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三坐在炕上,向对面的大女婿说:
“这年头,庄稼地里能出几个钱?打一把粮食,交租纳税,剩下的糠皮子还
不够自个填肚子的;放蚕吧,茧价又跌,债逼息催,落下几担柴草,卖又不值
钱……幸亏你呀,孩子,替我清了饥荒,又借给我本,今年才能放出两千蛾子。
你的烧酒,这几集又进项不少吧,居任?”
这是在西厢房。好儿、桃子出嫁了,厢房成了老三睡觉、掇弄茧的地方,
兼作招待来客。
孔居任那长条脸上泛着油光,身上的细绸白上青下,同他岳父张老三的粗
糙穿戴形成对照。他摇着纸褶扇子,呷口温茶,笑道:
“开烧锅有利图,喝酒的人不少。我霜子姑的绣花房,也来得财,我去烟
台替她卖一趟,哪次也是百儿八十的赚。这样吧,叔,我再给你五十块,你再
抓一两千蛾子,大干一场,到秋茧下来,我去西面昌邑那边卖,从青岛办洋货
回来,利可大啦!你到孔家庄帮我做生意,再也用不着受罪啦!”
张老三那饱经风霜的脸喜咧成纹,手颤抖着,接过孔居任的票子,感动地
说:
“孩子,这叫我说么好!原先我指靠你金贵哥发家,如今有了你这个好女
婿……”
“女婿半个儿嘛。”
“对,对……不,不,你呀,顶得上一个半儿啦!”老三又压低声音,“这
事可要瞒住你婶,她不让我使你的钱……”老三的气又来了,“这个糊涂人,净
办没出息的事。她硬把你大妹给了于世章家,那三个光杆男人,要什么没什么,
闺女去遭罪,老子更巴望不着有点光沾,出嫁还倒陪柜子、织布机……妈妈的!”
孔居任嘲弄地笑道:
“人各有贵处:于震海有力气,石匠手艺高,你錾磨不愁没人。”
“去他的!有力气还不是给人家出力流汗。没粮没米,我要他錾磨推西北风!”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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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气得涨红脸,摸起了烟袋锅。
孔居任递给他一支香烟,自己也点燃一支。
张老三连忙说:
“贵重东西,你留着抽吧,我抽它烧嘴唇子……”
听到三嫂的脚步声,老三忙将孔居任给的票子塞进炕席底下。待三嫂进门
后,老三问道:
“饭还没好?”
“好啦。”三嫂说,“等那两个来了,一块……”
“天晌啦,不等啦!”老三不耐烦地说,“孔家庄和赤松坡,两家差不多的
远近。好儿骑骡子来家,谁知那两个多会能磨蹭到。先上酒菜吧,俺爷俩喝着。”
三嫂的细眉弯了弯,冲丈夫说:
“女婿没高低,哪有不等一块坐席的理。”
老三嘟嘟囔囔地说:
“哼,没高没低,你就等着享二女婿的福吧!”
“生儿育女,俺压根没指靠享哪个的福。”三嫂的话听起来平淡,味道却不
软和,她转向大女婿,“我不喜欢夸这个,诋那个,不错吧,居任?”
“婶子说的是。”孔居任弹着手中的香烟,得意地笑道,“皇帝还有三门子
穷亲戚呐……”
三嫂不等他说完,就走出厢房。小菊抱着兄弟狗剩,在院里迎着她,小声
说:
“妈!你快去看看,俺大姐在正房里抹眼泪哩……”
好儿出嫁半年。她比先前又瘦了,柳枝似的身躯显得更细,脸更少血色,
更加苍白。这柔弱的闺女,本来下狠心,一下花鹀,闷头撞死,落个干净身子,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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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得起她心上的人。但是,那孔霜子姑侄早就做了防范,孔居任寸步不离,死
死守住她。孔居任对好儿说,自他来桃花沟姑家绣房里第一次见到她,魂就到
了她身上,立誓要娶她。他孔居任为了好儿,央求洪源钱庄宽容张老三的租债,
由他还上。如果好儿进门就死,他孔居任的本族孔秀才满门官宦权贵,岂能与
张家干休?好儿全家要倾家荡产,张老三少不得吃官司、坐大牢。唉,好儿想到
成天劳累不堪的糊涂爹,苦难最多最疼她的妈,为干活不顾羞丑留着大脚的桃
子妹,天真又倔强的小菊,刚见世面的狗剩小弟,出外多年的哥哥金贵,再不
能连累他们遭殃,还是她一身来承受屈辱和不幸吧……
时光就是这样混混沌沌地度过的。然而,感情像是团无头的乱麻。爱情的
种子一旦出土发芽,虽然遇到种种挫折摧残使它夭折,但它的根须却不是一下
能剔除干净的呀!每每在孤灯下,在月夜里,好儿独身的时候,就忆起和高玉山
相处的那些日日月月。高玉山,他那爽朗的谈笑,正直的胸襟,质朴的表情;
龙泉口的惜别,桃树林里的相会……想到这些,好儿身如火炙,恨不得立刻离
开孔家门,扑向高玉山……但是,很快就出现共产党三个赫然大字,随之是孔
志红的血淋淋的人头!高玉山,被官府捉进牢里,说不定和孔志红一样啊!啊,
心上人受刑惨死,好儿岂能安居世上?可是,谁让他去当共产党找死呢?他就不
想想,没有了他,她的苦痛么?狠心的高玉山,真爱她,假爱她?而她可是有生
以来,把心给了这第一个男子的啊!好儿常常是哭湿衣襟,伴泪送日月。
前不久,孔家庄街上有人议论,高玉山从县大牢里回来了。好儿正在胡同
口买菜,疑是谣传……但就在这时,她见一位细高个的男子,破衣烂衫,蓬头
垢面,从街上迟缓地走过去。好儿竟没认出此人是谁,只看清和这叫花子似的
人一块走的,是她姨父高德宽。一瞬息,好儿身子都木了,强力挪进家门,胸
口剧痛,腥辣辣的东西冲上来,一口血染红了衣襟……
又过了几天,孔居任对好儿说:
“高家办喜事,张灯结彩,你不去瞧瞧?”
“哪个高家?”
“你姨家呀。”
“谁?”
“高玉山。”
好儿用力咬着下唇,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憋闷得喘不上气来。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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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好儿在临街院子里见表弟玉水背着书包下学,就把他招呼进来。好
儿嫁到孔家庄,虽然和姨家村西村南,因为不言而喻的原因,只在来后第五天
作为礼节不得不去过一次,再就没走动。
玉水进门说:
“好儿姐,多长时间没见着你啦,俺哥成亲你也没去。”
好儿拿糖蛋给他吃,搪塞道:
“我不知道这事……”
玉水恍悟:
“是啦,我要来找你,妈不让。”
好儿问:
“你嫂好吗?”
玉水道:
“做不好活,俺妈嫌她笨。”
“长得俊吗?”
“长得挺矮、挺胖、挺白、挺嫩的,没姐你好看。”
好儿红了脸,不在意似的问:
“你玉山哥中意她?”
玉水说:
“俺哥从牢里回家就害病。俺妈说冲冲喜病就好啦,央求女家提早过了门。
好儿姐,还是我替俺哥坐鹀迎亲的哩!俺哥不和嫂住一屋,俺妈不依,硬逼他进
新房去,门外面上了锁,俺哥就在地上睡,急得俺嫂直哭……直闹到前天,俺
哥和妈大吵一场,爹也劝不住,俺哥又走啦!”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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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儿觉得她的心在一块一块地撕开去,手揪着胸襟,一个劲地抖嗦,问:
“他上哪去啦?”
“他说去牟平县教书去。”
“官府怎么放玉山哥出来的?”好儿稍松一口气。
“俺家花了不少钱,卖了五亩好地,孔秀才作保,才放出来的。好儿姐,
俺哥在县大牢里,被打死过好几回,身上到处是伤……好儿姐,你别掉泪,俺
哥好好的啦!好儿姐,你知道吗?俺哥不是共产党,是有人诬告他的。”
“他不是!?”好儿叫起来,“是谁诬告的?这个人这么坏!为么诬告他?”
“这些没听说,我不知道。”
好儿深叹一声,说:
“出来就好!不是共产党就好……”
“好儿姐,你不知道,共产党不是坏人,俺孔志红老师,顶好一个人!顶好
一个人……”
三嫂进了正屋西间,见好儿忙着拭泪,便道:
“你怎么啦,孩子?身子不自在?有委屈?对妈说说。”
“回到家,见到妈,心就……”好儿把玉山的出狱、成亲、离家,细细地
说给母亲。最后她啜泣着说:
“妈妈,这么活着,我实在受不了……”
三嫂原也知道些大概,叹道:
“玉山是好孩子,妈早明白。可是闺女,你别老死心眼,玉山和你,都成
了家,不好再有二心啦!妈是不满意你女婿,居任不是老实过日子的人。如今成
了亲,你们过得还算和顺,就不要想从前啦。好儿,看你腮上红殷殷的,像是
有痨病,要吃药治治,再作践不得,人再苦再累不怕,活的是个精神头啊!听话,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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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
好儿听母亲说得真挚、深切,忙抑制悲戚,拭干泪水,说:
“妈,你放心吧!冲着你,有一口气,我喘一口气……”
“妈,俺二姐和震海哥来家啦!”小菊在院里的喊声。
三嫂慌着理把鬓发,迎到院子。她一手拉女婿,一手扯闺女,端详着,微
笑着,说:
“我的儿,三十多里山路,可累着啦!你爹、你哥都好啊?”
震海回道:
“都好。婶和叔好!”
“好,都好!”三嫂应着。
好儿、小菊向震海道了“好”,接过震海盛石匠工具的小箱子、桃子的山菜
篮子。
好儿看着工具箱,笑对震海道:
“兄弟走亲戚,也不忘耍手艺。”
震海说:
“干我这营生,走哪干哪,闲着也是闲着。”他说的是实话。但作为共产党
员的石匠玉,现在有更深一层意思,随时要以石匠职业开辟革命工作。
“真是勤快人。”好儿道。
桃子接过小狗剩,边亲吻边说:
“姐你别夸他,人家本事大着呐,买个猪……不稀说他啦。”
小菊抡着篮子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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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你回娘家也带山菜做礼品呀?!”
桃子笑道:
“赤松坡是平川地,野菜比咱山上的好。你打开看看……”
小菊掀开盖篮子的粉红包稼皮,叫道:
“嘿!鸡蛋、鸭蛋、白饽饽,这下小狗剩可得啦!”
“也有你的。”桃子随手掰了块饽饽塞给小菊。
三嫂冲震海说:
“你家的境况我知道,留给你爹……”
没等震海发话,桃子搭腔道:
“都是爹叫拿的哩!他自个倒好,么好的也舍不得碰……”
小菊说:
那大爷真好,我有好吃的也给他攒着,他比咱爹可强多啦!咱爹光……”
“好儿,小菊!快收拾饭去。”三嫂吩咐着,转对震海道:
“你叔你哥,在厢房里等着呐。”
于震海浓眉打了结,站着没有动。桃子瞥他一眼,意思是:路上的话你忘
啦?别叫妈妈为难呀!
震海喘口粗气,随在三嫂身后,进了厢房。桃子又跟在丈夫后面。
农家小院,院里的响动,屋里都听得真切。为何刚才三嫂娘几个一阵谈笑,
厢屋里的张老三和孔居任却无反应?原来桃子夫妻一进院他们就知道了,但张老
三是岳父身份,对石匠女婿又不屑一顾,坐着纹丝不动。那孔居任听到于震海
来了,心里忐忑不安,如坐针毡,然而他如今是大女婿,岳父的恩人上客,就
装没听见。不过两人谁再也无心谈发财做生意,木头似的坐着。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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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海进屋就朝张老三问候:
“大叔好!”
张老三没动身子,麻搭着眼皮,说:
“来啦,坐吧。”
三嫂指着孔居任,介绍道:
“这是你居任哥。”
孔居任从炕上站起来,因为屋棚矮,他不得不躬着身,望着于震海,不自
然地招呼道:
“坐吧,兄弟……路上好走?”
震海没正眼看他,电不回话。桃子在背后捅他脊梁一指头,向孔居任笑笑,
说:
“好走。哥,你们先来啦……”
震海闷头坐在张老三下首。孔居任仍尴尬地立在炕上。老三拉他一下裤脚,
道:
“坐呀,居任。收拾吃吧,居任饥困啦!”
三嫂和女儿把酒菜端上炕桌。待闺女离去,她坐在炕前凳子上,说:
“你们爷仨先吃,俺们北屋还有一摊子。”
张老三居坐桌炕正端首位,左面大女婿孔居任,右面二女婿于震海。他品
着孔居任带来的高粱酒,眉飞色舞,只管向大女婿让酒让菜,看也不看二女婿
一眼。三嫂一面纳着袜底,一面招呼震海吃菜。老三不屑一理地斜视一眼震海,
说:
“这年头,为人不灵通点,想些法子,就得苦死一辈子。喝着,居任。”
“是啊,”孔居任呷了一口酒,“富庶人家,有几个靠力气发财的。”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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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嫂道:
“庄稼人,不吃山吃地,出力流汗,做么去?”
“婶子说的是!”震海火冲冲地说,“有钱人家,依仗权势,叫穷人受苦,
肥了自己。这不正经,本分人不干歪门邪道。”
老三冷笑一声,对居任道:
“尝尝野鸡汤,我费了三天药的……”
孔居任喝着鲜汤,说:
“兄弟的话也是好话。只是你正经出力,遭一辈子罪。”
震海道:
“这就是天下不公平,为富的不仁,欺压穷人。我看早晚得改改。”
“改改?净胡诌八扯!穷就是穷,富就是富,自古命定的。”老三严肃地教训
二女婿,“你能翻翻过?”
“这是孔秀才他们的理。”震海想说服岳父,“叔,咱穷人不能上这个当,
甘心为财主当牛马使唤。要是穷人猛醒过来,力量比财主大得多,就能翻翻过。”
“你呀,怪不得不安分,到处惹祸,就是少教训。”老三摆出尊长的庄严,
自命不凡地说,“比你想逞能的人多啦!咱昆嵛山自古就有反官家的。远的不说,
前几年俺牟平段家村的段敬斋,领头抗租反税,跟随的有几万人,平推牟平城,
到了怎么样?叫胶东王刘珍年派兵抓去百十人,头全搬了家,段家村被烧得精
光……”
孔居任笑着打诨道:
“这也叫翻了过啦——用不着吃饭了!”
震海说:
“段敬斋是硬汉子!失败了,那还是人心不齐,穷人没都起来……”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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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犟嘴啊!”老三气红了脸,“官家那些枪枪炮炮,大兵警察苍蝇似的,
一群群的,你家的吗?” .
震海说:
“兵是多,可当兵的有几个是财主?再说,兵多穷人多?”
老三瞠目结舌。
震海说:
“那些枪枪炮炮是死东西,到谁手里,听谁使唤。叔,你墙上的柴刀你不
用,它自个能把柴火砍下来吗?”
老三目瞪口呆。
三嫂也听得忘记纳袜底,手里的针停在胸前,直瞅着震海。
震海继续说:
“能不能改这不公平的世道,就看咱穷人起来不起来跟财主官府于啦!”
好长时间没说话的孔居任,突然道:
“震海兄弟,你这些话像是共产党说的!”
像听到屋塌的声响,张老三的头“轰”的一声,手里酒盅落地,大张着胡
子嘴;三嫂惊愕地瞪圆了细眼。夫妻二人,直瞅着二女婿。震海的目光雪亮地
射向孔居任,拳头紧紧地握着……但,转瞬间,他就垂下眼皮,去把岳父落炕
的酒盅拾到桌上,谁也不看,平静地说:
“共产党不共产党的我不知道。这些都是实在理,人都长着脑子,还能不
想想是非好歹?”
孔居任为岳父斟上酒,对震海冷漠一一笑,道:
“这话中听。只是我劝你往后少说这些,省得让官府知道,像那孔志红……”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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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三猛喝一口酒,压下适才的惊吓,拍着炕席,厉声吼道:
“震海!我张家可是本分人,你自己去闯祸惹是生非不打紧,我的闺女可不
是雪堆的——自给你的!我张老三一家老小,还想有口气喘!咱明话说前头,你
听到没有,啊?”
三嫂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震海,她的心也没平静下来,但她见二女婿难以回
答岳父的责问的样子,就冲丈夫说:
“你说废话做么个!好像震海就是了似的,叫孩子难受。”
老三见震海不答腔,又迫于妻子的严厉眼神,就软下口吻,对震海说:
“往后老老实实,跟你居任哥学着点,捣腾个小买卖,也有点指望。”
“只要兄弟看得起我……”
“我当石匠的命,巴结不上人家!”
老三又火了:
“哼,没出息……”
“不做买卖也算不得没出息。”三嫂说着站起来,“只是居任、震海,婶子
今儿把话挑明,你们连襟两个有过冲撞,如今咱是亲戚,看在我的脸上,往后
谁也别放在心上,啊?”
大女婿满口应承道:
“我没事,早忘啦。”
二女婿蹙紧眉头,喝下一口重酒,没有言声。
云块浮动,月亮从云隙间时出时没。夜色灰茫,山风送凉,阴历七月初,
这里的夜晚却少见暑气,后半夜还得盖被子呐。
于震海站在院子当间,仰起脸,越过石砌的高院墙,望着墨绿的山野。那
山峰,一座比一座高,层层丛丛,环抱着五十七户的小山村。村后的北山,直
削削地耸立着,山上的巨岩,嶙峋峥嵘,里面形成百十个石洞,大大小小,奇
山菊花
- 85 -
形怪状,明暗互通。这是一次次的地震和山洪,使北面当地人称为尼姑顶的更
高山峰上张裂下的巨岩,堆积起来的,成了桃花沟的天然屏障,人们谓之“北
石屋”。石屋的最顶端,有个人、兽都无法上去的石洞,被千姿万态的怪石和赤
松护蔽着,成百上千的鸽子在里面安居,号称“鸽子堂”。每年端阳节这天,村
人多来游逛石屋,成为习俗。村南有条泉水石头河,淙淙细流,常年不涸,夏
季山洪暴发,又掀起红色巨浪,震动山谷,轰鸣四方。河岸都是黑土山丘,满
沟满丘皆是桃、李、杏、梨、樱桃树,尤以桃树最多,桃子肥硕鲜美,果实季
节长,桃花沟村名也由此而得。
昆嵛山区里这种肥美地方不少,但多被庙宇、道观所占据。离桃花沟三里
多路尼姑顶下的东夼里,就是赫赫有名的昆嵛山二十四大景之一的圣水岩。元
史五行志上记载:“元贞三年正月,宁海州牟平县获白鹿于圣水山以献。”金朝
散大夫描写它:“……水不见发源,但嵌岭之下,裂石而出,激激如线,味甘冷,
春秋不变……”是王玉阳修炼处,金元时道院最盛;明万历三十九年四月曾敕
颁藏经玺诏:敕谕昆嵛山道众“大藏经”,其中就有圣水岩的份。所谓圣水岩,
道名玉虚观,当地人叫它圣水宫,圣亦称胜,的确是山水幽深,林木茂美,有
叫紫气谷、石燕坡、鸣钟岩、佛头峰、二姑顶几个好玩的名胜。周围的山林、
果木、田地,都是庙产,被地主、官府掌握,出佃牟利;而每年阴历四月初八
的山会日子里,常常上数万人,几台大戏,更是财主官府盘剥的大好时机,也
是流氓、地痞横行霸道欺人取乐的场所。有年于震海、金牙三子、宝田、宝川
等人,就是为来赶山会碰上本村村长于令灰欺侮小尼姑,被他们设计——没让
于令灰认出人,先捂上了他的眼睛,拉到密林里,狠揍一顿……迄今灰瘸狼也
不知道谁使他的一只腿短了一块的……
于震海看着面前的桃花沟,想到隔山的圣水宫,又联想到他进进出出昆嵛
山区的好多地方。真的,昆嵛山,多好的山水,多好的人民,出过多少英雄好
汉啊!可是,这好山好水,好田好地,从古代的皇帝老子,到如今蒋介石国民党,
他们的狐朋狗党,徒子徒孙,从省长、专员、县长,直到区长孔秀才、村长灰
瘸狼、地主坏地瓜,样样霸占,件件独吞,而苦了他的亲戚朋友、哥们儿弟兄、
认识不认识的佃户、长工、石匠、铁匠、牛倌、放蚕的,种地的……这世道,
少数财主官家肥头胖脑,横走竖飞;无数穷人累断筋骨,受尽欺凌!多么的不公
平,多么不能容忍!
中午吃过那不平和的酒饭,张老三去了蚕场;孔居任去看他姑母孔霜子;
两个大闺女见了妈,多会也说不完那贴心话。小菊拉着震海去逛“北石屋”。这
也是三嫂的主意,她知道二女婿是憋着一肚子气的,让他去散散心。的确,望
着这些石洞,村庄周围的群峰险势,震海好生喜欢。原来,他参加“家门里”,
入武术会学武艺,要联合穷哥们儿,学从前那些好汉的样子,到昆嵛山里圣水
宫那样的地盘,安营扎寨,与官府财主争斗,报仇雪恨……但这已经不是郝仪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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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于七弟兄的朝代了,而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了。于震海参加了共产党,找到
了救星,要想翻身解放,必须跟共产党闹革命。要革命,敌人有兵有枪,不动
武是成不了功的,等时机一到,要学井冈山的样子,拉起队伍和敌人干,这桃
花沟、圣水宫是用得着的地方。诚然,光有地利不行,更得有人和。桃花沟几
乎全是受苦人,在这里开展工作,建立党组织,很保险。他要向党组织报告这
件事。他又想,先发展谁好?他岳父一家是穷苦人,但张老三是那种为人,不成;
岳母是明白人,可是女人家,用处不大……不过他又想起李绍先、丁赤杰的话,
女人也需要,帮些忙也是好的。震海想还是先说通桃子,年轻人毕竟胆子壮些,
让她再去说通她妈。他又想到这村的伍拾子,十五六岁,遭苦深,仇恨大,是
个对象,明天去找他……
夜色中,于震海正望着群山思绪联翩,听到牲口刨栏,就走进尖顶的茅草
搭的牲口棚,给同槽的张家的小毛驴和孔居任的大骡子添草。
“你还没睡呀,海子?”
震海见是岳母来到跟前,便道:
“屋里闷……婶,你歇着,牲口有我照应。”
三嫂看一眼厢房,压低声音说:
“是不是不乐意和他们一起?那你到北屋,东炕倒给你。”
震海说“不用”。三嫂把他拉到南墙根处,轻声道:
“海子,你别生你叔的气。他那人,过够苦日子,光想好点,人也变糊涂
啦,酒一上口,更没东没西的。”
“我清楚,不生气。”
“你是不是生婶的气——我叫你和居任和好?”
“这我也该明白,婶,两个女婿是仇人,你怎么能安下心?”震海道,“只
是这半年来,孔居任发的这么快,有些不明不白。”
“是啊,咱娘俩想到一块去啦。”三嫂忧心忡忡地说,“居任家早先也是富
的,他爹和孔秀才为事闹翻脸,家业转到秀才手下。孔居任从小郎当,不务正
业。听你好儿姐说,居任借洪源钱庄的钱,开起烧锅;又说替他姑孔霜子卖绣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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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成品,赚的利分他三分。”
震海不以为然地说:
“孔居任穷光光的,孔秀才家会放心借钱给他?大脚霜子也不是好的,会这
么疼侄子?”
“我也寻思,穷富不认亲。我从来不让你叔使他的钱,无奈这老东西不听
话!明儿我仔细盘问盘问居任……”三嫂又气又急,心情沉重。接着,她上下打
量一刹二女婿,声调柔和却是担着心事地说:
“海子,你也成了家,为人处事,谨慎些才好!什么共什么党的,千万别沾
哪,孩子!”
震海吃惊,难道她察觉他什么了?他正要安慰她儿句,正屋响起女子们的欢
笑声。三嫂像不需要听他的回话,要他去睡,她就回正屋去了。
小菊和桃子滚在炕上,扭扯着打闹。好儿一旁做针线,瞅着笑。三嫂进来
说:
“你们只顾翻江倒海地闹吧,看把你爹吵醒来骂。”
小菊笑道:
“俺爹早到睡神爷那骂‘妈妈的’去啦。”
桃子坐起身,拢着散发,说:
“妈,小菊的手心热得烫人,非要往俺身上放不可。”
“你身上凉嘛!”小菊嚷道。
三嫂道:
“怪丫头,样样和人家不相合,等大了找个女婿,伏天给你凉手,冬天替
你暖和大脚——十二三岁的人啦,脚也不要裹。”
小菊噘着稍厚的尖嘴唇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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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有了狗剩,就嫌弃俺来啦!”
好儿笑道:
“也该拉你撞姓去。”
桃子说:
“撞上牛才对劲——一样的牛脾气。”
小菊又要扭打桃子,被母亲拦住。她扑到母亲身上,撒娇地说:
“呹了她,妈你得来这炕睡,热闹一宿。”
三嫂爱抚地摸着小女儿的嫩脸蛋,说:
“盛不下。”
小菊道:
“叠起来躺着,我压二姐身上,她有力气。”
好儿笑道:
“她呀,十个八个也抵不上她那口子的一只胳膊。”
小菊偎在母亲怀里,说:
“可真呀,二姐呀,你千万别惹震海哥上火,动起手来,可比不得我打你。
刚见面,俺瞅他大头大脑,眼里亮铮铮的,高腿长胳膊,还吓得慌呐!”
“人的长相能看出福气。”好儿凑趣道,“‘三国’上说刘皇叔,双耳垂肩,
自目能及耳——自个能看到自个的耳朵。”
小菊摆着小辫子,转着眼珠,说:
“哪里看得到?看得到,那不成了猪啦!”
娘四个嘻嘻地笑个不停。提到猪,桃子又说出震海买猪的故事……逗得大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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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又一阵笑。小菊更乐了,说:
“背个小猪对他算个么事儿。今晌午俺领震海哥逛北石屋,走到刀刃石,
他怕我摔着,一手抄起我的腰,像抱小鸡似的,走了好远。”
“你长得也和小鸡差不哪去。”好儿道。
“再大也抱得动。不信问她——二姐,他抱得动你不……”
“你个死丫头片子,我不撕烂你的嘴……”桃子脸绯红了,扑向小菊。
传来狗吠声。开始她们没在意,为防止野兽,山村里十家有八户养狗。但
是,狗叫从村口响起,迅速地传遍全村,一片紧叫声。张家的白毛狗,冲到院
门后,狂吠不止。
三嫂惊愕,三个女儿骇然地瞪着母亲。东炕上婴儿狗剩啼哭。……
厢房里,和衣倒在炕边的于震海,立时跳下地,几步来到院中。月亮被乌
云裹住,夜色漆黑。
院墙外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打门。
张老三惊醒,摸着洋火点上灯。
孔居任光着上身跃下地,一手打翻灯。张老三慌恐地说:
“怎么啦?谁打门……”
震海赶到院门后,却不开门,侧耳辨别动响。门外并不发话,一个劲地踹
门。震海疾速搬起百多斤的四方敲衣石,顶到门后。他又摸起靠墙的铁锨,准
备迎敌。他疑惑是有人暴露了他共产党员的身份……突然,身后响起孔居任恐
怖的声音:
“别开门!抓我的……”
震海一把捉住他的胳膊,急问:
“怎么回事?快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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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居任头冒汗珠,慌乱地说:
“我,我联络人,绑过钱庄孔庆傧的票……一定是事发啦!快救救我,抓去
没命啦!兄弟,上次是我混蛋,伤过你,对不起你!看亲戚面上,救救我……”
门外叫骂道:
“孔居任!你这小子,跑不了啦!我孔显领着十多个警察,包住房子啦……”
张老三又吓又恼地揪住大女婿的洋头,说:
“你不能走,强盗!你走害我全家……”
倏地,从正屋冲出一个娇小精悍的女人,把张老三一把拉开,又奋力将他
搡向院门后,急道:
“糊涂人,快顶住门!”她转向震海,“孩子!你婶在求你:看在你好儿姐面
上,快救他出去!你也要躲开!快!”
于震海顾不及答岳母的话,拉着孔居任奔进厢房,一步跨上后窗台,两脚
踹断一片窗棂,二人相跟着跳出窗外,过了菜园地,冲进桃树林,顺着山沟,
攀上了北石屋。停下来之后,听着狂乱的狗叫,夹杂着孩子的哭喊,震海痛心
地朝岳母家凝望着。
孔居任揩着汗道:
“快走吧,兄弟,别让孔显赶上来!”
震海说:
“你走吧,我得回去看看!”
孔居任跪在震海脚前,哭声说:
“好兄弟,我这辈子不死,永生报答你救命大恩!”
震海拉起他来,说:
“这没什么。你这人,真埋汰,不该干这种事。”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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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居任悔恨道:
“从前是我不好。可我家的田产还不都叫孔秀才那伙王八蛋抢去的!等着吧,
孔秀才老狗们,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你要上哪去?”
“到西面,投奔朋友去。”孔居任猛然想起来,“我霜子姑和我们一起干过
这事,这下……算啦,顾不得她啦!”
“已经来不及啦!”震海见他光着脊梁,就脱下身上的白小褂,递给他,“穿
上吧,里面有几个零钱。”
孔居任接过衣裳,感激得鼻泪涕零:
“危难之中,才见佛心!多谢老弟。还求你多关照一下我媳妇。”
“早想到她,你就不该干这种事啦!从今往后你走正道,还有脸见她。你自
个管自个地走吧!”
这时候,于震海不但忘记了孔居任的前愆,而且是怀着沉重的感情望着他
消失在丛山的黑暗中的。在生活的道路上,心地善良的人往往最易被感动,即
使对祸害过自己的人,也同情多于忌恨,而有些胸怀不正的人,又常常利用这
一点来欺骗帮助过他的人,使善良者一次次受苦,这究竟是好人的过错,还是
坏人的罪孽?生活,多么的曲折啊!
送走孔居任,于震海返身往村里走。来到河边,他停住了,心想:
“婶子让我也躲开,是有见识的。孔居任一跑,孔显抓替身,婶家里女的
多,叔叔年老,吃官司也好想办法。我是孔家的仇人,要被他们拿住,非连上
匪名不可。再一层,婶还不知道,我是共产党的人,被敌人抓去,死我一个不
打紧,万一孔秀才查出底细,敌人拿这个作践党,事关重大!”
震海在乱石野草中,走一会儿,坐一阵,焦灼万分。
天,迟迟地亮起来。沉重的雾气,笼罩着山峦,树林,村庄。在晓鸡的合
唱声中,传来女孩子的带哭音的呼唤: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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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呀——海哥呀——震海哥呀——”
于震海迎着叫声,急速跑去。在村外的路上,碰上一个扛锄下地的少年,
他没理会,走了过去。但少年赶着叫道:
“你是震海哥,震海哥!”
震海站住问:
“你是——”
“我是伍拾子!”少年急切地说。
震海忙道:
“伍拾子兄弟!我正想看你去,过一会子就去。”
伍拾子惊喜不已,连声道:
“好,好!俺在家等你。昨儿我出去打短工,俺妈也上山薅菜,不知你来啦……
听,小菊妹叫你,坏蛋都走啦……”
“震海哥——海哥——哥呀——”
于震海在村口迎上小菊。小姑娘两眼红红的,猛扑进震海怀里,哭着叫道:
“哥哥呀!快救救俺好儿姐俺爹吧,都叫兵抓走啦!都叫兵抓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