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早上,当牵着黑草驴、疲惫不堪的张老三,站在山坡下左盼右顾的时候,
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冯痴子悄没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跟前。老三简直难以置
信,大喜过望地叫道;“你怎么得知俺们来?嗳嗳嗳,你来得正是节骨眼……”
暴动失败之后,桃花沟那样的小苏区,开始不安全了,逐渐地,更深处的丛山
中的山庵,成了共产党人和革命者的掩蔽地和集合的场所。桃子所在的痴子庵,
便是其中的一个。虽然敌人已相信桃子不再和共产党的人和事沾边,她是实心
的痴子媳妇了,痴子庵又在深夼丛山里,没有再派密探来监视和侦察,但桃子
对敌人的警觉,一刻也不放松。多年来,已成了她的习惯了,她这种本能的警
惕性,也把冯痴子感染了。庵上来了革命人,他们夜里轮班放哨,桃子是影在
院门后,痴子蹲到山坡上的一座乌黑的大石硼旁,守住通往山庵的必经小道,
怀里抱着那根粗扁担,一动不动,通宵达旦……天刚一放亮,他就上了山庵后
面的山巅,一面采集草药,一面拾柴,他那如同山鹰般锐利的目光,还能瞩望
到山庵下山夼的出口,足有三里之遥……
久来久去,这种生活习性已很难改,即便庵里没有来人,就是桃子、竹青和痴
子三个,他睡觉时也常惊醒,一有风吹草动就立时睁眼翻身下炕……每天早上
刚放亮,照例奔上山庵后的山巅干活、嘹望……
冯痴子没有回答张老三的发问,端详几眼驴背上驮着的受伤的于震海,接过老
三背上的鞋包裹,扶着驴背上趴着的于震海,相跟着向山庵上走。
山坡的路很陡,毛驴不得不经常弓起背向上冲,这样,驴背上的震海的身体不
停地受着剧烈的颠簸。冯痴子疾步赶到张老三跟前,把鞋包稼放到地上,接着,
他躬下了身子,示意张老三,帮忙将震海从驴背上挪到他背上。
老三一愣,说:“你要干么?驴能驮得动……”
“路陡,不好走,受伤人,怕颠。”痴子悄声道。
老三一惊,说:“他一百好几十斤的身子,路又这么陡,驴都费劲,你怎么受得
了?”
冯痴子没回话,而自己上去扳震海的胳膊。震海因为伤、累、饿,全身无力,
迷迷糊糊地趴在驴背上。痴子没有拉动他,就拿眼乞求张老三的援助。
老三心里一热,说:“你这小子!你可真是……谁把你压堆下……”
石匠玉的魁梧结实的躯体,的确压得冯痴子呼哧呼哧直喘。但他没有堆下去,
而是趴下来,两手抵着地,像牲口一样的走法,艰难地爬着,爬着,爬过陡峭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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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布满乱石、草屑、棘针的小路。终于爬了二百多步远,爬过他的山庵门,进
了他们家,将震海放到炕上,由桃子接着忙活去了……这时,他才躲到小小的
茅草搭的厢屋去,找出一根大针来,使劲地挑那扎进结满老茧的手掌里数不清
的棘针,包扎腿干上碰破擦伤的地方……
诚然,桃子是应该放心的。当她替代震海去寻找游击队送信走后,这两天两夜,
冯痴子几次为震海用“榆树膏”治伤,用草药烧水洗伤口;给他做好吃的饭食,
给他端屎端尿。于震海一直静静地趴在被叠上躺着,他伤口剧痛,身上发烧,
但他不呻吟,说话极少,而留着力量,强吃强喝,作出没有痛苦的表情。痴子
见状,非常满意,每当伺候震海吃过饭之后,他就把竹青领到小厢屋,把锅底
剩下的面条盛一小碗,哄她吃饱,叫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弄木棍盖小房子,不
去惊动睡觉的“叔叔”。他自己带上柴刀、扁担、筐子,上了附近的山……他不
像过去一去大半天,而是不大一会儿工夫,就带着柴草、药材和鹊蛋回来。有
一回捕住两只斑鸠,回到庵里,立时又忙开了洗伤,做饭,伺候好震海,又喂
饱竹青……夜里,他挑选好烧的干柴,把炕烧得热热的,屋里暖暖的,将竹青
打点在她真父亲身边的炕上,像平时她在她母亲身边一样。而痴子自己抱来几
捆干燥的山草,铺在炕前地下,而把厢房他平时睡的铺盖拿来垫到震海的身下,
他和衣睡在山草上。其实,他谈不到是睡,最多打一会儿盹,就起来伸手去摸
摸震海的前额,问他喝不喝水……水,锅里一直有开水,痴子一会儿就去向灶
洞续把草,使开水一直保持温热。一会儿,痴子又无声地出了屋门,抄起靠在
墙上的大扁担,到庵外的大石硼处把守一阵……
这时,冯痴子呆望着炕上的一大一小。天放亮了,窗纸透进来白光,照亮了房
间。屋外风声呼呼响,好多树叶、草茎,被风刮着逃进山庵院里躲避,在院子
里嚣叫着旋转,仿佛是叫看庵人去解救它们似的。
痴子有些懵怔:是天的亮光把他照醒的,还是风声把他吵醒的?不对,他头重脑
胀,如果要睡,有人拿手扒也扒不开他的眼皮,即使耳边响炸雷,也惊不断他
的鼾声……是什么东西使他刚躺下又爬起来的呢?只有那么一瞬间,发懵的痴子
突然跳起身,扑到炕沿处,两手捺住于震海的肩,紧张地摸索着……
痴子刚才听到的是于震海喉咙里发出来的咯咯声。这声音是那么轻微,那么短
促,几乎和竹青的酣睡声相高低,而且又夹杂在大风的呼啸中,这倒把痴子惊
动了,吵醒了!难道是于震海的生命安危和冯痴子的心有根线连着?一牵都动,
一动都疼?
震海的生命确实垂危了。如果是没有意外,凭他的强健体魄,坚韧不拔的精神,
虽然这些天几遭折磨,没有得到像样的治疗,但终于平安地来到庵上。痴子这
两天用土方土药勤洗勤换,问题不会大了,只是多受些疼痛,好得慢些罢了,
至少不会发生危险。然而,正像冯先生告诫桃子的,就怕伤口里有子弹没出来,
时间长了,伤口里面溃烂,铜铅的子弹有毒,把血染上细菌,就不好办了……
事情恰恰如此,震海的伤里有两粒子弹没出来,别人谁也不清楚,也想象不到,
而他自己也没讲。他的心思早被理琪他们被捕,游击队怎么办占据了,哪里还
管自身的伤痛?老实说,他也把有两粒子弹没从肚子前面穿出去的事,忘得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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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净了!
震海正在发高烧!已昏迷不省——不是这几天的伤疼、疲累、饥饿所致的那种迷
糊的昏睡状态,而是高烧得不省人事,呼吸急促,脉搏不规律地乱跳,生命垂
危了!
冯痴子将手轻轻摇摇于震海,不见反应。他急忙去摸震海的脉搏……很快又缩
回手;他蹿上炕,将额头抵到对方的前额上——像枕上热锅。他慌忙抬起头,
咚一声跳下地。他疯了似的奔到外间,到放着装着各种药材的砂罐的粗糙的木
架子跟前,急切地端起一个个药罐,看着,找着,没有合适的药物。他怔了一
霎,又奔向院子,把挂在屋檐下的干的湿的草药材,一把把一捆捆摘下来,扒
拉着,翻看着,仍是不能用。他又冲进小厢房,从筐里翻着,找着,最后把干
草药都倒在地上……
痴子发愣,焦灼.又奔回正间,来到放药罐的木架前,又一罐一罐地找,找一
罐没有,他随手将罐摔到地上。找一个罐失望,他摔一罐,末了他看也不看,
暴怒地将他花费了多年心血的药罐子,统统拨拉到地上……
“天哪!天哪……”痴子站在院当间,望着满天急驰的大块浓云,流着泪,喃喃
着,那双满带棘针伤的大手,挖挲着,向前伸开去……
“嘟喂——”
“嘟喂——”
后山响起老鹰的犀利的呼唤。兴许是它们起早去猎食,兴许是寒风袭来,要衔
草加固窝巢,温暖老小。
冯痴子闻声,停止了流泪,很快跑出院门外,向后山楸树洼方向望去,鹰叫就
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蓦然,痴子的眼里闪出喜悦的光彩……他迅猛地奔回小厢
房,找出柴刀和指头粗细的一束麻绳子,又跑过去将正屋的门扣好,然后,他
是那样快,那样迅疾,迎着西北风,简直比天上的山鹰还要快速,转眼的工夫,
跑到楸树洼的老鹰窝下了。
这时候,入冬第一次西北风,卷刮着天上的乌云,直向东南方向驰骋,真是风
起云涌,犹如排山倒海,也像万马腾空,把山和天连在了一起,一块儿滚动,
齐声狂啸。
唯有这株数十围的古老的大楸树,宛如一座铁塔,稳如泰山,独立风中,它上
面一层层枝权上的老鹰窝,也就纹丝不动,老小鹰们,在家里该干什么干什么,
悠然自得,不受干扰。
可是,现在,老鹰们吃惊了,好长时间没有人走近它们的跟前,这时有人来了。
来就来吧,他会从旁边过去的……不好,这个人停在树根处,不走了,端量着,
围着树转圈了……天哪!难道竟真的有人要上树吗?这可是祖祖辈辈生活在上面
的鹰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啊!
冯痴子围着大树身转了一圈,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接着,他将粗麻绳盘在
腰间,把柴刀插在上面,脱下脚上的布鞋,“呸呸”唾了两口唾沫到手掌心,双
手一搓,一下扑到树干上,向上爬着。
“嘟嘟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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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喂,嘟喂——”
……
老鹰们紧急的警报响了。大群大群的鹰,从巢里飞出来,从附近山上的各处飞
回来,黑鸦鸦的一大片,围着树转。当它们发现有人在向它们的窝巢进逼,都
急了,呼啸着,侧着翅膀,伸下尖利的爪子,勾着锥子一样的锋利的嘴,向爬
树人扑去。
冯痴子像个啄木鸟,紧紧地贴在树身上。他的双脚登着古老树身上的疤坑,两
手抓着粗皴的树皮,一下一下往上挪动。不是他多年练出的爬山上树的本领,
这样粗的大树身,又无枝杈可攀,平常人是无法想象的,即使他,也相当吃力
和困难。可是,更大的天敌是老鹰们的袭击。昆嵛山的鹰,不算大,俗称雀鹰,
亦叫老雕,基本上以捕捉鸟、虫为食,也叼小鸡,但啄、抓起人来,也是相当
厉害的,‘更何况是群鹰激怒,为保卫它们的爹娘、子女和栖身之所作一拼死的
搏斗呢!痴子越住上爬,老鹰们的叫声愈烈,纷纷向他身上扑打。他腾出一只手
推挡它们,很快头上被鹰的翅骨狠狠一击,接着旧毡帽被鹰叼走了,跟着脑后
勺挨了一啄。他感到刺骨钻心,湿糊糊的东西——血,流到脖颈里去了。痴子
只得停下来,右手抽出腰间的柴刀,不停地挥舞着,阻挡着,鹰身上的黑的花
的羽毛,被纷纷碰掉,随风飘去。
痴子利用老鹰躲避他的柴刀的当儿,抓紧向树上爬一会儿……突然,他的左脚
背遭到狠狠一击,痛得他脚向下一滑,几乎滑下树去,亏得他将柴刀尖奋力地
扎进树身,手握紧刀柄,使身子坠住了。痴子感到左脚已经麻木,低头一看,
脚背撕去一块皮,白煞的骨头暴露出来,接着就红红的一片,鲜血淌到树皮上,
顺着那深浅不一的沟纹向下流去。一只脚动弹不了,可是个大事啊!痴子的脚掌
上长满的老茧连成了一片,成了厚厚一层老皮,不论是乱石堆,还是荆棘丛,
或者草茬树根,他光着脚板过去,从未有不适的感觉。多少年了啊!除去冬天,
他哪里穿过鞋啊!即使冬天,他也没有袜子。桃子来后,给他做鞋、缝袜子,逼
他穿上。但他一离开山庵就脱下来提着,上山干活回来走到门外再穿上。如果
是走亲戚和回哥家,他一路提着鞋,快到桃花沟或孔家庄村口了,他才穿上……
冯痴子缩了几下左脚,因疼痛难忍,都登不住树身了。他抬头看看,离有树杈
的地方还有一丈多高,而那凶狠的老鹰,还在向他无情地冲来。他急了,不管
有多疼,将左脚使劲蹬上一块树疤,拼力将柴刀拔出来,朝一只红着眼睛,张
着两只大爪子扑来的花老鹰,无情地一挥。那鹰落下一片散毛,痛叫着向下掉
去。一些鹰见状,惊恐地呼唤着,不敢像刚才那样放肆了,但仍围着他打转,
寻找冲击的机会……
“欺负人么!熊东西,也不问一问,俺来干么的?谁惹你们啦?”痴子不知是伤疼,
还是委屈,抽搐着哭着说。
终于,他爬到了有树枝的地方。这里,离地面有四五丈高,距离树身后的峭壁
有五六尺远近,已经高出石洞的位置。巉岩上长出一个一丈来宽的怪石条,像
把勺子伸在树杈的下面,经年累月,它接着鹰们的屎粪,形成一小块奇特的土
壤。它上面生长着一丛茁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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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肥硕的山草和酸棘枣,又由于有老鹰窝为它遮霜挡风,那草木叶至今青色不
败。痴子端量了一会儿,也是休息了一会儿,就一手攀住树杈,一手解下腰间
的麻绳,拴到伸向峭壁的粗树枝上。然后,他将柴刀用牙咬着,双手握住绳子,
身子悬在半空,被大风吹得来回悠荡。痴子顺着绳子往下溜,溜,溜到巉岩伸
出来的勺形石条上,站稳了,把余绳束在腰间。
刚站稳,他就蹲下身,两眼急切地寻视着,双手在草丛中扒着,找着……不一
会儿,他找着两棵紫茎的叶子像松针的小草,小心地从根部掐下来,装进衣襟
上的口袋里。他又去寻觅,没有这种草了,就摘了一把紫红的肥大的酸棘枣,
装好,把柴刀用牙咬着,解下腰间的这部分绳子,抬眼看着系在大楸树枝上的
绳子扣,使劲拽了拽,身子就要蹬空——啊!就在这刹那间,是什么东西又刺到
他受伤的左脚踝上,痴子禁不住惨叫一声……
“啊!妈呀……”柴刀掉了下去。他一脸跌到石条边上,不叫有绳子扯着,跌下
悬崖,粉身碎骨了!
这比老鹰啄还要痛心的一下,是怎么了?痴子觉得脚面上有小动物在跑。他一看,
四五只有大拇指大小的蝎子,向上翘着一串骨节的毒尾针,正在寻找合适的地
方向人身再次倾注毒汁。痴子一身凉汗,猛地跳起身,抓住绳子,身子悬了空,
顺溜下地,拾起柴刀,提着树根处的布鞋,往家里拼命地跑,快跑……
不对,确切地说,冯痴子是踉跄着,趔趄着,有时是滚着,有时是爬着,最后
是连滚带爬进了他的山庵门槛,只不过他的脑子是命令两脚跑,快跑的。
进了山庵之后,冯痴子直扑煎药的铫子,将两株小草掏出来,放进铫子里煎。
这时,他感觉他的左腿已抬不起来,整个心肺也像有火在煎熬……他到底把小
草煎的汤倒进砂碗里,两手哆嗦着掬着碗,左腿拖在地上,右腿跪着,一下一
下地从灶洞前挪到炕前,把碗放到震海的枕边。两手吃力地扳过他的脸,这脸
被烧得赤红,眼睛紧闭着,感觉不到有气了。但,痴子脸上倒不着急,反而开
朗起来,悄声道:“兄弟,哥没误事……你吃下去,就有救,有救……”
痴子又捧起砂碗,不停地吹着,吹着,可是穷得连个汤匙也没有的山庵,怎么
使他喝下呢?这……痴子自己含一口汤水,嘴对上震海的嘴,将汤水送进他的口
中……喂着喂着,痴子感到浑身发冷,抖个不停,嘴都对不准对方的嘴了,他
只得停下来,喘息片刻,又坚持喂他,直到一滴汤水也没剩下。他手一抖,将
砂泥碗摔碎了!他瘫倒在炕前地上。
痴子的头贴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待了好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感到左半个
身子麻木了。他一看,左脚肿大了,捋起裤腿,左腿紫青,一条红线,像根红
色的线蛇,在皮肤里从脚踝开始,已爬到大腿根处了,而且还在向上爬,这根
毒线蛇如果爬到心窝,生命就被吞噬了。摆弄多年中草药的冯痴子,自然知道
蝎子毒汁的厉害!有话道,九节蝎子(注:九节蝎子:指蝎子尾巴上的骨节数。)
螯死牛,螯他的蝎子,当时没顾上看清是几节,从个头长短,至少在九节之上,
他也早就觉出蝎毒的厉害来了,只是顾不得,连在嘴对嘴给于震海喂药汤,都
没想着自己吞下一口……这时,痴子挣扎着扶着土墙站起来,拿下挂在墙上的
一束细麻绳。他尽自己所能有的力气,把麻绳勒在大腿根处,以此来阻挡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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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向上蔓延……
“竹青,竹青,睡醒了吗?起来吧,竹青!听听,雀唱了,这把棘枣,放你枕头
旁,边吃边在家等我,我去挑柴,就回来……”痴子对着炕上的孩子呼唤几声,
把枣放好,扶着灶台出了屋门,但手刚触到门旁的大粗扁担,他和它,一起倒
下去了。
(冯德英文学馆)
“竹青,竹青!这大的风,你怎么坐在门口?”
“俺爹让俺坐在这,等你回来——妈妈,你可回来啦!”竹青说,酸棘枣还没吃
完。
桃子胳膊上拐着篮子,头发全被风吹乱了,上面粘着不少草屑。她顺手将小女
儿身边的横躺在门后的粗扁担扶起来,依到篱笆院墙上,急切地问:“你爹呢?”
“俺爹睡啦……俺要守着他,他叫俺在这吃棘枣等妈妈……看,多大的枣啊,
又脆又甜,真好吃?”
桃子没理会闺女,径直朝正屋走,心想:“他能说话,是清醒的,睡啦,没有事……”
果然,她赶到炕前,见于震海趴在被子上,脊背一起一伏,呼吸是均匀的,有
力的,睡得挺安静。一块石头落下地,她这才想到把胳膊上的篮子放下来,两
腿酸痛得发重,随手坐到锅灶台上,扯下搭在半空细杆子上的手巾,擦着脸上、
脖颈上的汗水……
整整一夜,桃子身躺在母亲炕上,心却搁在山庵里。直到天傍亮,她刚迷糊地
闭上眼,但很快又睁开了,顾不得梳头、洗脸,听不清母亲说了些什么,拐上
篮子,疾步出了门,上了山路……她是一路小跑,冲过这三十里山道,没有太
阳的阴天,也只到半晌午的时分,她就赶回山庵……桃子真想在温热的灶台上
多坐一会儿,头倚着半截土坯壁子,歇息片刻,哪怕几分钟也好呵!
但,一分钟也没有,竹青就来了,说:“妈妈,俺早上还没吃饭哩。俺爹不好啦,
光顾自个儿睡觉去……”
“哦,妈就给你弄……”桃子站起来,拉开锅盖,热气升上来,“竹青,锅里这
不有饭吗?你怎么不吃?不是爹不好,是他有病,起不来。”
“怎么起不来?俺爹还去挑柴禾来,给俺摘棘枣来,他多会儿害病啦?俺怎么不
知道?”竹青接过妈妈递上来的熟地瓜,边吃边说。
桃子一惊,看着炕上的震海,纳闷地说:“你爹病得这么重,还出去挑柴禾啦?”
竹青瞪圆奇异的眼睛,说:“妈妈,你怎么和俺姥爷一个样,犯糊涂啦?炕上躺
的是俺大叔——外人问俺不都说是大叔,怎么成了俺爹啦?”
桃子猛地一怔,真是忙乱糊涂了,把她心里想着的丈夫,不假思索地和女儿叫
的“爹”成了一个人,忘记亲生女儿从会张口学话所叫的“爹”是谁人了。接
看,她才发现木架上的药罐子,东倒西歪,有的打碎在地,甚是惊异,忙问:“竹
青!你那爹在哪儿?”
竹青很不高兴地说: “咦!妈妈,你一进门,俺不就告诉了,俺爹睡着了吗?
在他自个儿炕上呀!”
桃子不安地出了屋门,向小厢房走去。院子里,不整齐的黑红的条条道道,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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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她的目光,她弯下腰仔细一看,都是洒下的血迹呵!桃子大惊,疾步冲进小
草屋。
墙角落处只能躺下一个人的小土炕上,冯痴子蜷曲着腰身,睡在那里。他的脸,
土一样颜色;他的眼,紧紧闭着;他的牙,把嘴唇咬破了,还在使劲地咬着;
他的手,一只抓着墙,一只抓在炕沿上,十个指甲,都深深挖进泥坯里……
桃子扑了上去,捺着他的肩,大声呼唤:“哥,哥!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哥,哥
呀!你快睁开眼,你快张开嘴,妹回来了!你快说话啊!哥……”
呼叫了好一会儿,痴子才睁开肿胀的眼皮,眼珠无神地注视着,嘴动了动,没
出来声音。
“哥啊,你说话啊!是你妹,桃子回来啦!你怎么啦,你?你怎成了这个样子了
啊……”桃子边说边哭,去把他的两只手拿过来,心疼地揉搓着那上面的泥、
血痕。
冯痴子的呆滞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些,可嘴还是出不来声音。忽地,他把手使劲
从她手里缩回来,重新去抓炕抓墙。但桃子又把他的双手抢过来,用力攥着,
哭着说:“哥啊!你怎么啦?你哪难受,你说话呀!哥啊……你的手冰凉,打战,
你使劲攥着妹的手,使劲攥啊,哥……”
痴子眼淌泪了。日夜相处两年多,他们的手从来没碰上过,即使手上扎上了刺,
他也是自个儿到一边挑出来的呵!如今……痴子的嘴发出声音来了:“妹,别着
急,我好些啦,我能说话,能坐起来啦……”他真要坐起来。
桃子忙把他按住。她看他真好些了,自己用舌头抿着流到嘴边的泪水,心痛地
问:“哥,哥!你快说,你这是怎么啦?我走时你还好好的……”
冯痴子答非所问,宽慰地说:“你见了竹青他爹了吧?嗯,别看他目下沉睡,不
要紧的,他喝下回生草的汤,清了血里的毒,没事啦,放心吧。”
“啊!回生草?!你去那‘蝎子嘴’采回生革啦?!”桃子一连串惊叫着,骇然地看
着他。
痴子安详地将头侧到一边。桃子看着他,全身顿时寒栗起来……回生草,冯痴
子有一次告诉桃子,回生草能起死回生,是种“仙药”,但是这种草极为罕见,
一般地方见不着它;它生长在人们见不着的地方,人能见又上不去的地方,人
能上去又有出乎意外凶险的地方……有一年,他哥冯先生来山庵察看药材,捎
带着放兔鹰。那兔鹰抓住一只花白的兔子,但在飞过楸树洼时惊动了老鹰,为
了自卫,兔鹰的爪子一松,花白兔子掉了下去,正掉在峭壁上凸出的一块勺形
石条上。等到兔鹰战退敌手,再将兔子拾起来飞回庵,奇迹出现了:那花兔子
被鹰爪抓破了头,又摔断了腿,肚子还爬着三只老蝎子;但,兔子却没有死,
而且居然又活转了。冯先生仔细地检查,兔子嘴里含着吃剩下的草渣——正是
回生草,而那勺形石条上长着这种草,并且是一个毒蝎聚居的地方。冯先生命
名那勺形石条为“蝎子嘴”。那年冯子久的老母喉头长了东西,他给她开了刀也
无济于事——那是食道癌,冯痴子要上蝎子嘴采回生草,被他哥坚决制止了……
一切都明白了。桃子又哭了,悲伤地哭着,要给他包扎被老鹰啄、抓的头上、
脚上的伤,可这次是痴子紧握住她的手不放,说:“妹,别忙活,白费……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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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蝎子毒,那毒已进心口窝,没救啦……”
“有救!我去采回生草……”桃子转身要跑。
痴子的大手却有力地把她拉住,说:“妹的情俺领,可这是白费事……”
“俺死了也豁上去……”
“你、你也干傻事!走吧……”痴子气恼地说,松开了她的手。
桃子呆了,望着他,嗫嚅地说:“哥,你生气……”
“俺生气!”痴子的脸上涌出红晕,粗气地说,“你还是党里人,不管顾游击队
长的伤,要为个救不了的痴人去送命!这么傻!这么招人气!”
桃子垂头,饮泣吞声,她不知怎么办好了!她能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好啊?!
“妹,妹——”痴子的声音柔和下来,“听我这一回吧!听我说几句要紧的,俺
就该走了……俺哥说,这毒进了心,顺着血转的,它离开了心,流到不要紧的
地场,我才清醒,能说话,有力气,它再转回来,就……妹,一个痴人,换回
一个贵重人,他对咱受苦人,用处大啊!多上算啊!”
“哥,好哥哥,亲哥哥!你也是贵重人,对受苦人的用处也大啊!”桃子哭道,
坐到他的身边,理扯他的衣襟。
痴子抓起她的一只手,口吃地说:“妹,俺求你个事,你要不乐意,就、就骂我……”
“哥,有么事,快说!妹都乐意。”
冯痴子把脸掉过一边,不看她,颤着声道:“妹,能不能,把俺心窝上的扣子,
钉上。”
“能,能……”
“在这,俺口袋里……俺预备下的,还是金子撕下扣子的那件衣裳……”
桃子这才发现,痴子穿的是那件他和金子分别时的带补丁的黑小褂。他,在她
回来之前就找出来穿上的呵!口袋里还装着一个布扣子、一缕线。他,痴人,他,
有心人呵!桃子拔下髻上的针,引上线,接过他手中的扣子,捺在他胸口上,擦
了几把泪水,才开始一针一线地缝扣子。
这时,冯痴子的眼睛充满火一样的光焰,紧盯着她离得很近的脸,只有临死前,
他才第一次这样近地正视她呵!他禁不住抬起手,大胆地去摘下她粘在乱发上的
草屑碎叶!
桃子吞了一口泪水,说:“哥,俺替金子姐,给你把心上的扣子缝上!”
痴子脱口而出,清晰地说道:“不,是你自个儿缝的!你,比金子还贵重……”
桃子哽咽着,泣声道:“哥,你放心去吧,你和金子断不了香火,有竹青给你
俩……”
“给我做干闺女……”
“不,是你的亲闺女!从今起,她姓冯,姓冯!”
“俺、俺这爹,光顾着再挑两担柴,没来及哄孩子吃早饭,委屈了俺闺女……"
痴子的话陡然卡断。
桃子钉好了扣子,垂下头用牙去咬断线,那脸伏在冯痴子的心口上,线怎么也
咬不断,而泉水般的热泪.将他的胸襟浸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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