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清明节只是到野外坟地去给死去的亲人上坟——给坟丘上加土、种草,
坟头上压毛白纸,烧香烧纸,也有摆供品祭奠的,却没有去家中请神主、供牌
位的。张老三今天——一九三七年的清明节倒与往常不同,在正屋的中间,石
磨旁的饭桌上,摆下四样菜:一碗地瓜粉条,一盘炒鸡蛋,一碟干带鱼,一碗
白菜熬豆腐;又摆了四个碗口大小的白面饽饽;在它们的正中,放着一双白木
筷子,一个小酒盅,一把小酒壶。尔后,他点着三根粗糙的土香,向供桌作了
深深的一揖,将香插进盛沙的碗里,又提起小酒壶,倒了一盅地瓜酒,端起来,
庄重而虔诚地向桌前地面上洒着。他虔诚地说:"大侄啊,今儿个是你‘走了’
头一个鬼节,老叔陪着你啊……你吃啊,喝啊!别舍不得,用不着给我省,我有
啊……这些吃食,是大闺女带回来,送给她兄弟吃的……我说,他小啊,狗剩
吃不了,白糟蹋了,给你留下一大半。这酒,是我年下留着的,不是为你,我
早就……你喝呀,大侄!上好的地瓜酒,比张桂元的强,那小子的,净往里面兑
水……喝呀——怎么,你不会?唉,生前不会,死了就会啦,酒鬼酒鬼,没有鬼
不馋酒的,听人说鬼喝起酒就像喝凉水那么多,对,水到了鬼嘴里,也就有酒
的味道,变成真酒了……好,我不多话,耽误你的活计,我看着,你自个儿喝
吧……”
张老三舍不得把酒洒到地上,最多也就洒下三五滴,就把酒盅放回桌上,不由
自主地吞了口涎水,坐到灶台上,抽上了旱烟袋。他对着供桌发呆,其实那心
里仍在不停地嘟嚷着,终于又说出声来了:“……唉,快吃呀,大侄!你生前来
俺这穷地方,多会儿也没捞着这么些好饭菜,快吃,吃!人都说鬼不用吃粮米,
俺才不信,不吃怎么能动弹?大凡能动的,都得吃喝——倒不一定都得地瓜烧,
水是断断少不了的。唉,大侄子,人家别人没了,总还留个土堆,每到这一天,
家里人总还去培把土……你可好,么也没有留……人家别人和你一样遭难了,
家总还得个信息,到了这一天,念叨他,想想他……你可好,家在哪个地方?有
谁知晓?知晓了谁能捎得信去?只是有个我,你这个老不死的大叔,陪着你,伴
着你!你吃呀,喝呀……”老三伤心透了,泪往下淌,冲着清涕,流过胡子,吸
进嘴里。他抽出烟袋,又去倒满酒盅,哭着说:“喝呀,大侄!别留给我……那
好,我陪伴你喝……”老三找来一个酒盅,倒满了,喝下去;又倒满,又喝下
去……一连喝了四盅,小酒壶干了,他把上供的一盅又喝光了。他本是以酒压
抑自己的巨大悲痛,结果适得其反,地瓜酒刺激着他吃了大半辈子地瓜的肠子,
无法控制情感,扑到供桌上大哭起来,哭着呼喊道:“大侄啊!你怎么就这么走
了啊!俺张老三命苦啊,相识上一个大好人就掉了头啊!这王八蛋世道啊,光是
好人死啊!好人的坟头啊,大的小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接一个啊!要
摆遍山,挤满坡啊!还革命啊,暴动啊,成功啊,先是坟头堆满了天底下,都成
鬼啦,好日月给鬼享福去吧!啊,张老三啊,儿子,大的小的,坏的好的,都没
啦,只剩闺女啦,该轮到她们啦……妈妈的,心口疼啊!混蛋的地瓜烧,烧死我
呀……我活着遭这份罪干么啊,还革妈妈的么命呀……”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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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姑娘推门进来,见状大惊,放下胳膊上的“圆斗”,上去拉张老三,焦急地
问:“爹!爹!你干么这么的?干么哭啊?”老三闭着眼勾着头,挣扎着哭道:“好
糊涂的闺女啊!我不哭他谁哭他啊……松开爹,桃子……”
“俺是小菊,爹……”
“噢,小菊!你还问哩,你大哥死不见影……”
“大哥?”小菊生气地将父亲一松,老三撞到桌子上,“爹,俺那孬种哥,你和
妈亲口叫打死的,都容不得他埋在地头里,送到乱葬岗埋的,如今你倒给他上
供……爹,你好糊涂,耍酒疯,你还……”
张老三一下清醒了,站起身,抹了几把鼻涕眼泪,见小女儿气狠狠地把“圆斗”
拿到炕上,坐在那里气鼓鼓的。他就凑到女儿对面,在炕沿处坐下,装上烟袋,
吩咐道:“给爹点个火。”
小菊将脸转向炕对面的窗户。那瘦长的脸颊,赤红的,汗津津的,闭紧稍厚的
嘴唇,腮上的小酒窝仍那么诱人。
老三见女儿不理睬,长叹一声,道:“唉!当爹的糊涂不打紧,反正土埋了半截
身子的人啦,就怕养了糊涂闺女,还得办一辈子糊涂事。”
“哼,说得中听,能管住了自个儿,就上天啦!”小菊耸了一下端庄的鼻子,声
音倒是柔和的。
老三又叹道:“唉!可惜了他那么疼你,喜欢你一场!他要还在人世,再不会教你
认字看书,反正是个傻闺女……”
“爹!你说谁?谁?”小菊猛地转过头,紧盯着父亲。
“谁?还有谁!”老三又抽泣了,“金贵那个孬种,还配你叫哥?你大哥!大哥……”
“啊!”小菊陡地站到父亲身前,惊慌地说,“爹,是,是俺理琪大哥——他……”
张老三欷歔着鼻涕,只顾抽没点火的烟袋。小菊的脑子轰了一声,泪水立时淹
没了眼珠。她向供桌走了两步,突然又刹住脚,泣声问:“爹,这消息是谁和你
说的?”
但等老三一回答,姑娘就会一头扎到供品上,悲号起来……可是他不耐烦地说:
“还有脸问呢,你不是早和我说啦?”
“我?”小菊吃惊,掉过身看着父亲。
老三道:“说你糊涂你还觉着委屈——是不是?打你头年从烟台回来,哭不成声
告诉你妈和我,理琪、玉山那伙人,叫坏蛋押往济南府了,打那会子起,我就
断定,他们完了。没命了。死了!”
“这……”
“哼,没想到吧?你想,坏蛋们抓人,到村上,打嘴巴;送上乡,腚破皮烂;上
了区,胳膊腿不瘸算是烧了高香;押到县里,有几个活着回来的?你二姐那年还
是萃女寻法保的,回到家只剩一口气,她还是顶个帮当共产党的女婿干了事的
罪名……像你理大哥、玉山他们,解到省了,又都是领导人,还能留得下?你说!”
小菊的泪水是忍了回去,身子也退回到炕沿上,湿漉漉的妩媚的黑眼睛,却盯
着供桌发愣。
父亲讲的这些理,她不是没有想过。去冬理琪、高玉山他们被抓走,她跟崔素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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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高玉水一直守在烟台,给来接头的同志报告情况,打听被捕的同志们的命
运……使了不少的钱,托关系贿赂人,得悉敌人已将理琪、高玉山等人秘密押
往济南去了。不久,玉水又为了保存油印机,被敌人抓走。叛徒还在烟台活动,
特委剩下的其他人又不知去向,她和素香才回到家里来的……虽然知道革命者
落到敌人手里,很难活着出来,但终究还没有被杀的确实消息,还存着他们能
侥幸活着出来的希望,没顾得向死处去想……
“你们娘儿几个不去想,想不到,我可早料到啦!”老三仍咂着没点火的烟袋嘴,
“只是不乐意你们难受,没捅破这层纸……唉!我这些日子,老在黑夜和你理大
哥说话……我睡着了,他的轻悠悠的声音就把我弄醒……这是他走后头一个清
明啊,我……”
小菊勤快地去把麻秆秆捅到灶洞里,点着后递给父亲。老三要用手接,她却径
直把火头放到烟袋锅上。
“爹,俺妈呢?三个‘牛’兄弟呢?”
“她领三牛到北山坡给你狗剩兄弟上坟去了,你大姐昨儿回家的,也去啦。菊,
你一去五六天,威海卫比烟台怎么样?事办成就啦?”
小菊走到屋门口,向外面看了看,回来将胳膊肘抵在父亲的脊梁上——姐妹三
个,只有她能和父亲这样亲昵,嘴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爹呀,办成事啦!
咱们的特委机关,转到威海啦,有好几个领导人……过几天,还要派人来见震
海哥他们……叫游击队集合起来哩!”
“啊,要打个大仗?”
“俺不清楚,素香姐知道,她找俺二姐去,通信给震海哥他们,游击队都来咱
村等着。”
“多会儿?”
“就在这一半天。”
老三拔出没吸完的烟袋,在炕沿上磕掉烟灰,将烟袋向怀里衣襟处一揣,说:“那
得快些预备。菊,爹能干么?”
小菊眼含着笑,那么亲地瞟着父亲,温情地说着责怪话:“爹,俺听你方才说了,
你不想再革命啦,都要变成坟堆,变成鬼啦……”
“这忙么个?变成鬼也是咱们的多,到阴曹地府,接着和坏蛋的鬼闹腾!只要有
了领头的,叫咱干么,咱干么!”
(冯德英文学馆)
“……看崔素香的气色,黄白说的指示,是真的了!”于震海心事重重地想道,
下坡路上坎坷不平,他一脚踩到坑窝里,身子一闪,紧忙扑到旁边的小松树跟
前,伸手抓住树干,才站稳了。左手卡在后腰上,禁不住咬了一下牙。
“海哥,怎么啦?”伍拾子从后面靠上他,关切地问,“你的腰……”
“没有事,踩空脚啦……”
“歇息一会儿吧?时候还早——”
震海没有回答,也没坐下,只是挺着身子,望着黑茫茫的山野……
这是阴历二月下旬,没有月亮,星星显得很精神,稀稀疏疏地散布在天幕上,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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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视着起伏不平的崇山峻岭。
去年刚入冬,冯痴子用生命换来回生草,救了震海一条命。他在山庵躺了半个
月,那天桃子咬着牙,按照冯先生交给的方法,整治溃烂的伤口。她用筷子拨
拉着,一块块烂肉随着脓血掉出来,忽然,拨拉出两个花生米大小的硬东西,
一看,正是两粒子弹头……从此,土方草药地治疗,伤口一天天好转,当震海
能动弹以后,就把他转移到倪家疃一个同志家里。村里有位能治伤骨的土医生,
人挺好,夜里偷着过来为他治疗……到年关,震海的脊骨伤口已愈合,开始结
疤了,但他还不得不绑着夹板去参加游击队的活动。
这几个月,从特委在烟台遭到破坏起,游击队按照震海的主意,把两个小队划
分成三个小组,每组八九个人,由宝田掌握。一组在槎山到张家埠、浪暖口、
垛崮山一带沿海活动;一组在母猪河、黄垒河沿岸活动;一组在昆嵛山里活动。
主要是宣传群众,发展党的组织,保存自己的力量。各地的联络站、联络点,
比暴动前少了,但更加严密,更有对付敌人的经验了。游击队很少集中打仗,
只是个别地处掉罪大恶极的危险甚大的乡、村长和地头蛇,所以一直没有受损
失。敌人的追踪和阴谋,一次次被甩掉和识破,和过去一样,找不到游击队,
敌人拿群众出气,文登和牟平,又有三家群众因为掩护过游击队,受到敌人的
祸害,牺牲了五个人,烧了三间房子……
前些天,特委的政治交通员黄白出现在丁家庵。他说,特委剩下的同志已转移
到威海,派他来取联系,找游击队长于震海,传达特委的指示。震海听说特委
又有了,实在高兴。但听黄白讲在西安发生了事变,张学良、杨虎城逼着蒋介
石答应了停止内战,联合抗日,中共中央提出和国民党搞统一战线的主张,形
势起了变化,要游击队停止活动。特委正想办法和国民党上层谈判。他一时弄
糊涂了。而一旁的伍拾子,气愤地吼道:“反动派找还找不到咱们,你还想去谈
判,那不是自个儿把脑瓜往铡刀口上送?”
“这小子净胡咧八扯!”孔居任把破礼帽一摔,骂道,“蒋光头能和咱结合?咱抓
着这个吃人的老小子还留着他喘气?革命靠腰里的家伙,你娘的谈个屌判去!”
黄白大怒道:“你们这叫啥队伍?反党啊!成天东躲西窜,打不死几个敌人,连累
了不少同志牺牲,怪不得有人说你们一半是土匪,昆嵛山帮……”
“啪!”伍拾子扬手一嘴巴。
黄白的右腮帮起了五个大指印。
“你娘的,反动派!”孔居任抬腿踢黄白一脚,抽出手枪。
黄白跌到墙根处,捂着腮,护着腚,大叫道:“你们反啦。反啦!于队长,你管
不管……”
“你……”于震海咬着牙根说,“你回去报告领导,咱们不清楚这个指示……”
政治交通员黄白走后,震海为了弄清楚上级的指示是不是确实——他第一次对
传来的上级指示产生了疑问,他派联络员崔素香和小菊,赶到威海去了……
黄白回去的报告,只能火上浇油。当崔素香来到后,特委一位负责人,极为气
愤。认为于震海的游击队是半土匪、流寇,公然反对党的抗日统一战线政策,
不接受领导,活动下去有百害而无一利,决定没收枪支,予以解散。在黄白的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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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下,指示崔素香回去传达特委的命令:游击队全体立即集合在小苏区桃花
沟待命,由特委派负责人亲自去进行教育,然后没收枪弹,安排好各人的出
路……
崔素香想解释几句,却被黄白推着送出了门。一路上她没对小菊讲这些,昨天
见了于震海他们,也没多说,只是沉重地嘱咐他,见了上级领导,别发火,有
事多和他说,好好说,说清楚。这已使于震海预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然而,他只预感到来自自己人那方面的严重性,却没料到从敌人那方面来的危
险性,正在向他和他二十七人的游击队袭来。这不能怪重伤把他折磨的只剩下
副大骨架子的游击队长,所有的当事的革命者,谁也没有预料到游击队如此神
秘地来桃花沟集中,会有什么危险性。因为这个小山村,一直没有发现过坏人,
北石屋鸽子堂发生的事件,找不出是本村人的告密,也许是敌人潜来的暗探发
现了伤员藏身的疑点……从那时至今,已有一年了,游击队再没有在桃花沟出
现过,个别的来往,也是极度秘密的,一直也没发生问题。这次上级指定在此
地集中待命,他们又都是夜里潜来,并且谁家也不进,由桃花沟的党员接应到
村东头果树林护蔽着的家庙里,白天也在庙院里活动,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吗?
别说是有坏人,除去张老三一家和伍拾子一家——他们要负责夜里送水送饭,
几个党员,一般群众也不知道呵!在此集中住个三五天,能有什么事呢?
不幸,没等到五天,连三天都不到,第二天晚上,就出事了,事情又出在孔居
任身上。
游击队挤在家庙的三间正屋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茅草,虽然被子没有几床;但
冬天已是尾声,大伙挤着,也睡得舒服。同志们难得凑在一起,小声说着热乎
话。他们还不知道为什么集中,议论着是不是打九龙池山会,扩大宣传……为
不使村人察觉,游击队的人一律不出庙门放哨,村里的党员也是偶尔出来看看,
不要惊动任何人。
这天晚上,趁村人都在家里吃饭的空子,张老三前面观察动静引着路,小菊挑
两桶热开水,好儿担着两篓子干粮——地瓜干、玉米豆面粑粑、一盆咸萝卜,
顺着上坡的村街,急匆匆地向家庙走来。小菊那担水比好儿的干粮更重,可她
的细身子像钢条,挺拔柔韧,好儿就不行,两只手抱着肩前的担杖,柳条似的
腰弯曲着,随时要倒的样子。但,她还是咬紧牙,没歇担,跟妹妹进了门。
家庙里点个大砂碗灯,窗户也有木板门扇,关上后外面不见一点亮。队员们都
吃饭,孔居任却端着碗直盯着好儿发愣,夫妻俩一年多没见了,想多瞧几眼。
这时灯光下的好儿,忙着给同志们盛水,递干粮,没心思,即使有,当着这么
多人的面,她也不好意思去找自己的丈夫。好儿只是在盛水、送干粮到孔居任
跟前眼也没抬,用动作表示一下罢了。好儿这一年来,由于精神有了寄托,生
活就感到充实。无论在丝坊里纺丝,还是在家里带灯纺棉花,有力气多了,咳
嗽也大大减少,腮上的肉厚了点,白中添了些红色。过去回一趟桃花沟,要歇
息三回气,如今拿着一些东西,也只在龙家庙旁坐一会儿,就能一气爬上龙泉
口,来到家……这会子,好儿刚挑过担子,脸更红了,两鬓的发缕乱在上面,
显得年轻、娇润、健美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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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居任忘了吃饭,喝水,直盯着他媳妇跟着她父亲、妹妹出门,也没使她和自
己的目光对上……
“唉……”孔居任躺下好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不是草窝难受,这种生活,
他已惯了,比这不如的地方,他照样闭眼就着;现在是他一闭上眼,那艳丽、
粉嫩的媳妇就出现在跟前……那热炕头……孔居任陡地坐起来,嗓子痒得难受,
想抽烟,一摸烟口袋,空空的。他看着一排排顶头抵脚酣睡如泥的同志们,灵
机一动,站起身,轻脚来到院里。
院子大门后有两个人对坐着,低低地说话。他们是震海和宝田。昨夜他们也是
这么度过的,只在白天睡一会儿。孔居任讲他睡不着,在这放岗,让他俩去睡,
他白天再躺。但当震海和宝田进屋去后,没过多久,孔居任就悄悄溜出家庙,
向村西头——张老三家的方向,疾步迈开了。
村街很黑,很静,山村的狗没有特别异常的声响和影子,是不轻易张口的。
走着,孔居任忽然停住了,愣了一霎,又向街南拐去,来到两扇黑漆门前,轻
轻地敲着,不停地敲着。
可以想见,孔霜子见是他来了,那激动的劲儿不亚于得了聚宝盆,抓住孔居任
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使劲往屋里拽。孔居任却立住不动,低声说:“姑,在院
里说就行。我来找你算账!”
“算账?我该你欠你的,你……”
“你从我嘴里套出去北石屋藏了伤员,报告的孔秀才……”
“啊!冤枉!你多会儿给我说来?是哪个杂种干的,赖到我身上……”孔霜子事先
早有准备,就是会随机应变,说谎扯皮的话她肚子里也现成。
孔居任说:“好吧,你没干最好。今儿你帮侄子个忙,你去把好儿叫来,就说你
请她帮着做个急要的针线活,我和她在你家待一会儿。”
孔霜子转着大眼珠子,紧看着看不清面孔的侄子,说:“来这家……你干么不去
找她?那家对你不坏呀?”
孔居任焦躁起来,说:“我不能去,纪律规定……你找去。”
“怎么,谁不让?还有人跟着你?”孔霜子有些紧张。
“没有……”
“那你从哪儿来?”
“别地方……”
“还到哪儿去?夜里宿这?”
“不一定……”
“明儿还在不在?”
“……”孔居任望着面前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女人,好像现在才想起,她曾拉
他去投靠孔秀才,难道她真是孔秀才的人了?他害怕了,转身向外走,说:“不
用啦,我有急务在身,就离开这村。”
“哎,等等,居任!”孔霜子扯住他的后衣角,“我给你叫好儿去呀!你进家喝口
吃口呀!碗柜里啥都有,怎么能这么就走……”
孔居任更感到她不怀好意,将手向后一拨拉,挣出身,快步出门跑了。他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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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清醒,虽然没发现有人追踪,但他还是没直接去家庙,转到村西石头河边,
停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才顺着北山脚,悄悄溜回了家庙。他成夜侧着耳朵
在大门后听动响,一点儿没放松。天亮后,他向震海和宝田严肃地建议,要注
意监视着像她姑孔霜子这样多嘴多舌的人,如果这几天她要离村去外地,得想
法阻拦住她。他们对孔居任这样提高警惕,很受感动,和村党支书杨玉清说了,
采纳了孔居任的意见,派好儿去守住孔霜子。
孔居任听说后,一头倒在铺草上,睡了个死。
他哪里晓得,他们这些做法,没有能够换回他惹下的祸患!
孔居任刚离开院门,孔霜子刚关上门扇,屋里冲出个男人,嘴对着孔霜子的耳
朵嘀咕几句,她就又去拉开院门。那男人犹如一条立起后腿的黑狗,顺着墙根,
溜走了。
这是孔庆儒的安排。他叫特务埋伏在孔霜子家里,不动声色,监视着曾发现过
共产党的伤员的桃花沟。几个月来,这个在济南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务,带着两
只信鸽,“匪情”没有搜集到,倒做了孔霜子的炕上人。这个风流了大半辈子,
有了这个比她小十几岁的逛窑子得过两次梅毒,不久前才在天津请日本人治好
了的奸夫,这可真是烂脚穿破鞋——脏到一块去了。她好吃好喝伺候他,他百
般调情她,俩人使出浑身邪劲。白天女的在街上观看动静、听话声;夜里男的
爬上墙头,贼眼瞪着,长耳朵竖着……然而,几个月了,信鸽几天到孔家庙一
个来回,空去空回,没有情报,就没有赏金的许诺……等,等到了今儿夜晚,
到底算是等到了……
特务尾随孔居任侦察了家庙的情况,判断出游击队在这里驻防,跑回来用密字
写好紧急情报,天一亮将信鸽放走后,孔霜子发疯似地将他搂住,长嘴唇在奸
夫的胡子脸上使劲地摩擦着,喜叫道:“好乖乖!亲爹爹!不到中午,兵马就发来
啦……多少金,多少银我不爱,只求秀才老王八把你个风流种子赏给老娘……”
是的,敌人来得很快,刚过中午,骑马的,骑自行车的,步行的,一百多敌兵、
警察,冲进了桃花沟,占满了街道、胡同,将家庙紧紧地包围了。
接近晚上,从牟平、文登两县和一些区乡,不断派来兵警,有二百多人。家庙
周围的树上,没树的空场,树起杆子,挂了三十多盏马蹄灯,照得一片明亮,
有个猫、狗从家庙出来也清楚可见。
白天,突围是毫无希望了,入夜之后又是这种情况,游击队只有和敌人展开激
战了。好在事先有令,队员们来集合的时候,都把枪支弹药带来了。这几个月
又没进行战斗,子弹是充裕的,而这小山村的破家庙,虽然只有三间正屋,但
院墙自下而上,一色用粗质坚硬的花岗岩砌的,又厚又牢固,只有一个院门,
据守很有利。屋顶是瓦的,这是桃花沟唯一的,从外面也点不着火。敌人多次
冲锋,游击队凭借院墙,和家庙地处高于周围的有利地形,他们准确的射击本
领,一次次使敌人留下尸体。不幸的是,游击队都是短枪,身陷孤屋,众敌重
围,没法冲出去。
第二天,文登、牟平县上公安局的头目都来了,他们带来了骡子驮着的四挺重
机枪。区长孔庆儒坐着軕子来的,带来十多驮子犒军的东西:冬春楼备办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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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火烧、猪头肉、肉包子,当兵的俩人一包“红炮台”洋烟,排长以上的还有
酒。他们观察一番形势,做了安排:不再轻易向家庙冲锋,而是里里外外死死
包围住,游击队没有饭吃水喝,用不了两天,不投降也得饿昏倒下。这样,不
但一网打尽于震海这股祸患,还能从有的人嘴里——比如说孔居任,搞出口供,
找到共产党的地下组织。
孔秀才的喜悦心情比谁都强烈,他多年的心血今天总算要收账了。他望着这座
孤院,心花怒放,对着那群大吃大喝的兵们,高声叫道:“弟兄们辛苦啦!这荒
山野村,没有可口的给大家吃……等把石匠玉他们收拾完了,再到冬春楼,孔
某人请客!”
刘区队副应道:“区长放心吧!石匠玉这几条进了死网的鱼,落井的虎,再也蹦
腾不了啦!”
孔秀才点着头,说:“这是他们自找的下场!不过困兽犹斗,弟兄们吃饱喝足,
小心职守啊!你们向他们喊喊,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缴枪,一个不难为,包括石匠
玉在内,还有赏。这不光是我的主张,县长也这么下令的。”
孔显叫道:“喊,向家庙里喊哪!”
兵油子泥鳅立即向家庙方向喊道:“喂!为穷鬼卖命的小子们听着,我们吃冬春
楼的火烧、猪头肉,香着哪!你们肚子饿瘪瘪了吧?快缴枪,管你们个够!”
兵们跟着叫唤——
“游击队!出来吧,我们也缴枪不杀头,还有重赏!”
“一人一百大洋!”
“两亩好地!”
“还有山峦!”
“给娶个大闺女……”
飞来四五粒枪弹。一个站在前面的敌兵倒下了。万管家忙将坐在土岗后长凳上
的孔秀才按趴下。孔显躲在大石头后面,向家庙开了几枪,怒吼道:“听着:石
匠玉在里面没有?有胆量的就答话!”
院内有人回答:“没有……”
“有!你有话说吧!”一个粗犷的声音插进来。
孔显又问:“你是谁?”
“于震海!”
孔显一愣,将身子更低地往下趴着,大喊道:“好,石匠玉,英雄!你老实点听
着:你再有武艺,我们的兵里三层,外三层,铁桶一样严实地围着,你们插翅
难飞啦!你放明白点,老老实实领着人投过来,过去的罪不算,还有重赏!”
“这活当真?”
“我爹的话你不一定信,这次是县上的兵马,县长亲口许下的,千真万确,把
悬赏捉拿你的一千块大洋,全给你自己!别人也一样……”
“砰!”一枪。亏得孔显早有防备,脑袋缩得快,枪打在石头上,击碎的石片,
划破了他的鼻梁。
独眼龙恼恨地大叫:“打!开枪打!全打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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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乱枪,家庙院墙上纷纷崩起石花……
家庙里的二十七名游击队员,分成两班,一班躺在屋里休息,一班守在院墙后
对付敌人。同志们昨晚上就没吃上饭,水在夜里也喝光了,大家只好尽量少说
话,少活功,少耗费体力。可是,肚子里的地瓜、粑粑,一天一夜,早消化掉
了,饥肠还好忍些,没有水喝,作战上火,实在难耐。眼见着敌兵越来越多,
冲出重围没有了希望,趁着还有几分体力,不少的子弹,开门冲进敌群,拼死
算了。大家都这样要求。多次要求,都被于震海制止了。他说,有一丝希望,
也要想法冲出重围……现在,宝田也沉不住气了,干裂着发白的嘴唇,说:“震
海,再不拼,都没劲了,要等死!”
震海紧盯着院子,没有出声。孔居任看看队长作难的表情,出主意道:“这样行
不行:咱们假装投降,出了门,见有空子,打它个措手不及,冲出去。”
伍拾子说:“敌人是傻子?你不把枪扔出去,能放咱们出门?”
孔居任道:“扔就扔出去,只要不杀,瞅机会脱身,再集合起来,照样革命!”
好几个队员火了。那个叫大胜的队员,冲孔居任吼道;“孔居任!你又安的么个
心?没骨头的小子,怕死!”
孔居任也不示弱,冷笑道:“我这是为革命保存实力,理琪同志说的你懂不懂?
哼,怕死?怕死姓什么,孔居任还不清楚,前年大暴动,攻打孔家庄……”
“别争啦!”震海说,“理琪同志说的保存自己,和你出的主意不一回事,为革
命,得想正统法子,管用的法子。敌人说投降不杀咱们,为的什么?留着咱干么?
是叫咱出卖组织和同志,干反革命!”
“啊!”孔居任羞愧满面,“兄弟,我可是好心,没有坏意……”
于震海的目光聚集起来,从院墙头上望出去,望着含苞待放的桃树林。
那树上,挂着的马蹄灯,随着微风晃荡……
(冯德英文学馆)
她,三嫂,精明的双眼失神地盯着饭篓子,呼吸的速度在无声地加剧……
三个闺女的三只手,一齐抓住篓子的提梁,三张嘴异口同声,焦急地说:“妈!
你倒是说话啊?”
三嫂禁不住将脸侧向一边,背过恍惚的灯光,面对着黑暗淌下热泪……
从昨天午后游击队遭到敌人的包围起,桃花沟的人们身上像着了火,焦灼万分,
痛苦不堪!村里的七个党员和十几位男女积极分子,都自动集合在党支书杨玉清
家里。大家守着一篓篓干粮,一桶桶热水,热了凉,凉了又热,送不进吃的喝
的,游击队在饿着肚子苦战,他们也吃不下,喝不进呵!一阵枪声,一阵心疼!
眼瞅着为了他们战斗几年的胶东人民唯一的一支队伍,就要断送,消失了啊!
怎么办好啊?
没有任何人能来拯救这二十七个人,而他们为了拯救天下的受苦人,哪个身上
是一处伤,谁个不是九死一生的呵!至今落到了这样的绝境……天哪,号称小苏
区的桃花沟,如今要亲手挖坑埋掉自己的亲人,这里成了埋葬革命者的坟墓,
谁能拿起这张铁锨啊!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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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谁,是张老三这样的群众,还是张甫礼这样的老党员,说不清是谁先喊
出一句:“拿咱们的命,换他们的命!”
立时,二十几张嘴随声附和,很快,“拿命换命”的行动方案就制订出来了:把
全村的成年男人组织起来,拿着自己家能有的各种武器——猎枪、砍刀、矛、
镰、镢头、斧、钺、钩、叉……在今夜午时,向围困家庙的敌人猛袭;同时,
村里房屋放火,吸引住敌人的注意力。创造游击队突围的机会;而在此之前,
将村里的老人、妇女、孩子,偷偷地转移出去,这是行动计划的一方面。而另
一方面,要有人进到家庙里去,送信送饭水给游击队:要他们听到外面的喊声
赶紧向外冲,要他们吃上饭,喝上水,饿了一天一夜的虚弱身体,怎么能和十
几倍的敌人搏斗,冲出重围呢!谁去送饭送信?正在这个当儿,桃子出现了。
桃子今天上午去山庵里接崔素香护送特委的一位领导人和政治交通员黄白;伺
候他们吃了午饭,休息了一会儿,就抱着竹青领着他们向桃花沟走。走到青石
岗的菊花岭,小菊正等在那里,向他们报告了桃花沟的险情。
情况突变,黄白和领导人大吃一惊。黄白气愤地说:“又是他们不守纪律,惹了
祸,这个昆嵛山帮……”
“先不要下结论。”那领导人说,“等天黑下来了,再进去,想办法救出同志们……
"
桃子和小菊不同意领导人进桃花沟,她要崔素香把领导人护送回山庵,她先到
桃花沟看看。黄白同意这么做,领导人不情愿,崔素香不想走。桃子把竹青送
到素香跟前,转身拉着小菊,急匆匆地朝桃花沟来了……
桃子问党支部书记杨玉清和大伙说,送饭送信的任务她去最合适。男人去,敌
人容易发生怀疑,难以放行。她以于震海的女儿的妈妈的身份,假意进去劝他
放下武器,留条活路,反正她是女的,进去也跑不掉,敌人是容易欺骗的。
杨玉清犹豫。大家望着桃子,不知说什么好。张甫礼激动地说:“桃子,进去的
危险顶大啊!”
“大伙还不是要以命换命的吗?”桃子道。
张甫礼说:“你受的磨难顶多,桃子……”
“大伙都一样。玉清叔,你说话呀!”桃子乞求地看着党支部书记。
杨玉清站起来,坚定地说: “就这么的吧!大伙快回去预备,该干么干么,午
时三刻,还在我这大院聚齐……”
桃子一个人要去冒险送饭,已使三嫂浑身颤抖,不想大饭篓子刚打点满,好儿、
小菊的手跟着伸过来。这三只手,三只三个亲生闺女的手,哪里是抓的饭篓子
的提梁,分明是揪住了母亲的心呵!
见母亲不理会,好儿转对桃子,亲昵地说:“大妹,你还是听俺的,让俺去好……
你有竹青,俺没这个骨血。你姐夫在里面,俺当该进去。俺该受些难为,算我
替你,替爹替妈!”
桃子看着她,深情地说:“姐,你听俺的,俺该去!俺身子骨比你硬实,经的事
也多些!竹青有妈照看,吃不了亏。俺要不进去,你妹夫知道,会骂我的,俺也
对不住开仁哥……”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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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菊望着好儿和桃子,柔声道:“大姐二姐,你们都别去,俺去最妥当!俺没有
谁带累,真死了,你们和爹妈哭几声,就完了。俺身子又好,敢保完成任务!俺
要不去,最对不起理琪大哥,他对咱游击队,可上心啦……”
三嫂转过脸。
“妈!”三个闺女三张乞求的脸,三张启开的嘴。
三嫂欲言又止。她掉过身,抄起水瓢,拉开锅盖,热气立时腾满了屋子。三个
闺女围着母亲的动作转。三嫂向铁桶里舀着开水,一瓢一瓢地舀着,不紧不慢
地舀着。白色的热气中,三个闺女见不到母亲的真切表情,只听哗——哗——
倒水的声音。
水声,滚热的清清的开水,一瓢瓢倒进铁桶的温柔的水声。
桃子上前拉住妈的手,夺过水瓢,心疼地说:“妈!闺女知道妈的心……妈,有
话你说呀!热水都满出筲啦,别舀啦,妈……”
好儿抓住妈的手,手是冰凉的,她流着泪道:“妈,怨闺女不争气,没有好法子,
逼着走这一步……妈……”
小菊扑到妈的肩上,顺理妈的凌乱鬓发,娇嗔地说:“妈妈,妈!你平常日拿得
起,放得下,说干么就干么.今儿你怎么啦,妈……你说话呀!”
“妈,你说话呀!”好儿和桃子也跟着叫。
三嫂随身坐上锅灶台,正视着面前的三个闺女。
大的说:“妈,俺去合适!”
二的道:“妈,俺合适!”
三的叫:“妈!俺顶合适!”
三个闺女紧张地等待回答,心里是一句共同的话:“妈,叫谁去,只等你一句话
啦!”
三嫂微微地却是断然地摇了摇头。
三个闺女惊异地看着生母。三嫂握住了小菊的细手,颤声说:“闺女们!妈一辈
子生养下你们姊妹五个,你们那大哥金贵,自个儿走黑道,走到绝路去了;你
们那狗剩小兄弟……你爹思念他,老是在蚕场哭,山风大,他那眼见风就落
泪……妈知道,我身上也留下致命的病根……张家再不会有姓张的孩子出世啦!
你们爹想到这一层,差点自个儿埋进土……他不是还凭着一口气,连拿放蚕剪
子的劲也不会有的。如今,爹妈就剩下你们三个闺女,这一去,是凶多吉少啊!”
“妈,俺去,还有两个妹妹在!”
“妈,俺去,还有姐和妹在!”
“妈,俺去,两个姐都在!”
三嫂奋力地站了起来,说:“照妈的心意,哪个也不放你们去……”
“妈!”三个闺女紧张地呼喊。
三嫂没有理睬她们的眼神,而是挨着个摸摸她们的脸,声音有些哽咽,却是很
清晰地说:“好儿,桃子,小菊!你们三个,做着伴都去!”也只有一霎眼的瞬间,
好儿、桃子、小菊,一齐跪在了母亲的脚前。三嫂的声音硬朗又坚定:“你们是
妈的三个闺女,你们更是党的三个党员!妈不能当糊涂人呵!孩子,去哪一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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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狠心的敌人不好对付。姊妹三个一块去,去吧,救咱的亲人舍得上命。
有一线指望,要想着爹妈,挣得命回家……”三嫂不等回答,她疾步冲出正屋,
到西厢,背起个行李卷,拉起三个外姓的男孩子,匆匆出了院门。
那里有个人,腰插锋利的大剪刀,手里拿着把干草和火媒,冲三嫂说:“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