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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艾勒里·昆恩 当前章节:1517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49

日本推理小说杰作精选3  

艾勒里.昆恩

内容简介

这十二篇作品的主题与风格以及特色,广泛地涉及各方面。

犯罪的种类有失踪、出卖、杀人等应有尽有,杀人方式也有酒里渗毒、从百货公司屋顶或悬崖推落,以及利用古刀剑等多彩多姿。

同时,日本的推理小说难得出现手枪这件事也值得留意。

作品的背景从日本各地至美国的新泽西,以及圣赫勒那岛。又从苏格兰环游到爱琴海的希腊各岛,中途也在土耳其落脚。

案件发生的地点则有室内、饭店、火葬场、百货公司、大学、公交车中、煤矿地带等。

登场的人物也是形形色色,有男人、女人、小孩、年轻人、中年人、老人、有名无名、生者与死者、正常与非正常、回教徒与异教徒、有钱人与穷人、平凡人与怪人、或难缠的人……

那么,这「犯罪大游行」的动机呢?不外乎是憎恶、爱情、复仇、嫉妒、怨恨、性爱、三角关系等。

给亲爱的读者  

途中  谷崎润一郎

人间椅子  江户川乱步

文学少女  木木高太郎

杀意  高木彬光

火的记忆  松元清张

三十六名乘客  有马赖义

堕落  多岐川恭

拿破仑的遗发  三好彻

漫长黑暗的冬天  曾野绫子

生不如死  夏树静子

祖母为女士的犯罪  森村诚一

爱琴海的杀人  石川乔司

E字杀人  艾勒里.昆恩

《日本推理小说杰作精选3》艾勒里.昆恩主选、朱佩兰译

《二○一七年三月三日版》

《好读书柜》典藏版

关于本书    艾勒里.昆恩 Ellery.Queen

给亲爱的读者

我对于要评价日本推理小说,尤其与欧美作品做一比较这件事,一点也不踌躇。但若要追遡初期、中期,以及现代的日本纯文学历史,而一一加以批评,我自己觉得太不自量力了。

举例说,日本明治初期与爱伦坡的时代,日本浪漫派抬头时期与欧美古典推理文学的黄金时代,在日本转换自然主义时期与英国E.C.贝特利领导下转换自然主义,而以其反作用在日本发生的反自然主义和新写实主义,以及由拉萨尔和雷蒙.乍得拉所代表的所谓冷酷无情派在美国产生的反浪漫主义、新煽情主义等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文学与现代的西欧倾向等等,就是说,把日本文学的演变与欧美推理文学的演变,从学术上作比较研究这件事,由专家们来研究要比我可靠得多了。

虽然如此,我也读了不少日本文学,所以能够说,日本及欧美的推理小说,至少带有一点与日本文学作品共同的重要物质。

就我对日本文学笼统的印象所获得的结论是:在日本的「纯文学」中具有重大意义的,并不是显示在那里的东西,而是不显示在那里的东西,并且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暗示不存在于表面的东西。

推理小说也是有同样的性质。凡是神秘中的事实,大都是以暗示慢慢出现于读者面前,这显然已成为定律。关于这一点,文学作品与推理小说不仅彼此有类似性质,而且两者都有与诗歌的真髓一脉相通的地方。诗歌是「本质上被洗练的心象」,视其所用的措词密度如何,把隐藏于内心深处的意思不表明而暗示出来。

日本的文学作品与正统推理小说之间,不管其型态如何,所有优秀作品都具有一些共同点。

两者期望于读者的,不仅是单纯地以眼睛看铅字,而是希望随着翻阅之间,心情上也加入故事发展的过程,同时更希望他或她尽量运用其想象力,抓住隐藏于铅字表面或言外之意,而能更深入了解和欣赏。

另方面,两者之间重大的不同点,就是对于所有读者、作者、小说迷、虚构制作者来说,是特别有趣的。文学作品,尤其是诗歌,把言外的事体和所暗示的意思,交给读者的想象力来解释而有可能暧昧地结束。但推理小说除了少数的例外,都是使事实明快地显现、解除谜底,查明罪犯而逮捕,并且把模棱两可的地方全部解决,说明后才结束。

换言之,推理小说不管是东方或西方,都是把混混沌沌的东西建立秩序,而且其程度也不是「纯文学」或诗歌所能比较的。

相信阅读我为本书所挑选的这十二篇文学推理小说作品后,大概会了解从浑沌变成有秩序的过程就是推理小说的根本要素。

※※※

一本叫做「醒世恒言」书序文中即有如下一节:「评评今天的作家吧,他们让读者欢喜、惊讶、悲伤流泪、唱歌跳舞,或产生敬意,使胆小鬼变成勇者,使放荡者变成品行端正,也使守财奴变成浪费者,没有比作家更能轻易的且深深使人感动的人。」

这种反应,究竟是否对当时的作家们所要求的?

答复当然是肯定的,而且写文章的背景是距今三百五十年前的事。

「醒世恒言」是一六二○年代在中国的苏州所著作,其序文是出于Feng Meng─Lung(冯梦龙)的手笔。

那么,藉本文加上几句话,改为适合现代的小说家,尤其是推理小说家的立场来看吧。

推理作家是使读者快乐、与奋、焦急、陷于烟雾迷离、以及将计就计。为逃避俗世而给予翅膀,刺激想象力,更提高其快乐或思考和知觉的能力。这一切都是读者阅读我为本书所选的十二篇作品时,或看完之后,应该会体验的事。

在本文开头,我说过「拿日本的推理小说与欧美的作品做一比较和评价一点也不踌躇」,但比较是批评的手法,日本与欧美文学作品的比较,过去屡次有人做过。

举一例说,在「现代日本文选」(却尔斯.E.塔特出版社,一九六二年出版)的序文中,艾布安.莫里斯说:

「现代的日本文学究竟受到多少欧美文学的影响?一般说来,受欧美的影响,并不像欧美读者所想象的那么直接。自从日本开始吸收西洋文学传统以来,大约经过七十年后的今天,欧洲以及美国的文学已经不是新鲜的东西,当初被介绍到日本时的异国情调和惊人的吸引力也已经褪色了。

而且,更值得留意的一件事,就是今天的日本作家已经具备了自己优越的文学形态这个事实。他们能以扎根于新的传统感觉来回顾,并且从欧美与过去六十年来本国的作家们双方而受到影响。」

假使艾布安.莫里斯对于现在的日本及欧美的推理小说有所质问,我的回答还是如此。尤其对于今天的日本推理作家的作品更是如此。

由爱伦坡和柯南道尔,以及接着而来的美国与欧洲伟大的推理作家们带来的初期影响甚大──充满活泼的创造力──在某方面这种影响是继续存在的,但欧美推理小说的影响逐渐减弱、消失。另方面,现代的日本推理作家们,却稳固而顺利地建立独自的传统,并且使它发展。

从另一角度来看,借用MASAO MIYOSHI(一九七四年由加洲大学出版部出版,题名「Accomplices of Silence」的小说)就有关日本小说所说的话:「从海外引进而开始的艺术,终于在日本生根了」,应该是最适合不过了。

一九七八年七月 于纽约州拉杏蒙特途中

途中  谷崎润一郎

The Inevitable Death  Junichiro Tanizaki

谷崎润一郎(Junichiro Tanizaki,1886─1965)

他是以唯美派、官能派的小说而风靡一世的小说作家。是日本文坛的泰斗人物,于一九四九年荣获日本作家最高的国家性荣誉,文化勋章。他的代表作「春琴抄」「细雪」「键」等,现在仍然是日本文学的代表性小说。

「途中」的背景是二十世纪初的东京。如众所知,今日的东京从半世纪前以来,已经有了惊人的变化。

欧美读者若拿美国或英国的侦探与本篇出现的典型的日本侦探作比较,必很有趣。考究的穿著、干净利落的态度、口齿爽利的声音,以及理论的应酬。

少许的可能性,所有的机会都加以利用,就会变成必然吗?

──艾勒里.昆恩

─ ─ ─

途中

东京T.M株式会社社员法学士汤河胜太郎于十二月底的某日黄昏五点左右,在金杉桥电车路往新桥的方向慢慢散步着。

「喂,喂,对不起,你是汤河先生吧?」

当他走到桥中央时,有人在背后这样说。汤河回头看背后,于是看到一位陌生的,但仪表堂堂的绅士,礼貌地脱下小礼帽,一面点头招呼一面走到面前来。

「是,我是汤河……」

汤河以他那天生的老实人般的不知所措的样子眨了眨他那小眼睛,同时以对待公司董事时的战战兢兢的态度回答。因为这位绅士具有与公司董事相似的人品。他一眼看见时,那「在路上叫住人说话的无礼家伙」的念头已经消失,不知不觉间暴露出薪水生活者的本性。绅士穿着海獭皮领的西班牙狗毛般密厚的黑色呢绒外套(猜想外套内大概是昼礼服)和条纹裤,拿着象牙柄的拐杖,是个肤色白皙,四十岁左右的胖男人。

「在这种地方叫住你,失礼得很。我是这样的人,得到你的朋友渡边法学士的介绍,刚才到公司去拜访你。」

绅士说着,拿出两张名片。汤河接过来,凑在街灯下面看。其中一张确实是他的朋友渡边的名片,上面有渡边的亲笔字写着:「介绍友人安藤一郎氏,他是我的同乡,多年来与我交往亲密,据说欲调查贵公司某社员身世,盼你会晤他,助他一臂之力」。另外一张名片是印着:「私家侦探安藤一郎事务所 日本桥区蛎壳町三丁目四番地 电话浪花五○一○」。

「那么,你就是安藤先生?」

汤河站在那里,重新打量绅士。「私家侦探」──这在日本是少见的职业,虽然知道东京已经有了五、六家,但真正看到私家侦探,现在是第一次。不过,日本的私家侦探倒比西洋侦探体面得多,他在内心想。汤河喜欢看电影,所以时常从电影中看到西洋的侦探。

「是的,我是安藤。关于名片上面所写的那件事,因为听说你是在公司的人事课方面服务,所以刚才我到公司去拜访你。不知你认为怎样?虽然在你繁忙中,十分抱歉,但还是希望你拨出一点时间给我。」

绅士以符合其职业的富于说服力的声音,伶俐的说。

「我有空,随时都可以……」

汤河知道对方是侦探后就改变了语气,没有先前那样必恭必敬了。

「只要我知道的,不管你问什么,我都可以答复你。不过,这件事很紧急吗?若不是很紧急,留待明天怎样?虽然今天也可以,但在路上说话总是不太好……」

「是的。不过,明天起公司休假,而这件事并不重要到非得到府上去请教不可,所以对不起,请在这附近一面散步一面谈好吗?何况你一向不是喜欢散步吗?哈哈哈。」

绅士说着,轻笑了一下。那是假装政治家的男人惯有的豪爽的笑法。

汤河明显地露出为难的表情。因为他口袋里放着刚才在公司领来的薪水和年终奖金,这笔钱对他而言,不算少数,他暗中觉得今夜的自己是幸福的。他预备现在要到银座去,替太太买下上回她要求的手套和披肩──买那条与她那时髦的容貌相配的毛皮披肩──然后快快回家让她惊喜──他正一面走一面这么想着。他不但被安藤这个陌生男人破坏了愉快的幻想,而且觉得今夜的幸福似乎发生了裂缝。这且不说,他竟然知道我喜欢散步,而且从公司追到这里来,可见侦探是令人讨厌的人物。他为什么认识我?想到这些就觉得不愉快,何况肚子也饿了。

「如何?费不了多少时间的,我是认为要打听某一个人的私事,在路上交谈比到公司去拜访好得多。」

「是吗?那就一起往那边走吧。」

汤河无可奈何地和绅士并着肩,经新桥往前举步走去。绅士的话不无道理,况且他也发现明天让对方拿着侦探的名片到家里来访,会诸多不便。

开始走后,绅士──侦探立刻拿出雪茄烟来抽。但走了百余公尺,他们只默默抽着烟。不用说,汤河感到有些屈辱,而烦躁不宁。

「那么,说说你的事怎样?你说要知道我的公司的职员出身,是那一位先生?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我想你当然知道。」

绅士又沉默了两三分钟,一个劲地吸着烟。

「是什么事?因为要结婚了,所以要调查他的来历吧?」

「是的,你猜的不错。」

「因为我在人事课,时常有人来问我这一类的事。你要打听的是那一个男人?」

汤河似乎对这件事感到兴趣般,好奇的问。

「唔,那一个吗?……你这么问,我倒有些不好回答,因为这个人就是你。我是接受委托来调查你的经历的。这种事与其间接地听别人说,不如直接问你比较快,所以我才来拜访你。」

「我?可是──也许你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你恐怕弄错了吧?」

「不,没有错,我知道你有太太。但在法律上,你尚未办好手续,对吗?而且希望在最近,要是可能,尽快的把手续完成。」

「啊,不错,我知道了。这么说,是内人的娘家方面委托你来调查我的身世的?」

「受谁之托,职责上的关系,不能告诉你。你大概也是心里明白,所以这一点请不要追问。」

「可以,这种事毫不相干。既然是我本身的事,你尽管问吧。与其间接打听,还是直接问我痛快得多──我感谢你采取这个方法。」

「哈,不敢当──我(绅士的语气也已没有先前那样谦逊)通常都是采取这种方法进行婚姻的身世调查。如果对方是有相当人格和地位的人,直接打听实在是好得多。况且有些问题无论如何得问他本人才能了解。」

「对,一点不错!」汤河高兴地表示赞成,不知不觉间他的情绪已经恢复。

「不但如此,我对你的婚姻问题也有一些同情。」

绅士看了一眼汤河愉快的脸,笑着继续说:

「如果你要给太太入籍,太太和她的娘家非得尽早和解不可。否则的话,在太太二十五岁以前,还得等待三、四年。不过,要和解的话,其实是你该先得到对方的谅解。这一点是比什么都重要的。我会尽力帮忙,同时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时不要隐瞒。」

「好,我明白,请不要客气……」

「那么──你和渡边君据说是同期同学,所以大学毕业时是大正二年吧?──首先从这里问起吧。」

「对,是大正二年毕业的,一毕业就进入现在的T.M公司。」

「不错,一毕业就进入现在的T.M公司──这个已经知道。不过,你和第一位太太是什么时候结婚的?我想是和进入公司任职同时吧?」

「是的,进入公司时是九月,十月就结婚了。」

「大正二年十月──(绅士边说边伸出右手屈指算着)那就是刚满五年半吧?因为第一位太太死于伤寒时是大正八年四月。」

「是的。」

汤河回答后,感到很纳闷。「这个人说他不间接调查我,却已经调查了许多事」──因此,他再度现出不高兴的表情。

「据说,你很爱第一位太太。」

「是的,是爱她。可是,并不因此就没有相同程度的爱现在的太太。她刚死的时候,我当然很想念她,幸好这不是医治不好的事。现在的太太帮我治好的。所以,光从这一点来说,我也必须和久满子──久满子是我现在的太太名字。不必我说,想来你已经知道了──我认为有责任非正式结婚不可。」

「哦,那当然。」绅士淡淡地答应着他热心的口气,然后说:「你第一位太太的名字我也知道,叫做笔子吧?──还知道她体弱多病,在患伤寒去世以前,时常生病。」

「你让我很惊讶,毕竟是从事这一行的,什么都知道。既然知道这么多,可以不必再调查了。」

「哈哈哈哈,你这么说,使我感到惭愧。到底我是靠这一行吃饭的,请不要讽刺我──现在谈谈笔子女士的疾病吧,她在患伤寒以前患了一次副伤寒吧……对了,是大正六年秋天,十月的时候。相当重的副伤寒,热度一直不退,你非常担心。然后第二年,大正七年新年的时候又着了凉,卧病五、六天,是不是?」

「哦,对对,是有这回事。」

「再来是七月一次,八月二次,患了夏天人人都会罹患的腹泻。道三次腹泻有两次很轻微,不到需要休息的程度,但其中一次比较严重,躺了一两天才好起来。然后到了秋天,因为流行性感冒,笔子女士也病了两次。十月那次很轻,但第二年,就是大正八年元月那年,据说并发肺炎,情况危急。肺炎痊愈后不到两个月就因伤寒而去世了──是不是这样?我说的大部份没有错吧?」

「是的。」汤河答应着,然后低头寻思──他们两人已经过了新桥,在岁暮的银座路上走着。

「第一位太太实在太可怜了,不但在去世前大约在半年之间患了两次几乎丧命的大病,而且这当中还不时遭遇令人胆寒的危险──那次窒息风波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由于汤河闷声不响,绅士便独自点点头,继续说:

「对了,是在肺炎已经痊愈,两三天后可起床的时候──因为是病房的瓦斯暖炉发生故障,所以应该是寒冷的季节,二月末梢的时候吧?由于瓦斯开关松脱,夜里差一点就窒息了。虽然幸好没有酿成人命,却使得你的太太在床上多躺了两三天──对了,好像也发生这样的事:她坐公共汽车从新桥往须田町途中,这辆公交车差一点和电车相撞……」

「等一等,请等一等。我从刚才就渐渐佩服你的侦探眼光,不过,你到底有什么必要,一定要用各种方法调查这些事?」

「没有,没有特别的必要。看来我的侦探癖太强烈,往往喜欢连不必要的事都查出来,让人惊讶。我自己也知道这是坏习惯,但总是欲罢不能。现在已经快要进入主题,请再忍耐一下,听我说完──那时候因为公交车的窗子破裂,玻璃伤了你太太的额头。」

「不错,但笔子是从容不迫的女人,所以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惊吓。况且所受的伤,不过是轻微的擦伤而已。」

「不过,关于这次撞车的事,我认为你多少该负责任。」

「为什么?」

「因为你的太太坐公交车是你建议的,你不是对她说,不要坐电车,坐公交车去。」

「也许──是说过。这种芝麻小事,我已经不记得,也许是说了。对了对了,是说过。原因是这样:笔子得了两次流行感冒,才痊愈不久,而且那时候报纸不是说,搭乘拥挤的电车最容易感染感冒吗?所以我认为公交车比电车的危险性小。我并没有禁止她坐电车,何况更没有想到运气那么坏,笔子搭乘的公交车会撞车。我怎么该负责任?笔子也不这样想,她甚至感谢我的忠告哩。」

「当然她经常感谢你的亲切,到死都感谢你。但唯有公交车这件事,我认为你有责任。你说你是为了太太的病,可能没有错。然而,我还是认为你该负责任。」

「为什么?」

「既然你不明白,我就明说吧──你刚才说,没有想到公交车会撞车。不过,你的太太不是只有那一天坐公交车。那一阵子她是大病初愈,还需要看医生,每隔一天就从你们居住的芝口到万世桥的医院去。而且从开头就知道这种情形大约要个把月,这当中都是搭乘公交车去的。车祸就是在这期间发生的。还有一点应该注意的是,那时候公共汽车才开始通车不久,时常发生车祸。只要是稍微神经质的人,都会担心车祸是不是会发生──这里先声明一下,你是神经质的人──这样的人却让你最亲爱的太太频频坐公交车,至少应该说是与你的性格不相似的粗心吧?一个月之间每隔一天就来回一次的话,这个人等于有遭到三十次车祸的危险。」

「哈哈哈,你会发现这一点,可见你跟我同样的神经质。不错,你说的对,那时候的事我也渐渐记起来了。但当时我并不是没有发现,我是这样想:坐公交车发生车祸的危险,和坐电车传染感冒的危险,那一边的或然率高?再说,假使两边的危险或然率相同,那边的生命比较危险?考虑过后,认为坐公交车比较安全。原因正如你刚才说的,一个月之间要往返三十次时,三十辆电车的任何一辆都可能有感冒的细菌。那时是感冒最流行的时候,这样想是理所当然的。既然有细菌,在那里受到的感染绝非偶然。可是,汽车发生车祸却是偶然。当然任何汽车都可能发生撞车,但和一开头就祸必成真的情形不同。再说,笔子得了两次流行性感冒,这证明她的体质比一般人容易得病。因此,假使坐电车,在众多乘客之中,她一定是最危险的人。坐汽车的话,乘客所受的危险是平等的。由于这样,对于危险的程度我是这样想:假使她第三次感染流行感冒,势必并发肺炎,那么一定没救了。我听说得过一次肺炎后很容易得第二次,何况当时她尚未从病后的虚弱完全恢复,所以我的担心并不是杞人之忧。但说到车祸,并不会因为撞车就一定会死。除非运气很坏,否则也不会重伤,更不会因为重伤而没命。我的想法没有错,你看,笔子在往返三十次之中,只遇到一次车祸,稍微擦伤而已。」

「不错,听你这么说,确实很有道理,听起来似乎毫无漏洞。但你刚刚说的这些话中,有一点不能不注意。那就是电车和公交车的危险可能率的问题,你的意见是公交车比电车的危险性小,即使发生危险,程度也较轻,而且乘客平等地负担其危险性。但我认为至少你的太太不论是坐汽车或电车都同样危险,她绝不是和其他乘客平等地处于危险之中。换句话说,发生撞车时,你的太太是处于比其他人都先,且受到最重的伤害的命运之下。这一点你不能漏过。」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倒不明白。」

「哈哈,不明白?那就怪了──那时你不是告诉太太说,坐公交车要坐在最前面,那是最安全的方法……」

「对,这安全的意思是……」

「等一下,你的安全的意思是这样吧?──在汽车里面多少还是有感冒病原,为了避免吸收细菌,最好坐在上风的地方。因为公交车的乘客虽然没有电车那么多,传染感冒的危险性并不是绝对没有。刚才你好像忘了这个事实。你还有一个理由,就是公交车坐在前面比较不会震动,而你的太太还没有从病后的疲乏恢复,所以最好减少震动──根据这两个理由,你劝太太坐在前面。与其说劝,不如说严厉地吩咐她。你的太太是老实人,觉得不可以漠视你的好意,尽可能依照你的命令去做。于是,你的话就一步步实行了。」

「再说,坐公交车传染感冒的危险,最初并不在计算之中。尽管如此,仍以此为借口,让太太坐在前面──这里有一个矛盾存在。而另一个矛盾是,在开头预计中的撞车之险,到那时完全被忽视了。坐在公交车最前面的位置想到撞车的情形时,没有比这更危险的吧?坐在这里的人最危险。所以你瞧,那次受伤的人不是只有你的太太吗?不过是那样轻微的撞车,而其他乘客安然无事,只有你的太太受到擦伤。假使撞车的情形稍微严重,别的乘客只有擦伤,唯有你的太太是重伤。撞车情形再严重时,别的乘客重伤,你的太太就送命了──诚如你所说,撞车是偶然的,但在偶然发生时就受伤的话,拿你太太的情形来说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了。」

他们两人踱过了京桥,但绅士与汤河似乎都忘了自己现在走在什么地方──一个是热心说着话,一个是默默倾听着,笔直地看着前面走着──

「因此,结果变成你把太太放在一定的偶然的危险中,然后再迫使她进入这偶然范围内的必然危险之中。这与单纯的偶然危险意思不同,这一来,究竟是否比电车安全就不得而知了。第一,当时你的太太刚从第二次流行感冒痊愈不久,所以认为对疾病有免疫性才对吧?在我看来,你的太太那时候绝对没有被传染的危险。一度得过肺炎就会再度得到,是指间隔一段时间以后而言的。」

「不过,这免疫性的说法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十月得过一次后,元月又罹患,所以认为免疫性靠不住……」

「十月和元月之间有两个月,而当时你的太太还在咳嗽,与其说会被传染,不如说是会传染给别人。」

「还有,关于刚才说的撞车的危险,因为撞车本身是很偶然的事,所以认为是这范围内的必然,不是非常稀有的事吗?偶然中的必然与单纯的必然到底意思不同。何况这所谓必然也不过是必然受伤而已,不至于必然丧命。」

「但可以说,偶然严重的撞车时必然丧命。」

「不错,可以这样说。但玩这种理论游戏,不是太无聊吗?」

「哈哈哈,理论游戏吗?我因为喜欢,所以不知不觉得意忘形,真对不起。就要进入本题了──在进入本题以前先解决现在的理论游戏吧。你虽然笑我,其实你也很喜欢理论,而且在这方面可能算是我的前辈,所以我想你不是完全没有兴趣。现在是说到偶然与必然,把它与人的心理连结时,就产生新的问题,而理论就不再是单纯的理论,难道你没有发现?」

「嘿,越来越深奥的样子。」

「怎么会呢?我说的人的心理是指犯罪心理而言。假定有一个人要以间接的方法,不让人发现地杀死某一个人──如果杀死的说法不恰当,那就说,迫使对方死亡。那么,为此必须让这个人处于更多的危险之中。在这种情况下,为了避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意图,以及在对方不知不觉下引导对方入彀,只有挑选偶然的危险,别无他法。不过,假使这偶然之中包含着眼睛看不出来的必然时,那就可以说正合乎理想了。你让太太坐公交车,往往是当时的情况和外形并不一致吧?请不要因为我说『外形』而生气,当然不能说你有那种意图,但你也应该了解那种人的心理吧。」

「你基于职业的性质,倒真会想到奇怪的事。与外表是否一致,只好由你自己去判断了。不过,在一个月之间,才坐三十次汽车,就认为这个人的生命会被夺取,那恐怕不是傻瓜就是疯子吧?大概也没有人会仰赖这么不可仰赖的偶然。」

「不错,才不过坐三十次公交车的话,可以说这偶然的命中机会很少。不过,假使从种种方面找出种种危险,把一次又一次的偶然加在这个人的身上──那么,命中率就增加好几倍。无数的偶然性危险聚集为一个焦点,而将这个人推入其中。那么,这个人所蒙受的危险就已经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了。」

「──比方说,是怎样的情况?」

「比方说,这里有个男人想杀他的太太考虑置她于死。她有先天性的心脏衰弱──这心脏衰弱的事实本身已经含有偶然性危险的种子,为要使这危险增大,就酝酿使她心脏恶化的条件。比方这男人想让太太养成喝酒的习惯而劝她喝酒。最初在睡前劝她喝一杯葡萄酒,然后渐渐增加,变成饭后必喝,养成嗜酒的习惯。但她本来就没有嗜酒的倾向,所以没有成为丈夫所期待的酒鬼。于是,丈夫采取第二种方法,劝太太抽烟。他对太太说:『女人也该有这种程度的享受』,而买来香味芬芳的舶来品给她抽。这项计划成功了,个把月之间她就变成抽烟专家了。再来丈夫听说冷水浴对心脏虚弱的人有害,就劝她洗冷水浴。他亲切地对太太说:『妳是容易感冒的体质,最好不要偷懒,每天早上洗冷水浴』。打从心底信任丈夫的太太马上照做,而不知道自己的心脏因此愈来愈坏。虽然如此,丈夫的计划并未完全达成。等到她的心脏变为更坏以后,再就是打击她的心脏。就是让她罹患发高烧的疾病──伤寒或肺炎之类的疾病。这男人开头挑选的是伤寒,为此他不断地劝太太吃可能有伤寒菌的食物。他说:『美国人吃饭时都喝生水,他们赞美水为最佳饮料』而让太太喝生水。也让她吃生鱼。还有,知道生的牡蛎和凉粉伤寒菌很多,就让她吃。为劝太太吃这些,丈夫当也非吃不可。但他以前患过伤寒,已经免疫。丈夫这项计划虽然没有达到他所期待的效果,但也成功了七分。因为太太固然没有罹患伤寒,却得了副伤寒,连续发高烧一周。不过,副伤寒的死亡率只占一成,所以不知幸或不幸,心脏衰弱的太太获救了。丈夫趁成功七分之势,其后仍继续让太太吃生的食物,致使太太在夏天频频泻肚子。每一次丈夫都焦虑地观察其变化,不巧的是他所盼望的伤寒并不轻易上门。可是不久,丈夫求之不得的机会来了。就是前年秋天至第二年冬天流行恶性感冒,丈夫便计谋让她在这期间感冒。果然十月她就罹患了──原因是当时她正喉咙不舒服。丈夫告诉她嗽口预防感冒,而故意准备了过浓的双氧水让她嗽口,她因此而发生喉咙炎。不但如此,正巧那时候有一位伯母得了感冒,丈夫便再三劝她去探病。当她第五次去探病回来时,立刻发烧。幸好这次也痊愈了。接着,到了元月,这次感冒更加严重,终于并发了肺炎……」

侦探说着,一面做出奇怪的动作──他做出拍落烟灰的动作,轻轻撞了两三次汤河的手腕恰似暗示动作。两人已经来到日本桥的桥前,但侦探从村井银行前面向右边转弯,经中央邮局的方向而去。当然汤河只得跟着他走。

「第二次的感冒也是丈夫策划的。」侦探继续说:「那时候太太娘家的小孩患重感冒,在神田的S医院住院治疗。丈夫自动推荐太太去看护这孩子,他的理由是这样:『这次感冒很容易传染,不能随便让人看护。内人不久前才感冒过,所以她是免疫的,让她来看护最为合适』──太太也认为他的话不错,而就在看护这孩子期间再度感染感冒,同时她的肺炎相当严重,好几次很危险。这次丈夫的计谋收到十二分的效果。他在太太枕边为自己的不小心致使她生病而道歉,但太太不恨丈夫,看来似乎将在感谢他的爱情之中安安静静死去。然而,在最后关头的时候太太死里逃生,获救了。道对丈夫而言,可以说是功亏一篑。于是,丈夫又另作计谋,考虑除了生病以外再制造别的灾难。首先,他利用了太太病房内的瓦斯暖炉。那时候他的太太已经好多了,不需要看护的人,但还得和丈夫分房一周。就在这时丈夫发现了某种『偶然』──太太晚上睡觉时总是小心火烛,把瓦斯暖炉关掉。瓦斯暖炉的开关在病房通往走廊的地方。太太习惯于半夜里上一次厕所,必须经过走廊。经过时是拖着长长的睡衣裙角而走,五次之中有三次,裙角会擦过瓦斯开关。假使瓦斯开关不够牢固,裙角擦过时必会松开。病房虽然是日本式房间,但建材极佳,风不会从缝间吹进去──偶然的是具备了这么多危险的种子。于是,丈夫发现只要稍微费点工夫,就能使这偶然成为必然。那就是把瓦斯开关弄松一些。有一天,他趁太太午睡时,放了一些润滑油在这开关。他的行为极其秘密,但不幸,他不知道有人看见了──看见的人是当时他家里的下女。这下女是太太嫁过来时,从太太的家乡跟着来的,是个对太太十分忠心,十分伶俐的女性。这个倒不重要……」

侦探和汤河从中央邮局前面踱过兜桥,也过了铠桥,两人不知不觉间已走在水天宫前面的电车路。

「──这回丈夫也是成功七分,失败三分。太太差一点被瓦斯窒息,但在未酿成大祸以前醒来,惊动了全家。瓦斯为什么漏气,不久就揭晓,原因是太太自己不小心。接着,丈夫选择的是公共汽车。正如前面说过的,这是利用了太太去看医生的机会。任何机会他都不会忘记利用。公交车的利用又告失败,就再抓住新的机会,这机会是医生给予的,医生劝太太到别的地方做病后的休养,到空气好的地方去住个把月──因为医生这样建议,丈夫即对太太说:『因为妳不断的生病,所以与其到别的地方去住一两个月,不如把我们的家搬到空气好的地方去。不过,当然不能搬远,就搬到大森一带怎样?那边靠近海,而且我要上班也方便』。这意见太太立刻赞成了。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大森的饮水非常坏,可能因为这缘故,传染病几乎没有间断──尤其是伤寒──换句话说,由于灾难方面没有指望,这男人便重新把目标放在疾病。搬到大森后,更加积极的让太太喝生水,吃生的食物,也同样鼓励她实行冷水浴和抽香烟。然后在院子里种了很多树,也挖池蓄水,又说厕所的位置不好而移到会西晒的方向。这些是促成家里产生蚊蝇的方法。还有,他的朋友有人患伤寒时,因为他自己是免疫,便频频去探病,也带太太去。就这样,他耐性地等候。但这次计谋意外的很快就奏效,距搬家不到一个月,他去探望一位患伤寒的朋友后不久。其中是否另有阴谋,不得而知,但太太罹病了,而且终于致死──如何,这些情形是不是只有外形和你完全相同?」

「是……是只有外形相同……」

「哈哈哈哈,不错,到这里为止是只有外形相同,你爱第一位太太也只是外形的爱而已。然而,同时早在三年前你就瞒着第一位太太爱着现在的太太,似乎是超出了外形的爱。因此,以往的事实加上这个事实,从前的情况就不再是外形而已了……」

两人从水天宫的电车路转入右边的一条水路,这条路的左边有一幢房屋,挂着一块大招牌,写着「私家侦探」几个字。嵌着玻璃门的这幢房屋不论楼上楼下,灯火通明。来到这里时,侦探「哈哈哈哈」地大声笑起来。

「哈哈哈哈,已经不行了,不能再隐瞒了。你不是从刚才就一直在发抖吗?你的前妻的父亲今晚在我家等着,你不必怕成这个样子,进来一下嘛。」

他出其不意的抓住汤河的手臂,在他肩头用力一推,把他推入了明亮的屋内。在灯光下的汤河脸色苍白,他失神地踉跄跌入椅中。

人间椅子  江户川乱步

The Human Chair  Ranpo Edogawa

江户川乱步(Ranpo Edogawa,1894─1965)

江户川乱步时常被称为「日本推理小说之父」,他于一九二三年在「新青年」发表日本第一篇国产推理小说「二钱铜币」。

他的笔名也许是估计了将来的声名吧?因为把神秘小说之父艾德嘉.爱伦.坡的名字以日文读音念时,就是「江户川乱步」。

在「A Catalogue of Crime(犯罪目录)」(一九七一年刊)中杰克.巴璨和文迪.泰勒对「人间椅子」这样批评:「侦探本身化成有大量填塞物的椅子这种方法,不能令人佩服」。但他们究竟有没有把作品读完?假使读完,一定不会发出这样的评论。

──艾勒里.昆恩

─ ─ ─

人间椅子

佳子每天早上送丈夫出门上班后,时间总是在十点过后,她就独自关在洋房这边与丈夫共享的书房。现在她是在这里为X杂志预定在这年夏天出版的特刊而创作新的长篇小说。

被称为美丽闺秀作家的她,近来的名气已超乎外务省书记官的丈夫。她每天都会收到好几封陌生的崇拜者来信。

这天早上,坐在书房的书桌前,在开始工作时,她仍然先拆阅陌生人的来信。

这些人有的极其无聊,但她出于女人的体贴,不管怎样的信,凡是寄给她的,一律过目。

从简短的开始,看了两封信和一枚明信片后,还剩下一封厚厚的,可能是稿件。事先没有通知就突然寄稿件来的例子,以前也发生过。多半又长又无聊,但她一定拆封,起码看一看题名。

正如所料,这一封也是用稿纸写的。但不知怎么,没有题名,也没有署名,而且一开头就称呼「太太」。怎么回事?到底是稿子还是信呢?这么想着,随便地看了两三行,于是她产生了奇怪的、可怕的预感。而她天生的好奇使她急急往下阅读。

─ ─ ─

太太:

请妳原谅我这个妳完全不认识的男人突然冒昧的寄上这封信。

我这样说,你一定会吓一跳,不过,我是预备向妳表白我所犯的世上最奇怪的罪恶。

有数月之久,我从人类的世界隐身,过着恶魔般的生活。当然这广大的世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在何处。假使没有发生事情,也许我永远不会回到人类的世界。

然而,近来我的心中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而且我不能不对自己的不幸忏悔。我这样说,妳一定感到莫名其妙,所以请妳把这封信读完。那么,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心情,而且为什么非告诉妳不可的原因,妳就会明白。

噫,该从那儿开始呢?因为与人类太疏远,加上这事实太离奇,所以使用人类所用的写信的方法,不免感到羞臊,怯于下笔。不过,踌躇不决也不是办法。总之,就从事情的发生,按照顺序写下去吧。

我是天生的世上容貌最丑陋的人,这一点请务必牢牢记住。否则万一妳答应我冒昧的请求,接见我时,本来我的面貌已经够丑恶,加上长久的不健康的生活,已经变成令人目不忍睹的形相,在妳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见面,是我也是妳所无法忍受的事。

我这个人天生何其不幸,容貌丑恶,而胸中却燃烧着没有人知道的世上最热烈的情火。我忘了自己有一张鬼怪般的面孔,而且是个贫穷的工匠,不自量力地憧憬着甜蜜的、奢侈的种种美梦。

假使我是出生于富裕的家庭,就可以靠着金钱的力量,沉迷于各种享受,排除对丑恶容貌的抑郁不乐。或者我有艺术天分的话,也许可以藉艺术的诗歌而遗忘这世界的可怕。然而,不幸的,我什么条件都没有,生为可怜的家具工人的儿子,继承衣钵,做一天工,过一天日子。

我的专长是制作各种椅子。我所制作的椅子,不论是订购形状如何复杂的顾客都会满意。所以商行特别器重我,总是让我制作高级货。这种高级货对于靠背或扶手的雕刻,会提出种种要求,靠垫的形状,各种尺寸等,各人的爱好不一。制作的人需要具备一般外行人无法想象的苦心。不过,在苦心制作之后,完成时备觉欣慰。说起来像是狂妄自大,但那份心情足以匹敌艺术家完成杰作时的喜悦。

一把椅子完成时,我首先坐着试试看它的情况。在单调乏味的工匠生活之中,只有这时候感到说不出的得意。我心里会想,这是多么高贵的先生,或是多么美丽的女士要坐的呢?既然是订制这么高级椅子的家庭,一定是放在与这椅子相配的豪华房间吧?墙上必挂著名画家的油画,天花板垂挂着大宝石般的水晶灯,地上铺着高贵地毡。而这椅子前面的桌上不是鲜艳夺目的西洋花草,就是芳香扑鼻的鲜花。耽溺于这样的胡思乱想时,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是这豪华房屋的主人。虽然只是短短的时间,仍感到无法形容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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