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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者:冯德英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6

孔家庄村里村外,来来往往的人熙熙攘攘,络绎不断。

时近年关,山区平原,除去打柴拾草,拣粪,没有农活了,听说有戏班子演戏,

又是大码头来的名角,能动弹的人,谁不来一饱眼福呢!趁机卖柴草,贩点腥海

也能多少赚几个过年的钱啊!而且日本人还在千里之外,国民党的兵也不像从前

到处捉杀共产党了,少了恐怖气氛,相对之下,乱哄哄的抗战局面,倒使胶东

半岛的乡下,出现了活泼一点儿的形势。

这几天,吃过早饭,当太阳从东山后升起来的时候,戏台上就响起招人的锣鼓

点,催促人们走出家门,向戏台前面集中。那喝足吃饱的鼓师锣手,使好听的

锣鼓声随着寒风,远播四方的村庄,不久,雪野上就出现了一伙一簇的行人……

当孔庆儒在一伙头面人物、护兵、区丁簇拥下来到戏台前,已是黑鸦鸦的一片

人头。孔秀才今天长袍马褂,筒子形的水獭帽戴得端端正正,刚修剪了八字胡,

胖脸上红光闪烁,眼睛里含满得意的神采。他怎么能不得意呀,由于他的韬略,

把共产党的宣传挤垮了,这么多人来看戏,比他为两个弟弟出大殡唱戏来的人

不知要多多少倍,这都是打了抗战招牌的效果……哈!看起来,抗战的牌子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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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有如此魔力,怪不得共产党起义举旗,敢公开亮出牌子干了,他孔庆儒也

要牢牢抓住这张金招牌,搞掉共产党,保住他的一切。

这伙显赫的阔气的人们刚坐到一排太师椅上,万戈子急匆匆地挤上去,报告道:

"大老爷!那面又多出一个台子。”

“什么?”孔秀才没弄明白。

“看,对面,又搭起一个戏台!”

孔庆儒转身一看,对面三百步之外,也用木板搭起一座方方正正的大戏台,杉

木杆上飘着彩带,周围用高粱席严实地包着。台子空空荡荡的,台前也没有观

众。孔秀才皱皱眉头,问:“那是谁干的?”

万戈子道:“不清楚。昨晚散戏时还没有,准是散了戏后半夜搭的。”

孔显说:“兴许是外来的戏班子,见这些天咱这儿热闹,以为有山会,来揽生意

的。”

孔庆儒摇摇头:“这么快?简直是鬼使神差!”

万戈子悄声道:“会不会是‘他们’?”

“咝——”几个头面人物,齐声倒吸口冷气,惊慌不安地盯着孔区长。

孔庆儒紧张地盯着对面的空台子,转瞬间,他显出满不在乎的神气,捻着胡子

梢,说:“诸位尽管放心坐着看戏。如今是国难当头,抗战时期,你我宣传抗日

救国,有人要是捣乱,汉奸的帽子可就戴上了,那时……好吧,谁有本事谁来

唱对台。告诉戏班子,快开戏,到了一个当口停下戏来,我登台说上几句抗战

的道理。今天,要杀杀他们的威风……”

又让孔秀才判断对了:搭起对台的是共产党领着人干的。

党组织决定在孔家庄和孔秀才唱对台戏,扩大抗日宣传,发动群众,十几个村

子的农闲京戏班子的最好演员、琴师、鼓手和行头,被集中到赤松坡。萃女真

的被桃子从威海请回来了……他们几天工夫,凑熟了十几个大小戏目,其中有

《打渔杀家》、《女起解》、《抗金兵》、《木兰从军》、《钓金龟》、《群英会》、《挑

滑车》、《单刀会》。与此同时,赤松坡和孔家庄的党组织,备好了搭戏台的木料、

板子、绳子、钉子、席子,为避免麻烦,他们头一天召集起十三个木匠,五个

铁匠,几十号人工,后半夜动手,天一放亮,一座戏台,平地崛起。而做这一

切的组织者,是牺牲了一双儿女的亲家铁匠刘福和武术教师江鸣雁。白胡子江

鸣雁在起义军一发起时,他就回到赤松坡,照旧开起拳房,只是给他做伴打下

手的不再是独生女二妞,而是老牛馆、地下交通员飞毛腿毕松林了。

孔庆儒的戏台上在演《打龙袍》,台下的人群,翘脚伸颈正看得起劲,蓦地,背

后台子上响起紧锣密鼓。人们扭回头一看,随着急骤的锣鼓,戏台上一队队人

马互相厮杀,兵器闪光,碰擦有声,江鸣雁武术会的高徒穿上戏装,大打出手,

都是真枪真刀真功夫。观众轰动了,撂下《打龙袍》,一转身,不用动地场,争

看对面台上的《挑滑车》了。

孔庆儒忙着吩咐戏班子,赶快换武戏。但今儿上午没有武的,文戏全化妆好了。

孔秀才火了,命令戏班子,不管哪出戏,开打就好,越热闹越好。于是乎,包

公龙袍不打了,抄起戳枪捅开了李国太;李国太的头饰掉了,成了大秃瓢,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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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关公和张飞扮相的对打起来,两个文官打扮的耍开了大刀……搞得满台子胡

打,越打越乱。

果然,不少观众又掉过身来看稀罕,笑骂声四起不绝。

孔庆儒又坐稳了,捋着胡子梢笑道:“本来嘛,草木之人,敢来唱对台戏?共匪

依靠他们吃苦去吧!”

他周身的头面人物,拍掌助威——

“好!好!”

“好啊!妙啊!”

……

好景不长。孔庆儒发觉,多数观众又都背过身向对面台上看去,四周的人群稀

稀疏疏,不少人还在那儿向里挤去……再过一会儿,这面台上的演员,不卖劲

打了,有的蹲到一边休息,有的喝茶,有的抽烟,有的向对台远远地望着……

对面台上并不像方才那么热闹,是什么东西吸引了观众?孔秀才一肚子气恼,向

对面台子走来。人太多,一片的后脑勺,靠不上前,只能听到那旦角唱腔,娓

婉圆润,阵阵传来……

万戈子递过一条长凳,扶着孔秀才蹬上去。一看,戏台上的梁红玉一边唱,一

边擂战鼓督兵冲阵……

观众中一阵阵喝彩声。

有几个人叫道——

“真是好嗓子!”

“演得真切!”

“好!好!”

“不好还称得上小白菜!”

孔秀才眼冒金星,头脑发昏,差点从凳子上倒下来。孔显帮万戈子扶住他,恶

狠狠地骂道:“这个臊腚女人,胆敢帮共匪唱戏?爹,动武吧,砸了他们的戏台!”

孔庆儒恼怒地搐动着胖脸上的松肉,好一会儿,才咬着牙说:“他妈的!眼下是

抗战时期,比不得往常……吩咐刘区队副,上台收捐要税,这也是为的抗战……

只是没我的话,不能抓人、开枪……”

孔显传达了命令,刘区队副带领泥鳅等十多个兵、警,横着大枪,故意从观众

群里冲撞着往台子上走,看戏的秩序紊乱了,演戏的也不知所措了。兵们爬上

戏台,冲着饰梁红玉的小白菜,怪声怪气地叫喊:“快交抗战捐!”

“快拿抗战税!”

“梁红玉抗金兵有本领,小白菜慰劳抗战兵有力气……”

一串污秽的下流话。

“干么!”一声怒喝,一把十五斤三两重的大刀,横在兵痞们的面前。

泥鳅一伙有些怕,刘区队副用手枪点着持刀人,说:“你这白胡子老头,不要不

识抬举。你他娘的专教共匪分子学武艺,和官府作对……这些账以后再算,今

儿我们奉命收抗日的捐税,你胆敢阻拦,破坏抗战吗?”

江鸣雁气得抖着白胡子,呵斥道:“你放屁!破坏抗战的是你们,专门祸害老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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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的是你们!”

“嘿嘿!老小子,气还挺粗的!”刘区队副冷笑道,“你的刀没我的枪子腿长吧,

别说是你,你那混世魔王徒弟石匠玉来,照样得老实。来呀,把抗缴抗战捐的

捣乱分子,捆起来!”

一只手有力地拍着刘区队副的肩膀。他一侧脸,神色立时变了,腿腕子在抖。

“不认得啦?你不是找这老头的徒弟吗?”

刘区队副战兢兢地说:“认得,认得……不,我……”

于震海冷峻地说:“破坏宣传抗日救国,是汉奸卖国贼干的勾当,知道不?”

“知道。这是……”

“上面的命令,对不对?上面叫你们吃屎你们也去吃?实话实说,你们别以为他

们在这儿唱戏闹宣传,没有人照管,有!我们起义军不少人在这儿看戏。”

刘区队副和兵警们,不由得向台下人群扫视。震海看在眼里,坦然地说:“自然

啦,你们有政府发军装穿,咱们是穿自家衣裳出来抗战的,你们分辨不出来,

也不见怪。”

兵们嘘了口冷气。

“今儿咱们把话明说了:谁想动宣传抗日的人一指头,那就……”于震海从身

后伍拾子手里接过大枪,对着三百步开外的对面戏台瞄了瞄,“叭!”一枪。

孔秀才戏台上的一个扮演奸臣的大白脸,头上的带翅的戏帽应声飞了,人也倒

下了。

泥鳅高叫道:“起义军破坏统一啦!”

刘区队副又硬起脖子,说:“你打死唱戏宣传抗日的,谁捣谁的乱?”

震海把大枪还给伍拾子,说:“你们去看看,擦破他一点皮,我领罪……”

话音没落,只见演奸臣的人从地下爬起来,摸了摸秃脑瓜,高高地拍着巴掌,

冲这面台子笑了。

兵们都惊呆了。震海边往台下走,边说:“下台看戏吧。共产党的枪口长着眼睛,

打错不了目标!”

忽然,观众群里有人喊道:“孔秀才在这!”

“他想溜……”

孔庆儒的确想溜走,但被几个青年庄稼汉堵住了去路。伍拾子在台上大叫:“把

他押上台来!”

人群纷纷闪开一条路。但于震海已走下台,迎了过去。他走着,情不自禁地抽

出手枪,眼睛一下变得红红的,盯着对面的孔庆儒,这时候,于震海也说不上

想起谁。是他饿死的爷、摔死的妈和妹、烧死的爹、刑场上满身是血的妻,还

是一个个流血牺牲的领导人、战友、群众,只是一片死的死、伤的伤的模糊惨

景……而这个孔秀才,就是这一切的制造者,喝着人血、撕吃人肉的狼!于震海

怒不可遏,冤家对头,狭路相逢,机缘难遇,他一举枪,这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就消失了,他可以痛快地舒一口长气了!他举起枪——然而,没有抠扳机,而是

把枪塞给了身边的伍拾子。

伍拾子一怔:“海哥!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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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把我的枪收好。”

“这……”

“这是政策!”震海嘴上说,但钢铁般有力的拳头,倒紧紧地攥起来。

孔秀才费尽心机捉拿了几年、从未见过面的仇敌,今天真的遇上了,倒吓得像

一摊泥。于震海虽然不拿枪了,可是那大拳头砸下来,也用不了第二下,他的

脑瓜就开瓢了。

“孔区长!”震海压抑着火气,生硬地说,“我们托你小舅子于之善捎给你的话,

他捎到了吧?”

孔庆儒强力挺住身子,恐惧地结结巴巴地说:“啊,啊……他和我说了,他说,

他说……”

“他没说清楚,我再说一遍:老实抗战有活路,再犯往日的罪恶决不轻呹!

那……”

“这是误会,全是误会!”孔秀才见无死的威胁,精神又来了,“贵党的章程,

兄弟衷心拥护,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如今国难当头,共同抗战吧。”

“哼!”于震海接过手枪,向腰里一插,“话算说对了。我也实话告诉你,不杀

你,不是因为你的罪恶不该杀,是要留着子弹救中国!”

(冯德英文学馆)

萃女进门一头扎到炕上。

姑妈跟进房间,看着她瘫痪地躺在那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给她脱了鞋,拉过

一条被,搭在她身上。

萃女一动不动,任凭姑妈伺候。她是真累坏了。她从威海她哥处回来,自家门

没进,跟着桃子来到赤松坡,投入了紧张的排练戏目工作。这些戏,她是滚瓜

烂熟,一温习就行,但乡间多是男的反串坤角儿,没个像样的,要弄就要弄好,

又是和城里职业班子唱对台,可不能马虎。为此,萃女担任起所有戏目中的女

主角。在演出中,她才感到和昔日的唱戏不同了,不单是和对家唱对台戏,而

是两军真枪实刀地对垒,闹得不好,影响抗战的大事。演京戏的中间,穿插着

的那些抗日救国的讲演,桃花女们演出的文明戏,唱的歌,使萃女和观众一起

受到感动、教育和激动,她愈演愈有劲。唱到第二天,萃女为保持身段灵活穿

得少,高台子雪野里的寒风又硬,她就受了凉,发了烧。但她吞下冯先生配制

的苦药汤,照样登台,嗓子发沙了,仍是卖力地唱、作,毫不逊色。直到第三

天.胜利完成了预定的任务,她拖完最后一句唱腔,回到后台,只来得及脱掉

戏装,脸上的油彩也顾不得擦,拖着双脚,简直是昏昏沉沉扶着街墙进了家门

的……

姑妈一手端着煎好的中药,一手端一碗姜汤,放到炕前桌子上。推推炕上的侄

女,说: “萃女,女,起来,起来呀,服下药,脱了衣裳,裹着厚被窝,发

场汗,就好了。”

萃女没有动弹,呻吟地说:“俺起不来……哎呀,爹呀,俺的骨架全散啦!”

姑妈心疼地说:“散了架,还去唱戏……那野台子.雪地里……唉,你呀,不听

你爹的,终究登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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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说这话!”萃女强力坐起来了,不耐烦地说.“如今这戏唱得不一般,要

是俺爹活着,也会亲自登台的!”

“那……”姑妈不出声了,去端过药杯,递给她。

“再不想吃它,苦死啦!”

“昨儿、今儿早上你还吃来……”

“那是为上台呀!”萃女说完,坐着发呆。

“吃呀,苦药治大病。”

“治不了俺的病!”

“这……”姑妈望望她,叹了口气,又去端来一铜盆温水,放在机子上,“快洗

把脸吧。”

“洗脸?洗脸给谁看?”

姑妈一怔,说:“你自个儿照照镜子。”

萃女转脸对着柜门上的破了几道的穿衣镜,可不,脸上的油彩还原样带着,一

副愁苦不堪的模样,从镜子里向她瞧着,怜悯地哀伤地向她瞧着,无精打采地

向她瞧着。

姑妈边拿过手巾、肥皂,边端量着侄女,说:“你这一走一年多,原先我寻思,

再见着你的面,准是又嫩又白又胖,谁想前天一见你,姑妈吓了一跳。萃女呀,

你看你的样,细条条的身子,快枯干了,衣裳都松了,脸腮让谁刮去了,只显

眼、鼻子和嘴了……我得去找更新算账,他就你这么个亲妹,遭了事,在他家

住些时候,吃他多少了?更新不大会是刻薄小子,哼,准是找了个刻薄媳妇,嫂

子嫌弃小姑子……可他们家里也不是没有,老给你糠粃野菜吃,你也不该瘦成

这样呵!俺侄女原本是白白嫩嫩、红红润润、鼓鼓饱饱的身子啊……”

“人又不是牲口,有了好料就长膘。”萃女慢声地说。

“那你……”

“我少精神头啊!”萃女仍对着穿衣镜,迟缓地说,“姑,他走了一年半啦,俺

每天每夜想他……他到哪里去了?唉,老实人,好心人!你不知道俺叫桃子救了

吗?你是把媳妇忘啦?你给俺留下点身上的东西多好!咱的孩子要能出世,有二岁

了,会叫爹喊妈了……你不知道抗战了,有起义军,孔秀才不敢轻易害咱们了

吗?

唉,于震海的枪,怎么不崩了孔秀才这个大仇人!你快回来呀!回来啊……”她

突然爆发了哭声,下地扑到衣镜上,抓自己镜子里的脸,哭着叫道:“没有你看,

没有你亲,俺还要脸好看干么呀!

俺还吃药干么呀!俺还活着干么呀……当初你不该把镜子打碎,就该把俺撕零碎

了,省得叫俺受这受不完的苦罪……天哪!俺病吧,病得愈重愈好,早死了早痛

快!瘦吧,瘦得愈干愈好,像棵草,一阵风把俺刮没影了吧!脏吧,脏得愈丑愈

好,世上的人见了俺都把眼闭上吧……”

急煞了姑妈。她颠踬着小脚,里屋外屋跑,哄她,拉她,又和她一块哭……

过了好一会儿,萃女不哭了,但还坐在炕上发愣,头发蓬乱着,泪水把脸上的

油彩冲得一道道的,样子实在可怜。她对姑妈说:“别疼我啦,姑姑!俺不去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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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啦,在家待着。”

“那哪行?”姑妈惊惧地说,“孔秀才心黑手辣,反复无常。他对拿枪的共产党

不敢乱动,对咱这号人……”

“动也不怕,大不了一拼完事。”萃女坚硬地说,“我在家等,等他!”

“由我等他,一回来就叫他去找你。”

萃女摇摇头,说:“你叫他去威海俺哥那里找俺,他不一定肯去,那里也容不得

他……俺寻思,震兴只要在世,早晚他会回来……咦,说不定他能知道咱这儿

有了起义军,震海又是领头的,敢回来了!呀,说不定他正走在回来的路上……

啊,会的,他这几天就回来啦!姑,夜里别闩门……姑,你把俺们的铺盖拿出来,

姑,快啊,俺要吃药,多苦药也吃……姑,俺要洗脸.俺要搽粉抹胭脂……”

“真是的,说着风就来了雨!”姑妈流着泪,又笑了。

有人敲门。姑妈开了门,进来的是桃子。她将客人让进院,桃子低声嘱咐几句,

她就留在院门后了。

那早从窗棂间发现了来人是谁的萃女,动作是那样敏捷神速,当桃子出现在她

面前,萃女一改适才的邋遢模样,梳理、擦洗得整整齐齐,洁洁净净。

桃子和萃女拉着手坐到炕沿上。她本来找萃女有急事,可是一触她的滚烫的手,

再看她疲乏的脸上的病容,桌上的药杯,她就犹豫了,半晌才说:“嫂子,听说

你受了凉,再想不到病成这样……”

“不妨事。”萃女道,“看得出,你找俺有急事。”

“事是急,只是你有病……”

“嗨!冲你能冒死救俺……冲你叫俺声嫂,有么病也好啦!”萃女欢欣地说着,

伸手端过药杯,咕咚咕咚几口喝下去。

“那好吧,连夜进威海。俺跟你一块去。嫂子,快收拾吧,路上跟你说情况……”

(冯德英文学馆)

威海特区管理公署的现任专员叫孙玺凤。此人今年三十多岁,曾留学法国,接

受了一些资产阶级民主思想,对孙中山很敬仰。他上任之后,想干一番为国为

民的事业,清廉政务,惩办污吏,兴修民事,搞国民教育,整顿民风,严法执

刑,禁大烟,戒妓院,而对反共一事,不大热心。因此,公署内聚集了一批像

萃女的胞兄杨更新一类的开明分子。七七事变发生后,孙玺凤有民族意识,想

参加抗日,但自己力量单薄,公署只有几十个人的小卫队,军权不在专员手里,

更加上他对蒋介石能抗战到底缺乏信心。共产党抗日,虽坚决,但力量又少得

可怜,也没多大成功的希望。眼见着日本人快要打来了,汉奸他是不能当的,

怎么办?平时就西服不离身,英法语不离嘴的专员,很自然地想到走:出洋。

威海卫的公安局长郑维屏,是个当地的小军阀,从根上就反共反人民,他周围

集中了许多地主、恶霸亲戚朋友,孔家庄孔庆儒就和他是干亲家,赤松坡的村

长于之善的妹夫在他手下当警察队长。郑维屏掌握着兵权,势力最大,更加他

和地方势力派商会的头子相勾结,排挤孙玺风。抗战以来,郑维屏就做好了打

算,搞掉孙专员,准备迎接日本人:投降。

还有一股势力,国民党海军驻威海教导队,这是职业军队,与当地联系少,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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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抗日,态度都不明朗,对孙、郑两派斗争也不介入。但他们的装备最精良,

倒向哪一方,都是举足轻重的。

这可谓当今威海卫的三大势力。

再就是,也是最大的势力,是威海卫的广大人民群众。

这些群众,在悲惨壮烈的中日甲午海战中,为支援中国海军付出大量牺牲的港

城人,对自己祖国的生死存亡,总是不惜鲜血的。英国殖民主义者强租威海以

后,占土地,开洋行,设工厂,挖金矿,垄断了威海的经济命脉,把民族工商

业摧残殆尽,使农业畸形发展,大量种花生,极少种粮食,迫使群众吃他们进

口的洋米洋面,物价高,人民吃不起,生活痛苦不堪。不仅如此,英国人还搜

刮大量捐税,一年的捐银竟高达六十万两银元。以十五万人口算,每人平均四

元,折合当时粮价一千五百斤粮食。此外,英国殖民者派的驻威钦差大臣,还

想了一套严厉的保甲制度来统治压迫中国人民。

就在签署《中英议租威海卫专约》的第二年,亦即一八九九年,在甲午海战中

就对英帝分子种下仇恨的威海人(注:甲午海战中,英国远东舰队司令裴利曼

特,替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伊东祐亨向丁汝昌转递过劝降书,并亲自进入威海港

探路,与伊东共同策划对中国北洋舰队的偷袭。),爆发了一次比一次英勇的反

抗活动,狠狠地打击了英殖民者的统治。六十五岁的穷秀才崔寿山,发动群众

办团练,召开反英誓师大会,被英帝捕捉到刘公岛监狱关押,酷刑受尽,奄奄

一息,但他面无惧色,念诵文天祥的《正气歌》,当面把英国驻威大臣巴尔敦痛

斥得理屈词穷。接着自幼练武的青年农民刘荆山,发动了反对英人划区埋界石、

强占土地的群众起义,参加者有一百六十个村庄的群众。在英兵的残酷镇压面

前,他身先士卒,率众冲上垛山顶,打死了英兵指挥官“少鬼子",自己和他的

同伴,在英兵的排枪下牺牲了!至今还有赞颂的歌谣在流传——

垛山顶,一片青,

英国巡察丧了生。

大鬼子,二鬼子,

休想再逞凶!

在反占地战斗中,一位干瘦的小个农民,名叫周贞德,村人称他二瘦子,勇敢

无畏地冲上去,夺下英兵的枪,打死两个英兵,他自己也牺牲了。今天当地流

行着的一句歇后语:“二瘦子打仗——敢打敢上”,就是这么来的。

这些穷秀才,武农夫,二瘦子的后人们,继承了先辈的反帝抗暴精神。西安事

变发生的消息一传到威海,群情就为之激动,共产党抗日救国的宣传口号在书

店、学校、商店……传播开了。卢沟桥的炮声更使港城震动起来,

《威海日报》上登出抗日的文章,中、小学的师生,东北流亡来的青年,走上

街市,宣传抗战,口号声、演戏声、唱歌声,充满了大街小巷,码头海滩。工

人、农民、小贩商人、一般市民,都在交谈抗日,都在议论救国……一片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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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国的热潮。胶东特委不失时机地在威海进行抗战的发动工作,建立了“民先”

(注:民先;全称“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做为党的外围组织。“民先”迅

速扩大,不但有工、农,兵、学、商的分子加入,连孙玺凤的弟弟和海军教导

队的一个中队长、军需官都吸收进来了。威海国民党政训处的干事和青年,大

部分参加了“民先”。这政训处本来是韩复榘指令成立的,成员是知识青年,派

到各县去搞军事训练,但韩复榘的真正用意,想以此抵制蒋介石派人来山东搞

训练,占地盘。各县的政训处情况不一,不过大都有不少进步青年,威海的政

训处更甚,它的负责人(干事)是个大学生,早就同情共产党,带头参加了“民

先”。

最近一些日子,特委在宣传群众的同时,对孙玺凤进行统战工作,通过他的弟

弟敌政训处负责人对他做了大量宣传说服动员。理琪和特委其他负责人,又亲

自几次和孙玺凤谈判,达成了如下协议:

一、孙玺凤把仓库的武器全部交给共产党;

二、孙玺凤手下的人愿参加抗战队伍的听其自便;

三、共产党保护孙玺凤携带家眷体面安全地登上英轮“太古号”出洋,并准许

他带走专员公印和现有经费。

特委在布置实施协议的具体事宜时,遇到了困难。就是专员卫队长杨更新的问

题。

本来,出身贫贱、为父报仇的杨更新,参加抗战是没有问题的,至少他不会起

坏的作用。然而,事情起了变化,根子在他夫人身上。原来,杨更新娶的妻子

是威海商会一个头子的小姐,其父是郑维屏的至交,数得着的资本家。杨更新

贪图对方的金钱洋房和才貌出色的小姐,成了这门亲事。郑维屏通过商会的岳

父对杨更新施加压力,保住武器仓库和金库,不准孙玺凤交给共产党,他的妻

子自然站在了父亲的一边。这使杨更新非常为难,听郑维屏和岳父的话,明明

是跟他们干汉奸的勾当,他的爱国心不允,跟随孙专员几年,受其恩泽提携又

使他于心不忍。不听岳父的命令,就意味着要跟孙专员出洋漂泊,或者跟共产

党去抗战,不管哪条路,美丽多才的妻子是不会跟他流亡异国,或者去农村受

苦遭罪的……杨更新极度苦闷,举棋不定,而他的行动抉择,影响着威海这场

起义能否顺利进行……

“……你听明白了吧?就为这,想到你身上,求你来帮个忙。”桃子对萃女说。

“你们把俺当成自己人,为着抗战.俺也该出把力啊!”

“我猜,你会这么做的……你想想,你哥能听你的话?”

“俺哥和俺最亲——这世界上,除了个姑,就是俺们是亲骨肉,这次在他家躲

难一年多,他对俺挺好。只是那个嫂.你刚才也说了,人出众的俊气,心倒不

见得正——俺在那儿。俺哥从不让我说共产党的事,革命的事。连俺和震兴的

事,也得背着她,叫她不知道,光说有坏人算计俺,才住她这儿的……反正,

俺使劲去劝说俺哥,再怎么费劲,也不能叫他碍着大事啊!”

“对,他反对也反不成,只是咱多费些难为罢了。他干了好事,对他也好,莫

不眼见他跟着去当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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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上,桃子和萃女说着话,替萃女挽着包稼,一手还扶着她。萃女的身子不

断地打冷颤,吃力地走着。

半夜里,她们来到大路旁一个小村庄,桃子上前敲开联络站的门……

第二天早上,桃子和站里的李大妈,刚打发李大爷赶着毛驴送萃女上威海去,

飞毛腿毕松林就送来不幸的情报:起义军第一大队通过这些天的活动,点燃了

许多村庄的抗日烽火,部队已壮大到一百多人,前天上午,他们正在文登岭上

村动员地主家献出枪支,宣传抗日,到吃早饭的时分,文登县县长和县大队长

带领四五百武装,有的步行,有的乘汽车,向起义军进行包围。

于震海见情,急忙命令部队向村外撤离,准备战斗,但是孔居任的一个中队在

前面已和县大队隔河相遇。高玉山赶上来,对孔居任说:“快撤退……”

“我们是县大队,不要误会,咱们一起抗战!快过来谈判吧,共同驻防!”

孔居任说:“我看先别撤,搞统一,谈判就谈判!”

高玉山扫视一下地形,说:“怕他们有鬼,先撤出去……”

“怕它个屌!如今孔秀才都老实了,他们还敢打抗战队伍不成?”孔居任把手枪

向腰里一插,“你怕死,就别去,看我们的……”

高玉山下死命令,孔居任违抗,阻拦他又不听,孔居任和指导员还有十八名战

士,都齐打忽地过了河,到了东岸。上河岸,对方的机枪、大枪一齐对准了孔

居任他们的胸膛,县大队长一面骂,一面命令把起义军缴了枪,捆绑起来。高

玉山冲上去,大喊道:“你们背信弃义,破坏抗战!我是政委,由我负责,把他

们放了!”

结果连高玉山也被抓走了。

于震海带着两个中队,摆脱了敌人的包围,又回过头来袭击敌人,抢救被捕的

同志……敌人当场把三个参加过“一一·四”暴动的同志杀害,带着高玉山和

十七个起义军战士回县城了。

桃子痛苦地说:“这些披人皮的狼……大叔,杀害的同志都有谁?”

“有大胜、李石柱,还有孔居任!”

“啊!”

“听说孔居任没杀死,还有气,他一直要人抬他到桃花沟去了。”

“那为么?”

“他要见你姐,你姐在你妈家……”

(冯德英文学馆)

孔居任当时没有死去,也是侥幸——毕竟是抗战时期,于震海的队伍又追来,

县大队急着撤走,没有把枪杀在荒沟的三个起义军的人仔细检查。但孔居任,

赶抬到桃花沟张老三家,已是气息奄奄了。他躺在抬他来的门板上,门板放在

正间屋地下,三嫂叫人们往炕上搬他。他痛苦不堪地说:“不,不用了……我肋

巴上挨了两刺刀,戳着心了……这家干净,别脏了炕席……”

三嫂悄悄地吩咐人快去孔家庄请冯先生来……她和张老三守着孔居任,暗暗地

流泪。孔居任喑哑着声音,说:“叔、婶,我对不住你们……你们错疼我了……

我如今起不来,给你们下不了跪……”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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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三抽搐着鼻子,悲痛地说:“你说这些干什么!妈妈的,你将息好,学你震

海兄弟的样,和黑心肝的拼命!”

“晚啦,叔,晚啦……”

“别这么说,孩子!你们是打不倒的汉子,熬得过来……”三嫂哭着说,又要将

他搬到炕上去,但孔居任仍是不让动,说:“婶,你别费事,我自己知道,一动,

我去得更快……她怎么还不来?她不愿见我了……”

“不是,孩子。”三嫂舀了一盆温水,端到居任身边,用湿手巾给他擦嘴角上的

血,“小菊叫她去了,她就来……你等她……”

“我等她……我留着这口气,就是等她的……”孔居任闭上了眼睛,挤出两股

浑浊的泪水。

好儿是在孔霜子绣坊里做活计。虽然为侦察出游击队的准确集中地,孔霜子和

她的特务“亲爹”得了五百大洋的重赏,她本想去牟平城享福,不再回来,但

事过之后,孔庆儒仍要她在桃花沟住,继续当暗哨,到时还要派人来和她一起

行动。大脚霜子刚来时提心吊胆,夜里不敢睡,多次做梦孔居任出首了她,她

和张金贵一样——不,比张金贵还惨,头被割下来,几个狗争着啃,身子大卸

了八块,她的每个野汉子抢去一块,在锅里煮……然而,人们只顾忙着割下新

山草,砍下新树干,在被烧黑了的房墙上,搭起了新的屋顶,照旧过穷苦的日

子,没有工夫去理会她。村里有她没她没有什么两样。孔霜子坦然了,睡得着

吃得香了。可没几天她又不舒服了,心里骂道:“哼,看不起老娘,没把你们都

烧光、杀干净啊……要叫你们知道是我使的手段,一个个都得伸舌头,不敢小

看老娘了!”她不甘寂寞,希望特务快来,夜里炕上当她的“亲爹”,可是没有

盼来,倒闹起抗战来了。共产党从天福山下来队伍,公开地和孔秀才唱对台戏,

连孔秀才都不敢硬碰,老老实实听石匠玉的教训,满口喊抗战了。这是怎么回

事?大脚霜子不明白,不过她想,眼见着共产党要得势了,自己也要跟着喊抗战

了。她一天几趟向张老三家跑,三哥长三嫂短地套近乎,在大街上遇上人就说:

“闹抗战吧,参加抗战吧,那才是好事哩!俺亲侄子孔居任,和他连襟石匠玉,

一样的起义军的大官,到哪都是他俩举的旗!抗战吧,到俺绣坊里作活去吧,咱

是抗战家属,出了人力还得出钱财:绣坊赚的钱,买飞机大炮,轰跑东洋兵……”

自然,她对好儿又空前的热情。去年三姐妹一块进家庙救游击队,向外冲的时

候,好儿摔进山沟里,不是桃子和一个叫大胜的队员奋力把她救出去,好儿就

落到追兵的手里了,但她扭伤了左脚,一直跟妈家躲藏着。抗战开始,环境松

一些之后,她才回到孔家庄,去绣坊干活,参加宣传和募捐活动,帮助小菊、

小蓉这些桃花女的工作。前几天左脚又肿了,张老三把她接回桃花沟,好儿闲

不住,挣扎着去绣坊作活,帮妈赚几个零用钱。对孔霜子的为人,好儿心里有

数,从不要她额外的赏赐,是做工的和雇主的关系。当然,孔霜子嘴大方,手

是滴水不漏的,这倒省去本分女子好多麻烦。不过,刚才——就是小菊来找她

的时候,孔霜子将好儿叫出南院的绣花坊,一面向外走,一面向怀里掏着,说:

“难为你,好儿,脚还不好,天这么冷,还来干活……那——”她终于摸出一

卷票子,向好儿手里塞。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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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儿忙说:“俺不要。”

“给你过年扯件褂子,等抗战成功了,叫居任加双倍还我好了……”

“姐!大姐!”小菊急跑到跟前,沉重地叫道,“俺哥,俺大哥!伤啦……等你回

家,快回家!”

村街坎坷,积雪很厚,脚又不利落,好儿几乎是依在小菊肩上走的。多愁善感

的女子,听小菊猛然一说,她一时有些迷惑:是谁伤啦?这个哥是谁?她们家只

有一个哥,几年前就不存在了,还有谁使妹妹叫哥?那些共产党人,她叫哥,但

前面都要加姓的。称姐夫,她叫哥,那也得加名的,别人才能分清楚。怎么,

是不是高玉山?他是大表哥,是他伤了,来找她的?好儿一阵紧张,一下停在雪

窝里,拔不动脚了。她刚想问,但小菊已经开口了:“大姐,你先别着急,他伤

势重不重,俺还不清楚。俺领着抬他的人去找玉清叔,听他们说,文登县的四

五百敌人包围咱起义军,居任哥不听玉山哥的话,去和敌人谈判,结果上了人

家的当。玉山哥和一些同志,都叫抓走了,居任哥和两个同志遭了害——他没

死,救出来……”

哦,伤的是孔居任,她的丈夫。刚才她怎么没想到这个“大哥”是他?当然,小

菊很少这样称大姐夫是个原因,更主要的,是好儿的心没有放到孔居任身上,

自从他答应她不脱离革命队伍,他也真这么做了。她就很少想到他,有时想到

他,也是出于担心,不是亲人对亲人那种担心他的冷暖伤病,而是担心他别再

出什么差错,做出对革命——好人们的事业不利的勾当。她对她真正的丈夫如

此,但对另一个男人高玉山,却截然相反,自从那次龙泉潭边他教训了她一番

之后,她再没有追求他,没有再怀恋往日的旧情。也只是偶尔担心他,不过,

担心的不是他出什么差错、干不好的事,是担心他在狱中受苦,在战斗中会不

会伤亡。唉!生活的现实偏偏来严酷地折磨柔弱的人,好儿再也想不到,丈夫的

受伤,恋人的被捕,又一齐来向她袭击:前者的伤是自作自受,后者的不幸又

是前者的过错,她到底是疼,还是怨,是恨,还是怜,是悲,还是酸?她自己也

说不出,从头到脚,浑身上下,全麻木了,像冻在了雪地上,直到小菊拼力把

她拉回家门。

她轻轻地在门板边蹲下身。一只腿单跪着,两眼注视着他身上盖的粗布被。她

眼里没有泪水,也没有光亮。孔居任却睁大了眼睛,眼里含着泪,闪着光,温

和地说:“……我、我知道,你恨我,我又给你丢了人,犯了大错误……”

“这不怪你,孩子,是坏人太坏!”三嫂说,把手巾塞给好儿,示意要她给他擦

擦嘴角淌出的血。

好儿拿着手巾,没有动。小菊给她小板凳,她没坐。

孔居任一切看在眼里,眼里流下泪水,呜咽着说:“坏人太坏,可我,也不是好

的……好儿,我知道,你恨我,是,该恨我……你为我,把心都使碎了,刀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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