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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冯德英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6

大暑过后半个月前后的立秋,也就是阴历的六七月份。阳历八月间,是胶东半

岛的盛夏时节,最炎热的日子。当然,最热也比内陆凉爽,海滨之地不说,就

是腹心地区,早晚也是凉风习习,影响不了睡觉的。公元一九三六年的立秋,

因为是闰三月,日子是阴历六月二十二,阳历的八月八日。这一天孔家庄的气

氛像酷暑一样灼热,不为别的,庆贺冬春楼重新开张了。

经过半年的紧张施工,孔庆儒不惜耗费重金,把个冬春楼修盖得比往昔更加气

派显赫:高出一般平房的两层楼的顶盖,镶着琉璃瓦,塑着麒麟、飞龙,金碧

辉煌,七八里外看得眼花;黑漆大门也加宽了,门框两边增上两条红柱子,门

上面"冬春楼”的匾额,比过去又大了一倍。

孔秀才亲自选了立秋这天为开张吉日,取其收获季节伊始的意思。从烟台请来

的过路京戏班子,要连唱三天大戏,《花田错》、《大劈棺》、《纺棉花》、《连升店》、

《十八摸》、《群英会》,文的武的,素的粉的,好的坏的,应有尽有,招徕四乡

的小贩、闲人。冬春楼侧壁的戏台前面的街道,从早到晚,人堆人群,擦肩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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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水泄不通。

县上的一帮官吏来赶热闹,周围的区、乡长和有脸面的财主、绅士,争先恐后

送礼祝贺。孔家的远近亲属更不消说,有这上好的机会巴结有权有势的孔区长,

谁肯放过!冬春楼内楼上楼下,酒席几十桌,宾客如蚁,旧的离桌,新的上席。

直吃到下午,县党部主任鄢子正和公安局丛局长驾到,热烈程度达到了高潮。

孔庆儒分秒不离地陪伴这一文一武两个实权人物,喝酒、看戏,看戏、喝酒,

痛快到三更天,来到二楼的高级小房间,还兴致不减,玩开了麻将牌。

和鄢子正那瘦麻秆的骨架身子、石灰人似的脸正相反,丛局长又胖又壮,胖脸

和光脑袋油光光的,浑身上下,像个海豹子。名义上是打麻将,实际上是孔庆

儒和钱庄账先生,故意送钱给上司。丛局长赢了二百多大洋了,伸了个懒腰,“哈

欠”打得嘴能吞下个西瓜。

账先生马上吩咐万管家道:“快把烟灯点上。”丛局长摇摇头道:“把嘴都抽苦啦,

正达兄,你是圣人君子,清苦惯啦,我这行伍之人可不能成宿的光棍对光棍啊,

哈哈……”

“我倒疏忽了!”孔秀才道,“看看戏子有没上台的,叫两个旦角来,唱唱曲,

给大家提提精神。”

鄢子正皮笑肉不笑地说:“罢了,没有一个像样的。世翁,我听说过贵族有个梨

园出身的媳妇,艺名小白菜,才艺出众,姿色不凡,能不能让小弟们开开眼界?”

丛局长立时精神大振,兴趣盎然,道:“有这等事!老兄,你不该金屋藏娇,独

吞啊……”

“这个玩笑开不得……”孔秀才作难道,“孔某人理家素来从严……好吧,万管

家,你去一趟,就说请她来凑凑热闹,别的没有事,万一她不来……你对她说,

我叫她回答我的事,我一直在等她的话……”

万管家去后,鄢子正道:“世翁的这一条线,一直没钓上鱼?”

孔秀才摇摇头,说:“也许他们找不到他,也许不肯上钩。”

鄢子正道:“小白菜和杨更新是同胞兄妹?”

孔庆儒点点头。

鄢子正说:“孔专员和郑局长,有些不和。那个在法国留过洋的书呆子专员,喊

叫什么御外侮、治内患,在威海禁烟抓人,同日本浪人、高丽烟馆,几经冲突,

杨更新是他的卫队长,很得力。”

“哦!”孔秀才说,“他还不至于跟共产党合污吧?”

“那当然!”鄢子正轻快地笑了,“我看世翁有些草木皆兵了,嘿嘿!”

“你们一见面,除了说共匪,就没别的了。”丛局长大声道,“去冬那么些共匪

暴乱,被大兵清剿一尽,你老兄高楼平地起,比从前更加阔气威风,可以平步

青云,发财升官了!”

孔庆儒说:“这些全仰仗鄢主任和丛局长的文韬武威,使小弟才得偏安一隅。只

是赤匪根子尚未挖净,于震海那帮祸害没有除掉,还是心患!”

“老兄是被共匪闹怕了!”丛局长说,“于震海几个亡命徒,在昆嵛山里滚石头,

半年了,闹不了大乱子,几条泥鳅,翻不起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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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子正道:“丛兄的见解有理,世翁的忧虑有据。胶东的共党已基本完蛋,但也

要防其死灰复燃,君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好啦,好啦!”丛局长抓起大烟枪,“动心计的买卖,你们弄去吧,用着动枪

刀,找我……今夜晚,我看咱们还是抽大烟,打麻将,玩女人,庆贺太平世界,

冬春楼开张!”

孔秀才和鄢子正连声应好,账先生忙着给他们烧烟泡。丛局长寻开心地说:

“喂,鄢主任,听说秀才老兄为你保媒,多会吃喜酒啊?”

鄢子正道:“这要看世翁的了!”

孔秀才为难地说:“侄女能攀上鄢主任,真是我孔门的荣耀。无奈这孩子上了几

天学,不肯就俯,跟她妈闹死闹活,上烟台念中学去了。贤弟放心,弟妹过些

天就去烟台找她回来,我将亲自开导,美事定能玉成。”

“我自从看了香兰小姐的肖像,真是神魂颠倒,不能自已了。世翁,你可不能

老叫我夜夜望梅止渴啊!嘿嘿……”骨架石灰人开心地笑了,很快又正经地说,

“女孩子有了文化也是难得的,能上中学很好。只是烟台的学潮越闹越厉害,

前些天为一女学生被警察伤命,罢课罢市,政府不得不让步,估计有共党操

纵……”

“看看,说着美女又扯上共产党,你们这些人,真没办法。还是把你的女学生

像叫我瞧瞧,也止止渴……哈哈哈哈……”丛局长白丝褂底下厚脂肪的大肚皮,

不停地搐动,开心地笑,“老弟,别看你对付共匪是高手,对付女人,我可比你

在行。喂,女学生上手,先不要急着上身,告诉你个简便法子,试验一下她是

不是囫囵的……皇帝选妃子都这么试的,很灵,我那五姨太,差点滑过去……

哈哈哈!”

鄢子正感兴趣地听着,少有的连肉带皮一起笑了。孔秀才装没听到,闭目抽大

烟,其实在品着丛局长的话味,想着和大儿媳妇复述时的情景……

这三个酒囊、烟鬼、淫棍正在开心,这时有个跑堂敲敲门,报告说:“有位奶奶

来了。”

孔秀才、鄢子正、丛局长,都面对门口,大瞪着眼睛,张大了嘴巴,似乎等她

一进门,就一口把她吞进去。

账先生拉开门,女人胆怯地走进来。她的一身花绸穿戴,一股脂粉香,使屋里

人眼花了,身子酥麻了。然而,没用多久,孔秀才先由喜转怒,鄢子正跟着一

脸失望,丛局长大嘴咧成一条斜沟。他们先后发现,锃明的罩子灯光下,那张

多少白粉也盖不住的黄皮皱纹脸,简直是在白灰墙上画出来的。

孔秀才怒问:“你来干什么?”

“我……大哥!”孔霜子怯生生地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到钱庄找账先生,他

不在,听说在这……”

“走,咱到别的地方说去。”账先生忙要带她出去。

“等等。”孔秀才松下脸,“你有要紧的事?”

“有……也不是太要紧的,是……”

孔庆儒哭笑不得地对两位发愣的上司说:“这位是舍妹。四妹,见过鄢主任、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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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

孔霜子抱着两手,挨个地弓一下腿,忖道:“适才进屋,他们那么热地对着我,

怎么一下都变冷了……”

孔秀才道:“账先生,你去门口挡着人。四妹,有事你说吧。”

孔霜子是来邀功请赏的。三天前夜里孔居任从后窗逃跑后,前门高玉山进来,

很和气地询问孔居任到她家躲藏的情况。孔霜子自然是一套假话:她孔霜子如

何劝他归队,侄子如何为犯错痛心,胆小不敢回去。她换来的是高玉山一片真

情实意:孔居任只要回去,不会难为他。高玉山一走,孔霜子关上门,好一阵

子乐:孔居任被她吓住,偏偏又碰上高玉山来找他,他这一惊,投奔孔秀才是

无疑了。那白花花的是银,黄灿灿的是金,孔霜子再不用舍不得深山沟的绣花

坊,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她还想到牟平城买下房子,开个铺面,专找个小白脸

当伙计,外带着打野食,那荣华富贵,那淫娱恣乐,王母娘娘见了也流涎水哩!

于是,粉脸霜子连夜收拾细软,谁备明早雇头毛驴,高高兴兴去孔家庄。

可是,当刚闭上眼就被雄鸡叫明惊醒的孔霜子,头重脚轻地来到院里,面对被

曙光照得景新物亮的桃花沟,她情不自禁地缩回屋。她忐忑不安地想:“不行,

居任前腿进去了,我后脚就上孔家庄,万一查问起来,我……”她摸了一下脑

后的脖子,伸了一下舌头。

大凡破鞋女人都具有两种超出常人的要素:一是财欲,二是淫欲。两种欲望的

蛊惑力往往使她们能冒一切艰难险阻,种种负担,置自己生命于不顾。

孔霜子就是这样的人。她在桃花沟畏葸了两天,黄白之物(注:黄,指黄金;

白,指白银。)的吸引,随之而有的对淫乐生活的想象,使她再也按捺不住,第

三天就奔孔家庄来了。

正逢上冬春楼开张喜日。她见了做公的人、警察、大兵,就喜盈盈地迎上前打

招呼,以为他们都会知道她,他们的新头目孔居任是她侄子,他来是她的大功,

孔秀才早以区长身份宣布过了的……岂知那些人对这位四十多岁、花枝招展的

女人的笑脸,毫无兴趣,有的还吐口水,骂“老不要脸的”……怎么回事?大脚

霜子一下又醒悟了,这是个秘事,孔秀才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怎么能随便讲呢?

一般人不会知道,她的联系人是钱庄账先生呀……

孔霜子打听到账先生在冬春楼陪客,心想孔居任一定也在那里……但她问谁,

谁都吃惊,不知道,她又不敢擅自撞进客厅,直等到下半夜,人清静多了,才

托她熟悉的跑堂,通报进去……

孔霜子对共产党说假话,对国民党也不全说真的。

“大哥呀!”孔霜子说,“你居任听我的开导,早想着过来……他又说做过对不

起你们的事。要瞅空子立个大功,才过来见你……叫他去接领导人,上烟台,

他去了,领着那头目走到半路,那头目见不是味,趁夜里住店上茅厕,跑啦……

居任来找我拿主张,我叫他来找你……怎么没有来?”

鄢子正思考着,孔秀才问:“这是多会的事?”

“他三天前夜里从俺家走的。”孔霜子也纳闷,“他明明说的投靠你来呀,那边

他不想回去,就是想回人家也呹不了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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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子正问:“那个领导人姓啥名谁?”

“俺不知道,他没说起。”孔霜子这是真话。

鄢子正问:“是怎样一个领导人?”

“是个大头目,上面派来的。长得又高又大,腰里别着两杆枪,比石匠玉还虎

势!”她的话半真半假了。

“就在前几天,出了事居任就来找我,我就叫他投奔这儿来了。”孔霜子全说的

假话了。

“娘卖皮的!人哪?”丛局长生气地瞪着她。

孔霜子看着那油脸上的横肉,凶光毕露的鸡蛋眼,惶怵地说:“俺不知道。老总,

我是一心叫他来的,兴许,他病了?他从小有拉血的病,一拉像鞭杆,直刺直喷

的……”

“四妹,你说的可是真话?”孔庆儒严厉地问。

“是,是,有半个假字,我舌头连根烂。大哥你知情,我……”孔霜子这时真

后悔,干么急急忙忙地来了,三个人像恶煞神!唉,真是狗咬尿泡——一场空。

还想有重赏哩,别惹祸,快走吧。

但是,出乎大脚媒婆的意料,孔秀才和鄢子正交换一下郑重的眼神,吩咐孔霜

子:“四妹,你到我那儿住着——住内院,这几天不出门,不见外人,鄢主任有

事随时问你……明天,账先生给你五十块大洋,先用着。”

孔霜子简直喜从天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有自己的敏感和聪明,刚

离开屋,她心里就明白了:“哈,三个老色鬼,两个打我的主意呐!我说呀,我

一进屋都眼巴巴地盯我,嘴张得能把我一口吞了,他们早听说我的人表,等着

哪。我说呀,对居任来的事少了兴头,心都用在我身上哩!我说呀,叫我住内院,

不见人,什么主任有事问我……嘻嘻,什么大人物,见了风情女人,也下跪的

下跪,叫妈的叫妈……那骨架子人,一宿下来,不叫你散架子才怪……那胖牛

局长倒有油水,好力气,等着吧,多少油水老娘也抽得干,不叫你们卖房子卖

地才邪了。秀才这老骚货,对我从不热眼看,哼,他眼馋小白菜,吃着大媳妇……

天哪!想不到我今年四十八啦,男人见了还流口水,嘻嘻,姜还是老的辣呀!这

些个吃腻了嫩菜碟的老畜牲,要换口味哩……咦,居任没到这儿来,上哪儿去

了?”

大脚霜子的肥腚刚扭出屋门,丛局长就哈哈大笑,说:“真他娘好笑,一心等只

花蝴蝶,倒飞来个屎壳郎!老兄,你耍得什么鬼把戏?你的房子多,凤凰、野鸡

都养啊!”

然而,此时的孔庆儒和鄢子正,酒意淫心早消失了。鄢子正坐在那里,手拍着

前额,发出如敲干瓢的响声。孔秀才深深地抽水烟,一会儿就抽完了一烟锅。

丛局长见没人答声,看着他们,说:“怎么着?扫兴啦?那个管家还没把少奶奶请

来……”

鄢子正站起身,在屋内徘徊着,说:“看起来,这个共产党领导人,很可能潜伏

进来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孔秀才吐出一口浓烟,思考着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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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在烟台住了多久?和烟台这次闹学潮有无直接关系?

这个人是本地人、外地人?是从上面派来的,还是这里找来的?胶东的共匪和上

级接上了关系?怎么接上,在哪里接上的?”党部主任自语着。

丛局长道:“看看你老弟,用了多少脑筋!来了一个共产党负责人,就吓成这个

样子!不用担心,来多少个,也会像张连珠那几个一样下场。剩下石匠玉那几个

人,成不了气候,不把他的脑袋搬家,割下我的挂在城门楼上。”

孔庆儒道:“子正弟想的这些正是要害所在:这个人一来,使于震海这些断线风

筝有了牵线,和共党的领导机关通上气儿,他们就有了领路的,有了打气的,

就不好对付了。我们切不可大意!”

鄢子正说:“可怕的是我们蒙在鼓里,以为共产党完了,其实他们是在积蓄力量。

他们学得聪明了,请来领导人,我们还不知道。原来争取了一些动摇分子过来,

也打人几个人进去,对粉碎这次暴乱起了很大作用。现在我们的人都在外围,

伸不进他们的腹内,摸不清共党剩下多少队伍,还成不成形,特委负责人还存

在几个……光知道他们有的人在山里藏着,却不知道准确情报。”

“那你快派几个人打进去,收买几个共党过来。”丛局长说。

“谈何容易!”鄢子正道,“我们正在抓紧这方面的工作,世翁亲自动手安排,

才有了刚才这条线……"

“有多大作用还难定论。”孔秀才摇摇头,“还指靠鄢主任党部的高手。”

“共同协力。”鄢子正说,“局长兄,共党领导人既然来了,就得开展活动,不

会不出昆嵛山,山外也会找他联系的。你们要加强防守出山的路口、要道才好。

如果都像孔家庄区界石镇控制楚秦口、青庄口那样,就好了。这是孔区长治理

有方。”

丛局长没有出声,脸色有些难看。孔秀才忙说:“还是丛局长指挥有力,全县的

兵警都靠他的训导。烟馆老板商尚文乡长也很用心。”孔庆儒见丛局长面色缓和

了,又皱起眉头,说:

“我想起来了:两个月以来,楚秦口、青庄口、九龙池西口……进出山的路口,

不断有人来往,我们也打死两个共党分子,是不是和这个领导人来有关?”

“他不是才来的吗?”丛局长问。

“对这样的情报,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好,好!”鄢子正说,“世翁真是过世之才,饱学之士!这一个多月,不见于震

海他们捣乱,只见出入昆嵛山的人增多,就大有文章。大有文章!好,我明天就

去盘问族上的四姑奶奶……”

“哼,她是谁的姑奶奶?”孔秀才不屑地说,“你们现在就可以去……”

“老皮子,我抵挡不了!”丛局长又眉飞色舞起来。

孔庆儒叫来账先生,命他领客人去睡觉。丛局长边走边嘟囔:“真没劲,好戏开

不了台……等小白菜来了,务必请到我屋唱去……”

他们刚走,万戈子就来了。小白菜没有请到,并且也不听恫吓,她说和共产党

没有来往。不知道他们的事情;于震兴从小和他兄弟于震海不对付,找不来于

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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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儒气狠狠地说:“她不会来。我料定了。只是让你借机去看看她的动静……

不识抬举!”

万戈子说:“我看她的身子不灵便了!”

“什么?”

“看样子五六个月的肚子啦!”

“啊!”孔庆儒脸色似猪肝,将水烟袋顿到桌子上,“这个烂货,风流娘们!我……”

他咬咬牙,把醋火压下去,“既和长工成了亲,大了肚子是顺理成章……好吧,

按你的通共的罪名我没实证,杨更新处不好办;治你奸情罪,可是证据俱全了。

我也替干亲家出口气。减减孙专员的威风!”

万管家问:“什么时候动手拿她?”

“这个,不用我们出头,自有人来办。”孔秀才恼恨地说。“过了这两天好日子

再说……这个女人好说,要是石匠玉他们有了个好领路人,那……孔霜子的嘴

没有数。兴许是乱说?她上次报的伤员窝藏的地点倒是真的。叫孔居任去接上面

来的人,可见这小子还挺受共党信任,装的?真的?要是把孔居任搞到手——这

小子在哪里呢?”

(冯德英文学馆)

孔居任用手枪指着商扒皮,厉声喝道:“狗杂种!你动,你动就打死你!”

商扒皮身如筛糠,蜷缩在屋角落里。

商扒皮,这是乡人痛恨这个大烟馆老板,给他起的外号。其实,他有个相当文

明的名字:商尚文。实际上他一个大字不识,却有一个出众的本领:扒皮。他

扒人皮、物皮、地皮、山皮……反正见皮就扒,而世间几乎没有没有皮的东西。

年轻时,他在孔庆儒的父亲孔宪贵在文登城开的官司店里当差,老板吸饱了打

官司人的血,商尚文扒他们剩下的皮,回到界石镇开了个大烟馆。他从西面莱

阳来讨饭的人里头,骗买了两个十多岁的好看女孩子,送到烟台

窑门里学得本事,在烟馆里半妓半使。就这样,多少个本地人,被他扒了皮,

倾家荡产。而一亩地没有,一块山峦不存的商尚文,十多年工夫,成了一乡的

大财主。前年春天,原来的乡长死在他的烟馆炕上,死家告了状,指控是商扒

皮毒害致死的。结果将商扒皮和当事的妓女抓到了县上,关了一个月,案子最

后的判处:死者吸毒品过量,淫欲过度,自负其责。商扒皮回来不久,就代理

上乡长,转过年,就正式荣任了。从此,那个跟他一块坐监的烟妓身价百倍,

成了半个女主人,撤起野来,商太太也得礼让三分。赤松坡的于之善和商扒皮

是儿女亲家,很看不过眼,要商扒皮把她拉出去卖了。商扒皮喝多了酒,说了

几句:“有尾巴在她手里攥着呀!”坏地瓜不明白,追着问;商乡长醒过酒,把

话岔开了……

今天傍黑,商乡长才从孔家庄祝贺冬春楼开张回到镇上。三更过后,于震海率

领游击队,在本镇地下党员王同、江鸣雁父女等人的内应配合下,撞开了乡公

所的大门,没发一弹,没伤一人,迅速顺利地解除了二十三名敌人的武装,缴

获了二十多支长短枪,一千多发子弹。将俘虏教育了一番,锁进他们的住屋里。

游击队员们兴高采烈,带着武器弹药,离开了界石镇。于震海跟着一个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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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乡长商扒皮的住宅走来。

原来,商扒皮都是住在自己家里。战斗一开始,由本村一个党员指路,小队长

伍拾子和孔居任、一个队员来捉商扒皮。很顺利,就把他从蚊帐里拖出来,押

到厢房,孔居任在这看守。队员去报告队长任务完成,伍拾子在对集中起来的

商扒皮的家属进行教育……

孔居任见炕前的桌子上有包香烟,就拿过来,抽出一支,就着煤油灯火点烟……

“你是……是孔居任?居任大外甥……”商扒皮战战兢兢地说。

孔居任自负地冷笑道:“是,怎么样?大乡长,罪犯到家啦!当初我爹的皮你也扒

过,我来找他要饭钱,你还赏我两个耳光子吃,对不?”

商扒皮脸流冷汗,双膝跪下,哀求道:“我知罪,知罪!求求大外甥,呹我一条

狗命!要么有么,这地下有金条,我给你……”

“晚啦!”孔居任贪婪地吸口烟,“留给你买棺材吧!”

商扒皮突然换了一副凶恶的脸相,说:“我劝你也不要高兴过早!你是什么人,

你自己明白!”

“你说什么?”孔居任一惊,把烟丢掉,“你小子想找死怎么的?”

商扒皮色厉内荏地说:“我死就死,你也活不了……我知道你有短在孔区长手里,

当年你诬告高玉山是共匪,状子我见过,你呹了我,我不说……”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好吧,你快跑!从后窗……”孔居任急忙说。

商扒皮跳起来,扑向后窗,刚刚推开窗扇,背后“砰砰”两枪,灼热的弹头穿

透了他的肺腑……

(冯德英文学馆)

孔庆儒痛苦难耐地捣着自己的心窝,直挺挺地靠在躺椅上,吓得孔显和万戈子

恭立两旁,看着他罕见的忧心如焚的表情,不知如何是好……

孔秀才的这番苦痛,一不是为乡长商尚文毙命,更不是游击队的枪弹已经射进

了自身的心窝,不,石匠玉他们还没动他一根毫毛。可是,他却明明觉得,他

挨的枪比商扒皮还多,受的伤比谁都重。他苦心经营重修冬春楼,是要显示一

下他孔家多年统治的威风,更加威风不倒啊!镇住四乡。岂知不等这座庞然大物

显威,预计庆祝三天的落成典礼,第一天夜里,他手下最得力的乡长商尚文和

全部武装被消灭殆尽,使参加庆典的客人省了用醒酒汤。孔庆儒

压住人们的惊慌,坚持把活动搞下去。第二天来的百姓更多了,他们一面看戏,

做买卖,一面在小声传闻着商扒皮“走了”的喜讯。而且还发现了几张贴在墙

上的工农红军游击队处决商扒皮、借枪打日本侵略军的传单,这不仅使隆重的

开张大典杀了风景,更是为共产党的活动提供了方便。无可奈何,只得把戏班

子赶走……不收场也不行了。第二天夜里,又有一个乡的枪被游击队“借走”,

接着县里来电话向丛局长报急:两个区里发生游击队袭击三个乡公所。党部主

任和公安局长,匆匆回县,来吃贺酒的头面人物,也都慌恐不安地回家看门去

了。那鹤立鸡群的冬春楼,倒像一株老朽树,孤零零地遭风雨。

挨了好一会儿,见孔庆儒不捶胸了,眼睛张开了,孔显说:“爹,你抽口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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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儒瞟了大烟枪一眼,摇摇头。万管家递上盅茶水,等他呷了两口,又装好

水烟袋,双手送上去。孔秀才坐直身子,接过水烟袋慢吞吞地抽着,不知说他

的身体,还是说地方的统治,抑或两者兼而有之,叹息道:“今非昔比了!”

不光是从话里,还是从他的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的颓唐表情,使孔显和万戈子

都有些吃惊,感到一阵沉痛。

孔秀才像是自言自语:“咱们听不到一声枪响,见不到一个人影,好个热闹的开

张大喜日子,就给搅弄得精光!我半年的心血,随水流了!他们学得精了,不打

则已,一打就是个痛地方。平常他们人不多,叫你瞅不见摸不着,一打起来人

就多了,他们有内应的人,在老百姓中间,叫你分辨不清,你总也不能把所有

的人都抓起来,杀掉……孔霜子一口咬定孔居任接的人是才来的,也许她说的

真话,孔居任没给她说,也许孔居任也不知真情……我断定,这个领导人不是

才来的,光凭石匠玉这帮庄稼汉,没有这个计谋……我们刚说共党领导人来了

就得活动,就得出山,要像界石镇的楚秦口、青庄口那样,把昆嵛山封闭起来……

看看,共匪就拿界石镇开了刀,他们早看出了这步棋。好哇,来的这个人,还

真是高人一筹,不同凡辈啊!”

“爹!”独眼龙急了,“你怎么说开泄气话啦?丢了那点人、枪,算不了什么!共

匪闹暴动上万人都垮了,还怕来的这一个小子?他总不是三头六臂……”

“就是三个头六只胳膊,也不是大老爷的对手!”管家赔着笑脸说,“二爷,大

老爷是盘算计谋,不是别的,你沉住气。”

孔秀才脸露自负的神色,冷笑一声,说:“哼!我不过是自怨自艾几句聊以开心。

别说是丢了两个乡的枪,全区丢了又能奈何!县上要增加剿共特捐,我们加征三

成,这就派人去威海买好枪回来,不把昆嵛山封住,捉住这个共匪头子,我誓

不为人!还有,鄢子正叫我千万抓住孔霜子不放,能通过她拉来孔居任最好,出

多大价也上算。再者,提防有人给共匪走消息,咱们吃过亏的……我要叫小白

菜和于震兴听支使。”

孔显道:“小白菜很硬,没抓住她有通奸的事,又有她哥,查起她来,不好办。”

孔秀才说:“早先我光逼她本人……这两天我琢磨着,那是笨法子,她那么倾心

于震兴,说明她离不开这个汉子,折磨于震兴,比折磨她本人还疼,于震兴是

共匪的亲属.怎么对付都行。”

“这倒是法子!”万管家说。

“这女人,真不知中了什么邪,迷上个穷扛活的!”孔显的独眼龙脸又嫉恨地扭

歪了,他一想她的身材、面色,就醋火高升,“爹,于震兴也不会知道共产党的

事情。”

“这个我懂。”孔秀才说,“可是他是石匠玉的亲兄弟,他要去打听他,知道的

人有会上当的。”

“那于震兴回来不说实话也是白费。”孔显说。

“我有人暗地跟着他,用不着他说话了!”

万管家立时说:“大老爷,你真是韩信再生,诸葛亮又出世了!”

孔庆儒捻着胡子梢,笑笑说:“我怎么能和古人相比?只是……”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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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长!区长!”刘队副叫着,和警察丁立冬惊慌地跑来。他进了门里,丁立冬

站在门外。“不好啦,于震兴不在啦!跑啦!”

“怎么跑的?”孔显喝问。

刘队副指着丁立冬:“你报告!”

丁立冬说:“我去换泥鳅的岗……”

“什么泥鳅?”万戈子问。

“这是他的外号,是当兵的。”丁立冬道,“他坐在小白菜大门外,睡着了,一

身的酒气……我不放心,跑进屋一检查,于震兴没有了,问那两个女人,都说

不知道……”

“他妈的!”孔显火了,“把那小子押起来,大棍子伺候。”

刘队副说:“押起来了,还在嘟囔‘好酒’,‘喷香’……”

“嘣!”

众人一惊。孔秀才将水烟袋狠狠地顿到桌上,站起了身,眼射凶光,脸露恶相,

咬着牙说:“这娘们,欺人太甚!治你通共罪不行,办你奸妇罪绰绰有余!万管家,

去吩咐族长,抓起门里的奸妇,明天,我要亲眼看她的下场!”

萃女怀孕虽已六个月,但是她练过功的腰身还是很细,要不是伏天单衣,肚子

稍有显形就能看出来,还真瞧不出是个有身孕的人。这半年多,她极少出门,

一是躲避孔秀才他们,二是畏惧人言讥嘲,使她本来就缺少风吹日晒的脸,更

加细白。虽然不缺营养,却因精神紧张,日夜提心吊胆,休息不好,患了个贫

血、神经衰弱症。她比早先清瘦了许多,眼窝发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

得更大,里面老是湿漉漉的。

怎么办呢?孔庆儒要她出卖共产党来换取合法的夫妻权利。诚然,她太需要这个

权利了,太爱她的丈夫了,且又有了个叫爹妈的后代了!每当她展身在丈夫怀抱

里,她忘记了一切,世界上只存在他,他是她生命的来源,有无穷无尽的精神

和力量使她兴奋、激动、幸福。丈夫酣睡过去之后,她却倍加焕发了青春,那

样热烈地深情地看着他,看着他,直到天亮……萃女简直无法想象,她没有了

丈夫怎么办,她真切地感到,到老了,她和他,会一起得病,一起躺到棺材里,

一起埋进土,一起烂成泥……根本没想他们还能有分手的一天。然而,这一天

却无情地过早地到来了,要么,除非她和他,帮助孔秀才,去捉共产党——他

们身边的凤子她们就是啊!

不,萃女连往这上面想都没有想,更不用说于震兴了。她自做主张坐上花鹀的

时刻,她流着泪欢笑,这是因为有了共产党,打开了铁板的天,使她能享受女

人的起码权利——找个丈夫啊!婚仪上,她虔诚地拜了共产党!暴动失败了,她

失望、痛苦、惊恐,可是还从心里发出呼喊:“成亲一天,我也喜欢!也没枉为

一辈子人啦!”她怎么还能听信时刻想把她当成玩物蹂躏的那群人皮兽心家伙的

鬼话呢?在他们脚底下,能叫别人做个真正的人吗?那样即使她和震兴能结合在

一起,也不是什么幸福夫妻,而是可恶的害人贼,活在世上还没有死了的好……

可是,有孔秀才这条毒蛇缠在身上,怎么办啊?姑妈叫她和震兴逃走。他们想逃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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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哪里去呢?她又有了身孕,出去怎么生活?到威海投奔她哥,她哥能收留她和

姑妈,能容得下全胶东被通缉的共匪于震海的亲哥吗?他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况且又作下了身子?萃女叫震兴躲出去,震兴哪里能放心丢下她?他叫萃女去威

海,别管他,她怎能离开他一步,一切还不都为的他吗?三个人常常是愁容相对,

互揩眼泪。他们现在多么想见上亲人——桃子和凤子她们啊!但是,震兴找上冯

痴子,人家都不愿意和他说话,桃子、凤子他更不敢找:一是怕人家不理他们,

更怕被敌人注意上,害了她们……

最后还是萃女拿出主张。她说:“叫咱们干害人的事,咱们还没长出这个心——

来世也长不出来了。坏种们来,和他们软磨蹭,拖时间,等把儿子生下来——

我老觉着得有个儿子似的,也不知为么……不过就是个女孩,我也照样喜欢,

再做打算。天无绝人之路。”

就这样,孔秀才派人来索回话,萃女就推三诿四,不是讲于震兴害怕不敢出门,

就说他病了……一直拖到冬春楼开张这天,万戈子深夜叫她去陪客唱戏。一来

她知道他们对她有邪心,二来她这几天乳房膨胀,腹部凸起,怕出意外,人前

受辱。所以任凭万管家软硬兼施,她就是不去,最后不得不顶撞起来,她把万

戈子逐出门外……

从第二天起,孔庆儒派兵守住萃女的大门,加强对她的威逼。这也是他和鄢子

正研究的办法,要使出一切手段来找到游击队的地址,寻觅新来胶东的共产党

领导人的踪迹……

丁立冬得知了孔秀才的阴谋,萃女和于震兴的表现,和凤子商量,要想办法使

于震兴逃走,不然会有杀身之祸。凤子不能亲自出面,敌人监视得紧,丁立冬

更不能暴露身份给他们。结果凤子找到“鬼见愁”冯子久,告诉他以上门看病

为由,叫于震兴脱身,和如何脱身……

昨天傍晚,萃女和于震兴接待了上门的冯先生,当听说是凤子叫震兴快走的传

话,他们紧张了,知道这是有来历的,非走不可的。他们这才感到自己真傻,

糊涂死了,早该料到这一层,早走就好了,如今有兵守住大门,火烧到眉毛了……

按照凤子的部署,夜里于震兴做好了逃走的堆备,天亮前,用酒菜灌醉了那个

站岗的油子兵,于震兴溜出了大门。他不知道,正有个警察在黑影的墙角处为

他望风。丁立冬望着震兴跑出村外。有一个时辰了,才坐到门槛上,瞅一眼依

在门框上醉睡的泥鳅,慢慢地掏出小烟袋,不紧不慢地抽着,直到太阳上了房

头,他才叫醒泥鳅,叫他进屋去看看动静,他是刚来换岗的……

但是,风子和丁立冬却没料到,这时的孔秀才像头疯狂的困兽,他不但要害于

震兴,连萃女也不放过了。

处治所谓奸夫奸妇的惨剧,按照传统,在孔家庄村头的大水坑上演。

这个大水坑,有一亩地大小,在村东头路南,村人称之“东湾”。它汇集村中流

出的污水,附近田里下雨时的积水,终年不涸,平常也有一人多深,目下是仲

夏,满满一坑浑水,足有两丈深。水坑岸边,散布着几十株垂柳,无人修理,

加上臭水熏沤,长得歪七扭八,半生半死。多年以来,有在这里投水自杀的,

有暗算人的,有抛进私生婴儿的,更是处刑奸夫奸妇的所在。人们互传:每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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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月昏之时,东湾里有鬼哭声。离村不足百步的一个水湾,竟如此恐怖!

像往常一样,听到要处死奸妇,东湾岸上照例塞满几百看热闹的人。其中多半

是男人,也有少数女人偎在后面,一堆一簇的,焦急又耐心地等待着。围观的

人们,有的兴奋,有的愤恨,有的痛惜,有的同情……心情种种,但脸上的表

情,却是一样的阴沉和严肃。在这种场合,即使有人为遭害者不平,或有的也

和他们同病相连——正在和相好偷情热恋,也不能流露出来呵!能表示的是,要

激愤,故作镇静,跟着别人一块发怒、啐唾沫,来掩饰内心的真实感情。这种

惩戒奸情的惨酷刑罚,从古至今,却威禁不住男女偷情、失节的事件发生,而

这种事,比那些高高的节妇烈女牌坊,不知要多多少桩。

观众的视线都注视着北岸。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柳树下,放张八仙桌子,一

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是这场戏的主持者。他是个九十出头、现在孔

门族上的最长辈的老人,名为族长。这族长是那样干瘦,坐在椅子里,确确实

实像死了多日的棺材瓤子。有些七八岁的孩子见了他,哇一声吓哭了,把头藏

进大人的腚后面。这位现在如此显赫的老族长,平时却不被人们注目,他前几

天还躺在戏台下面,伸出黑骨头爪子向行人乞食。可是一旦发生了这样的事件,

他的时运就来了,几分钟之内被请上祠堂的正位,吃几天犯事男女家里送来的

好酒好饭,发号施令,人人望而起敬……然而,一旦行刑过后,脱去他族长的

礼服,他又像癞皮狗一般,畏缩在肮脏的角落里,人人见了躲开走……

老族长坐在太师椅里,闭着眼,像是睡了。实际上,他的手摸索着胸前滑溜溜

的礼服——那里一片油渍,是这几天洒上的肉汁、卤汤,感到异常舒服。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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