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兵押着,抱着孩子在孔家庄街上游过街;
她,从区里向县上迎送时,在孔家庄街上当众和区长孔庆儒对过阵;
她,被强迫改嫁时,在孔家庄街上示过众;
她,老是穿着浅蓝的自织的粗布褂子、黑裤子,又总是洗得褪了色,又常见几
个贴切的补丁;
她,身板老是那么直挺着,头上总是没有惹眼的首饰,发髻结实地扎着,面色
红润润的,眼睫毛常是顺着的,胳膊上老爱挽个山菜篮子;
她,孔家庄上的人们,不少人是认得出的。
她是那样悄没悄声儿,不被人们注意地出现了!出现在众目睽睽的地方,凶残的
死神疯狂显威的地方,出现在屠刀口上!因此,几百双不同的眼睛,这时都是以
震惊的目光,同时从小白菜身上移到她身上。连左侧柳树后的孔庆儒,都伸长
了脖颈,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
跟前的独眼龙孔显,简直不相信戴着墨镜的眼睛,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打量了
她一遭,才惊讶地问:"石匠媳妇,你来干么?”
桃子的手抓住麻绳扣,平静地说:“俺早就是痴子媳妇了,走路碰上这个事,俺
来说句话。”
“你他妈的……”孔显骂道,要上去推开桃子,可是,他又停住了,有个汉子,
正站在她身后。
这是冯痴子。他怀里抱着的一根粗厚的桑木扁担,高出人头一大长截子,脸上
毫无表情,眼睛呆痴地瞪着,贴在桃子身后,宛如庙里的二郎神。
孔显不由得离开他一步,冲几个凶手道:“把痴子媳妇拉开!”
桃子紧抓住绳扣不放,说:“俺有几句话说。”
那几个凶手大汉看看那号二郎神,他怀里的粗长扁担,欲前又止。
萃女已从惊惑中清醒,痛心地握住桃子的手,流着泪道:“好妹子,你快走!你
救不了我,俺知情……”
“不,俺不是救你,俺是有话说。”桃子提高了声音,对着孔显,“看看,你身
上有枪,那么多人,俺怎么救得了她?俺只求说几句话,当着众乡亲,俺要说得
不在理,甘愿受处罚,和她一起沉湾,也行!”
人群中纷纷议论。有人大喊道:“叫她说,叫她说!”
“咱们听她说话,说呀!”
“有理说开,无理遭灾!好啊……”
萃女抓桃子的手直哆嗦。桃子松开抓绳扣的手,就势使劲握了她的手一下。她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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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孔显向柳树后面张望,是在向孔秀才讨示意,不等回答,桃子转身对着族长,
脸却侧向黑压压的人堆,说:“谁该受这种刑,是你族上的规矩,俺们外人管不
着。只是老人家,俺才听这个女人说,头年十一月初八,她坐的花鹀,拜的天
地,请的客,堂堂正正成的亲。这桩事,俺倒是亲眼见来,是真的。”
那族长勾着干脑瓜,缩在太师椅里,没有反应。孔显急了,喝道:“你胡说!她
也胡说!”
桃子对着人群说:“算我是胡说,她也是胡说。这么惊村动邻的事,孔家庄这么
多人在场,他们也胡说?”
“俺们见来着。”人堆里有个中年汉子小声说。
“我也看见了!”又有个青年声高些。
“花鹀绕村转了三圈!”
“四大桌客!”
“我喝了喜酒!”
“小白菜还唱了戏!”
人群中的呼喊越来越多,越多越高,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后竟形成一片议
论纷纭、争相叫喊的场面。这时候,有个浑厚的嗓子,压倒一切声音响起来:“比
明媒正娶还正经。请我操办的席,唱的礼;拜了天,拜了地!拜了……该拜的都
拜了!”郑厨子在人群中炫耀地说,不过他还是把拜共产党隐去了。
孔显气得说不出别的,只是骂:“混蛋!混蛋……”
“你先把骂留下等着,看看谁该骂再骂不迟误。”桃子一开口,人们很快静下来,
“再问族长,这个女的,嫁了人,跟她自个儿的女婿在一堆,有了身子,怎么
是偷人养汉,犯了奸情罪?”
老族长仍无表示。孔显恼怒地说:“改嫁就是不该!我们孔家就是反对改嫁,改
嫁就是奸,就是……”
“这话不对吧?”桃子的声音更响了,冲着柳树后躲着的人影,说,“你爹秀才
老爷,就喜欢帮人改嫁的。要不,俺怎么当了痴子媳妇的?俺一直在心里记着他
的这份恩德,难道记错啦?”
孔显被质问得无法回答。这时管家万戈子快步赶过来,威胁地冲桃子说:“你前
面的话还算有些理。只是孔家娶小白菜过门的时节,订下了文书:她的丈夫死
活她都是孔家人,终身守节,这个你怎么说?”
“哦,有这等事呀!”桃子装作才知道内情,略一怔。
孔显和万戈子得意地笑了。有同情小白菜的人,都眼巴巴地失望地看着她。有
些人悲痛地想:沉死一个就够惨的了,还来了个陪着的,这女人,胆太大,兴
许是嫁个痴男人,自个儿也跟着痴了……
“还有话没有了?”孔显阴冷地笑着,扫视桃子清瘦、柔韧的健美身材,心里说:
“他妈的,又是一个有姿有色的刺儿头,一块喂鱼去……”
“有哇。”桃子理把鬓发,声音响得使在场的前前后后的人都能听到,“俺不懂,
头年小白菜嫁人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拦挡她?叫她这么翻天动地的办喜?”
孔显骂道:“妈的屄!那是暴乱的时节,我们人死的死,逃的逃,连冬春楼都成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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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灰,谁还顾上管这些个?你他妈的是痴子,不知道?”
“你这一说,俺也明白了。”桃子道,“你想,区长大老爷一家,遭那么大的事,
主家人都没有了,这叫一个寡妇怎么过日子啊!她没有了做主的人,还怎么守节
啊!你们不成天价说,共产党共产共妻吗?她由她姑做主,正正经经嫁个男人,
省得叫‘共’了,这么的,不光不是丢了孔门的人,犯了奸情,反倒是保住了
你们家的名声,这有什么不好?就说是不该的吧,也是世道逼的,不叫共产党闹
暴动,她哪能有这个事?要找根,往共产党那儿去找,怎么是她的罪过呢?”
群众中一片啧啧的佩服声。有几个大胆的男女,连声叫喊:“说的在理!”
“这不是奸情!”
“世道赶的!”
“杀人冤枉……”
孔显和万戈子惊慌失措,大叫:“族长!开刑!开刑……”
太师椅的老族长毫无反响。孔显自己扑向萃女和桃子。可是,冯痴子的粗长扁
担从怀里横了下来,挡住他的去路。孔显狂呼:“沉湾!沉湾!两个一块沉……”
众人也都一齐吼道:“这事太不公平了!哪能无故害人呢?”
“……”
“慢!”孔秀才眼见要闹哄起来太丢脸,忙喊了一声,踱将过来,脸上露出复杂
的笑容,对桃子说,“你,张老三的二闺女,好胆量,好见识!”
桃子把右胳膊上的山菜篮挪到左手上,两手紧攥住篮子梁,说:“区长老爷来啦!
俺是寻思,小白菜是你家的亲侄媳妇,她出了丑,传扬出去,对你……再说,
这事这么处置不公,她又保过俺出监牢……俺和孩子她爹来走亲戚,碰上的,
本来不该管……”
“该管,管得好!”秀才大声说。
“俺知道,区长老爷不清楚这码事,要清楚了,才不会让这么做呢。”桃子道,
“俺的话完啦,不对,甘愿和她一块沉湾。”
孔秀才立时和蔼地说:“你说的在理,我全赞成。闺女,你真为我操了这份苦
心……”又转向族长的方向:“这是怎回事?也不问问我,就处罚我的侄亲?我的
这位侄媳妇,开通一些,倒从不欺心瞒人……显二,万管家,放啦!把我侄媳妇
放啦!她嫁个正经人,我喜欢!明儿倒出工夫,我还去冬春楼请客,庆贺庆贺!众
位乡邻,多来赏光啊……”
戏就这样开始散场了。
孔秀才那伙人一走,人群就乱了。一些人围上瘫坐地上的小白菜,一些人围着
一直站在那里的桃子和痴子。人们都不讲话,只是惊异地看着他们,感叹一件
不吉利的事,得到美好的结局。但,更多的人从水坑岸边向村里走去,偶尔回
首向这面瞟一眼儿,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嫌恶,反正,对小白菜这样的女人好也
好,坏也好,躲远一些为好。
有个粗壮的衣服露体的女人,分开人堆,把萃女从腰后抱起来,一个男子弓下
腰,把瘫软的萃女驮到背上,急匆匆地向村中走去。这样,看热闹的人又跟走
了一批。剩下看桃子和痴子的人,像突然惊醒了,也跟着离开他们,走散了。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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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还在站着,冯痴子的桑木扁担又竖了起来,抱在怀里,呆立在她身后。
“桃子,家去吧。”衣服露体的女人扳住她的肩。
桃子转过脸,转动身子,又转过脸,她这才发现,除了她、痴子和扶她的女人,
人都没有了。她的极度紧张的精神,忽然松弛下来,一下搂住对方的脖子,身
子依着她,说:
“快,凤子姑,走啊……”
冯痴子见她们走了,隐没进黑森森的玉米地里,这才出声呼了口长气。他见旁
边那扇拴着麻绳的石磨还在,便放下扁担,双手抓起,举过头顶,使劲抛进水
坑里。水坑又“嘭咚”一声,溅起巨大的水柱。痴子“呸呸”唾了两口,手在
衣襟上擦着,其实手上什么也没沾着,可他还是擦了一会儿,才去拾自己的扁
担……他一弓腰,只见岸下接近水面的干污泥沟中,有个黑东西卧在那里,又
像人又像狗,痴子拾起扁担,轻轻地走过去。蓦地,他大吃一惊,扭回头,撒
腿跑了。
怨不得冯痴子惊骇,更不是他痴病发作,他看到是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
还在百人瞩目下,发出使人惨死命令的族长。只是痴子的惊吓是一场虚的,因
为这个九十高龄的族长,已经动弹不得,不会喘气了。他不是才死的,桃子发
问他的时候,他已开始向地府里走去,回答不出话,接着就过去了。原来是人
上了年纪,这几天肉、酒吃得太多,平时的饥肠饿肚承受不了,又加上酷暑季
节,烈日当头,就这样死在他族长的职守上。刚才那些帮闲的大汉在匆忙的混
乱中,搬走族上的财产八仙桌子、太师椅的时候,死族长不惹人注意地滑溜到
地上,又滚到了干污泥沟中,和平时他躺在戏台角落处乞讨没有两样。可悲的
是,老族长活着时像个干棺材瓤子,真死了却又当不了棺材瓤子。不过他也不
会陈尸露野,狗们就会来收拾他的尸体;要不然,这会儿的雷阵雨三天两头有,
一阵急雨,周围下来的污水,也会很轻便地把他捎进湾里去的。
冯痴子扛着扁担,顺着庄稼地中的路,不紧不慢地走着。路两旁的玉米、高粱,
都有一人多高了,附近树上的蝉,噪个不休。痴子低头走着,眼睛只管盯着路
面,走到一块玉米地头,他停住了。他把扁担放到路边的新鲜脚印上,坐下来,
擦擦脸上的汗,掏出旱烟袋,用火镰火石打火抽烟。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盯着
脚前的地方发呆,可是行人不论从哪面路上来,离他几十步,他就发觉了,咳
嗽两声;等人走过去,他就咳嗽一声。当然,谁见了这个歇脚的痴子,也是望
而生畏,本能地加快步子,赶快走过去。
玉米地深处,桃子和凤子在说话。她们的声音很小,又有蝉声,痴子不守路,
行人也听不见;即使有人发现了她们,两个女人走路闪进庄稼地行个方便,也
是正常的呀。所以,凤子要拉她到家里去,桃子把她拉到这里。
“嗨呀,见你冲出来,把我的头都吓大啦!你呀,桃子,胆子越练越大啦!”凤
子疼惜地说,手把触到桃子头上的玉米叶挡开。
“俺也是真急啦,豁出去了……那孔秀才父子再发坏,我就一头撞他进水湾;
俺开仁哥也这么说,他用扁担给金子报仇!”桃子说,“也亏得大伙呼应我……
你们是不是使劲啦?”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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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们使那点劲算个么……唉,原以为孔秀才不放过震兴,没想到这么快对萃
女下手……眼见着人要死,俺们几个党员干着急没法子,亏得你……”
“我寻思,我这么说,能顶住孔秀才。咳,还真灵啦?凤子姑,你看我这身汗,
衣裳都贴在肉上。”桃子喜气地说,拿起篮子里的手巾揩汗。
凤子扯过手巾,掀开桃子的前后衣裳,手巾捅进去擦她胸前脊后的汗水,说:“是
天把你热的……”
“不,俺从小少汗,妈说是干活把肉练瓷实了……是吓的,凤子姑,想起来,
这会俺还心跳!”桃子信口说,“下回再遇上这事,俺可不敢了!”
“下回你干得更欢!”凤子边仔细给她擦身,边说,“你呀,体性最像俺三嫂……
看看,你这一身的又细又白又结实的肉,可惜留下几处伤疤!”
桃子笑道:“没这些伤疤在身上作伴,俺还敢和孔秀才争嘴?这得谢他的刑罚……
哎,凤子姑,看你前胸破的,快遮不住丑啦!你纺丝赚的钱,都……”
“那点钱值得了么?还能让游击队赤身露体地去打仗?”凤子又笑了, “遮不
住丑就不遮,这么的,两个老爱动的东西倒凉快些……”
两个女子,吃吃地笑了一阵。
接着,桃子告诉凤子,她这次和冯开仁出来,是送特委“给各级党的同志的一
封信”的。这封信是油印的,她放在冯先生家里,要凤子找机会去取。来这之
前,他们已经送给了各个地方的党组织,包括赤松坡的毕松林他们。特委的这
封信很要紧,是理琪写的,和高玉山一起刻的版,油印好的。各地方的党组织
都要学好它,按照上面说的去做。
桃子还说,游击队打了界石镇等一些地方的敌人,印出传单,胜利消息在革命
同志和群众中传播,振奋了大家的精神,坚定了胜利信心,各地组织都在恢复、
发展。当然,敌人也加紧了镇压措施,特别是封锁了昆嵛山区。特委和理琪离
开山村,转到母猪河沿岸,开展活动……
她们又商量,马上劝说萃女躲到威海她哥杨更新处去,防备孔庆儒进一步施阴
谋。这事由凤子来办。凤子又嘱咐桃子要格外小心,少来孔家庄,她还要去告
诉冯先生,对孔秀才进行一些抚慰。
事情说完了,桃子身上的汗消了,衣服也半干了,两位女共产党员亲热地分手
了。凤子站到地头,目送着桃子走得不见影了,可桃子身后那尊扛着粗长桑木
扁担的“二郎神”,还闪现了好久,才消失了。
(冯德英文学馆)
当陪伴桃子和凤子擦汗、说悄悄话的那些玉米成熟季节,也即中秋节前后,中
共胶东特委迁到了烟台市。这是根据形势发展的需要,为了开辟西面县份的革
命活动而采取的组织措施。
胶东这个地区,口音并不一样。东面的文登、荣成、牟平、海阳、栖霞、福山、
蓬莱、黄县诸县及烟台、威海两市,互相有些差异,但基本上一致,不是有心
的内行,分不出来。但是西面的县份——莱阳、掖县、平度、昌邑、即墨、高
密……差别就显著了,一张口就能分辨出来。所以东面几个县的人一听与本地
口音有异的人,便谓之日:“老西子”。胶东特委在东面,对西面那些县来联系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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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人员不利,容易被敌察觉出来。在农村,交通不便,外地人来,路途又
生疏,问路打听人,也容易暴露出身份。近来,种种迹象表明特委代理书记理
琪已被敌人注意,使他开展工作有了困难。同志们又非常担心他的安全。而这
些不利条件,在烟台这个海港城市里,却比较好一些。加上特委派的人员在烟
台已有了一定工作基础,所以就决定先迁到那里,以后视形势发展需要再定去
向。
所谓胶东特委,也就是理琪和高玉山几个负责人,几个工作人员和政治交通员,
物品也只有一部油印机。
理琪来后就住在泰康里十八号。他的公开身份是英文补习学校的老师。他主要
精力是指导各县农村的斗争,也抽时深入码头、工厂、学校,开展革命活动,
作社会凋查,除了夜里回来睡觉,白天很少见到他。
高玉山和其他负责人住在另外的地方。山子负责宣传工作。
到目前为止,胶东特委还没有找到山东省委。大家都为此焦心,理琪又派负责
组织工作的同志去青岛、济南等地寻找……
深秋的一天傍晚,当夕阳染红了烟台山上的灯塔时,小菊姑娘偕同她爹张老三,
牵着黑毛驴,再次进了烟台市。小菊是游击队和特委联系的联络员,她来,有
汇报游击队活动和回去传达特委指示的任务。张老三的毛驴上驮着十几件粗布
棉衣、棉裤,这是乡亲们为理琪这些特委领导人送来的冬装。因为他们的经费
奇缺,革命的群众又没多少钱支援,只能像三嫂母女、伍拾子妈和风子她们那
样,熬夜纺棉花,织成布,做成衣服送来。而她们自己家的人,尽量对付,夏
天穿露肉的破衣,冬天是灯笼单裤子……
这次小菊跟父亲住在一块,是个厢屋,一铺大炕占去半间地方。正屋闲着,小
院很僻静。
老三一来被三天的跋涉累的,二来崔素香按照理琪的吩咐,晚饭时给他打了二
两高粱酒,已经蜷曲在炕里头睡着了。小菊和崔素香,坐在炕外边,守着煤油
灯说话儿。小菊一来到,崔素香圆平的脸上就断不了笑容,除了吃饭,一直拉
着少女的手,不紧不松地握着。使小菊觉得这只柔软的手,结上了老茧,磨擦
着自己的手背,很舒服。
崔素香向:“队上的人都好呀?”小菊道:“都挺好的。”
“没伤了谁?”
“没。”
“宝川呢?”
“还那么性急,老想打垒子盐务局,叫俺多跟特委说说,批不准,就赖我,回
去不依俺哩!”
“你怕啦?”
“俺才不怕他哪!他嘴上硬气,上级不下令,他不敢动弹……
哎,素香姐!”小菊望一眼父亲,他仍打着呼,“听说宝川和二妞姐,是自个儿
成的亲……真笑人!”
“这笑人?你没听说,有人还自个儿雇花鹀,抬着绕村三圈……”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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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小白菜,唱过戏的,又是寡妇……二妞是闺女家呀,真羞人,那怎么出
得口呀?”小菊脸发烧,伸一下舌头。
“你呀,轮到自己头上,就不用打听怎么说了。”
“坏大姐,打死你!你臊人……”小菊跪起身子,抽出手扑向对方。
素香巴不得接住她窈窕的身子,搂在怀里。小菊就势躺在她的大腿上,不起来
了。
“你居任哥好吗?”
“好些,比从前好些了……听他对俺妈说,他再不干出个人样来,对不起理琪
同志……谁知道他还变不变?”
“好儿姐呢?”
“该叫好儿同志啦!”
“哦,太好了!你震海哥呢?”
“把他的小队伍,整理得一个人一样,说怎么的,就怎么的。他可不像从前,
光想打、打、打,有空就和队员学特委的信……”
“桃子妹最苦最累啦!难得的一个人……她还那么奔忙?”
小菊点点头。
“你怎么不说话?”
“俺二姐呀,对别人的事,对革命的事,从来不顾死活!素香姐,我和你说她救
小白菜的事,可不准你和别人说呀!俺二姐知道要生气的。”
崔素香马上点点头。
小菊把听好儿说的——她是听凤子说的,“沉湾”事件她没见——桃子救小白菜
的经过,简略地叙述一遍。
感情丰富的朝鲜女子眼泪流到腮上。小菊立时掏出手绢——其实是块布,举起
手给她擦,素香也没有推让。小菊说:“素香姐,你别为俺二姐揪心,她呀,只
要震海哥旺旺兴兴的,不受伤怎么的,她就过得舒心,自个儿再怎么遭难为,
也挡不住她。”
“是啊,连着心哪!”
“素香姐,那你和赤杰哥,也是这样的吧?”
崔素香身子一震,咬着下嘴唇侧过脸去。小菊自感失言,坐起来,扳着她的肩,
心疼地说:“好姐姐!你别心疼,都怪我贫嘴……”
“不怪你,小菊妹!”素香忍回自己的泪水,回过头,手抚弄着她的刘海,深切
地说,“你说的实在,就是你不说,我哪天不想着他啊!两个人,生生活活的过
日子,一个要是没了,还是伤了,别说是人,就是鸟兽,也舍不得啊!”
小菊瞪着水汪汪的不大的黑眼睛,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说:“是啦!我看哪,坏
蛋们不打光,可别找个连着心的人,万一没了一个,那心……俺才不干心疼的
事哩!”
“傻妮子,这个事,由不得你自己。你不找,他就不来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细高挑的青年学生闯进来。小菊的脸不由得红了。崔素
香下了炕,拢拢头发,说:“玉水,你来得正好,快来陪陪客人。理琪同志早晚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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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要来,他在那边开要紧的会。门外有人,你们就放宽心呆着,我有事,先走
啦。”她敏捷地出了门,随手把门带上了。
高玉水坐在炕前杌子上,对面是坐在炕沿的小表姐,她两只长腿搭拉在炕前。
他们旁边的桌上有盏带罩的煤油灯,把两人的脸映得通亮。相隔这么近,灯又
这么亮,玉水又这么脸对脸地看她,少女不好意思了。她说:“不认得了,这么
瞅人。”
“不,我——”玉水局促不安起来,“我是看你,比原来胖了,脸又白了……”
“你净瞎扯!”小菊笑起来,“来时俺妈夜里拧着俺身上说,闺女累瘦了,成天
跑东奔西……早上送俺出门,还逼俺脸上搽点粉,说都晒黑了……”小菊见他
难堪得低下头,改口道:
“玉水兄弟,你是在灯下看人,花了眼啦。哎,你妈捎来衣裳和吃的给你……”
“太谢谢啦!”玉水挺直了上身。
小菊问:“谢你妈,谢我?”
玉水诚笃地回答:“当然是谢你,俺妈用不着谢。”
小菊抿着嘴笑了,说:“俺是当姐的,也用不着谢。我给你拿东西……”
“不急。我在这里等理琪同志,向他汇报事情。”
“哦,原来你不是来看俺的。”小菊佯作不高兴。
玉水急了,站起来分辩道:“听说你要来,我刚下课,就往这儿奔,不想又有
事……”
“嗳呀,你这人,送你根棒槌当成针(真),谁要你发急来?”小菊友善地瞥他一
眼儿。
“那……”
“坐下。”
玉水像在课堂上遵从老师的口令,规矩地坐下。小菊又一笑,说:“想一想,你
该叫我什么啦?”
“姐呀!”
“再想!”
玉水突然醒悟,道:“小表姐同志!”
小菊自豪又羞怯地点点头,说:“哎,是不是也快叫你‘兄弟同志’啦?”
“不是快啦,现在你就叫吧!”
“真的?”小菊顺溜下地,右手扶到他左肩上,“多会入上的?”
“上个月。”
“哪一天?”
“公元一九三六年九月三十日晚上八点钟,于烟台市泰康里十八号。”
“俺可比你早一点。”
“多会?”
“八月十五的晚上,圆盘大月亮,刚爬上东山顶的时候。”
“唉呀!”玉水猛地站起身,右手握住她的左手。激动地说,“这么巧,这么好!
咱俩一天入的,一个时辰入的!这么巧,这么好……”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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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九月……”
“我说的是阳历,那天正是中秋节,圆门亮在东山顶上,你在桃花沟,我在烟
台市,当了共产党员……”
“真是巧,真是好!想也想不到,想也想不到……”姑娘使劲抓他的肩膀,在他
的胸前摇摆着身子,她的左手被对方攥出汗来了,也没有异样感觉。
两颗少嫩的心,完全浸泡在激动、幸福的甜水里。他们又促膝对坐着,两个身
子向前倾着,两张脸很近地对着,热烈地交谈着。
高玉水说:“理琪同志来烟台一个多月,这里的工作可前进多啦!工厂、学校、
码头,都有咱们的组织活动,威海卫也有了党组织,那些农村,更是不断有人
来,和他谈话,报告工作,他一件一件研究,出好主意,打发同志们回去。他
还说,过一段,冬天好掩护些,再下农村去……”
“那带路的差使属我的。”小菊道,“俺不是‘同志’的时候,理大哥就叫俺‘张
小菊同志’,他一见面头一句话,就这么叫俺的,俺打生下来,他是第一个这么
叫俺的人!俺入党,他还是介绍人!”
“那我也这么叫你,好不好?”
“你!”小菊正经地说,“还得叫俺小表姐。”
高玉水又说:“这里的斗争也真复杂,什么样的人都有,表面上你可分不清楚。
今儿头午,又有人要介绍我入党……”
“啊?”小菊诧异地叫起来,“这怎么还兴入两回?他是国民党吧?你可别人错了,
俺的妈呀!”
玉水道:“这个人倒是个好人,是我们的国文老师,常和我谈抗日救国的革命道
理,还给我马克思写的书看。春天徐成娥事件,他参加斗争很积极,叫学校开
除了。”
小菊严重地说:“他兴许是装的,你可别上当。理大哥常说这上面的事!”
玉水道:“我没和他说实话。这不,我找理琪同志报告来了吗?
哎,小菊姐,你的警惕性挺高,多重的担子,你都能挑了,我常听领导人夸你、
你姐、你妈、你的一家……”
“你又瞎说了。”小菊真诚地说,“俺么大事也没做一件,俺家也不行……”
“你才瞎说了。都像你家,革命早成功啦!”
“瞎说……”
“这可不是我说的。”
“谁?”
“第一个叫你同志的那个人!”
小菊无词了,停了一霎,说:“理大哥从不瞎说,只是除了这个话,他不该说。”
“该说!”玉水道,“不说别人,就拿你家跟俺家比吧,你家三个闺女,三个党
员,两个女婿,两个党员;俺家呢?就大哥和我是,还不知俺俩找上么样的媳妇
呐。”
小菊不假思索地说:“找两个在党的,你家的党员就多了。”
“俺哥不知道,我这不聪明的人,在党的闺女谁跟?再说俺爹和俺妈,更没法和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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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你妈比啦,特别是俺姨姨,听到大家夸她,我虽然不是她亲外甥,也脸上
有光彩……”
“俺妈不让说咱们不是亲姨家,她对你和玉山哥,当成亲姐生的孩子。”
“这倒是……俺这姨,对人对革命,真没说的。哎,咱俩介绍你妈参加党好不
好呀?”玉水严肃地说。
“俺妈说,她连个大名都没有,还能入党?她只够格当三个闺女党员的妈,三个
女婿党员的丈母娘。”
玉水想一想,疑惑地问: “三个闺女党员有啦,三个女婿党员——少一个呀!
小表姐,你自个儿也有啦?”
“真真的瞎说,俺有谁呀!”小菊急了,扭过身,面对着墙。
玉水站起来,靠上前,讨呹说:“小菊姐,别生气呀!我不该问啦,我……”
“什么不该问,脑瓜子就不该这么想。”
“那你说的三个……”
“啊!”小菊掉过身子,生气地说,“你就瞧不起人,俺丑是丑,埋汰归埋汰,
你怎么就知道,俺往后就相不上一个在党的人?俺也和你一样装熊啊!你自个
儿……”她突然卡住,因为想起自己刚才让人家找在党的闺女给家里多个党员
的话,血往头上涌了。
“看看,多大的个丫头,就说话教训人家,打哪学来的?”老三发话了。他已醒
了,偎坐在炕里头。
高玉水这才发现屋里还有第三者,忙立直身子,恭敬地说:“姨父!你来啦!我不
知道你在这,把你吵醒啦。”
老三摸起烟袋荷包,说:“怎么,我这么个大人炕上躺着,你就没看见?那眼里
光有俺闺女啦!”
“姨父,是……”玉水脸红了,不知如何是好。
“爹,看你说的。”小菊夺过父亲的烟袋、烟荷包,为他装好一锅烟,“是俺有
意挡住灯亮,不让他瞅见,叫你多睡会,省得他叫你……兄弟同志,把灯端过
来,快!”
玉水端灯给张老三烟袋点上火。老三满意地抽着烟,说:“玉水这小子,越长越
出脱,站有站像,坐有坐样。看看你,小菊,比人家还大……”
“大一十七天。”小菊说。
“那也是大,还不知道个礼数,怎么好硬话教训亲戚?”
“姨父,俺小表姐没教训我,她说的好话……”
“我没长耳朵怎么的?方才我醒了听见了,你们说话我也没往耳眼子里装,听到
议论起你妈来啦,我才留上神。”老三正色对着外甥,“怎么着,你小子好大胆,
成心想叫你姨父当光棍怎么的?”
玉水一惊,道:“姨父,我没有啊!”
小菊也吃一惊,说:“爹,他怎么能安那样心?”
老三道:“你别护着他。他才要拉把上你,一块把你妈拽进党里,有没有?”
玉水道:“我说来。”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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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招也不行。”
“这怎么是叫你当光棍?”小菊睁大了眼。
玉水紧看着他。老三不慌不忙地咂着烟嘴,说:“这还不明白?那程家先生大侄
跟我一炕上躺着那阵子,常和我说,往后革命大发啦,要出去好多人干,不分
省份国界地跑,还要不少女的去。他这话,我放到那堆存着,没有用;暴动失
败了,还有么大发的?如今这理琪大侄又来咱这,他跟我说的,都是地瓜话,可
净是装的程先生一样的道道,眼看闹得又火红起来,闹到烟台来啦,我也能跟
到这儿来开开眼……我一下想到存着的程先生那话,保不准要真行了。你姐妹
三个在党,不用说都走了,家里剩下你妈俺俩喂那‘三头牛’……你妈要是在
上党,她那人又是死了都不闭眼的性子,还不跑到外面去闹腾?我不打光棍谁
打?”
小菊扑哧一声笑了,笑出了泪水,笑弯了腰,两手卡住肚子,把头抵到炕里去
了。玉水望着姨父坦然自若的神态,想笑又不敢笑.也不知说什么好。老三却
用不着理会听众对自己的话有什么反响,继续说:“叫我说破了,这下都清楚了
吧?其实嘛,要进党,得我进,你姨不能进。我抓去杀了头,家里的日子照样能
过,她妈要是走了,那三个小牛得吃、得穿、得洗,谁管?唉,三个可怜人的孩
子,没爹没妈没家,连姓都不知道……”
小菊听着,忽然不笑了,坐直腰,岔开父亲的话,道:“爹,你别说了,让俺玉
水兄弟说说书上的故事,好吗?”姑娘怕父亲勾起对狗剩的哀思,每到这种场合,
她总想法引开。
天已很晚了,理琪还没有来。一会儿,住在门道的老工人——地下党员来传信,
说理琪叫他们不要等他,尽管睡觉;玉水不要走,明天一早和他谈。老工人让
他们放心休息,一切都有他负责,这是他的任务。
怎么睡呢?小厢房就一铺炕。玉水抢先说:“姨父,小表姐,你们跑远路,快歇
着,我到院里清凉。。”
“外面冷……”小菊着急地说,“你和俺爹在炕上睡,我到外面去一下……”
“那你……”玉水拉开门要出去。
“回来。”老三不容反对地说,“都在炕上睡。”
“爹……”闺女瞅他。
“姨父……”外甥看他。
张老三却在炕上将布枕头放在左面,脱下身上的棉坎肩叠好放在右面,从窗台
摸着个砖头放在中间,命令道:“玉水,你睡左面,小菊,你睡右面;我,躺中
间。多大点儿人,懂得多大点儿事?妈妈的,快睡!”
玉水看小表姐的表示,小菊却一口气吹灭了灯。
三个人,和衣并头躺下了。玉水说:“姨父,给你枕头……”
“我放蚕睡窝铺睡得脑瓜像柞木疙瘩,兔子都啃不动,你年少骨头脆嫩,老实
枕着睡吧!少废话!”老三道。
“不,姨父!”玉水执拗地把枕头推给他,“我不要枕头,我不睡枕头,我治病……”
“么个?治么病?从没听说过,不枕枕头能治病。谁说的?”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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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小表姐……”
“嗯嗯!”小菊使劲抿住嘴,没喷出笑声,“爹呀,他让你枕,你就枕好啦……
哎,玉水兄弟,接着说呀:达维尔的妈妈怎么的啦?”
玉水道:“姨夫要睡啦。”
“没事,打多响的雷,也碍不着我睡觉。”老三说着,没有一分钟,就睡过去了。
“……达维尔的妈妈,从一个挨打受骂过苦日子的软弱人,逐渐懂得了革命道
理,支持儿子闹革命,帮助革命干了好多事情,最后被敌人抓到牢房……”
小菊听着很感动,最后说:“想不到,外国的好人这么能行,怪不得苏俄的受苦
人得了解放,全是流血换来的呀!”
“咱们也在这么流血,革命也能成功!”
“你念的么书,上面有这好的故事?”
“这书是本小说,名叫《母亲》,一个叫高尔基的人写的?”
“嗬,和你一个姓。”
“外国人的名,和咱不一样,高尔基三个字都是姓,名有另外的。”
“哦……俺多会儿能看这样的书才好哪!”
“快,理琪同志说你顶聪明,一学就会。”
“他在俺那儿住时,教过我识拉丁文,学拼音,使俺学会了不少字……”
传来几声汽笛的长鸣。小菊一下想到在后海岸上看那些进出港口的外国船舰的
情景,穿得怪里怪气的洋人,搂着中国女人走路,在街上发酒疯打拉车工人的
情形……她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栗,向父亲身边靠了靠。住了一会儿,她说:“要
是外国的穷人,都能和苏俄的一样,起来把坏蛋收拾干净,自个儿家过上好日
子,那些外国坏蛋也来不到咱这里横行了。哎,你说俺爹是糊涂人还是清醒人?
我说他又糊涂又清醒,真不爱听他胡叨叨,可那些领导人也怪,从程大哥到理
大哥,都和俺爹睡一炕上,亲着哪……你说,怪不怪?你怎么不回俺的话……成
心气我呀……哎,我真生气啦?”
她听到的是除了父亲的呼噜,还有均匀的酣睡声。小菊刚要闭上眼,忽然又坐
起来,脱下自己的花夹袄,叠成一个软和的小包,从父亲的胸上探过身去,把
小包塞进青年的头和硬炕席之间。这才安心睡下来。
深秋的夜空极为清澈、明净,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到炕上,使那一老两少三人
盖着的两床小被子上,宛如披了一层银。
小菊一进入梦乡,就一会儿梦见随自己母亲去讨饭,兄弟狗剩叫狗咬了,她搂
着他直掉泪;一会儿又梦见跟达维尔的母亲去送传单,怪模怪样的水兵要打她,
有个青年一掌把那水兵打倒,这人像达维尔,又像高玉水……她着急地要看清
到底是谁,可眼睛像胶粘住了,怎么也睁不开,使劲睁,好,终于睁开了。
咦,阳光太刺眼,还看不清是谁。她欠起点身子,全醒过来了:炕前桌上的灯
亮着,一个人伏在桌上,执笔疾书。小菊再一看:理琪!他什么时候来的?她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