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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作者:冯德英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6

"岭上村事件”不是孤立的。国民党顽固派口头喊抗战,实际上是欺骗群众,笼

络人心,暗地里准备迎接日本人的到来,想方设法消灭他们多年就想消灭的共

产党组织,特别是它的起义军,以及它领导的抗日救亡群众团体。在发生岭上

村伏击起义军的惨案前后,国民党地方政府和军队,在海阳、牟平、荣城几个

县,抓走和杀害了二十多个共产党员和抗日积极分子。胶东特委感到形势的严

重性,采取两项措施:一方面,起义军分散成小队活动,宣传抗日,发动群众,

发展和壮大抗日队伍;一定要提高警惕性,防止汉奸、特务和顽军对我的破坏

活动;公开的宣传和秘密的活动分开进行。另一方面,加速威海的起义,这对

壮大武装力量,扩大政治影响,打击顽固派的气焰,都有重大的意义……

萃女向她哥哥讲了她几年来的亲身遭遇:共产党人如何救她出死坑,他们为了

人民,如何英勇奋斗,舍生忘死,吃苦受难;而孔庆儒一伙官僚、财主,怎样

害她侮辱她,怎样残害好人、穷人,为非作歹,惨无人道。这些生动的事实,

血泪的生活,使杨更新感动了,唤醒了他为父报仇的旧恨,刺激了他的为国为

民的民族意识和爱国热情。加上专员已经答应出走,不少同行朋友愿意参加抗

战,至少不在这里等着当汉奸,又经过共产党人的几次教育、引导,杨更新终

于加入了“民先”,决心听从起义的布置,并且参加起义军。杨更新跟他的妻子

谈了几次,妻子坚决反对,两人已经处于决裂的边缘。但萃女仍好言好语地想

法劝说嫂子,争取她同哥哥不要分开……

起义的其他各方面的准备工作都在紧张缜密地进行。

理琪住在威海东门外昌盛栈,和特委几个负责人,日夜紧张地工作,对每一个

具体细节都作了仔细的安排,严格的检查。特委负责人不畏艰险和辛苦,冒着

风雪,不时把起义布置的情况,去向市外农村的党组织传达,沟通联络,密切

配合。

一九三八年一月九日,在陶市巷一个党员家里召开特委会,最后一次安排了起

义部署,检查了各方面的准备工作。决定:一月十五日,举行威海武装起义。

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五日。

这天威海卫逢集。上午,在熙熙攘攘的赶集的人群中,一些学校的抗日宣传队,

在演抗战戏,教唱流亡歌曲。这是有意吸引路人的注意力,使三三两两的打扮

成学生、工人、商人的指挥起义的参加者,到管理公署内的政训处集中。

郑维屏的公安局有所察觉,大街、小巷增加了警察巡逻,市面上突然紧张起来。

郑维屏一连三次打电话对海军教导队施加压力:“共党的人在市面活动,要闹事

啦!要求贵军赶快协助我们搜查。”

然而,海军教导队敷衍他,拖着不动弹。那两个“民先”成员的中队长和军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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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又及时把情况报告给起义负责人……

上午九时多,政训处里集合了五十人左右的起义者;上午十时,政训处的干事

带领其他“民先”成员,传达了卫队长杨更新的命令,缴了管理公署周围警卫

的六支马拐子大枪,由“民先”成员在大院内外布置了岗哨,关上了南大门。

从这时起,进入管理公署大门的人,必须回答出口令——

“口令——革命!”

中午。商会头子带领一伙地痞、流氓,气势汹汹地来公署找专员,说他们要抗

日救国,叫专员把枪发给他们;发抗战经费给他们。被“民先”岗哨阻止在大

门外,他们在那里胡叫乱喊,寻衅闹事。

理琪在政训处办公室,指挥着一切。他叫杨更新以卫队长身份出面,把商会的

人赶跑了。

商会一伙流氓刚走,郑维屏又拉着警察队伍,将公署南门围住,威胁道:孙玺

凤快把枪支弹药交出来,否则他们就要将孙扣押起来。

气氛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而一打起来,杨更新小小的卫队人心还不齐,来参加

起义的五十几人,多数还赤手空拳,根本不是警察队的对手。并且对方还会把

共产党破坏抗战治安能罪名栽到身上,起义将成泡影。最好的办法是孙玺凤以

专员身份出面打发走郑维屏。但,平时洋服洋头的特区专员,只能对大烟鬼一

类人王法从事:初犯十四大板,重犯关押五十天,三犯杀头。而这也无济于事,

就在他公署西侧门外有个朝鲜人开的大烟馆,他的王法不惟管不着人家,即使

中国人在馆里抽大烟,他的警察也只有望着嗅烟味罢了。这时候,听说公安局

的兵马来了,他缩在公署院内的住屋里,脸都黄了,哪还敢抛头露面?

理琪和特委其他负责人一商量,立即打电话给海军教导队“民先”成员的中队

长。

很快,他就带着一中队精良武装的兵马赶来了,围在了公安局的队伍外面,形

成了反包围……中队长客气地对郑维屏说:“听说公署有人闹事,为了地方的安

全,我们特来协助警方维持治安……”

郑维屏扬言公署里有共产党可疑分子。政训处的干事讲是他们聚商抗战大事,

和共产党无关。杨更新卫队长又出来传达专员的话:“大家不要误会,精诚团结,

共赴国难,这是蒋委员长的训导,谁都得遵从……”

郑维屏不甘心,但面对兵精枪好的海军教导队,只得顺势下台,海军教导队中

队长领着自己队伍走了……

中午过后,政训处“民先”成员和来参加起义的总共七十多人,在政训处办公

室里待命。大家看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二点四十分,离三时正式起义的时刻,

只有二十分钟了。

人们在焦急地等待着。他们不是等起义的时刻,是等起义的人:三军的一大队,

于震海领导的队伍,他们是起义的骨干力量。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于震海的影子还没有出现!

杨更新来向理琪报告,孙玺风已将公署的全体人员招集在大楼会议室.准备发

表辞职出洋演说,交出仓库钥匙,可是听说参加起义、保护他体面安全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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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没有来,他又犹豫起来,不肯张口。理琪还没有回答,参加起义人中,一

个戴着大眼镜的教员,大声哭喊起来:“同志们!不行了啊!我们的队伍来不了,

只咱们一些人,多半不会放枪的,怎么起义啊!郑维屏的公安局枪好人多,加上

商会的人,控制着市区,他们扣住孙玺凤,我们哪还有出路啊……”

有的负责人开导他,说服他,其他的人都把忧虑的目光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他

——理琪,特委书记,少血的瘦黄的脸绷得很紧,近视眼镜后面的缺眠的眼睛

闪着光。他扫了一遍在场的学生、教师、工人们,忽地,掀开大袍前襟,将里

面的带套的驳壳枪——丁赤杰的遗物——拿出来,斜背在大袍外面。立时,人

们一阵激情地骚动,握紧了手中的拳头。

理琪对杨更新说:“告诉孙专员,起义计划按时进行。我们的队伍会来的。万一

来不了,我们也保证他的绝对安全。共产党人说到做到……”

他话音未了,就传来口令声:“口令?”

“革命!”

随着,一个高大、魁梧的庄稼汉,踏得地板咚咚山响,大步跨进门,冲着理琪

报告道:“理琪同志!一大队五十三名同志,化妆进城,全部来到啦!”

众人一片欢呼声。那哭叫的教师顾不得揩泪水,笑着跳起高来……

理琪紧紧握住于震海的大手。

时针已指三时字上。

三时整。

起义的时刻来到了。

专员孙玺风向起义军交出了军需仓库的钥匙,接着向他的部属发表了慷慨激昂

的训辞,义愤填膺地高呼:“共赴国难,打倒日寇!”他的亲信在匆忙地做出洋

的最后准备……

在另一个院内,从库房里搬出八十二支大枪,一大批弹药,一部分军装被服,

所有参加起义的人员,全部穿上崭新的灰军装,束上子弹带,握起枪杆子。大

家感情激动,气氛热烈,有的互教怎么打枪,有的相互试行军礼,有的说,有

的笑,不少人压抑不住,小声唱起《义勇军进行曲》……

入夜了。起义的人们分散在大会议室的地板上、沙发上、桌子上睡觉。但很少

有人能合上眼,过度兴奋,忘记了疲劳和紧张。互相倾吐内心的喜悦,诉说各

自的心境,墙上一座外国货大挂钟,过一刻就奏出一种动听的音乐,增加了美

好的胜利气氛。几个参加起义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哼着抗战歌曲:“走出工厂田

庄课堂,杀敌救国赴疆场……”

理琪和特委负责人,在一起研究明天和今后的行动……

于震海率领三军一大队的一些老战士,在公署内外层层设岗放哨,将北山上这

座普日的英国殖民者统治威海卫的总督府,国民党压榨人民的管理公署的巍然

堂皇的大院,变成了今日的抗战营垒。

寒星冷月的夜,市区不时响起零星的枪声,郊外狗吠不断,海面上时有汽笛

响……几伙鬼祟的人影,溜到公署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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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静的威海卫的夜啊!

(冯德英文学馆)

就在这个不安宁的夜晚,威海特区管理公署的西面,北山上的一层多是达官贵

人、富户商人的住宅区里,一座乳黄色的二层小洋楼门前,出现了一个三十多

岁的庄稼汉。他戴着顶三开狗皮帽子,细瘦的身躯过早地开始驼背了,如果不

近前仔细端量,即便是很熟悉的人也很难一下认出,他就是离开孔家庄小白菜

家一年半多的于震兴。

震兴在凤子他们怂恿帮助下,为逃避孔庆儒的加害,只身出了孔家庄。到哪里

安身?前辈人走熟了的一条路:下关东。但细致的于震兴.一边奔命一边盘算:

到了关东隔海隔山,家乡的信息难以知道,妻子萃女身怀着孕,嘶哑地哭喊着

不要他走远,听到没事了就回到她身边的音容,一时也离不开他的眼睛和耳

朵……为此,震兴没有到烟台登船去大连,而是一直往西走,走到黄县地方。

这地方比较富庶,产麦子,经商的多,震兴来时,正赶上收麦子大忙季节,他

给人家当雇工,下死力气干,又是巧手好活,人品又是“百事找”,一季麦子收

下来,东家就执意把他留住,当了长工。震兴白天干活,夜里想萃女,他拼命

地干,拼命地想……每天夜里数萃女给他的路费钱,一个也不花,工钱也一点

一滴攒着,连一次集也不赶。他记着萃女的话,自己也梦想着,有朝一日,他

能回家夫妻团圆,用他的血汗钱,在赤松坡老家再盖起新房,养活他俩的孩子,

永远离开孔家的天地。这一天能不能来到,何时来到,他不知道,也不去多想。

就这些假设,成为他生活的精神支柱,力量的源泉。他省吃俭用,拼命苦干,

把脊梁骨累弯了,白净的唱小生的脸布满了皱纹,变得粗糙了。这些,他自己

没有察觉,也从来不照镜子。他唯一的思想,是想她,想早点和她在一起。

抗日的热潮同样在蓬、黄、掖几个县蓬勃发展。抗战使反动势力比过去畏缩了,

最使震兴惊喜的,当地有些类似他一样逃出去躲灾难的人,陆续敢回来了。为

此,当这里的人们纷纷传扬东面有天福山起义的三军,领头的又有于震海的时

候,震兴立时告别东家,奔向家乡。

震兴愈离家乡近,愈感到人们的传说是可靠的,在牟平南面的一个村子,他还

挤到人群后面看了宣传三军起义的戏哩。他心情大振:这下可好了,他和萃女

能过正式夫妻的生活了!这都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战,给带来的希望呵!对,自己

对抗战也应当尽些力气,不能只享福不出力……一天,他来到文登县境的龙泉

汤,遇上好几个当兵的用子弹换烟卷抽。震兴心里一动,摸摸怀里一年来攒下

的工钱,还有萃女临走时给的路费,试探地向兵们询问,他给他们钱,他们换

给他子弹行不行……好一桩买卖,当兵的争先恐后,价钱越来越贱,震兴买了

三百发大枪子弹,有个当官的,把他拉到茅厕里,竟卖给他一支小手枪……

于震兴背着沉甸甸的包稼,一路小跑,直奔孔家庄。然而,面前的风雪中的迷

茫茫的孔家庄,使他放慢了脚步,停下来了。威森森的区公所.孔庆儒的严酷

的脸,如狼似虎的兵,他们的罪恶行径……震兴浑身打颤,包稼里的枪弹使劲

往下坠,他快背不动了。

犹豫了片刻,有了上次听说暴动成功他和萃女成亲酿成大祸的教训,这次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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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造次了,还是慎重些好。他决定先到赤松坡,找街坊打听一下情形……

震兴站在小洋楼门前,踌躇着,刚要叫门,突然听到里面有人声,他又迅即闪

进黑影里,看着那门,又气又悲地喘粗气……

他为什么要这样呢?事情发生在昨天中午。震兴在来赤松坡的半道上,碰上了坏

地瓜于之善,跟在铁皮轱辘的大车后面,有个人在前面赶着骡子,看样要出远

门拉货。震兴感到晦气,闷着头要从车旁走过去,倒叫坏地瓜认出来了:“咦!

这不是于家老大吗?你不是为和小白菜私自‘割伙’(注:割伙:指男女重新结

婚。)犯了罪,逃走的吗?”

于震兴红了脸,胆怯地说:“是……是俺们不明事理……”他指的是不知道暴动

失败了,不是说自己成婚不对。

坏地瓜可不论其详,嗤嗤冻红的朝天鼻,得意洋洋地说:“我说大侄子,别颤颤

了,如今世道不同啦,闹抗战啦!俺姐夫当的抗战区长,心思光顾着打东洋狗子

啦,谁还去管寡妇招野汉、光棍弄女人?”

“俺们不是这……”

“是不是一个样,放心,没有人管啦!孔家那族长,头年伏天从湾里漂上来,还

没条死狗大,喂棵葫芦也不肥……”坏地瓜忽然盯着他问,“你回来过年,抗战?

发了财吧?”

“不是,俺是回来……”

“嘿嘿,接小白菜,你那相好的,对吧?哈!”坏地瓜来了兴趣,心想,他正要

去威海办年货回乡下发大财,本来应当雇两个人去,不然一大车货,雪路上坡,

一条骡子拉不上去,得人从后面推,可他怕花工钱,只叫上一个外甥,儿子守

业家里离不开……嗬,半道碰上了个于震兴,难得的干活能手,真是走路被元

宝绊了跤——想不到的好事。

“震兴,你回乡下干什么?你那美美的小白菜,早到威海卫享福去了,你不知道?”

震兴一惊,接着问:“她多会去的?”

“一年多之前就去啦,在她哥家待着。前个月,还回来唱大戏来!哈,那个真叫

风流……”

“她唱大戏?”震兴狠吃一惊。

“是啊,在孔家庄疃头,和俺姐夫请来的班子一块唱的,真叫棒……”

“和孔秀才一块唱的!”

“啊!震兴,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她吧。正好,我去威海卫办货,咱们一

路,回来你帮我一把,推推车……只是咱没工钱,饭也各吃自个儿的,反正你

也是顺路的。去的时候,别坐大车,骡子少料,经不住,咱们都拿脚走,反正……”

“这是真的?真的……”震兴惊呆了,听不清坏地瓜还在嘟嚷什么。他抬抬头,

想:这不可能,是谎话,那年坏地瓜就骗过他,这次可不能上他的当,他是孔

秀才一伙的坏人。

“走啊,到了威海卫,你也美了,抖起来啦!当上阔气男人啦!哎,震兴,到时

可别忘了,是我最早捎的信给你……你呆着干什么?走啊!”

于震兴不想走,他要跑到赤松坡,找到亲近的老实人问个明白。这时,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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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着小车子走过来,是赤松坡的铁匠刘福。因为风雪很大,刘福只顾低着头推

着打铁的工具赶路,没有认出同坏地瓜一起说话的人是谁。等他迎面走出十几

步,震兴才赶了上去,回头扫坏地瓜一眼,才说:“大叔,你去作活吧。”

刘福见是他,便停下车,惊奇地说:“震兴,你回家来啦!”

“嗯。大叔,俺兄弟是又在领着暴动?”

“是,眼下叫‘起义’……”

“我问你——她,叫萃女——也叫小白菜,是在威海?”

“早就去了……”

“她回来唱过戏?”

“唱得挺欢实……震兴,你回村吧,到家里去住,先别到孔家庄……”

“为么?”

“孔秀才不安稳……你回村吧。”刘福看看那面的坏地瓜,没有多说。

“我……”于震兴迟疑了片刻,将包稼交给了刘铁匠,低声说道,“大叔,把这

交给俺兄弟,这里面的东西,他能用得着。”

“你到哪去?”

“俺有地方去……”

一路上,于震兴恨不得飞到萃女跟前,问个明白,可是真的打听到她哥的住宅,

从傍晚就来到门前,直到掌灯很久了,他还没敢叫门。他怕,他怕什么呢?他怕

他的胜似生命的妻子真的变了,变成另一个人了!他怕,他更怕她原来就是那样

一个人,对他的一切都是假的,如今又恢复原形了!然而,比他怕的更冷酷的现

实,无情地出现了。

于震兴终于敲开了门。

萃女不在家,接待老实雇工的是一位又细高又丰满又白润又红嫩的年轻女子,

萃女的嫂子,杨更新的夫人,商会头子的大小姐,人叫大青蜓……

(冯德英文学馆)

萃女回到哥哥的家门,已经小半夜了。她去公署找到杨更新,告诉他,她费了

两天两夜的口舌,什么话都说了,包括她自己和她全家的一切不幸遭际,始终

打不动嫂子的心,她坚持如果杨更新参加抗日走了,夫妻就反目成仇。杨更新

咬得牙崩崩响,要回去跟大青蜓干一场硬仗,教训她一顿,一刀两断,被妹妹

劝住了。她说,看嫂子的态度还和善,不过是说说气话,你先走,她再慢慢劝

劝,也许她能转变态度。杨更新摇摇头,实际上他说回家开仗倒是气话,公署

里现在一点松懈不得,哪里还走得开!萃女怀着难受的心情,疲惫不堪地回到家

里。洋楼里很沉静,楼上楼下只有她住的楼上东北角一间小房和楼下女佣人的

房间有光,其余一片黑暗。她问女佣人,嫂子哪去了。十八九岁的女佣人说,

刚走不久,说是回娘家了。萃女一听说她屋里有人等着,没有注意女佣人的迷

惑吃惊的神色,很快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

一个男人,蹲在小沙发旁边,闷着头,一口一口地抽旱烟。屋里被发臭的浓烟

灌满了。萃女一进去,简直睁不开眼睛。她惊奇地问:“你——你是谁?你……”

她没有再说下去,那因为瘦显得大了的眼睛,一睁再睁,眼白全暴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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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疯狂地奔到他跟前,双臂搭到他肩上,激动地叫道:“震兴!是你,是你,震

兴。”

“你想不到吧?”

她听不出对方冷落的口气,欢叫着说:“想不到!想不到你到这里来!想不到你这

么快……”

猛地,于震兴霍地站起身,将她一下推了出去。萃女仰跌到床上,开始清醒了。

她骇然地看着他,看着他那暴怒的铁青的脸色,惊恐地间:“你、你这是怎么啦?

你……”

“问你自个儿好啦!”于震兴突然变得出奇的冷静,甚至是微笑着,“我,俺不

该找上这个门,更不该进这个屋,最不该见你这个人。好啦,俺算亲耳听了,

亲眼见了,没自来一遭……对不住你啦,俺脏了你的阔气房子!”

他转身向门口走。萃女的身子像掉到冰窟里,急忙上前,扯住他的衣角,哭叫

道:“天哪!你这是怎么的啦?分开一年半哪,你就变成了生人,是鬼使把你变的,

还是神差把你换的啊!你是谁?不是俺的人,俺的男人了啊!这一年多,俺怎么过

的日子啊……”

于震兴的身子震了一下,伸手拨开她的手,冷冷地说:“都叫你说对啦!变成生

人啦!是有鬼有神叫一个人变啦!可不是俺,是你!”

萃女跺着脚叫道:“你说明白呀!俺怎么变了?就是要杀人,也得叫人明白啊!你

是不是像那年一样,又上了坏地瓜、孔显他们的当……”

“唉——”震兴长叹一声,苦楚地摇摇头,“俺倒想,这次又是上他们的当,只

可惜——”

“你说呀!是怎么回事?你说呀!”萃女充满自信,催促着,她想,只要一说出是

怎么回事,她一点拨,就烟消云散,夫妻和好了。

萃女,聪慧过人的女子,这次失算了。她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

“俺问你,你回孔家庄唱戏没有?”

“唱啦!这是……”

“好,招得好!”

“你听我说……”

“俺先问完——你这家嫂子,是好人坏人?”

“好人呀!”萃女不假思索。

“她会诬赖你不会?”

“自然不会。”萃女回答得痛快。

“她和你有冤?”

“没有。”

“有仇?”

“没有……”

“好吧。俺问你:你为什么把咱的孩子半路打下来?”

“啊,孩子,是让孔家整掉的……”

“是你自个儿愿意打的胎,不然,人家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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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说什么?”萃女狂怒地吼道。

震兴冷笑一声:“你嫂子会胡说?”

“啊!她……”

“她要胡说,你再看看这个——”

萃女这才看见,沙发上一张大照片,那上面两个人,一个戴太阳镜的洋头青年,

一个是萃女,俩人穿着游泳衣,在海滩上半躺半坐着。她忙解释道:“震兴,你

别见怪。那是俺嫂子的大兄弟……”

“那是你的男人!”

“谁说的?”

“你嫂!”

萃女像一下落进千丈深的山沟,脸没有血色,发乌的嘴唇哆嗦着,颤声问:“你

全信哪,我的亲人……”

“哼!”震兴一咬牙,向外就走。

萃女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着说:“好人!亲人!老实人!你不能走,不能走啊!

这些话都是假话、坏话、害俺的话,我想不到,一片真心对人,她面上和善,

心生毒计杀我啊……震兴啊!你不能这么无情无义,俺对你怎么样,你该有心肠

啊……”

“放屁!”于震兴一脚把她踢倒,流着泪怒斥道,“是我没心肠还是你没心肝?看

看你身穿绫罗,住洋房,光着身子靠男人……你为着荣华富贵,住到你当官的

哥家,忘了情,忘了义,忘了仇,登台唱戏给孔秀才取乐……你这样人,真个

是‘最毒蛇蝎心,最狠妇心人’,还有脸活在世上!早死早干净!”

萃女发狠地说:“于震兴!你全不顾咱多年恩爱,听信黑话绝情义。你是好汉子,

不能走,等到明天,有人给你算账,你再给俺下跪,俺也不呹你啦!”

“好啊!毒娘们总算亮出原相来啦!”于震兴怒吼着,“有了白脸官,害俺穷扛活

的,叫你哥抓起俺,再和孔秀才一块逼问俺兄弟……”

“你血口喷人……”

“恨死你啦!我……”于震兴宛如一头猛狮,扑向萃女,将她捺到床上,两手掐

她的脖子。说实在的,他们相爱几年,即使做了夫妻,震兴的手也从来没有这

样用力抚摸过她的肌肤……只可惜,现在他不是在爱,而是在置她于死地。

萃女开始挣扎,但随即老实了,她流着痛苦的眼泪,脱出压在他身底下的右手

去到枕头下摸出那把他用过的、她随身带着防身的砍柴刀,把柄使力向他身上

碰……

于震兴认为她要砍他,随手抄起来,向她那白白的瘦瘦的喉咙一划,鲜红的血

立时流了出来!震兴一哆嗦,柴刀落到地板上,他也一阵昏晕,堆到地上,傻了!

萃女躺着没有动,她也无力动弹了。大动脉里的旺盛的鲜血,顺着她的脖颈向

身下流,粉红色的棉袄,全浸红了。她那黑白鲜明的戏曲演员特有的灵活的眼

睛,在逐渐失去光泽,但她还以生命最后的力量,顽强地注视她不惜一切爱恋

的人!

于震兴好像是从恶梦中,听到遥远的柔弱的女子的声音:“好人……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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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人……俺不怨你,俺当初就说过……俺要么等你的花鹀……要么等你的棺

材……两样我都喜欢……两样我都等到了……你快走……这是个狼窝……你快

走啊……”

不,这不是梦幻,是她的声音,不远,就在身边。于震兴猛地

跪起来,爬到她的身边,摇撼着她的身体,哭天抢地,悲怆地叫道:“亲人哪!

俺干了么事啊!俺的心叫狼吃了啊!这世上,俺再找谁作伴啊……”

下半夜,海面起风了,刮得那天上的星月,更加明亮。

一个汉子怀抱着一个女人,顺着冷清的街道,快步地走到海边,转过北面的海

岸,沿着嶙峋的岩石,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他坐到冰冷、阴湿的石头上,怀里紧紧地搂抱着她,他们贴得那样紧,男子还

打开棉袄的襟,使劲往她身上盖,使劲往自己身上贴她。的的确确,于震兴从

来还没有这样主动抱过萃女。萃女也似乎感到了这一点,是那样驯服地由他拥

抱,一动也不动地由他搂抱着。只是他再有多少情爱,用多少炽热的体温,也

不能使她渐渐冰硬的躯体感到丝毫的温暖了!

晨前的潮汐有节奏地向海岸扑打、浸吞,一下一下非常均匀,海水柔和地围着

峭石旋转,轻轻地向岸上升涨……

当那血红的旭日露出海平线,这对异常的夫妻,已经消失在博大的海洋中,一

丝痕迹也没留下。

(冯德英文学馆)

不平静的夜迎来了晴朗的早晨。

十六日。

天气异常晴朗,风和日丽。蓝晶晶的天空,蔚蓝色平静的大海,三面的环山,

东面的白雪皑皑的刘公岛,银闪金映,天上地下,一切空间,是那样的洁净、

透明,宛如是一幢无边无际的巨大水晶宫。

早饭刚过,起义的人们集中在公署大楼前院子中央的旗杆处,一百多人,除了

崔素香几个女同志,全部是灰色的军装,手中、身上是长、短枪,子弹袋。

曾经在天福山升起过的“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三军”的红旗,又在威海卫升

起来了。大家肃静地注视着冉冉上升的红旗。一直看它升到旗杆的顶端,在曙

光中闪耀。

主持大会的“民先”成员指挥大家唱《义勇军进行曲》。

主持人请理琪讲话。理琪已脱去长袍,穿上了灰军装,他身上除了背着手枪,

比别人多了一件东西:左肩背着一个旧的牛皮文件包。这是孙玺凤送他的礼品,

给他别的他什么也不要,为了尊重对方,最后他拣了这样一件礼物收下来。理

琪走上大楼门前的高台阶,他那温和的声音,发沙地响着,他热烈欢迎参加起

义的公署人员。他又大声说:“……我们是一支抗日的队伍,人民的队伍!我们

联合一切力量,打鬼子,保家乡。我们要到农村去,发动民众,组织民众,保

卫家乡,保卫胶东!我们和全国人民齐心努力,一定能把侵略者打败,建设一个

新中国!”

然后,队伍分散准备下一步行动,擦枪上刺刀,整装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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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

起义队伍由特委负责人,临时指挥员打头,五步一人,子弹上膛,刺刀上枪,

持枪向前,出了公署南正门,向码头挺进。

队伍中间,于震海率领二十名老红军游击战士,人人双手握双枪,大小机头张

开,护卫着专员孙玺凤,坚定地向前走去。他们身后,有两辆大车,装着起义

队伍的辎重,理琪就夹杂在赶大车的人中间。

市区的主要店铺,上板闭门。有些大胆的热情群众,簇拥在角角落落,观看稀

罕。

右面的市区,公安局的黑制服部队,实弹荷枪,三步一双,五步一伍,虎视眈

眈;屋顶,楼台,架着重机枪,如临大敌。

左边靠海港码头的一面,蓝军装的海军教导队,一字散开,排了一百多人,那

位“民先”成员中队长在队前指挥。孙玺凤来到近前,码头上的几支小艇拉响

汽笛,教导队的兵举枪向他行军礼。

孙玺凤的惊慌的眼睛老在公安局的队伍上转,顾不得还礼。于震海响亮地说:“专

员放心,谁也不敢动你一根汗毛!”

孙专员掉过脸,望着周身的武装大汉,雄姿虎步,威武强壮,犹如大树围起的

墙,把他卫护得严实。他不自觉地挺起了胸,抬起了头,把手举到水獭皮帽檐

上,向海军教导队还礼。

临街的一座小楼上,郑维屏隔窗望着街上的情况。他狠狠地拔动了手枪。副官

忙说:“局长!姓孙的身边为首的大汉就是昆嵛山

游击队的于震海,他和他身边那帮起义军,都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他们要是拼

起命来,那……”

郑维屏不甘心地吞了口涎水,把手枪插进套子里……

起义队伍一直把孙玺凤送到码头上。因为码头水浅,大船靠不上来,英轮“太

古号”停泊在港外,派来小舢板在码头上等待。孙玺凤的东西和家眷是提前送

走的。他上了舢板,杨更新陪他上船。

孙玺凤站在小船上,开船之前,和我党特委负责人一一握别,最后紧握着理琪

的手,他慨叹道:“多谢贵党的精心安排,迫使郑维屏不敢逞凶,我能从容出走,

没受损失,还保住了面子!”

理琪诚笃地说:“你也为抗日救国做了好事。我们共产党人,对为国为人民做了

好事的人,永远纪念。你什么时候回来抗战,我们都欢迎!”

孙玺凤说:“贵党取信于人,大有前途,我将铭刻肺腑!但愿后会有期。”

理琪和岸上的其他人,一齐说:“祝鸣岗(注:孙玺凤,字鸣岗,山东惠民人,

曾留学法国学法律,国民党威海特区及长山八岛专员。一九三八年一月十六日

离威海去香港,后又辗转回惠民地区拉起几百人的抗日队伍。一九四六年由陈

毅同志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解放后,在中央法制委员会工作。已病故。)一路

顺风!”

脚踏眼看昆嵛山,

山菊花

- 773 -

青枝绿叶花丹丹。

财主官府逞凶恶,

穷人喊痛又叫冤。

一一·四暴动似火焰,

百娃欢乐敌胆寒。

敌强我弱遭灾难,

革命火种到处散。

鸽子堂前生死别,

惊哭鬼神动翻天。

今天重到老鹰窝,

亲人荒坟伴山庵。

月牙海湾垛崮山,

招魂声声白沙滩。

家庙内外血同流,

茅屋烧光草重苫。

干!干!干!

红旗又飘昆嵛山,

抗日烽火遍地燃。

全国民众齐奋斗,

胜利到来在明天!

起义队伍来俺疃,

桃花沟里过个年!

桃花女们刚落声,起义战士鼓起掌来,可是有的老战士,倒拭开了泪水。观众

中一片互相交头接耳,打听着原因……于是,老的告诉新的,鸽子堂是怎么回

事,老鹰窝是怎么回事,白沙滩是怎么回事,家庙是怎么回事……一直说到桃

花沟小苏区的来历,人群中的气氛一下变得凝重:有的嗟叹,有的流泪,有的

抽泣,有的擤鼻涕。

这是在桃花沟的家庙里,屋里地上铺着干茅草,起义队伍几十号人,济济一堂,

门口有个空地方,小菊带着五六个桃花女,应战士们的要求,在进行宣传演出。

威海起义后,特委即把部队进行了合编。一面继续派人到西面几个县份开展工

作,一面在文、荣、牟、海四县活动,部队发展很快,每天来投奔起义队伍的

人不少,像桃花沟一类党组织活动强的所谓小苏区,人来人往,有时和赶山会

的一般热闹。特委经过研究,对参加人员进行了政治训练,教育,有些人不坚

定,吃不了苦的,特别是从威海公署、政训处来的人员,不愿干下去,就打发

走了。经过整编和扩军,以原来天福山起义的一大队为骨干,编成了三个大队,

每个大队八十多人,下设三个中队;还有一个特务队,这样,山东人民抗日救

国军第三军,就有三百多人的队伍,和少量的机关人员。特委成立了军政委员

会,由特委书记理琪任主席,并兼任三军的司令。于震海现在是第二大队长。

山菊花

- 774 -

这时在桃花沟家庙里的队伍,属于第一大队。今天是旧历年三十,桃花沟家家

户户,一片剁菜声。他们再穷,也要让战士们到家里来,半夜坐在热炕上,吃

过年饺子。队伍上的同志,听说桃花女就在桃花沟,非要看她们的宣传节目不

可。为亲人们演唱,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就在战士们在住宿的家庙等着半夜吃饺

子的时间,小菊和女伴们来演唱了……这第一个节目,是特委的一个管宣传的

大学生,特意为她们写的,叫她们记下词,齐声背诵。谁知道,她们已经习以

为常的事,引起了起义战士的悲伤,多不好啊!

桃花女们你看我,我看她,都没了主意。这时有战士道:“再唱一个!”

“唱个《打回老家去》!”

“唱个‘工农兵学商,一齐来救亡’……”

“演个戏吧!”

“演《放下你的鞭子》!”

“演《打渔杀家》!”

忽然,三个黑油油的六七岁男孩子,拽着闺女们的辫子,大声叫道:“菊姐姐!

你唱个讨饭歌吧!”

“唱个吧,小姐姐!”

“使劲唱吧,讨饭歌真好听!”

姑娘们一下愣住了,接着脸发烧,低下头去,避开两盏油灯的光照。她们结队

为伤员去讨饭,唱自编的歌,那是两年前的事,当时十五六七的姑娘,现在都

十八九了,身子比从前厚实了,脸皮倒薄多了。观众又在交头接耳,询问、回

答《讨饭歌》是怎么回事。她们,小菊和讨饭队的闺女们,此时是想起遭到白

眼、讥笑的话,还是想起那要穿透她们衣服的刀子似的目光,有力的硬手浑身

地摸捏?抑或腿肚子上的狗牙伤疤?她们面对着其中就有她们付出的羞辱换来的

吃食养好伤的亲人,倒感到不自在,害臊了。这恐怕不能以姑娘大了来解释,

如果历史的进程再需要她们去讨饭,她们还会这么做的。不是么?三嫂不是违背

生母的遗言,首先提起讨饭棍的吗?她都是母亲了啊!

看样子像快十岁了,其实才六岁多的竹青,挤到小菊身前,说:“小姨,叫你回

家去。理大爷叫俺来送信的,你快去呀!”

小菊向队伍鞠一躬,说:“俺对不起,明天再给大家唱吧!”

“小姨姨!”竹青说,“俺和三个‘牛’小舅给叔叔们唱宣传,好吗?”

起义战士齐声叫道:“好啊!”

“欢迎……”

想不到,竹青和三个小牛儿给桃花女解了窘境,她们退出门口,只听小竹青大

声叫道:“俺叫冯竹青!俺爹叫冯开仁,俺是俺爹的亲闺女!俺和三个小牛小舅舅,

顶俺小姨她们唱宣传。俺不会唱《讨饭歌》,俺小姨她们会。她们排着队去要饭,

路上怕累怕狼,走不动,就唱歌。唱歌去要饭,要饭为伤员,伤员好了打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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