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坐地为王。
在这种情势下,孔家庄的孔庆儒一时陷入困惑窘境。他投靠谁好?文登县的鄢子
正是个党棍,没有兵权;丛镜月有兵也只是个县公安局长,二三百人;石岛的
王兴仁掌握着鱼、盐海港,兵多枪也好,但是个外路货,根基浅;就近的势力
最大的是威海的郑维屏,和日本人早有来往,洋枪洋炮,同他又是干亲家,是
个靠山。但风传威海卫时局动乱,专员孙玺凤向以清白自居,不好巴结,与郑
维屏素不合拍,万一乱起来,也不是存身之地。看样子只有投牟平……这时候,
鄢子正来了,他告诉孔庆儒,国共两党貌合神离,水火不相容,蒋介石答应抗
战是被迫的,是收买民心,不能让共产党借抗战这个风长起来,暗里是要剿共
到底的。这些地方军阀互争地盘,但也还是一家人,而万万不能让共产党拉起
队伍。他们要改换策略,口头上同意共产党抗日救国的主张,谈判抗日,不禁
止抗战宣传,不公开剿共,但背地里要破坏共产党的组织,特别是搞掉昆嵛山
的游击队……为此,县长亲自布置和共产党负责人交涉,把于震海的游击队收
编由县里统一管束:一面在威海的小报《黄海潮》上放出消息,说于震海已经
同意参加县大队;一方面调集三百多兵在共产党宣传活跃的文登大水泊设埋
伏……岂知一声惊雷,共产党在天福山起义了,举着大旗浩浩荡荡下山了!而骨
干又是这支几年剿不净的游击队!领头的又是多次打不死抓不着的石匠于震海!
天福山起义使孔秀才日夜心惊胆战。杀,杀不完,骗,骗不了,这共产党的兵
啊,都是神仙吗?和“一一·四”暴动时的情景差不多,四乡的官吏、地主又都
蜂拥到孔家庄区上,求孔区长拿主张。孔秀才连夜上了县城,和李县长、鄢主
任密商对策,打起抗战的旗号,顺乎民心,伺机下手,消灭起义军和抗日势力。
孔秀才回到区上,把区队改名为“抗日救国保安队”,各村都成立“抗日救国自
卫团”,老百姓再不听话,不出工,不纳捐,犯治安,就以破坏抗战治罪。他们
见共产党搞宣传救亡,自己也搞,并且在孔家庄村东麦地里搭起个戏台,拉一
些学生上台演戏,兵警、官吏上台演讲……开始还有人来看热闹,但愈来愈少,
因为他们宣传的在蒋委员长统一领导下抗日救国,净是空话,一不提减租,二
不提减息,三不反压迫,四不说自由。反倒天天讲要多出抗战捐,多缴抗战税,
多纳抗战粮,张口抗战,闭口抗战,一个劲地空叫唤,可老百姓饿着肚子,冻
得打哆嗦,谁还有心思听宣传!最后,小学生的家长都不让孩子上台了,冬春楼
给做宣传的人每天吃两顿包子,也只招来几个二流子讨饭的,倒是坏地瓜把全
家领来上台抢包子……
与此相反,共产党的宣传队,走到哪里,哪里人群如堵。尤其是桃花沟的七八
个闺女,以小菊、小蓉为首,从流亡学生那里学来演文明戏:《放下你的鞭子》、
《半斗米》;唱抗战歌曲:《流亡三部曲》、《打回老家去》等。到一个村,也不
上台子,就在村头街口,演戏唱歌,一面哭一面演,一面哭一面唱,好多观众
也跟着哭跟着唱,宣传的抗日道理,她们说得实在,句句说到穷苦人的心上……
不知是谁知道内情,说小菊她们是桃花沟的闺女,又有谁叫了一句:“桃花女宣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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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队。”于是,“桃花女”一传十、十传百地出了名,好多人互相询问桃花女的
足迹,追踪着去看她们演戏,听她们唱歌和宣传……不少青年,听完桃花女的
宣传,马上打听天福山起义的三军在什么地方,他们都要去投奔……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不光于震海领着队伍光天化日之下显威风,连什么
“桃花女”一类黄毛丫头、吃不饱的庄稼汉、流亡学生,大白天地闹到孔家庄,
闹到孔区长的家门口了。孔秀才怎么能容忍得下去!
“爹,快发话呀!非抓几个,杀几个不可啦!就先从张老三的闺女下手,这丫头
嗓门最亮,加上长得俊,到哪就招一堆人。”孔显又一次催问区长老子。
孔庆儒没有收回望南街的目光,摇摇头,说:“不能触犯众怒。”
“夜里偷偷抓,她就住在咱村她大姐家……”
“今非昔比,形势不同了。连老蒋都和共产党签字画押,口口声声喊抗战,还
下令枪毙了几个大汉奸,我们能扭得过去?”
“那就认输不成?”
“认输?我还没到输光的时候!哼,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乡下人,爱热
闹,喜看戏……显二,你叫万管家,即刻动身,去烟台请戏班子来,唱五天大
戏!”
“这要多少钱?”
“卖房子地也值得!快去,要好的,行头要新,名角全请,文武齐全,包银随他
们要。再派人到四乡散话,孔家庄请来大码头的名班子,戏白看,不分摊费用。
要冬春楼准备饭食,以最低的价卖,日夜供应。”
“爹,为争个听宣传的,不值得这么大耗费……”
“你不懂。这是争民心,争抗战的招牌。有了这个,羊毛出在羊身上,还怕没
人交捐纳税?要占住地盘,打败姓共的,这一着上输不得。我倒要看看,一帮庄
稼汉,一群毛丫头,一伙逃荒学生,是他们厉害,还是我的梨园名角厉害!”
小菊闺女从孔家庄一气跑到岭上村,找到于震海、高玉山的住处,不想,意外
地碰上了桃子。小菊吃惊地问:“二姐,你怎么在这儿?”
“只兴你来?”
“嘻,想女婿啦……”
“丫头,看撕你的嘴。”桃子说着,把妹妹拉进怀里,摸着她冻红的腮,突出的
额头,忽然又抓起她的手,指着手脖上的淡绿色玉镯子,问,“这哪儿来的?大
姐送你的不是这样的……”
“俺正不乐意要它哩!”小菊生气地把玉镯子捋下来,放到桃子手中,“真气
人……”
桃子一惊,问:“这是怎么啦?姐不该多嘴……”
“不是姐你的不是,是——”小菊愤愤地说,“二姐,你说怪不怪?那天俺们宣
传队在孔家庄募捐,晌午俺几个闺女在咱姨家吃完饭,俺挽起袖子帮姨刷碗……
你猜怎么着?咱姨抓住俺手上的镯子,翻来覆去地瞅,说像是她家的。我说,就
是哩,是俺玉水兄弟托人给我过生日的礼品……你猜怎么着?姐,咱姨把我拉到
一边,一面哭一面哀求,说咱家的闺女要不得,都是带色的,谁靠上谁着色,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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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咱三个闺女染红了四个男子汉,叫我别和玉水来往,给她留下颗传宗接代的
种子……她真是喝黄鼠狼尿啦——满口喷臊气,俺举手给她个大耳光子!”
“啊,你打人啦!你……”
“俺是想打,其实呀,连骂的话也没出……哼,不叫俺是革命的人啦,别说她
是后姨,亲姨也不呹她,真气人!”
桃子看她气鼓鼓的嘴,笑笑道:“那为什么还留着玉镯子?”
“咱姨不收,她叫俺亲手还给玉水,他就不和俺来往了;不然,她儿子会不依
她。”
“那你就应一下了?”
“架不住她眼泪汪汪的。”
“软心的硬嘴丫头……”
“哼,等俺见到高玉水这小子,把镯子摔给他,谁叫他拿他妈的烂脏东西埋汰
俺!”小菊悻悻地说,倒把玉镯又小心地戴上了。
桃子禁不住端量着愈来愈水灵的妹妹,说:“菊,对姐实说,你对玉水真有意?”
“还差一大截哪!”小菊说,一脸的庄重和忧虑,“姐,如今俺不想找女婿,你
们两个姐,为着两个女婿,担多大心,受多少苦呵!俺要是找个人,他真的牺牲
啦,怎么办?也能像你,遇上个痴子哥吗?依俺看哪,革命不成就,还是一个人
闹腾好,活着少累赘,死了不牵挂……二姐,你说对不对?”
桃子简直感到她从小抱大的妹妹变成陌生人了,对她的话一时想不出合适的答
案。她岔开说:“这事啊,由不得自个儿吧……菊妹,不说这个了。听说原先你
们几个讨饭队的闺女,如今变成宣传队,闹得挺欢,都叫你们桃花女,是吗?”
“反正俺们走一村,宣传一村,演戏、唱歌、喊口号,说打日本鬼子的道理,
为起义军募捐……不想,这两天完啦!”
“怎么啦?”
“平地冒出一台大戏来,在孔家庄村头搭起大戏台,天天唱,是捧角,从早唱
到半夜,把周围几十里的人都吸去听戏了,没有人再来看俺们的宣传啦!听说是
孔秀才老混蛋出面弄的,他还指派人瞅着空子上台去叫唤:要跟着蒋委员长抗
战,不准乱说乱动。不让乱听信宣传,要听政府的话。老百姓要安分守己,还
要加强地方治安。”
“那你们怎么办?”
“俺这不是傻眼了,来找咱的队伍……”
“噢,桃花女的领导人来啦!”理琪从门外进来,笑着说。他身后跟着于震海、
高玉山和宝田。
“理大哥!”小菊凑上前,拉住他的手。
理琪笑眯眯地说:“孔秀才的对台戏把你们的宣传队挤垮了,来找起义军搬兵救
援是不是?”
小菊道:“你们都知道啦?那好,快去吧,把孔家庄一下打下来,烧掉冬春楼,
杀了孔秀才!”
理琪说:“冬春楼不烧了,多少穷人的血汗盖的,要留给咱自己用。孔秀才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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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家宣传抗日嘛,有什么不好?”
“他是假的,破坏抗战……”
“你有证据?”
“他……”
“他是坏蛋,反共,害人,是不是?”理琪说,眼睛看着于震海他们,“按罪过,
孔秀才这一类人,死上几次也抵不上欠下人民的血债!蒋介石罪过大不大?不说
他断送了大革命,害了多少老百姓,单单红军,他就损伤咱二十多万!他的罪恶
比孔秀才大多了吧,可咱党中央不杀他,张学良要杀他,咱们还讲情,放了他。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们可是一片诚意,和他团结抗日,他的话对,还服
从他的指挥。记住,我们是共产党,一切为国家民族的安危着想,为了人民的
根本利益打算。想想看,要是我们现在还和国民党打,日本人打进来了,咱们
成了亡国奴,对谁有好处呢?自然啦,蒋介石一伙也好,孔庆儒之流也好,都不
是好人,他们不会老实的,我们要时时提防他们。他们要反对抗日,动刀杀我
们,我们就不客气,坚决回击。咱们决不打第一枪,第二枪可就不留情了!共产
党说到做到,决不瞎话骗人。”
小菊诚服地点点头,说:“哪没人听咱的宣传,怎么办呀?”
理琪道:“他孔秀才能把人拉过去,咱们能不能想法再拉过来?”
桃子说:“咱没那么多的钱,去城里请戏班子……”
理琪道:“咱们这一带,不是村村有农闲戏班子吗?”
震海道:“有是有,没能角,唱不过城里的。”
桃子的眼睛豁然一亮:“有个人.我看能行。”
“谁?”
“小白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