的马路还像个城市之外,那大
部分的居民区,已和乡村没有两样了。
当然,烟台的自然景色仍是美的,迷人的。劳动人民的双手是巧的,勤快的。
尤其是每当阳春季节到来,漫山遍野的果林花上枝头,和那蔚蓝的海水相辉映,
把港城装扮得花团锦簇。这个时候,市里各个学校的学生会组织,都要举行游
春活动,到郊外果林区,观花赏景,唱歌做游戏,素称“梨花会”。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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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叫梨花会?大概是因为这个时刻南山区的梨花开得最盛,招来的人最多的
缘故吧?因为去冬今春那雪下得大,果树的根得到充足的水分,所以今年梨花开
得尤其繁盛。阴历四月十八这天,梨花会达到高潮。特别热闹的场合,是真光
女子中学和益文中学活动的市南果林区。
小菊跟个清瘦的男学生在一块走。她的山村闺女的装束和神态,在学生中间惹
人注目。刚开始两个男学生和她开玩笑,她都有些恼了,凸突着嘴不理人家。
幸好一伙女生拉她一起坐在草坪上,大家玩丢手巾,她才自在了一些。可是,
很快又一些男生插进来,男女间杂坐在一起,碰手擦腿的,小菊好难为情,突
然,有两只手从背后按到她肩上,大声叫起来:“抓住啦!抓住啦……”
小菊回头,见是个大小伙子,手巾丢在她腚后,手抓住她的肩叫唤……闺女身
上都吓麻了,猛地爬起身,向外跑去。玉水见状跟了上来。
他们沿着果林中的空地走着。两个人不是隔着一棵树,就是一前一后,小菊决
不和他并肩齐走。她满脸的不高兴,埋怨道:“都是你,俺不来,硬叫来。看看
这些人风风火火的……”
“都是同学们,没坏人。”玉水说。
小菊生气地说:“都老大不小了,男男女女的,坐在一块,擦腿碰手的……搂俺
的脖子,原以为是女的……真吓死人!”
“这是做游戏……”
“干么非男女在一起游戏不可?你说!”
“那干么男女不能在一起玩?”玉水是想这样反问,但看看她的脸,那腮上的酒
窝……他没有出口,而软和地说:“这个,我回答不上来。你不要生气,等我想
好了再告诉你。”
小菊瞥他一眼,微微笑了,说:“俺哪里有气好生?来时妈还嘱咐,比你大,得
让着你些。”
“不用让,你是客,小菊姐!我照料不好你,你应当生气的。”玉水诚挚地说。
头一次这么个青年男子叫自己是姐,小菊脸有些烘热,见他一副老实神态,心
里倒挺惬意。说:“俺比你才大十七天。看看,你比我高出有半头吧?”
“我是男的呀!”
“干么男的就该比女的高些?”
“这个,天生长的嘛。”
“干么这么个长法呀?”
“这个,我答不上来。”
“俺以为,上了中学堂,就么事都懂得呐。”小菊见他难为情地低下头去,伸一
下舌头,“你为么老驼着个背呀?也是天生长的?”
玉水使劲挺挺胸。
“俺爹是累的驼背,你年少少的就不该。送你个治的药方:走路挺着胸脯子,
睡觉别枕枕头。”
玉水道:“那我治好了驼背,比你更高了呀?”
“咦,你高不高跟俺比干么呢?”小菊瞪着他。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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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不喜欢。”
“咦,俺喜不喜欢管么用?”
“你是表姐呀。我知道,俺妈和你妈不是亲姊妹,可是我对你妈,比亲姨还亲;
对好儿姐,桃子姐,还有小菊姐你,像亲姐姐一样亲。你别见外呀!”玉水说完,
窘困地望着她。
小菊被他的话语和表情所打动,禁不住走近他,说:“俺把玉山哥,早当亲哥叫
了。你呀,玉水兄弟,尽管往高里长吧,人家喜欢着呐。”
“谁?”
“你小表姐呀!哈哈……”小菊笑着往前跑,碰到挡道的梨花枝上,立时,白皑
皑的花瓣,像雪片似的,撒了她一头一身。她手扶住花枝,眯眯着妩媚的黑灵
灵的眼睛,望着面前的景致。
那一株株大梨树,犹似雪压的青松,挨挤山坡,艳服素装的男女学生,错杂其
间,谈笑风生,角逐戏谑,和蝴蝶、蜜蜂赛着伴儿,碰动得那花片纷纷扬扬,
一似落雪,二像降霜。再看那北面的港湾,山水蓝成了一片,又接上了无际的
天边。
玉水见小表姐看得陶醉了,等了好一会儿,才凑到她身边,说:“这里好吗?比
你们桃花沟?”
“比俺那山沟可大老鼻子啦!”小菊喜悦地说,“幸亏来一趟,不然老了还只知
道个桃花沟、赤松坡、孔家庄、老母猪河……只是,在这样地场,怎么闹革命
呢?”
玉水道:“在这,比不上咱昆嵛山,跟反动派真刀实枪地干;更比不上你家桃花
沟——小苏区那么火红……”
“快说这里的。”小菊自豪地皱着端庄的鼻子,但还是不愿听表彰的话。
玉水向周围看了看,更凑近她,悄声道:“我们中学生里,年龄大的不少,是‘九
一八’以后,从东北陆续来的流亡学生。他们净讲些抗日救国的道理,演抗日
戏,办文化刊物,最属八中厉害,去年把一个国民党的狗腿子训导主任赶出了
学校。”
“呀,闹得还挺厉害呐!”小菊说,心下想,怪不得理琪他们派负责人和崔素香
来烟台,不光为了弄纸、墨这些用的,还要在这里领着工人、学生和敌人斗哩。
小菊问:“你都参加了这些事吧?”
“参加啦。只是没你能行,听素香姐说,你能干大事——干了不少大事啦!”
“净是瞎说,俺么事也没干。”小菊脸红了。
“你这次和姨夫来,还不是大事!”
小菊真挚地摇摇头,说:“比俺妈俺姐她们,差远啦!比别人,那更不能比……
俺才是个‘同志的妹妹’。”
玉水发懵,问:“同志的妹妹?”
“是啊,你不也是‘同志的弟弟’!”小菊见他还发愣,有些急了,“还不明白?
多会你像你大哥那样,俺像俺二姐那样啦,他们能叫咱‘弟弟同志’,‘妹妹同
志’啦,就好了,是不是?”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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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水一下恍悟了,拍着后脑勺道: “明白啦,明白啦!我可真笨,我……”
小菊一脸严肃,说: “笨不笨不要紧,多会为革命干了大事,那才要紧呐!”
“我向你学习。”
小菊又笑了,说:“等俺是‘姐姐同志’了,再学吧;但愿我先当上‘同志的姐
姐’……”
“高玉水!我们等你哪,你来不来?”花丛中露出一个细高个姑娘,那脸白得出
众,冲着玉水叫道。
“你们先读吧,我就来。”玉水回答道。又对小菊说:“走吧,去参加我们的课
外学习。”
两人朝纵深处走着,小菊问:“才唤你的那女的,是谁?”
“她叫孔香兰,也是孔家庄的。”玉水说,“对啦,她是孔秀才的侄女……”
“啊?”小菊停住了脚,“你和这样人也来往?”
玉水道:“都是同学,一个村的,也认识。她也恨孔秀才,是孔秀才要把她嫁给
县党部主任做姨太太,她不干,跑出来上学的。”
小菊蹙蹙眉头,说: “俺不过去,她爹是暴动时咱们打死的,她万一打听俺
是谁……”
“没有事。”玉水道,“孔香兰挺激进的,走吧,没有事。”
“不。”小菊固执地说,转回身向旁边的树林走去。
此刻,学生们分成小组,三个一簇,五个一堆,散布在果树林里。有的拿出当
地出的《东海日报》、《钟声报》,读文艺周刊“鸣铎”、“草原”里的文章,内容
多是抗日救国、争取民主自由、求个性解放,反封建婚姻一类的。有的朗诵鲁
迅、柔石的小说,裴多菲和郭沫若的诗。有的讨论苏俄作家的作品,还有的传
阅流亡学生自己写的文艺小品和诗作……
小菊惊讶地看着这种场面。
“这是学生的革命活动。”玉水在后面说。
小菊一转脸,看着他,问:“你还没去?”
玉水说:“我怕你迷了路……”
“你去活动你的。俺在这等着。”
“要么,你帮我的忙,我得把这个发出去。”玉水从怀里摸出一卷油印的传单,
上面是中共中央的“八一宣言”。
小菊忙问道:“呀,你有这大事在身,怎么不早点办?”
“早了人没来齐,这是规定的时刻,一齐动手发。”玉水说。
“我来帮你。”
“你帮我看着点,有警察和不三不四的人出现,马上告诉我,好把传单藏起来。”
玉水在前向各小组的人分发传单,小菊紧跟在他身后,亮眼睛左右前后地闪动,
她见左右前方,也正有人散发同样的粉红纸传单……忽然,后方有三个黑长人
影,探头探脑地走来。小菊惊叫一声:“有狗!”这个词她才学会不久。
玉水闻声一转脸,欲将没发完的传单塞进怀里,但三个便衣人急匆匆地冲过来,
传单眼见就要被发现……倏地,小菊轻巧地无声地扑进玉水怀里,用她的胸,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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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的手和传单紧紧地压住。
特务们来到他们的跟前,贪婪的目光盯了拥抱一起的青年男女一会儿,吞口涎
水,擦着他们的身边,扭头向别处走去。
玉水见敌人去远了,左手将小表姐的伏在他肩上的头摸了一下。小菊却更紧地
把脸埋在他肩上。他直感到胸前有颗心咚咚地冲击着他的心扉。
这样过了有五六分钟。小菊惊恐未定地悄声问:“狗走了吗?”
“走了好一会儿了。”
小菊陡地离开他的怀抱,理理头发,生气地说:“那你为么不早说……”
玉水羞得脸通红,不敢正视她,怯生生地低着头不言语。
小菊一想到刚才的举动,赤红的嫩脸更加重了颜色。
天已正午了,游春的活动到了尾声,男女同学有的分散向回走,有的游兴未尽,
几个相好的往更深处走去……
小菊和玉水向城里走着。她很兴奋,长了见识,帮玉水完成了任务,还听他读
了一篇有趣的小说……
玉水见小表姐喜上眉梢,就说: “小表姐,你刚才生起气来,真厉害!”
小菊道:“那也叫生气?哼,你还没见我真动火,那可是……”她竟笑了,“好啦,
兄弟,往后再不跟你生气啦。”
“生吧,没关系,你生气也好看,那脸腮上,不论生气还是喜欢,都有小酒窝,
真稀罕人!”
“这有么稀罕的?天生长的呀!”小菊咯咯笑起来,“你又没出息啦,喜欢看生气
的相。”
玉水低下头,痴憨憨地说:“反正,你怎么的我都爱看。”
小菊见前面花枝稠处有人,忙掉转头红着脸道:“方才见了敌人来,我那么的,
是真急了。”
“那样对革命有好处。”
“快走吧,明儿还不上路回家,俺得领俺爹来逛逛景致……”
然而,张老三没这个眼福。就在小菊和玉水刚离开果树林,这里就发生了一桩
惨案。
警察和便衣特务,在梨花会上出现,是公安局派来监视学生是否搞政治活动,
寻找共产党人的蛛丝马迹。他们还趁机耍流氓,追逐、凋戏女学生。
有三位稚嫩的女生,玩得兴浓,流连忘返,不知饥渴,顺着梨花丛,向纵深走
去。她们没有察觉,正有四个警察尾随身后。其中一个叫孔树繁,是烟台专员
公署专员、公安局长张奎文的小舅子。此人是个恶棍,烟台街上一大虫,成天
横行市面,喝酒不付钱,吃饭不交费,见了美色的姑娘、媳妇就上身。他领着
三个狗腿子,来果林一是监视学生,二是调戏妇女。眼见着没抓住“不法分子”,
倒瞄上三个脸蛋白嫩、身材丰腴的女学生。但刚才她们在广众之中,不好下手。
这时见三个女生解散走远,就追上不放。等她们来至南山根水沟处,孔树繁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