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小舅舅,咱们唱么歌呀!叔叔听么歌好听呀?”
(冯德英文学馆)
“喝,喝呀!尝尝,这酒还不大离,里面一粒粮米没有,还能品出点味来……吃,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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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呀!尝尝,这野鸡汤,鲜着呐!也该你有口福,药了一年多,没见一根野鸡毛,
前下晌刚撒上食,就药死了一只,肥着呐!这东西积雪天下药最好,它没处找到
食,肉也顶嫩……哈,我看禽兽这东西,也为抗战尽力——牺牲牺牲啦!”张老
三盘腿坐在炕上,守着上炕桌,一会儿端起小酒盅,一会儿抓起筷子,一个劲
向对面坐着的客人让酒让菜。
这客不是别人,是理琪。他微笑着,一会儿跟着端起盅,一会儿随着抓起筷子,
嘴上说道:“好,好,我喝,我吃……”但酒一沾唇就放下了盅,来一点菜又放
下筷子。
张老三也很少动筷吃菜,作着样子只顾让客人,那酒却是一口接一口地“吱、
吱”往肚子里吞。
理琪道:“三叔,我见你这个年过得挺痛快,眼睛还痛不痛啦?”
“痛……不大紧!”张老三说,“反正放蚕误不了活。实话说,多年啦,也没像
今儿个这么喜欢,还是穷过,可穷有个穷喜欢……”
“爹呀,看么事把你喜欢的?该不是今年的酒好,俺妈管你够喝了吧?”小菊推
门进了厢房,冲父亲说。
“你……”张老三一时对答不上来。
小菊已转向理琪,亲昵地说:“理大哥,你开完会啦?有么任务给俺办?”
理琪笑道:“有啊!”
“去哪?”
“在家,过年!”理琪喜欢地说。
老三趁此又斟上酒,想出了要说的话:“菊,你也老大不小的啦,当着你理大哥,
说话也不咂摸咂摸滋味。你爹多会为喝几口地瓜烧就喜欢来着?你那脑瓜子就不
寻思点旁的,咱们闹腾了这么多年革命,暴动,有多会像眼下这个势派?几十号
穿洋军装的自家兵,大模大样在咱桃花沟过年!这才几天,你震海哥领着些讨饭
花子样队员,东藏西躲,还能过年?连命……”
“爹,俺知道啦,你说么都对!咱该喜欢,使劲喜欢!”小菊怕父亲再说出难受
的话,说着给他斟酒,“你喝吧,爹!”
“给你理大哥也满上。”老三满意地端起盅,重重地喝下一半,“嗨!她大哥,俺
给你留了两年酒,今年你才算喝上啦!头年春上清明那天,我当你早不在人世了,
请下你们魂来家喝一盅……真没想到,今年你真的到家来了!不光你自个儿,领
一大帮自家兵回家过年……你可真是个神仙人!”
理琪哈哈笑过一阵,说:“三叔,我要是神仙,你得先是神仙。”
“我……”。
“俺爹是酒里的神仙……”小菊嘻嘻地笑了,见父亲要冲她火,忙说,“理大哥,
竹青说你叫我,除了过年没有别事啦?俺在北屋帮妈和姐包饺子去。”
“还有。”理琪说着打开身上背的旧皮包,掏出一个叠起的白纸条递给她,“有
人给你一封信。”
“信?谁给俺信?”小菊一惊。
“你不是识不少字了吗?自己看吧。”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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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菊展开纸条,只见开头写道:“张小菊同志小表姐鉴:你一定想不到我会给你
写这封信……”
小菊好多字不认识,急往下看信尾:“弟同志高玉水敬上。”
她为难地冲理琪道:“理大哥,俺好多字不认得,你给俺念念吧。”
理琪笑道:“你信是夹在他给我们的信中间,我们可谁也没看——不好随便看人
家的信呀。对不对,三叔?”
老三只顾自斟自酌,随口道:“多大个小人儿,管他们呐!咱不管……”
理琪接过信,拔出钢笔,就着炕桌,把估计她不能认识的字,很快注上拉丁文
拼音字母。小菊捧着信,嘴动着,却没有声音,细细地看着:
张小菊同志,小表姐鉴:
你一定想不到我会给你写这封信,然而我非给你说明一个问题不可。由于我的
疏忽,我出狱之后,听说你进步很快,一时激动,就托素香姐把一对玉镯子送
给你。当时我实在是出于对你的想念和友谊,绝没有其他邪念。但是后来我才
回忆起,这玉镯是我父亲专门给儿子订婚用的,可是我已来不及改正了。我深
知你是聪明绝顶之人,一点也不允许别人玷污,万一为此使你生气,我的罪实
在不可呹恕。今有良机给你带一小信,特作说明:我送你玉镯纯属一片友谊,
你如果不信,就将它狠狠砸碎,如果相信我是真心,切望保留为感!
祝你胜利再胜利!
弟同志高玉水敬上
看完信,小菊的右手不由得摸着左手脖上的玉镯,自己觉出脸一定绯红了。可
是斜眼瞅瞅,理琪正在看文件,父亲闷头喝酒,就轻轻舒了口气,把信小心折
叠起来,揣进内衣小襟的口袋里。
“玉水和别的同志一直在黄县,工作开展得很快很好,是个有为的青年!”理琪
像是无心地自言自语地说。
老三接口道:“听到没有?人家还比你小好多天……”
“十七天。”小菊道。
“那也是小……”
“姥爷!理大爷!”
“三大爷!大哥哥……”
竹青和三个小牛儿跑进屋。理琪急忙下炕.顾不及穿鞋,一个一个把四个孩子
抱上了炕。他握着竹青的小手,问:“竹青,还认得我不?”
竹青笑着道:“认得,认得!俺不进门就叫理大爷啦?你戴上眼镜俺也认得,俺原
来有个程大爷,也戴这个……”
“嗬,竹青,你好聪明!”理琪激动地说。他怎能不激动,老程是他来这前,这
里的领导人,虽没见过,却不断听同志们怀念他。他又怎能在今天胜利的形势
下,不感念这位先驱呢?!
竹青认起真来了,说:“理大爷,你往后别总叫俺竹青,还应加上个‘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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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姓冯,叫冯竹青,俺爹姓冯……”
于震海大步跨进门,后面跟进端着饺子的桃子。不等到人开口,竹青就指着震
海叫:“于大叔,你知道俺爹姓冯,俺叫冯竹青,理大爷不知道,总叫俺竹青。
妈妈,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俺叫冯竹青……理大爷,你也像教俺小姨那样,教
俺认字,俺先学会名字,冯竹青!”
“好,等咱有了政权,都叫你们上学,念书,识字!”理琪嘴这么说,眼里看着
竹青、桃子、震海,心里激烈地翻腾着:“桃子和冯痴子、于震海,能这样的相
处,相处得如此神圣、纯洁、热情,除了这样的人在这样的环境,是不可能的
啊!平常的生活平常的人,是难以相信的啊!”
于震海报告一个胜利的消息:他的二大队今天上午,按照特委的命令,将文登
县大队在顶子村残害抗日群众的三十几个敌人,全部消灭掉了。
理琪高兴地说:“干得好!有理、有利、有节,对不顾国家民族存亡、反人民到
底的铁心坏蛋,必须打击。你们辛苦了!”
“多亏‘小雪’的情报准确。”震海道,“下午,文登县政府就把山子他们十八
个同志放出来了,他们和部队在沟于家村休息过年。同志们都说,你把国民党
的计谋算透了!”
“适才俺还说他是神人嘛!”张老三道。
“爹!”小菊怕他哕嗦,打断他的话,把胳膊依到他脊梁上,等他一失言,就按
他一下,又少话,又给爹保住了面子。
理琪望望屋里的大人、孩子,停了一霎儿,认真地说:“三叔,人不能成神仙。
我才说,要说‘神仙’,也是你,你一家,桃花沟一村,咱全胶东,全山东省,
全中国,全世界的所有劳苦大众,大家是神仙!敌人,他们不怕哪一个人,他们
怕咱们团结的力量,武装起来的力量。蒋介石所以不得不答应抗战,是怕全国
的老百姓,怕咱有几万红军的队伍。大的如此,咱小地方也一样。没有咱的起
义成功,群众的抗战热潮,咱们别说抗日,连站脚的地方也没有。咱们力量大
了,谁捣乱,就给他眼色看看……这不,抓去的同志他们不得不放出来了。这
些理,三叔,你们大家,比我还懂啊!这些年来,你们为着自己的队伍能生存,
能扩大,使出多大的劲儿啊……”
“这没怎么的。”张老三眼里含着泪花,“在早先,我这人埋汰着哩……”
小菊紧用胳膊按他。他说:“你这丫头,按我干么!你理大哥懂事理,说错也会
担待我。他理大哥,你先听我说……那年,就在这个厢屋,也是喝酒,尝野鸡
汤,我听说三女婿他兴许是姓共的,吓得惊天叫地……也是在这间房,我听说
程先生是带色的,连山菜也没等他吃饱,把他顶出门去……就,我就怕焚了这
几间茅草屋,一家全完……”
“爹,你早不这么做了呀!”桃子说。
三嫂又端着直冒热气的饺子走进来,说:“快吃饭,他大哥、海子,快吃你们的。
你呀,好儿他爹,喝上几盅,又翻腾往事干么呀,说两句往前的吧!”
小菊却使力推父亲的背,敬爱地说:“爹,说呀,你快说呀!俺理大哥愿听,我
也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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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三叔!”理琪道,“放大声说吧!”
“叔,说吧!”震海说。
三个“牛”儿也叫:“三大爷说话,俺爱听!”
“三大爷,你说!”
“说啊,好三大爷!”
竹青看看姥爷,又看看姥姥,然后才叫:“姥爷,你先说,俺姥姥要不叫你说了,
你就把嘴闭上,啊!”
张老三一仰脖子,干了一盅,拍拍胸脯,指着屋室,有力地说:“就这么一句话:
用得着命,我豁出去,用得着房子,尽管烧! "
除夕夜的饺子尚未进口,联络站送来火急情报:侵占烟台的日军企图向牟平县
城进逼。法西斯的铁蹄,要踏到家门口来了!
三军的领导者.连夜召开紧急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