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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冯德英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6

“好!好!”

“妙啊!妙啊!”

“好……”

大院子里,一片喝彩声。

墙头盖薄雪,冷月洒满地。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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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老一少,老者仗剑,青年挥戟,正在对打。一来一往,一打一

招,观看的人见不到交锋者的脚步,满眼的剑飞戟舞,刀光剑影。看样子,老

的有些力怯,节节招架,无还手之暇;而少的越发力盛,戟芒飞花,步步紧逼。

猛然间,老者突如其来,躲开掏心的戟锋,一扬左手握住戟杆,右手的剑箭一

般刺出——青年即忙避剑,脚步稍乱,挨了绊脚,踉跄着跳出圈子,那戟已到

老者手中了。

七八个青年拥上老者,接过他的剑戟,簇拥着他,一起向屋里走,一面叫

道:

“师父!三尺短剑夺得方天画戟,绝招啊!”

“快把这手交给俺们吧,江老师!”

“江老师……”

江鸣雁落座屋中央那把破旧的太师椅上。他穿着单背心,老筋凸起的赤臂,

汗浸浸的。他捋着齐胸的白胡须,一面喝水,一面道:

“这一招是智勇双全的功夫,差一个节眼就要送命。震海的戟使得浑熟,

硬和他拼我抵挡不住。瞧,我这一身的汗。震海!”

于震海披上棉袄,站在一旁,面向师父。江鸣雁对他说:

“你太猛了点。不是你这阵子不常来,生了些,我败在你手下啦!”

震海道:

“活计多些,常出去做工……”

“得了吧,”宝川笑着说,“有了媳妇说话做伴儿,还有心思来咱光棍拳房!”

金牙三子接上道:

“这么说冤枉了海哥,他不会忘了咱弟兄。依我说,是海嫂子把他管住啦!”

笑声中,宝田正经地说: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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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胡诌。那老二媳妇最勤快,过门不到一年,家里又是鸡又是猪,里里

外外干干净净。世章叔爷三个,都像变了个人,再不破衣烂衫的啦!”

江鸣雁抽着烟,说:

“那嫂子百里挑一的!震海,听说你媳妇有了喜,几个月啦?”

震海红了脸,道:

“她说有半年的景啦。”

正说道,一个十六七岁的闺女跑进来,冲江鸣雁道:

“爹,永升嫂家住不得啦!”

“怎么住不得啦?”江鸣雁问。

闺女说:

“坏地瓜去封她家的门。”

震海道:

“二妞妹,从头说。”

二妞的声音很洪亮,年纪虽少,说起话来却不急不慢的。她说:

“永升嫂不是借坏地瓜的粮了吗?原说是去年秋天还的,永升嫂还不起,加

了利,缓到今年。永升哥不是在大连港做工的吗?原指望他挣了钱还的,不想有

人跑回来说,日本兵占了全关东以后,封了海,工钱捎不回来。坏地瓜听说,

怕瞎了他的粮,立逼着要还,要不就押房子。”

“王八蛋,于之善!”宝川抢到墙根,从墙上摘下一把大片刀,“世章叔早

年打塌他的朝天鼻,今儿俺要削了这坏地瓜!”

二妞挡住宝川,说:

“村长灰瘸狼也在那,说不搬家,要去孔家庄叫兵来……”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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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秀才来更好!”金牙三子抡着棒子,“有胆的,走!”

几个青年齐声喊:

“打这兔崽子!”

“走啊……”

“打……”

震海张开臂堵住门,说:

“弟兄们!这样去不顶事,救不了人家,还要遭难。”

金牙三子冲到震海面前,眼进火星,怒气冲冲地说:

“我说海哥!往常遇上不平之事,你走在前面,打在头里。张家埠盐场,你

领俺们打过无赖的盐局子!在东村,咱们教训过两母狼!圣水宫山会救出小尼姑,

打瘸村长于令灰;孔家庄痛打冬春楼胖掌柜……正为你是条硬汉,俺们才尊你

为师兄。可这阵子以来,你遇事后退,不让俺们出气。难道说,你真为有了称

心的媳妇,过自个的日子,胆子变小啦,骨头变软啦?”

震海生气地说: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孬种,只为自个?”

宝川吼道:

“冤枉你啦?三子哥的话句句实在,没骨气的,不配当师兄!不管他,咱们

走!”

震海见众人又欲冲动,他拼力压下自己的火性,恳切地说:

“弟兄们!听我几句话,再由你们……”

“不听他的,有种的跟我走!”宝川拨开震海挡门的胳膊,跨出门槛。

宝田一把将他拽回来,呵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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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个人,你知道个么!听老二说话。”

宝川顶撞哥哥说:

“你也是想成家啦!”

金牙三子转向江鸣雁道:

“师父!胆小鬼不是你的徒弟,你领俺们去!”

几个青年齐声说:

“师父说话!”

“师父一句话!”

震海和宝田担心地望着白胡子老人。江鸣雁瞅他俩一眼说:

“于之善、于令灰!早该做刀下鬼啦……”

“对啊!”

“走啊……”

宝川、金牙三子等人呼应着要走。

“慢着!”江鸣雁拿烟袋的手一挥,“震海的见识是对的,咱们这么干,也

吃够苦头啦……”

火气盛烈的青年们都愣住了。宝川将大刀朝地上一撂,说:

“不想你也怕事啦!”

“我怕事?”江鸣雁霍地站起来,声音洪亮高亢,“我江鸣雁带着闺女闯江

湖,收徒弟,传武艺,就为挣口饭吃?混小子,你说这话,不牙疼吗?”

除去金牙三子,众人都来抚慰师父,责怪宝川,要他赔礼。宝川双手抱着

头,蹲在一边鼓气。那二妞闺女流星似的眼珠闪了闪,嗔怪地瞪宝川一眼,拉

住父亲,推到椅子上坐下,娇憨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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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呀,干么生他的气呢?他是个愣头青,你不知道怎的?”

江呜雁看看闺女,瞅瞅宝川,突然哈哈大笑了。大家莫名其妙。有人问:

“师父笑么?”

老人抖着白胡须,乐哈哈地说:

“我笑,我还没推到辕门问斩,穆桂英就讲情来啦!”

大伙望着宝川和二妞,跟着乐开了。二妞受不住,红着脸跑了。唯独金牙

三子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气闷地说:

“乐什么!有么好乐的!”

震海对宝田说:

“你去给永升嫂做个保,让于之善暂缓几天,大伙凑凑,帮她把债还上。”

宝田走后,宝川仍气愤愤地说:

“白学一身本事,有么用?打人无爪,咬人无牙,没个出头之日啦!”

江鸣雁对震海说:

“你不是有几句话要说吗?震海,说说吧!”

震海说:

“好。三子,宝川,你们气恨我,这怨不得你们。咱们光着腚一一块长大,

谁不知道谁?我不是见穷人有难不救,只是寻思,往常咱那么做,救不了多少难,

顶多出出气。三子,咱打过不讲理的盐局子,可是盐价照样涨,富的还是他们,

穷的还是咱们。两亩狼也没为挨顿揍不再赶地边子强占地,咱们家里倒给他赔

东西、白干活。于令灰瘸了腿,照样骑着自行车,胡作非为。孔庆俦挨了我几

拳,账还是赖过去,我哥给他家帮工,冬春楼依样兴旺……一句话,咱这么做,

顶不了多大的事。”

“这样说来,咱们家门里、武术会,还有屁用!”金牙三子说着,抬脚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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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川起身跟上,说:

“就等着受苦入土吧!” 。

“别着急,兄弟!”震海将他二人拉住,“要想真正报仇翻身,还有法子。”.

他两个一齐站住。宝川惊喜地叫道:

“还有法子?”

金牙三子着急地说:

“海哥!是不是你说过的,南方有多少万人马,与官府作对,为穷人打天下

的,他们要来咱这里啦?”

江鸣雁渴望地说:

“有话,多说说吧,震海!”

震海吩咐宝川道:

“你去……”

“海哥,刚才还说不怨我,怎么又要我走开……你揍我好啦!”宝川急了。

震海笑道:

“你去把院门闩上。”

“等我回来再说啊!”宝川飞速地去闩上门,跑回来蹲在震海身边。

震海道:

“咱这伙都是自家兄弟,穷骨穷肉,胳膊上走得马,脊梁上点得灯的硬汉

子。今儿实对师父和弟兄们说,我说的那南方造反的兵马,都是共产党领着干

的。”

“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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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志红!”

“啊……”

见到江鸣雁严肃的目光,大家立时静下来。震海继续说:

“共产党是咱受苦人的带路人,要打倒一切害人虫,建立起工农做主的国

家。这叫做革命!咱中国东北面有个叫苏联的国家,共产党领着穷苦人,拿起枪

杆子,在十多年前就打垮了地主资本家,实现了社会主义社会:种地的有地种,

做工的有工做,再不受地主老财官府的欺压,光景越过越好!”

“这可真是梦里的事!”

“我做梦也没做到,仙境一般!”

“怪不得官府这么怕共产党,它有这大的能耐!”

“这可比咱们武术会强老鼻子啦!”

“咱这地方穷人这么多,怎么没有共产党?”

“孔志红不是?”

“就一个,还被杀了!”

震海道:

“有穷人的地方就会有共产党,它是杀不完的!”

金牙三子眉开眼笑,拉着震海起身,说:

“海哥,你不早说。快走吧!”

“上哪去?”

“找咱的带路人——共产党去!”

震海拽住金牙三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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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三子。共产党和别的会道门不一样,加入它,不那么容易。”

三子拍着胸膛道:

“它要什么,我都给它,连脑瓜子算上。只是钱没有……”

宝川捣金牙三子一拳:

“穷人的靠山,要钱做么?傻蛋!海哥,快说,咱的共产党在哪?”

震海说:

“我也不知道它在哪……”

金牙三子亮着大嗓门道:

“这好办,咱大伙一块用劲打听,谁打听着也不准存私心…”

“三子,小声点。”震海压低声音,“这事千万不能露风声,不能乱说。共

产党对受苦人最贴心,只要咱们向着它,它会自己找到咱头上。”

江鸣雁一直抽烟,观察震海的神态。这时他庄重而严厉地扫了众人一眼,

说:

“震海的话都记到心上,在这屋里说,在这屋里了,有谁走漏风声——”

他把白胡须使劲捋了一把,“别怨我江鸣雁手下无情!”

这时,传来叩门的声音。

进来的人三十出头,高个子。震海忙迎上前,亲热地说:

“是你……这是俺师父。”

“我叫江鸣雁。请坐。”鸣雁让位。

来人向大家笑道:

“路走晚啦,找石匠玉借个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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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川问: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

来人答:

“他家里说的。”

宝川又问:

“咦,海哥的熟人,世章叔不留下你,俺嫂不来找他,叫你自个来这?”

来人不好回答。震海刚要说话,江鸣雁先开腔了:

“你问这些废话干么,给灰瘸狼作眼哪?震海,快领朋友去吧。”

出了门,震海道:

“老丁,真在我家宿?”

丁赤杰低声说:

“不宿。先子在我庵上等你。你回家安顿一下,要三四天工夫。”

“回家得费唇舌……你稍站一会儿。”震海急去找到宝田,嘱咐道:

“组织找我。你去告诉我家一声,就说你爹托我到烟台买煤买铁去……你

寻摸着编排吧。”他又问永升嫂的事,宝田说缓和下来,他就随着丁赤杰,上了

北去的夜路。

半岛上海洋气候,刚才还明月当空,现在又布云扬雪。

北风迎面扫刮,雪花凌乱,直往脸上打。两个人,弯着腰,顺着进山的路,

急急地走。

“适才那个老追问我的小伙子,是谁?”赤杰问。

“宝田的兄弟宝川,挺机灵的人,直肠子,不错。参加党,要向后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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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海道。

“江鸣雁这人,倒靠得住。”

“我正要找你们说,发展他。还有俺村的喜彬叔,金牙三子,住一阵子能

参加。桃花沟的伍拾子,我和他说过,定要加入!”

“好,和先子商量商量。你老在武术会宣传,小心于令灰、于之善他们闻

了风去。你自己家里呢?”

“俺哥人太老实,胆小怕事。俺爹那身子,能干什么?家里的,我说过几回,

她一心想的是怎么过苦日子……我真不耐烦。”

“这就不对,人天生有觉悟,要共产党何用?我不是和你说过嘛,我家里的

当初也是……哦,上山啦,小心点,路滑。”

山路坡陡,坎坷积雪。风吹得松林呼呼地喧腾。赤杰在前,震海随后,无

法交谈了。震海想起丁赤杰的身世遭际……

丁赤杰家住丁家庵。丁家庵在烟霞洞西面的一道大山夼里。这昆嵛山区的

山庵,和通常的“庵”的概念不一样,不是居姑住的所在。在这深山大夼里,

有不少的山庵,住的是穷苦人,一般都是独户,少数两家以上的,当然像圣水

宫附近的王家庵是个八九户人家的村名的也有,但很个别。因此,庵的名称通

常是前面加个姓氏,丁家庵就是这样的。山庵里的人们生活最苦,住在荒山野

岭,给财主放柞蚕、打柴、看山峦,在山坡、乱石中开垦一点土地,种点庄稼

蔬菜,打些山鸡野兔,有大些人,特别是女人们一辈子都没出过山夼,不知山

外天地。

但山外的主人却忘不了他们,账本上的租息利润、税目捐课,那是清清楚

楚,一家不漏,一丁不少的。

丁赤杰家有父亲和弟妹。八年前,他被抽壮丁,在文登城当兵,一年后,

患了天花,被赶回了家,差点死了;病好后,他去东北谋生,在抚顺当矿工。

矿井塌陷,同赤杰一起做工的朝鲜人崔玉基,为保护难友身受重伤。老崔临终

时拉着丁赤杰的手,说:

“咱们是两国人,却是一条穷根!我妻子儿子惨死在日本人手里。我带姑娘

奔中国,不想我又做了资本家的鬼!赤杰,我信得着你,你要不嫌,就把素香收

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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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赤杰和素香床前给他磕完头,老人已瞑目辞世了!丁赤杰和崔素香掩埋了

老人,回到山东丁家庵。赤杰参加了共产党,素香在丈夫的引导下,也成了中

国的共产党员。……

赤杰和震海进了丁家山庵。细身材圆脸盘的崔素香,亲热地给于震海扫身

上的雪,又将热水、热地瓜端到炕上,她就消失了。

油灯下,李绍先拿出那个红皮小本子,听着于震海的汇报,一记下。他说:

“江鸣雁、金牙三子、伍拾子可以发展;要宝田再多教育宝川。桃花沟一

带山村,是文、牟两县交界的地方,离敌人远,穷人多,工作方便,要加紧开

展。如今组织扩大,文、荣、牟、海四县,都有了党组织。毕松林他们几个交

通员跑不过来了。特委决定,玉子同志以后也做这方面的工作。你的职业,也

好掩护。你说呢?”

震海兴奋地说:

“好!这比动嘴闹宣传,痛快多啦!”

“这不是痛快不痛快的事,走到哪也不能忘记宣传,发动群众。”绍先严肃

地看着他说。

震海脸上热辣辣的。赤杰道:

“玉子做得不错,比开始好多啦!”

绍先没有理会赤杰的话,继续说:

“珠子指示,派玉子同志去威海接一位负责同志。那同志在隆盛客栈里住,

你去就说找程先生。见了面,你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回乡省亲去姑家;再问

姑家贵姓,他说是姓赵,就对了。你领他到这里来。这是三块钱,盘缠。”

赤杰递上钱褡裢,说:

“给你干粮。”

震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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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和干粮不要,走哪帮人打个零工,还不管顿饭?”

绍先道: .

“时间尽量要短,咱们接信晚了,他已等了不少日子,防备有意外。人家

是上面来咱胶东的,不能出错!”

“放心,全包在我身上啦!”震海说,“有没有攮子?”

“什么家伙也不要带,防备敌人查你。”绍先道,“你还有么事?”

震海摇摇头。赤杰说:

“他没安顿家里的……”

震海抬步迈门槛,漫不经心地说:

“女人鼻涕眼泪的,理她做么……”

“回来!你不要去啦!”

听到这严厉的喊声,震海猛一惊,回身看时,只见李绍先那清瘦的脸气得

煞白,嘴唇发青,拿红本子的手直哆嗦。震海愕然地看着他,不知出了什么事。

绍先满脸怒气,痛切地质问道:

“你说的什么话!咱共产党员不要家啊?革命为什么?!”他咳嗽了两声,“看

不起女人的,不够资格革命!这次任务,另找人去吧!”

赤杰忙把震海托刘宝田转告他家里的话说给绍先。李绍先向门外挥挥手,

埋头看他的小红本子。于震海怒视着绍先,才想发作,被赤杰拉出门外。

震海气愤愤地说:

“万万没想到,李绍先对家和女人这么上紧。我看这人才是软骨头,不能

革命!”

“你错啦,兄弟!”赤杰挽着震海的胳膊,边走边激动地说,“你全不知先

子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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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摆着,他自己说……”

“他说什么来?他什么也没说!绍先的媳妇孩子,在春天——就是介绍你入

党前两个月,全叫敌人杀害啦!”

震海像钉子插地一样站住了。赤杰道:

“他媳妇真是好样的!在牟平城临刑前,她和孩子只穿单衣裳,赤着脚,把

脱下的衣裳鞋子袜子打成包,托人捎给绍先。包里还有封信,信上说,要他为

天下的穷人,老婆孩子,父母姐妹,保重身子!这些穿的,她和孩子带走可惜了,

送给别的穷苦人家……”赤杰的声音发哑了,“先子没有家啦,一个人,东躲西

藏,为革命忙活啊!”

震海的两行热泪流到腮上。他拳捣着自己的肩窝,转回身去,痛悔地说:

“我太伤人!对不起先子……”

赤杰扯住他,说:

“你用不着解说,先子挺喜欢你,也对你很严格。看看,这么重的任务交

给你,怎么不叫旁人去?”

震海揩把泪,心像火包着似的热。他们刚下了山坡,路边岩石后,闪出一

个雪团,那正是放哨的崔素香。她扯下自己身上的麻袋皮,抖干净雪,披到于

震海的高大的脊背上。

震海辞别了赤杰夫妻,辨着羊肠山道,疾向东走。那山路,越走越艰险,

山峰越来越高了。

雁群呼唤着,摆队南飞。远处盖雪的峰峦,在残阳下闪着冷落的寒光。雪

野上的路途,行人断迹。只有大道旁土丘的背风处,坐着一个人,一副倦态,

眼睛无神地发呆。他,于震海,整整一天没吃饭了。昨天,他为早赶完这一百

多里雪路,乘晚行走,在九龙池下的岭口子上,被绊脚绳索勒翻,扑上一伙人,

搜去他腰中的三块钱和身上披的崔素香的麻袋,骂了声:

“穷家伙,呹你命吧!”七八个黑影提着刀枪,向山里隐去。

震海跳起来,追出几步,但想到自身的任务,呸了一声,继续赶路。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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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店,他在一个村头的打谷场的草铺子里卧了一夜,一宿不曾合眼,翻来覆去

地想,组织交代,任务紧急,不能耽搁,没法帮工挣吃的,怎么办?拿什么接负

责同志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把他去路的干粮省下来,留着回来路上吃。

就这么着,他走了一天,饿了一天。

这时候,震海浑身无力,肚子空叫,冷得发抖。他摸着棒棒硬的冻地,望

着光荡荡的雪野,毫无办法。他摸冻地的手,挪到了盛干粮的褡裢上,嘴禁不

住蠕动起来……然而,他使力吞回一口唾液,摸干粮的手又挪到雪层上,抓了

两把雪掩进嘴里,跳起来,上路了!

掌灯时分,他进了紧靠海边月牙形的港城威海卫。没费事,和程先生接上

关系,二人商定,明早启程。那程先生没问,震海自然也不好讨饭吃,两人睡

在一个房间。第二天上路了,震海才看清这位程先生,白净脸皮,戴着眼镜,

穿着长棉袍子,头上一顶旧礼帽,脖子上围着灰色绒线巾。震海背着他一个偌

大的皮箱,心里思忖道:

“一直担心,怕回来路上没干粮,总算好,箱子挺沉的,他还有盘缠……”

心里一宽,饥肠子就作乱了。震海实在捺不住,就掏出个玉米粑粑,边走边吃。

程先生在后面问:

“玉子同志,有吃的么?”

震海所以没问对方吃不吃,是因为早上走的时候,见他出去了一会儿,以

为是吃饭去了。石匠玉是实在人,客套少。这时他忙转身道:

“你饥困啦?没有好的,俺乡下东西……”

“什么都行!”

震海送上一个玉米粑粑,一块咸萝卜头。程先生接过冰硬的粑粑,狠咬一

口,飞快地嚼着说:

“很好!很香……”

震海见他吃得挺甜,满意地说:

“多会穷人都能吃上这个,就不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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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不,太低啦,太低啦!等我们革命成功,在这——”程先生握咸萝

卜头的手指向雪野,“在这大片的肥沃土地上,实行社会主义机械化的大生产,

生活就大大改善啦!”

震海道:

“那敢情好啦!咱这里,穷人家十户有九户没牲口的,能有牲口使唤,也就

挺好啦!”

“不能光看目前,要有远大理想。”程先生啃硬粑粑的嘴迅速地蠕动,“玉

子同志,你是什么成分?”

“你说么?”

“你干什么职业。”

“石匠。”

“哦,手工业工人,农村无产阶级,很好!再给我点吃的……你哪一年入党?”

“头年伏天,赶孔家庄集那天,是初九。”

“应当记住,去年是公元一九三二年,这不能马虎。”

“哎。你给说说,咱红军打胜仗的事吧。”

“好。现在革命形势大好!自从‘四·一二’蒋介石叛变大革命以来,我们

党克服了陈独秀的投降主义,自己掌握工农武装,领导革命……”于是,程先

生从八一南昌起义、秋收暴动,讲到闽浙赣、鄂豫霝、陕北红军的胜利,特别

是江西、福建的中央红军,打垮了国民党数万兵马的三次围剿……最后,他激

情满怀地说:

“全国都动起来了,就看我们胶东的啦!”

震海更是兴奋不已,说:

“俺们的劲早憋足啦!只想早一天动手干,盼着早胜利!”

“这没有问题。我们有了马列主义指引,革命一定会成功,这是毫无疑义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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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程先生,你知道的真多,往后多说说。”

“我没读几本马列著作,我们互相学习。”程先生谦逊地说,“哎,玉子同

志,自己人面前,不要再叫我先生,同志相称,叫我程子。程是代数上方程式

的程。明白吧?”

“俺不认字。”

“哦……再给点吃的吧。”

震海又给他一个粑粑,暗想:

“看他人挺文弱,饭量倒不小,早上没吃饭?”

程先生一面狼吞虎咽,一面说:

“非常感谢你呀,玉子同志!他们再不来人,我得栽跟斗了。皮鞋卖了,怀

表卖了,早上才算付清房租。昨天一天,到晚上才吃了一碗汤面。两袖清风喽!”

震海马上把正向口里塞的半块粑粑放进钱褡裢里,说:

“不瞒你说,来时组织上给的三块钱盘缠,叫‘断道’的抢了去。幸好还

有干粮,够你两天路上吃的。”

“那你呢?”程先生也停止了吃食。

震海挺挺身子,说:

“我身子壮,吃惯苦啦。”

程先生把手中的粑粑掖进腰里,道:

“共产党员,能克服一切困难。我们同甘共苦,一齐奋斗!”

下午,他们来到山边一个小村庄,讨了点开水喝,歇息了一会儿。出村走

了三里多路,望见远处走来四五个人。震海观察片刻,辨出是警察。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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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怕他们的东西没有?”

程先生说:

“箱子里全是书,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著作。”

“怕敌人?”

“党的书,怕。”

震海左右扫视几眼,说:

“你顺路直走,我从这向山里去,躲过他们再赶上你。”

程先生道:

“如果敌人发现,你就丢了箱子跑掉!”

于震海离开大路,斜刺地向山边树林处插去。

程先生被警察拦住,搜过身,盘问一番。他道是在外埠教书,回乡省亲,

顺利过去了。

震海远远望见程先生无事,就放下心,只顾走自己的。岂知白雪一片,人

身显眼,警察终于发现震海,喊叫他站下。震海不理,加快了步子。敌人端枪

追来。震海撒腿猛跑。后面开了枪。幸喜来到树林,但他刚冲进去,膀子上中

了一弹,一头扑在松树上,皮箱摔出老远……

桃子拿手使劲抵住嘴,不让悲泣出声;那泪水,不断头地流过面颊,浇湿

了手里正缝着的婴孩的红小褂。她再想不到,从小被人称为硬朗闺女的她,出

嫁后竟流出如此之多的眼泪,比她那多愁善感的姐姐流的泪还多啊!

她身旁的丈夫,侧身对着墙,酣畅的鼾声,使桃子伤心,哀怨,心里说:

“我揪心绞肠煎熬了四天四夜,他倒是一点事没有,睡得自在……”

还有什么事使于震海睡不着呢?他膀子负了伤,咬牙抱着皮箱,爬上雪山,

跟箱子一块滚下陡坡,摆脱了那四个怕苦的警察的追击,将程先生和他那重重

的一箱书,安安全全地送到丁家庵……诚然,回家之前,他有点担心父亲、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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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追问他的行踪。还好,父亲当着媳妇的面问他去烟台的路途情况,铁质煤价

如何。而媳妇呢?她瘦了些,眼窝有青影,也当着父亲的面,带笑跟他说话。震

海暗喜,宝田人老实,这谎可撒圆了。

实际情况,却与这位粗心的石匠领会的恰恰相反。他离村那天晚上,宝田

来对桃子说,农闲时节,铁匠活多,震海要帮他家去烟台买煤买铁,因为要带

夜修车子,第二天赶早上路,震海就不来家了。聪颖的桃子马上识出破绽,说:

“我去找他捎点东西。”

宝田忙拦住道:

“他已推车子去了孔家庄,要找木匠修.跟别家结伴在那里动身。大妹子

放宽心,没差迟,这几天有么活,我来照应。”

石匠玉时常出外做工,三五天,半个月,都是有的,帮人干活这类事,也

不新鲜。可是这次为什么一定晚上走?莫不是又去干背人的事,怕家里阻拦,才

不辞而别的?桃子心慌。于世章一旁宽慰儿媳说,去就去吧,不会有事的。桃子

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她寻到宝川,问起这事。宝川惊讶道:

“买什么铁?哎,昨下晚不是有朋友来拳房找他,在你家借宿的吗?”

桃子虽然惊异不止,但还是连忙掩饰道:

“哦,有来……他俩睡过一会儿,就起身走啦,我隐约听说买铁,当是给

你家买呐。”

“嘿,海嫂子,打铁的多着哪!”

“宝川兄弟,我黑里没看真,找他的那人,怎么个长相呀?”

“高个头,浅麻子……放心,嫂子,反正不是女的……”

桃子明白了,他是北山丁家庵的丁赤杰。他不闲着来找震海,时常同她和

公爹说些穷人如何受苦的话,给人留下老实厚道的印象。这时,桃子忽然把这

丁赤杰,同她做新娘的第一天夜里,在窗外唤走她女婿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准是他,又是他,唤走他。”桃子心里想,他们不会为坏,是好人,老实

人。那孔志红也是好人啊,可他是共产党!震海和赤杰常说共产党,难道他俩真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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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共产党有来往?共产党不光是教书先生,种田的做工的也能有?

四天四夜,桃子坐立不安,一天多少次走出门外,张望各条路口;夜里机

织,针黼,时时停下来聆听动响。在公爹面前,她还要装作无事,慰藉老人……

悲恸着的年轻媳妇,再也听不下去丈夫的鼾声,她要叫醒他,问个明白……

忽然,她肚子里的东西向上顶了一下,又向下一登。桃子依墙靠着,闭上眼,

手轻轻抚摸隆起的腹部。渐渐地,胎儿老实起来。她深深地却是无声地叹口气,

擦干眼泪,忙着继续缝红小褂……

风住了,雪停了,云开了,星斗满天。院子里那株歪脖子老赤松,压满了

雪朵,静穆地立着。暖和的茅草屋,鸡在灶旁的热窝里,发出尖细的睡声。东

房间的于世章,不时响起压抑的咳嗽。

“爹的身子越来越不好啦,精神头可从来不减。这寒天,震兴哥还在外做

工。日子苦是苦,倒省心啊!可就是他,偏要挺险……唉,等有了孩子,他当了

爹,就该老实啦!”桃子边想边飞针走线,见他的被头张开了,就趴下身给他掖

好——此时,她的脸正俯在震海的脸上面:“唉,那脸皮,风里雪里吹打的,粗

多了,两个腮不见了,眼窝那么深,只显眉毛了!他瘦得这么快,几天没吃饭似

的。你嘴闭得那么紧,做么呀?老实人,不老实过日子,家给你料理成这个样子,

你还不称心?人家能过,就你不能过?老是那么多的气不平,做么呀!唉,爱不是,

恨不是的人,你叫俺怎么好啊!?”

桃子叹口气,理把掉下来的头发,轻轻拖过他的棉袄,翻弄着寻觅要补的

地方。突然,她眼睛一亮,两手掰住右面的袄肩,仔细瞅着:“不是眼细,差点

过去了!这是谁给他补的?一样颜色的旧布,好手巧心细的女人活计!……哦,他

人缘好,朋友的好心家里的,也是有的。”她定下神,翻过袄袖,看看里面有碎

的没有。就在外表补过的地方的里面,有鸡蛋大的窟窿,周围的棉絮破布上,

是些黑红的斑点和道道c.她凑上灯前,端量着:这是怎么破的,从外碎到里?

树枝划的?不像;摔倒磕的?不是。那黑红的东西——啊,血!

桃子全身一震,去掀开他的被头。她弯在他身上,才看见他侧身压住的右

肩,裹着白布,鲜红的血殷出布面,红得刺眼。桃子的黑细眉毛挑成月牙形,

一脸苍白,身子一软,扑倒他身上。那泪水,那哭声,一块儿迸发出来。

于震海惊醒,霍地坐起来,问:

“你怎么了,啊?”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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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滑到他腿上,呜呜地哭。

震海有些着慌,软和地说:

“有事说嘛,哭的什么劲?别哭。”

桃子搐动着青春的躯体,哭。

震海有些焦躁地说:

“你说话呀!这么大个人,泪水淹死……”

桃子越发哭得伤心,声也大了。

震海扶着她的肩,轻轻推搡着道:

“你要怎么的,爹听见……”

“还想到有爹,你这狠心人!”桃子哭喊起来。

震海怒道:

“我还没死,你就发丧!再哭,我动手啦!”

“你打,你打吧!打死我倒省心啦……”桃子把头撞进他怀里。

震海扬起手,茫然无措,望着媳妇的泪脸、孕身,又气又急地说:

“你成心啊!”将手掌狠狠地打在自己腿上:“啪”。

“住手!浑小子!”房门外,响起严厉的训斥声。

夫妻二人都被震住。桃子急忙离开他怀,拢乱发,揩眼睛。震海跳下炕,

掀开门帘,躬下腰,伸出两手去抱跪瘫在地上的人,叫道:

“爹……”

“啪”,震海挨一嘴巴,他没有闪避,仍是抱起父亲,放到炕前的方凳上。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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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世章眼睛冒火,抖嗦着大手,指着儿子,斥道:

“你个混帐小子!在外面有功啦,回家欺负人!你媳妇,来到咱家,累死累

活,吃苦受累,这还不够啊!你走不照面,离家四五天,她吃不下,睡不着,提

心吊胆,泪往肚子里咽,强作笑脸宽我的心!她怀着身子,瘦成那个样,你眼瞎

啦!打着灯笼照,天底下上哪去找这样贤惠的媳妇!你这个没心肝的小于,过来!”

他举起右手。

又高又壮的儿子,驯服地走到父亲跟前,规矩地躬下身。

桃子跟着丈夫过去,哽噎着说:

“爹,你消消火,他没打我……”

“我有耳朵!你别护他……”

“爹!”桃子抱住公公打下来的胳膊,抽抽搭搭地,再说不上话。

世章的泪水在眼圈里闪光,忍了忍,没有流出来。说:

“好,嫂子!看你面上,记下这顿打。你快上炕歇着,孩子!”

桃子拉过棉袄,摔给光着上身的丈夫;她倚坐炕沿,低下头,那泪水,顺

着搭在脸上的凌乱的发缕,悄悄往下淌。世章吩咐儿子去东间找他的烟袋;然

后压低声音对儿媳说:

“嫂子,你受了委屈,我心里刀割似的!你要是还解不开,我替他给你赔

礼……”

“爹,你老快别这么说……俺好啦!”桃子拼力抑制感情。

“好孩子!今夜里,咱爷俩非叫他说了实话不可!”

“爹,别太难为他,他也够苦的……”

震海取烟袋回来。世章抽着烟,沉思一会儿,突然问:

“震海!你们那个组织,叫个么名字?”

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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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震海怔了一刹,“武术会、家门里呀!”

“我问的是别的!”

“别的,没别的……”

“震海?”

震海一抬头,碰上父亲那雪亮的炯炯目光,立时避开。于世章紧逼一句:

“我指的是共产党!”

桃子猛掉头看丈夫。震海把头扭向一边。桃子呼吸紧迫地说:

“回爹的话!你是不是?”

震海垂下头,手攥住炕沿。桃子用手推他,催促道:

“说呀!说呀!是不是?要不是,就说明白呀!”

这时,于世章倒平下气来,向桃子摆摆手,对震海说:

“爹不使你为难。震海,你这大半年,有些个变样,比往常灵通了不少,

你说的一些话,有见识,有理数。我以为你大啦,有家口啦,心眼多啦。天长

日久,我寻思不对,有别的缘故。加上,你新交的朋友丁赤杰,时常来找你,

他给我说的一些穷人为么受苦受难的道理,句句通达。这些事七凑八凑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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