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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冯德英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6

这地方名叫菊花岭,其实菊花并不多,倒是一块巨形的青色的岩石,非常突出

地稳坐在小山岗中央,那一簇簇山菊花,就凌乱错落地扎根在青岩石上的缝隙

中。这些野花,有直挺挺地向上长的,有向横里伸出枝干的,有向下倒挂着枝

头的,可谓悬崖菊吧。这菊花岭上的悬崖菊,弄不清何种原因,不论是老年的,

中年的,青年的,那星形的小花一绽瓣,一色的金黄,黄得艳丽、鲜润,耀人

眼睛,而且开得时间忒长。一到"重九”是盛期,一场秋霜好像给姑娘脸上抹一

层胭脂,花瓣更妍,枝叶更俏,直至昆嵛山中第一场雪下来,它们又像媳妇脸

上搽了粉,姿容越发婀娜端庄,还能使辛勤的蜜蜂留连忘巢。

今天是阴历九月初九,菊花岭上的悬崖菊开得正热火。但因它地处丛山幽谷之

中,除去采蜜能飞百里的蜜蜂,很少有人来观赏它们的美容新颜。罕见了,现

在有位姑娘坐在青石岗脚下,膝盖上顶着个山菜篮子,两手抱着它,脸皮赤红

的,眼睫毛顺着,盯着跟前的一簇山菊花出神……

当然,小菊姑娘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菊花岭来看悬崖菊。这里离她家桃花沟三

十多里山路呢,不是这里是个联络接头点,菊花再好,山村闺女也没有闲心来

采。看看,这时她就置身在菊丛的包围中,套着小红袄的蓝色褂子襟,紧碰着

几枝娇黄的菊花,她也没去采下一枝插到怀里的辫子上。虽说重阳节生下的闺

女,父亲连理都没理,母亲看一眼黄历,随口叫了声“小菊”,她的名字和菊花

结下不解之缘……

小菊受命来青石岗菊花岭接上级领导人。规定的时间是重阳节的正午在这里等

着。她看看天,日头还在东面,就坐下来等吧,歇一歇一气跑了三十多里山路

的双脚……然而,她的脑子却没有休息,这个机灵的姑娘除去睡觉总不让脑子

闲着,即便睡觉,也时常在梦里动脑筋……

今年春天桃花沟的人们“以命换命”拯救游击队的战斗,付出了多么重大的代

价啊!但,张老三的三个闺女却没有牺牲,她们完成了任务,保住了自己。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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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好儿、桃子、小菊带着饭篓、水桶给游击队送饭送信,和敌人一接

触,才明白了母亲的决定是正确的:孔秀才一伙狡黠地研究了一番,放她们进

去的理由和桃子她们预料的完全吻合,可是敌人还是将小菊扣下来做人质。饭

菜留下,不让带进庙去。

桃子姐妹一出现,就被一个敌兵所注意。他就是地下共产党丁立冬——小雪。

丁立冬今年年初被调防到文登县城当兵,这次他所在的部队都开来了,争取到

看守小菊的任务。他寸步不离守护她,不使刘区队副的淫心邪意得逞,而流氓

孔显心里正得意:于震海他们一投降,连这三个漂亮的姊妹,一起押到孔家庄,

男的杀头领赏,女的随他开心玩弄。他们不投降,笼子里的鸟也跑不了,子弹

光了,人饿昏了,男的女的一起捉……

小菊却不认识丁立冬,恨透了这个不离身的黑皮警察……

好儿和桃子进了家庙,游击队先是大惊,等她们说明来意,大家又非常气愤,

向她们发火,甚至要动手打她们,赶她们出去……很快,这二十七条顶天立地、

枪林弹雨不眨眼的壮汉,又都哭了,哭得呜呜的!

桃子和好儿迅速地向游击队员分发着干粮、开水,告诉他们:村里火光一起,

乡亲们来打敌人,游击队趁乱向外冲,冲出去向山里跑,不准去救乡亲,救也

救不了,白白凉了乡亲们的一片苦心,多流亲人的血……

游击队长于震海,下了从来没有下过的这样痛苦的命令!

大家和着泪水吞下干粮……

村中火光骤起。接着是枪声——土枪土炮,洋铁桶里放鞭炮,更多的是呐喊声,

惊得四山响应,犹似千军万马奔向敌营……

偷摸上来的庄稼人已砍倒了四个外围的敌人……

敌人措手不及,惊恐万状,一片混乱。

游击队的子弹已不多了。为了打灭墙外高挂的三十几盏提灯,震海命令宝田、

孔居任、伍拾子、大胜几个神枪手,要瞄得准,打得稳,一枪一盏将灯打灭。

他自己弹无虚发,一连打灭六盏提灯。只剩门前一盏灯了,因为挂在树林中,

树枝阻挡,打了几枪都被挡住,冲锋的主要出路还被照亮着……

小菊见敌人一乱,猛丁扑向丁立冬。丁立冬喊:“你快跑!”

小菊不听,死死抓住他的大枪。丁立冬急了,使劲向前一推,挣出枪,朝树上

的提灯,“叭”地一枪,灯灭了!

大地一片黑暗,只有桃花沟村内火光冲天。

敌人在慌乱中只顾向村中还击。游击队员从窗户、墙头、门口,纷纷突围,冲

进黑暗的山野……

桃花沟的七十多位男子汉,一面虚张声势,一面向敌人砍杀,扔石头……时间

一久,敌人见没有子弹打来,就大着胆子向村内扑来。

张老三影在胡同口,等一个敌兵端枪擦身而过,他两手端着大剪刀,狠狠地向

敌人腰上插去……听着对方惨叫,他没敢拔出武器,一头趴到粪堆上……

那十字街口却出现了另一番景象:看山爷挥舞着看山棍,迎上七八个追赶乡亲

的敌兵,敌兵掉转枪口向他射击,看山爷疾步跳到碾盘上,厉声高呼:“救于震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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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者,看山人也!狗杂种们,来吧!”

在滚滚的烈焰的红光照映下,看山爷浑身中弹,在他横身倒下之前,铁一样有

力的手中,飞出一把锋利的斧头,砍倒一个敌兵。他的右脚,蹬动碾磙子,轧

得碾盘上的血浆,哗哗地向地下淌!

疯狂的敌人,把桃花沟的人、畜,尽行杀戮,除了昆虫和飞鸟,桃花沟没有了

生命的信息。有二十三名庄稼汉……张甫礼、张福祥等六名党员在内,陈尸村

内村外,还有四名未跑出去的老人、病人亦遭杀害。那高低不平的石头街道上,

桃树林里,石头河畔,都是尸体,血迹……牺牲了二十七名群众,救出二十七

名游击队战士,二十七对二十七,实实在在的“以命换命”!

房屋都被焚烧了,东西所剩无几。

这是名副其实的血洗桃花沟。

小苏区,真正变成了红的颜色。

当第三天,逃出去的人们回到村里,没有发现一具游击队的尸体,他们一面哭

泣着掩埋亲骨肉的惨不忍睹的遗体,一面发狂地大叫道:“胜啦!胜啦!咱们打胜

啦……”

是啊,是胜利啦,桃花沟的人们用血和生命,把这股不到三十人的红军游击队,

又一次从危亡中拯救出来。震海和宝田他们,向特委负责人申诉了他们必须存

在下去的理由,几个县委的老负责人也为他们讲情,加之桃花沟人们的强烈行

动,使特委收回了解散游击队的命令,并批评了政治交通员黄白的个人偏见。

就这样,游击队的活动仍然十分活跃,成了敌人的心腹大患。

(冯德英文学馆)

这半年来,形势在急剧地变化。日本人侵占华北,很快发生了西安事变,全国

的抗战浪潮不断高涨。特别是七七事变爆发,京津沦陷,日寇如洪水猛兽,向

山东袭来,济南、青岛相继失守——国民党政府根本也没有守。省主席韩复榘

率众逃跑了,地方军政官员一片惊慌,收拾细软准备逃亡,准备投降,也有个

别准备抗日的……在此同时,中国共产党发布“抗日救国十大纲领”,举国上下,

热烈响应,群情激动,纷纷要求停止内战,枪口对外。从东北、京津、济南逃

亡来胶东的学生们,他们有的家就在本地,有的是共产党员,加上当地的老共

产党员,采取各种形式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发动群众参加抗战工作……红军

游击队这时更加活跃,不但恢复了被敌人破坏了的一些联络站、点,而且还发

展了许多新的,搞到一部油印机,印抗日救国的传单,向有枪的人家借枪抗

战……他们已经发展成六十多人的队伍了。

小菊和好儿、桃子两个姐姐,时常出入山村和海边,为游击队和党组织传送信

息,递交传单,护送来往的人员……前几天,她们姐妹三人分头到各联络站去

传达特委的指示,要游击队的干部和各县委的主要负责人立即到天福山下沟于

家村开紧急重要会议。小菊由本地站上的同志陪伴,在浪暖海口上了条小鱼船,

顺着海岸线,向西驶去,到海阳县垛崮山北面的夼上村的联络站。于震海他们

现在这一带活动。秋风送爽,海面如镜,小船在渔人娴熟地摆弄下,走得风快,

从小走惯山路的姑娘,这会儿坐在轻舟上,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过午上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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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三四十里水路,日西时分,到了一个所在,只见一座青山,端端庄庄守着个

月牙海湾,海湾边的沙滩雪一样的白,自得耀眼。

小船向湾内驶去,渔人说:“到了。”

“垛崮山下的月牙湾,白沙滩?”小菊问。

“是”

“真是个美地方!”小菊惊叹着,站起身,赞美地望着这里的山海景色……

简直是突然从白沙滩上冒出来的,一大群人,也许有上百个,漫上了白沙滩。

小菊大惊,急忙坐到船里,没等她说话,小舟已快如离弦的箭,退向海里去了。

小菊的眼睛紧盯着海滩。

白沙滩的人越来越多,岂止一百,三四百都有了!他们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

事先都坐在芦苇丛中沙坝那面,约好了一个时刻一齐上了沙滩的。

这数百名男女老幼,有提篓的,有背包裹的,还有几十个壮汉,用肩膀扛着八

条小船向海里走。

“他们这是干么啊?”小菊远远地望着,“不像是坏人……”

“是招魂的。”老渔人打量着,说。

“招魂?”

“嗯。也有叫‘叫魂’的……”

是招魂,叫魂。这是这一带的一种民俗,亲人被水淹死,或者死于非命不见尸,

心疼他们的亲人,好采取这种办法。这几百男女老少,此时都面对着海面,跪

在白沙滩上,将篓子、包裹里的纸钱、香、纸拿出来,香点着插在沙里,黄纸

和鬼钱点上火,有的磕头,有的哭泣,那八条小船,每船三个汉子驾驶着,一

男一女两个戴白孝的青年,向海水里扔饺子、馃子、饽饽等好吃的东西,洒着

烧酒……

“这是招谁的魂?这么多人啊!”小菊的感情在激动。

老渔人手扶着橹,看得呆了:“活了六十多,没见过……你听,就要叫了,听叫

的么?”

宛如是突然暴发的海啸,这数百张嘴里,发出连声的悲怆的叫唤一——

“回来吧,亲人!”

“回家啊,好孩子!”

“海里冷啊,亲闺女!”

“亲小子!妈给你做好了新衣裳,回家穿啊!”

“回家啊,好孩子呀!”

“今儿是你俩的周年,记着啊,好孩子!吃饱啦,有力气打对头!”

“这些钱,你们花啊!每年这个时辰这个地场,有亲人给你们送,你们来拿啊!”

“别不舍得花钱啊,多请几桌阎王爷的客,让你俩干轻松活,你俩伤重啊!”

“回来啊,亲人!”

“回家啊,共产党的人!”

……

看看天上的残阳,看看山上的青草,看看地里的玉米秸垛,看看月牙湾里的白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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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滩!小菊全明白了:去年的这一天的这个时辰的这个地方,他和她,共产党员

和他的妻子——宝川和二妞死在这里——不,是活在这里,永远活在这里。活

在这里的人民的心中!小菊姑娘先是泪下如雨,接着痛哭失声。

渔人吃惊地问:“死的人你认得?”

“是俺的亲哥亲姐!”小菊把手脖上的银镯子捋下来——这是好儿刚给她的十八

岁生日的礼物,闺女长这么大才戴上副镯子,又摘下头上的一朵山菊花,放到

海面上。银镯很快沉下去了,山菊花随着波涛逐渐向远处漂去。

“二妞姐,你跟宝川哥雪山洞里成亲,没有一点嫁妆。如今妹妹给你补上,你

不会嫌少吧?戴上,啊……”

啊,山菊花,二妞生前曾和小菊相约来菊花岭掐山菊花,她永远来不了了!唉,

要是把这菊花岭上的花,都采下来,放进大海里,送给二妞戴,该有多好呵!

小菊脸上挂着泪珠,手从篮子梁挪到身边的花枝上,要掐花——却又住了手,

叹了口气,随手将柔韧的绛紫色的枝叶编织起来。她做得那么认真,头伏在花

丛上,动作轻轻的,使采蜜的蜂儿一点儿不回避她,在她手上爬,在她周身飞,

有的落到她头上,蜜蜂把姑娘当成花了。

“怎么人还不来呢?”小菊看看正南的艳阳,又向东北山梁的小路望望,心里有

些着急。跟着又想:“来的会是谁呢?还是黄白陪的领导人?”

这个黄白,能说会道的,前些时可受了批评。他和一个负责人俩,没经过特委

的同意,私自去和文登县的县长谈判抗日救国的事,答应把红军游击队收编到

县大队里去……唉,那个负责人真糊涂,黄白也够呛,两个有一个清楚的也不

会这么办了,比如理琪和高玉山要在的话,就不会……

“唉,他们还会不会在呢?”小菊猛然一震,“来的领导人会不会是他们?”

小菊这样想不是凭空而来的。虽然张老三清明节为理琪摆下祭供,人们也认为

捉到济南府的人难以生还。但近几个月以来,抗战的热浪高涨,人民齐声要求

释放政治犯,释放共产党人,这里还没见有人放出来,可区县的官吏们仓惶不

安,不敢轻易下毒手杀人。有些被捕的同志和群众趁混乱之机,执理抗争,逃

出监狱还:是有的……像理琪那样有本事的人,如果没被杀了,这个时候就不

能跑出来吗?再者,领导上也会指名要他们出来。

一只柔软的手搭在她肩上。小菊一侧脸,激动地叫道:“素香姐!你来啦!”

崔素香手挽个白包裹,汗脸上春风荡漾,微笑道:“好个交通员,成了和蜜蜂赛

伴的花妮子——要来了坏蛋怎么得了?”

小菊撒娇地说:“除去咱的人,谁知道这是联络点?坏蛋来这儿干么?”

“那可说不定,处处得留神。”崔素香喜爱地摸一下少女的辫子,“你在这儿等

急了吧?这弄的什么?嗬,怎么扎了个花圈,给谁的?”

“给二妞姐的……”

“哦……”崔素香仔细望着一簇繁茂的山菊花编起的花环。

“素香姐,像宝川哥和二妞姐那么死,把满山的花送给他们也不够!”小菊眼里

又盈满泪水。

崔素香默默地点点头,异常肃穆。小菊忽然觉得这话会使她忆起牺牲的丈夫丁

赤杰,忙笑着说:“哎,素香姐!等俺要死了,顶好死在这儿,有现成的花作伴,

省得你们这些姐姐和爹妈费事打点我了……”

“瞎说些什么,傻妮子,少嫩嫩的大姑娘,要想着活得像花一样美,像蜜蜂一

样勤快——啧,你不和它们一样了吗?你呀,菊妹,往后会比它们更美更好,花

和蜂都眼馋你哩!”

“嗳呀,素香姐!今儿你这么兴致,净说动听的话语——敢情捡着宝贝啦!哎,

接的领导人呢?”

“一会儿就到,我先到这儿和你碰头。”崔素香真的将脸贴到小菊的脸颊上,“菊

妹,你猜来的领导人是谁?”

“谁?”小菊感到她的腮烘热,自己的心咚咚跳了。

“你猜!”

“是不是——”小菊紧张地望着她,不敢说下去,怕不是而失望。

“说出来呀!”

“理琪同志?”

“是!还有——”

“俺玉山哥?”

“是!还有——”

“特委被抓的同志?”

“是!他们都出来啦!”

“哎呀!妈呀,好啊……”小菊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快接他们去呀!快呀……”

崔素香挽住她的胳膊,柔声道:“不是叫你在这儿等吗?他们有人领,有桃子伴

着,有游击队长保护,不比咱俩行?”

小菊一脸喜色,喜呆了,只顾笑。

“理琪同志和山子他们被抓去以后,一口咬定自己不是共产党人,是被仇人诬

告,和敌人斗争……‘七七’事变后,日本鬼子还没到,韩复榘就慌了神,准

备着装兔子——跑。济南城人心惶惶。

趁着乱劲,理琪同志领着政治犯在监狱里展开斗争,瞅准时机,大家一齐逃出

了险境……”(注:理琪从济南出狱,还有一说是通过斗争,敌人被迫释放的。)

“回来了,又回来领着咱们了!”

“理琪同志找到了山东省委,报告了工作。省委指示他回来,组织武装起义。”

“起义?”

“咱的起义队伍名号都有了: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三军。”

“三军?”

“西面有两个地方,也起义,叫第一军,第二军。”(注:徂徕山区起义为第一

军,昌潍地区起义为第二军。)

“啊,不光咱胶东,全山东都动起来啦!”

“全国都动起来了:红军长征到陕北,改编成八路军;南方的红军游击队,编

成新四军,都往前方开,打日本鬼子,铲除汉奸卖国贼。”

小菊笑着,还是那句话:“哎哟!妈呀!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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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素香瞅着她,问:“菊妹,你没有人再打听啦?”

“谁?”小菊一怔。

“被抓去的亲人啊!”

小菊的粉嫩的脸罩上暗影,摇摇头,咬住嘴唇。崔素香握住她的手,喜声道:“谁?

你怎么不打听,你的‘同志兄弟’呀!”

“他……”

“他也活着,活着出来啦!”

“玉水,兄弟……”小菊扎进崔素香怀里,头伏在她的肩上,啜泣起来。

今年春季,小菊又去烟台执行任务。那里的同志告诉她:高玉水和被捕的十几

名同志、群众,被敌人装上一条船,秘密扔到崆峒岛东面的海里去了……又是

梨花盛开的季节,又是男女学生游逛梨花会,闹学潮,只是她自己来了,待了

一小会儿,跑到那位老工人同志的南屋里,扑在她和玉水曾跟父亲一起睡过的

炕上,哭了好一会儿。可她对谁也没说这回事,也没去想这回事——把他埋到

她心里的最深处了!想不到,他,高玉水,也活了!

“玉水在狱中表现得挺好,左胳膊受刑断了骨头,好了也弯弯着,额头上还留

个伤疤……敌人把他们装船押到海里,从另一条船上开枪打……”素香告诉小

菊玉水的情况,“一位老同志用身子挡住了玉水……岛上的渔民第二天早上在乱

草里发现了他,都不喘气了……”小菊听着还一直伤心地哭,素香劝道:“别哭

呀,如今他好好的个青年,在威海特委机关工作……他忙不过来,叫我捎件东

西给你,给你过生日的礼品……”

小菊仍是不停地啜泣,她觉着手脖子上凉滑滑地套上一样东西,用手一摸,一

副玉石镯子,情不自禁地把手背向身后,头还靠在素香肩上,但不抽泣了,悄

声说:“真巧,今儿正是俺生日,十八整。”

“嗬,那你得谢谢大姐我啊!”崔素香扳起她的头,拭去她脸上的泪,在腮上吻

了一下。

小菊不好意思地说:“到家去,俺妈擀面给姐你吃。”

“长寿面,好!”崔素香用手理她的头发,说,“三婶最疼你这个心尖闺女……

哎,谁不疼你?理琪同志一见我,就打听他的‘同志妹妹’!”

小菊羞怯地、却又是自豪地微笑着,说:“俺干不成大事,笨丫头,丢理大哥的

丑……”

“你理大哥可把你到处人前夸奖……他还问,你学的拉丁拼音字母忘了没忘?”

“还学呐。”小菊说着,伸出食指在淡青的岩石上画着,“咱多会儿起义?在哪儿

起义?”

虽然周围都是秋色的环山,崔素香还是压低了声音:“接受前年的教训,这次使

劲保密。在……”

小菊雪亮的眼睛,朝东北方向的山梁上了望:山野上出现四个人,朝菊花岭走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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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五日,在理琪主持下,中共胶东特区委员会在文登县沟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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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村,召开了扩大会议,最后完成了举行武装起义的准备工作,布置了具体的

行动计划。时间:十二月二十四日;地点:天福山。

这天福山,是文登城东北五十多里的一座小山岗,被几座迭连的山峰环抱着。

它地处文登、荣成、威海边沿,环境偏僻,交通闭塞,守有屏障,退有靠山,

冲有出路。它周围的山村,早有党的组织活动,群众条件好,类似牟平、文登

交界处的桃花沟。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天亮之前,理琪和特委其他负责人,踏破黎明前的

黑暗,来到天福山顶上的玉皇庙中。这庙总共三间茅草屋,一个小四合院,没

有和尚,只有一家姓王的看管。

天一亮,各地来参加起义的人们连夜赶到了。

太阳刚出山,于震海和刘宝田,率领红军游击队来了,这支诞生在“一一·四”

暴动的游击队,最苦时只剩下二十七人,半年来,又逐渐壮大到六十多人,今

天来参加起义的有三十多人。他们挎着长短枪,身上的棉衣虽然粗旧,但都打

着桃花沟三嫂那样的群众仔细连缀的补丁,显得整洁、熨贴,一个个精神抖擞,

容光焕发,等待着这庄严的时刻。

这个时刻终于来到了!

各地来的人有六十多.院子里站不开,有些堵在院门外。其中有三个年轻女子,

很惹人注目。

特委书记理琪站在正屋门口,面朝南,向人们讲道:“同志们!大家为着人民的

自由解放,跟着党,出生入死,枪林弹雨,和反动派血战了这几年。现在,日

本帝国主义已经发动了全面的侵华战争,济南、青岛都占领了,还正在向烟台

等地下手,打到咱家门口来啦!国难当头,民族危亡,党中央号召国共合作,全

民抗战救国。我们坚决照办。现在,我们就遵照党的抗日时期的政策,发动广

大人民群众,建立抗日武装,创造抗日根据地;团结一切愿意抗日的人们,不

分党派,穷人富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收复失地,保卫家乡,把日本侵略

者赶出去。让抗日救国的旗帜,在胶东大地高高飘扬……”

有人鼓掌,大家都跟着拍起手来。

这时候又赶来一些人,都想往院里挤,于是,把起义仪式改在庙旁边的小崮顶

上举行。

游击队员排成三行,站在最前列。

理琪站在小山包上,继续大声说:“同志们!现在,我代表中共胶东特委宣布:

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三军第一大队成立!于震海,为第一大队队长;高玉山,

为第一大队政治委员。大队下分三个中队,第一中队,队长刘宝田,政治指导

员张伍拾;第二中队,队长孔居任,政治指导员……”

宣布完三个中队干部的任命后,理琪接过一杆红旗,将旗郑重地交给了于震海。

震海紧紧握着旗杆,用力在空中一挥,将旗一下插进山崮的草丛中。那红旗,

在西风中猎猎飘展,旗面上的“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三军”的黄字,闪射着

金光!

游击队员们纷纷兴奋地议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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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好啦,日头底下和敌人干啦!”

“有了正名号啦,咱也快穿军装啦!”

“三军发起,咱们第一队啊!”

“担子也沉啊,再不能和上次暴动那样……”

“哪样?也没叫敌人得了便宜!”

“咱人太少,枪更少,多有一些大队就好啦!”

理琪接上大家的话说:“对,光成立一个大队不行,再有几个大队也不行,咱们

要大发展,发展成多少个团,多少个旅,多少个师……把昆嵛山建成抗日根据

地,再向西面蓬、黄、掖那些县扩展,和鲁中、鲁南连成一片……下面,请你

们的大队长和政委讲讲话。”

高玉山让于震海先讲话。于震海没动静,他异常激动严肃,那双炯炯闪光的大

眼睛,看看红旗,看看队伍;又看看红旗,看看队伍……大颗的泪珠,淌过赤

红的脸颊。刹那间,气氛肃穆起来。全场鸦雀无声,只听红旗霍霍地响,松涛

呼呼地啸。游击队员们人人热血沸腾,握紧了手中的枪!

高玉山欲上前催促震海,被理琪的手势制止了。他感到,这种无言的场面,比

千言万语还有力量,还能扣人心弦!

啊,他们满肚子里何止千言万语!震海没有开口,他的战友们没有出声,可是他

们的粗旧的棉衣底下的心窝里,想的什么,嘴里要说的什么,都是一致的,都

是清楚的呵!不知是谁开的头,队伍里有了抽泣声,很快,哭泣声愈来愈大,终

于,蔓延开来,一片呜咽恸哭声!

这些强硬的男子汉,他们想起了什么?是赤松坡、桃花沟,还是孔家庄、人和集、

白沙滩?是于世章、金牙三子、程先生、张连珠、李志先、丁赤杰,还是宝川、

二妞和狗剩、冯痴子?还有……那些知名的和不知名的,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亲人

的血、泪,为他们淌,为他们流,太多了!太多了!而他们自已,虽然满身伤疤,

九死一生,却感到面对死去的亲人,他们做得太少,干得不好,甚至有愧啊!

于震海觉着肩头搭来一只有力的手,他一转脸,理琪正深情地看着他。他揩了

把泪,嗫嚅地说:“理琪同志!我这条命,是多少条换来的!没有群众这个海,我

这条‘鱼’早干死啦!”

理琪深深地点点头,说:“我们都一样……鱼得了海,才能欢蹦乱跳……哎,震

海,我看你叫于得海最合适!”

高玉山道:“好,名改得好!‘鱼’得了海,我们有了人民这个海,什么样的敌

人也能战胜!”

震海大声说:“就这么的吧!”

理琪又冲着队伍和几个负责人说:“我这有个烈士登记本子,大家也要随时留心

记着牺牲的同志!今天,公元一千九百三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咱们说好,等

到我们掌了政权办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烈士们扫墓,给烈士的亲人安排好生活,

不论哪位同志掌了权,都要这么做!大家说好不好?”

“好!”众口一齐回答。

群情大振。于震海把大旗拔出来,高高擎到空中,宏声高喊:“大家心里明白,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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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红旗是怎么红的,连昆嵛山的草木,东海的水,也灌饱了亲人的血泪!同志们!

杀敌赛如猛虎,爱民如父母!跟着党给的红旗,为穷人打江山啊!”

特委负责宣传的人领着高呼口号——

“坚决响应党的号召!”

“武装起来,保卫祖国,保卫家乡!”

“团结起来,打倒日本鬼子!”

“停止内战,国共合作,一致对外!”

“打倒汉奸卖国贼!”

“三军万岁!”

“共产党万岁!”

激昂的口号声中,吹响了铜号。部队出发了。伍拾子扛着红旗走在前面。队伍

顺着山径小路,雄赳赳地下山了。孔居任放开嗓子起了头,大家跟着唱起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

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按照事先的行动路线,起义军从文登到牟平到海阳,进行抗日救国的武装宣传。

每到一村,战士们贴标语,散发宣传品,开群众大会,宣传抗日救国道理。这

一条路线,都是于震海和游击队经常活动的地方,不少村有党的组织和革命群

众出来配合。有的汉奸地主恶霸逃跑了,有的地主被动员出枪支,拿出抗日经

费,有的区、乡头子拒不合作,暗地还使坏,有个别的被争取拿出一些税款……

各地都有许多积极抗日的青年群众,工、农、商、学、兵各业都有,不远几十

里、上百里来投奔起义军。不单男的来,还有一些闺女媳妇。这些人出来投军,

除了为抗战之外,不少人还为切身的利害:家穷没法活下去的;逃避债务的;

有的妇女为逃脱不称心的丈夫,不堪受婆婆虐待的;有的闺女躲不如意的包办

婚姻;还有的跟随情人来的。因此,在宣传抗日救国的内容中,很自然地加上

了反抗压迫、剥削的疾呼……因为没有条件建立政权,吃饭、穿衣、住宿全靠

群众自愿支援,起义军无法收留这么多人,只能留下少数男青年入伍。妇女们

跟着做些宣传工作,算不上正式的。其实好多人也只是呆上几天,就自动回家

去了,不少人是图新鲜,躲难为。她们一见这样下去没个头,闹革命干抗战环

境又苦,睡地铺,跳蚤咬,白皮嫩肉上大红疱一片片的,吃地瓜粑粑就咸萝卜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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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喝凉水……唉,家再不好,也有个热炕头啊!她们就悄悄地回家去了。

但,这抗日救国、闹革命的事,毕竟是破天荒的,神圣的,昔日被官府成天抓

杀不着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共产党员于震海他们,原来都是些抗战英雄!能和这

些神奇的英雄人物的事业沾沾边,也是光彩的呵!这种种的热流汇成一股澎湃的

浪潮,向前汹涌着,奔腾着……一批旧人回家了,到了一个新地方,新的人群

又涌来了。有一大些人,跟着人来找起义军,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又跟着回

去了……

这种声势在壮大着,扩散着,激动着一九三七年冬天的胶东半岛。昆嵛山这股

熊熊的地下火,如今转到地面上来燃烧了。

起义军在昆嵛山西部山后牟平县内活动了几天,枪、人都增加了一倍,还有不

少自带武器——大刀、红缨枪、土枪……不在编的、来去自由的更多的群众,

像条彗星的尾巴,长长地拖在后面。他们现在又转到昆嵛山前葛示集一带,这

里离孔家庄、赤松坡都是十多里路。

这天下午,于震海和高玉山正在处理几个妇女的事儿。其中有个媳妇,十八九

岁,高高的细细的个子,皮色挺白的,是文登城人,上过一年中学,很能说话,

把来找她回家的丈夫说得一句答不上来,她坚决不回去……末了,她听说父亲

病了,却忍不住,哭了。高玉山劝说她跟丈夫回去吧,这样不回去,对起义军

影响也不好,这媳妇才揩着泪走了。一个动了,其他几个闺女、媳妇,也相随

着家里人去了。

孔居任大步流星地闯进屋来,激动又兴奋地说:“大队长!政委!抓到一个大坏蛋。

你们下令吧,是刀砍,还是枪崩?”

“谁?”高玉山问。

“震海兄弟的仇家。”孔居任向门外大叫,“押进来!”

一个戴着破毡帽的老头子,猥猥琐琐,两个战士将他押进屋。他冲着于震海,

扑腾一声跪下,呜呜哭叫道:“开恩哪!救命啊……大侄子,咱是邻居,你是我

的救命恩人……我还有良心,坏事都是俺那黑心姐夫叫我干的……”

“坏地瓜!”于震海蔑视地说,“站起来,起义军不兴这一套。”

于之善躬在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只管哭着求呹。高玉山问:“你来这村干什

么?”

坏地瓜嘟嘟囔囔地说:“我……我来收租子,本来不敢来,家里实在缺吃的……”

“死到临头你还果穷!”孔居任美滋滋地抽着慰劳的廉价烟卷,嘴上呵斥道,心

下想,这个老混蛋,头年春上我为接理琪在威海庆和楼输光了经费,回来路上

劫下你的自行车……断送了我表弟,我也差点要了命,现在——“坏地瓜!你这

老小子压根就反对革命,如今又来破坏抗战……”

“长官!我来收租子!”坏地瓜急着分辩,吓哭了,“这村有三家不交我的租子,

我揭他家的锅,不是真心不让他吃饭,是催他交租子。”

“这是一面。还有呢?”高玉山问。

“没有了!”于之善有些心慌,“就为收租子,也是为抗战,为交抗战捐……”

“胡说!”孔居任大吼一声,“你抗你娘的战!”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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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坏地瓜傻了眼,“我收租为自个儿,不为抗战。”

“你怕不怕死?”于震海问。

坏地瓜打个寒战:“怕!怕!”

“怕死就说老实话。”于震海严厉地说,“老实说吧,孔庆儒叫你来干么?”

“他也想抗战……”

“放屁!”孔居任骂道。

“我还没说全,他也想挂抗战的招牌,笼络人心,好对付你们。”坏地瓜边说边

端量他们腰间的手枪,“他叫我来,一面收租子,一面探听你们的虚实。就这些,

别的俺么也没干,不敢……俺再也不干啦!”

于震海哼了一声:“你这样人,能改过?”

坏地瓜拱手作揖,连忙说:“改,改。你们呹命,呹命!要多少钱,捎信给我家

里来赎……只是别太多了,我可比不上孔家有钱……”

震海气恨地说:“你把我们当成绑票的啦!”

“牲口见料,公人见票,你们如今也是公人啦……”

“去你娘的!”孔居任给了坏地瓜一脚,“俺们这些‘公人’,怎么和你们比……”

“不准打骂人。”高玉山批评孔居任,“他该杀该罚,罪有应得,够死罪也不能

乱打乱骂……”

“骂吧,打吧!我乐意挨啊!千万别杀我啊……”

“于之善!”高玉山说,“我们不杀你,你回去和孔庆儒说,我们起义军是共产

党领导的抗日的队伍,只要他不破坏抗战,不当汉奸,我们也不和他作对,而

要联合起来打日本鬼子。他用不着派人偷偷摸摸来探听,我们的活动都明摆着

的。你这种人,对穷人太坏了,以后要改,租息太重,要减轻,租、债交不上

的人家,你不能硬逼。现在国难当头,大家有力出力,有钱出钱,一块为自己

的祖国。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于之善连连打拱,要走。

“等等!”于震海喝道。

坏地瓜吓黄了脸,哀求道:“大侄子!我从前有对不住你爹你媳妇和你的地方,

我赎罪,给你家修房子,租给你地种……”

震海厌烦地挥了一下手,不屑听他的话,说:“我们政委说放你,就放你。我只

是要你捎给孔庆儒一句话:他老实抗日有活路,再犯往日的罪恶决不轻呹!”

(冯德英文学馆)

黑大门两边的青石狮子,威风凛凛地坐在那里,可是它们中间的台阶上,站着

的主人,却是忐忑不安,满面的沮丧相。矮胖的独眼龙区队长,还在一个劲地

着急地催问:“……快拿主张呀,爹!先把张老三的小闺女抓起来杀了,她就住

在她大姐孔居任媳妇家里!”

孔秀才仍是眼望南街,没有出声。

“七七”事变以来,日军长驱直人,国民党兵溃如山倒,山东一片混乱。胶东

地方的多如牛毛的土顽司令,犹如淫雨天的毒蘑菇,遍地出土,打着“抗战”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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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旗号,扩大势力,争霸地盘,赵保元、丁綍亭、秦玉堂、苗占奎、郑维屏、

蔡晋康、张建勋、王兴仁、丛镜月……都各占一方。有的有国民党的正式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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