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胡思乱想愈来愈变本加厉,我,不过是个贫穷的、丑恶的工匠的我,在胡思乱想的世界中,变成翩翩贵公子,坐在我制作的高贵椅子上。而经常在我梦中出现的美貌情人在我的身边,温柔地笑着,听着我说话。不但如此,在幻想中,我和这美人儿手握着手,卿卿我我地低声细语着。
然而,每一次我这飘飘欲仙的紫色梦,很快就会被附近的老板娘聒噪的说话声、歇斯底里的哭叫声、生病的小孩吵闹声所破坏,丑陋的现实一下子就暴露了那灰色的躯体。恢复现实的我与梦中的贵公子有天渊之别,重新出现我那可怜的丑恶的本来面目。而刚才对我微笑的那美人儿……这一切究竟在什么地方?甚至在那边玩得满身灰土,脏兮兮的看护小孩的女性都不屑于瞧我一眼。唯一的只是我所制作的椅子,好像证实我刚才的梦幻般兀自在那里。可是,这椅子还不是即将被运到与我完全不同的、陌生的世界去?
就这样,每一把椅子完工时,我就感到无可言喻的哀伤。这份无法形容的幽怨的心情,随着岁月而增加份量,渐渐使我不能忍受。
「与其继续这种蛆虫般的生活,不如死了算了。」
我认真地这样想。在工作房勤苦地挥动着凿子,钉着钉子,或涂抹着刺激性强烈的涂料时,我执拗地继续想着相同的事。
「不过,等一下,既然有寻死的决心,难道没有其他的方法吗?比方说……」
就这样,我的思想渐渐往可怕的方向转变。
这时候,我正接受委托,制作一组我从未制作过的大型皮面安乐椅。这一组椅子是预备摆在本市──Y市一家外国人经营的饭店,以往他们都是从本国寄来,这次是雇用我的商行去活动,告诉他们,日本也有制作不比舶来品拙劣的椅子工匠,才好不容易得到订单的。为此,我废寝忘食地制作,全心全力,努力以赴。
完成后,自己看了看,感到从未有的满意,我自己都觉得那是杰作。我照例把四只一组的椅子之一,搬到阳光照得到的房间,从容的坐下去。坐起来多么舒适的椅子啊,不硬不软,恰到好处。故意不染色,保持原来的灰色,质地柔软的皮,保持适度的倾斜,轻轻支持着背部的椅背,曲线精巧,微微隆起的两边扶手,这一切都配合得那么巧妙调和,把「安乐」的形容词真实地表现出来。
我让自己的身体深深埋在其中,双手抚摸着圆浑的扶手,心荡神驰。于是,那没有止境的妄想又像七色的彩虹,泉水般不断地涌出炫目的色彩。这叫做梦幻吧?心中所想的,历历如绘地浮现眼前,我甚至担心自己是否疯了。
这当中我的脑里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所谓魔鬼的唆使不就是指此而言吗?那是好像做梦一样荒唐无稽而且可怕的事,但这可怕充满一股说不出的魅力吸引着我。
最初我只是不愿意放弃自己精心制作的椅子,单纯的盼望能够永远跟这些椅子在一起。不过,当我迷迷糊糊展开妄想之翼时,不知不觉间与那一阵在我的脑中酦酵得可怕的念头连结在一起。我是怎样的一个疯子啊,竟然决定实现这奇怪至极的妄想。
我立刻把四只椅子中认为最精美的一只拆开来,然后为了实行我那奇妙的计划而重新改造它。
这是特大型的安乐椅,坐着的部份很低,几乎碰到地面,用皮包着。其他如靠背和扶手也都十分厚实,内部的空间足以容纳一个人躲藏,从外面看不出来。当然里面有坚实的木架和许多弹簧,但我适当地加以改装,使得人坐着的部份可以把腿伸进去,头和身体则伸入靠背的地方,正好和坐在椅内的姿势相同。
这种工夫是我得意的技艺,所以我能够做得非常精巧而方便。比方为了呼吸和偷听外面的声音,把部份皮留下外面看不见的空隙,靠背内部刚好头的地方装设小台架,做为储存东西之用(例如水壶、军用干面包之类),也预备了做为某种用途的大橡皮袋等等,只要有了食物,在那里面躲上两三天都不成问题。换句话说,这只椅子成了一个人类的房间。
我只穿一件内衣,打开底部装设的出入用的盖子,钻入椅内。这实在是非常奇特的感觉。漆黑、沉闷,恰似进入坟墓里面一样不可思议。想起来确实与坟墓无异。因为当我进入椅内后,就像穿上隐身睡衣,从人类的世界消逝了。
不久,商行派人开大卡车来,把四只安乐椅载走。我的徒弟(我只和他住在一起)毫不知情的应付他们。把椅子搬上卡车时,一个工人嚷着说:「这一只特别重!」。在这只椅内的我暗吃一惊,幸好安乐椅本来就很重,没有引起怀疑。一会儿,卡车的震动就传到我身上,使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担心了很久,结果平安无事,当天下午藏着我的安乐椅已经放在饭店的一个房间。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私人的房间,而是等人,或看报纸,或吸烟等形形色色的人出入频繁的交谊室。
也许妳已经发现,我这奇怪行为的最大目的是趁无人时,从椅内溜出来,偷取饭店内的财物。谁想象得到椅内会躲着人?我可以像影子一样,自由自在,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而当人们开始惊慌吵闹时,我已躲回椅内,屏息静气的旁观他们愚蠢可笑的搜索。妳知道海岸有一种蟹叫做「寄居蟹」吗?形状像大蜘蛛,没有人时傲慢地横行霸道,听到一点脚步声就慌慌张张逃入贝壳里面。然后偷偷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前脚,窥探敌人的动静。我就是这种寄居蟹,椅子代替贝壳做为我的藏身处,而在饭店,不是海边,任意妄为。
我这奇特的计划正因为是奇特,所以出乎意料之外的大获成功。来到饭店后第三天,已经偷取了许多东西。真正要行窃时的恐惧、快乐的心情,成功时难以形容的高兴,以及人们在我眼前张惶失措,一下说逃到那边,一下又说逃到这边的可笑情景,这一切具有多么不可思议的魅力,让我感到开心啊。
不过,很遗憾,现在我没有时间详细叙述这些。因为我发现了比偷窃开心十倍、二十倍,开心至极的事。向妳表白这件事,才是我写这封信真正的目的。
言归正传,话从我的椅子摆放于饭店交谊室时开始说起。
椅子送来时,饭店老板先来试试坐卧情况,然后就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可能是房内没有人。刚到达就要钻出椅子的话,恐怕危险,我不敢这样做。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只是感觉很长)我全神贯注于耳朵,静听外面的动态。
过了一会儿,可能是从走廊那边传来的,听到了重重的脚步声。接近到二、三百公尺左右时,因为房内铺着地毡,脚步声低得几乎听不见。但紧接着,听见了男人粗粗的鼻息。在一剎那之间,似乎是西洋人的高大身体一屁股坐到我的腿上来,深深弹动了两三下。我的大腿和这男人结实庞大的臀部仅薄薄的一层皮之隔,紧密地靠在一起,几乎连体温都可以感觉出来。宽阔的肩膀刚好靠在我的胸前,沉重的两只手隔着皮,与我的手重迭。这男人显然抽着雪茄烟,男性化的浓厚气味从皮革的缝间泄进来。
太太,请妳假定妳是我,试着想象当场的情况。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感觉啊。我因为惊恐过度,在黑暗的椅中僵硬地缩着身体,腋下冒着汗,思考力已经丧失,茫然发着呆。
以这男人为开始,那天一天之中就有各色各样的人坐过我的椅子,而没有人发现我在那里──也许他们以为那是柔软的垫子。却一点也不知道那是我这血肉之躯的人类的大腿。
漆黑,一动不能动的皮革内的天地,却是多么神秘而富于吸引力的世界。在这里所看的人是与平时看惯的人全然不同的生物,他们是声音、鼻息、脚步声、衣服摩擦声,以及几块浑圆有弹性的肉块罢了。我能够以肌肉的感觉代替容貌,识别他们每一个人。有的人十分肥胖,彷佛一堆腐肉的感觉。有的人正巧相反,瘦削如骨骸。此外,有背骨弯曲的人,肩膀宽阔、手臂修长、大腿粗肥、尾骶骨或长或短等。综合起来看时,会发现再相似的人都有不同的地方。人除了容貌和指纹以外,也可以像这样从全体的感触来辨别。
对异性也是一样。平常对异性的批评是根据容貌的美丑,但在椅内的世界,容貌根本不是问题。在这里只有肉体、声音,和气味而已。
太太,请不要因为我的记述太坦白而生气。我在这里热烈地爱上了一个女人的肉体(她是第一位坐在我的椅子的女性)。
根据声音来想象,她是个很年轻的外国少女。当时房内刚好没有别人,她不知在高兴什么,轻轻唱着奇怪的歌,以跳舞般的脚步走过来。走到我躲藏的椅子前面,突然把她那丰满而十分柔软的肉体投在我身上。不知道什么事好笑,她忽然咯咯笑着,手舞脚踢,恰似网中的鱼在跳跃。
她在我的膝盖上面坐了大约半小时,不时唱唱歌,身体也配合着旋律扭动着。
这对于我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大事,因为我是视女人为神圣的,不,应该说是可怕的,连看都不敢看的人。而现在一个陌生的异国少女,不但与我同在一室,同坐一只椅子,并且隔着一层薄薄皮革,肌肤紧靠在一起。虽然如此,她却没有丝毫不安,把全身的重量交给我,肆无忌惮地采取她所高兴的姿态。我在椅中可以做出拥抱她的动作,也可以隔着皮革亲吻她柔软的脖子。此外还可以自由自在的做其他的事。
有了这惊人的发现之后,我就把最初的目的──偷窃放在第二,让自己沉迷于这不可思议的感触世界。我自忖,这椅中的世界才是真正适合我的居所。像我这样丑陋、软弱的男人,在光明的世界总是感到自卑,除了过羞耻、悲惨的日子以外,什么也没有。现在改变居住的环境,在这椅中,只要忍受一些不便,在光明世界不许交谈、不许接近的美女,可以亲近,听声音,甚至肌肤接触。
椅中之恋!那是何等不可思议,何等令人陶醉的魅力,除非真正进入椅中是无法了解的。那是只靠触觉、听觉,以及少许嗅觉的恋爱,是黑暗世界的恋爱,绝非这个世界的恋爱。这岂非恶魔国度里的爱欲?想起来世界上人们的眼睛看不见的角落,究竟在进行怎样奇怪、恐怖的事,是无法想象的。
当然起初我预定只要达到偷窃的目的,我就立刻逃出饭店。不过,我已沉迷于世界上最奇怪的喜悦,所以非但不逃走,而且打算永远躲在椅中生活。
每夜到外面去的时候,总是谨慎又谨慎,不发出一点声响,不让人看见,所以当然没有发生危险。虽然如此,好几个月的悠长时间里,没有被人发现,过着椅中的生活,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由于二十四小时在狭窄的空间,弯着手臂,曲着腿,全身麻痹,无法站直。最后要到厨房或化妆室时,不得不爬着去。我这个人不是疯了吗?宁愿忍受这样的痛苦,而不肯放弃奇怪的感触世界。
有的人在饭店住上一个月、两个月,但由于是饭店,客人的出入频繁。因此,我的奇妙的恋爱也不得不时常变换对象。我对这些为数不少的恋人的记忆,不是像一般人那样从容貌而来,主要的是根据她们的躯体形状而刻入我的心中。
有的像种马一样精悍,有一副修长而结实的肉体。有的像蛇一样妖艳,缓缓扭动的肉体。有的像橡皮球,肥胖富于脂肪的肉体。又有的像希腊雕像,坚实有力而发达的肉体。任何女人的肉体都有她们各自的特征和魅力。
就这样,一个女人换另外一个女人之间,我又经历了不同的奇妙的事。
其中之一就是有一次欧洲某大国的大使(这是从日本人侍者的谈话而知道的)把他那硕大的躯体坐在我的身上。这位政治家是世界闻名的诗人,因此接触了这位诗人的肌肤,使我兴奋不已。他坐在我的腿上,和两三位同国的人谈了大约十分钟的话,然后就离开了,他们说什么,我当然听不懂,但他改变姿势时,那痒痒的感触,给予我无以名状的刺激。
当时我忽然产生这样的想象:假使从皮革后面用一把锋利的刀刺进他的心脏,将造成怎样的结果?当然他会受到严重的致命伤,他的国家不必说,日本的政治界也将惊慌失措吧?新闻界不知会报导如何激情的消息?
这对日本和他国的外交关系也会造成莫大的影响,从艺术界的立场来说,他的死更是一大损失。这么大的案件,我一个人就能轻易的完成。想到这样,我不能不觉得洋洋自得。
另外一次,某国一位著名的舞蹈家来访时,恰巧住在这家饭店,她也在我的椅子坐了一次。这时我也与大使坐过时同样感动,同时她给予我从不曾经历的理想的肉体美感触,美得我无暇想到自己的卑微,唯有以对待艺术品的虔诚心意赞美她而已。
此外,我还经历了各种罕有的、不可思议的,或是可怕的事。不过,这封信不在于叙述这些事,而且说来话长,还是赶快进入重点吧。
话说,我到饭店后过了数月,我的命运发生了变化。原因是饭店老板决定回国,而将饭店转让给日本人的公司。这日本人公司改变了向来豪华的经营方针,以大众化旅馆为目标而采取有利经营。因此,不需要的家具都委托一家大家具店拍卖。拍卖目录中,包括了我的椅子在内。
得到这消息时,我大感失望,几乎决定趁机重返俗世,开始新的生活。那时候,我偷来的钱已经相当多,即使回到人世间,也不必过以前那样悲惨的生活。不过,我又转念一想,离开外国人的饭店固然很失望,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未尝不是意味着新的希望。因为尽管数月来我爱上种种异性,但她们都是外国人,她们再好,肉体再美,精神上我仍感到不满足。到底日本人的对象必需同是日本人,才会感到是真正的恋爱。我渐渐这样想。就在这时候,我的椅子加入拍卖。这回也许会被日本人买到,也许会放在日本人的家里。这是我的新希望,我决定暂时继续留在椅中观察。
在家具店待了两三天,觉得非常苦闷。不过,一旦开始拍卖,很幸运,我的椅子立刻被人买走。因为虽然旧一点,仍然是引人注目的精美座椅。
买主是距离Y市不远的一位官吏,从家具店到这个人家里之间的数里路颠簸得很厉害,我在椅内几乎死去活来。不过,因为买主是我所盼望的日本人,所以比起这份喜悦就不以为苦了。
这位买主拥有漂亮的住家,我的椅子被放在洋房的书房。使我感到非常满意的是,这一家年轻美丽的女主人比男主人更有机会使用书房。从此,大约一个月之间,我与女主人朝夕相处。女主人除晚饭和睡觉以外,她那柔软的身体总是靠在我身上,原因是她一直逗留于书房,埋首写作。
我多么爱她的情形,不必在此絮絮叙述。她是我第一位接触的日本人,而且她有一身优美的肉体。我在这里真正的恋爱了。与此相比,在饭店那些经验,绝不能称为恋爱。其证据是,只有对这位女主人我毫不厌倦地享受着秘密的爱抚,而且想设法让她知道我的存在。
要是可能,我希望女主人知道椅中的我,而且,说起来是如意算盘,希望她爱我。不过,我应该如何向她示意?如果直接告诉她,椅中藏着人时,她一定在惊喊之余,把男主人或佣人找来,告诉他们。这样一来,不但一切都完了,而且说不定我会被加上可怕的罪名,接受法律制裁。
因此,我努力让女主人在我的椅子坐得更加舒服,而产生爱意。她是艺术家,一定具备比一般人微妙的感觉。假使她对我的椅子感觉到生命,不是仅视为物品,当做有生命的东西加以爱护,我就心满意足了。
当她投身于我身上时,我小心翼翼的轻轻接住她。当她坐得疲倦时,我就不让她发觉地慢慢移动我的腿,使她改变坐姿。而当她开始假寐时,我就轻轻摇动两腿,发挥摇篮的作用。
不知是我的体贴得到了报酬,或只是我自己迷糊,我觉得近来女主人开始爱护我的椅子。她恰似婴儿在母亲怀中时,以及少女被情人拥抱那样,甜蜜蜜的把她的身体投入我的椅中。甚至在我的腿上移动身体的样子都显得不胜亲切的样子。
就这样,我的热情一天天增加。终于,啊!太太,我终于不顾本身的卑微,产生了愿望,只要能看一眼我的恋人,而且交谈一下,那我就死而无憾了。
太太,想来妳早就明白了。请妳原谅我的冒失,我所说的恋人,事实上就是妳。自从妳的先生在Y市的家具店买下了我的椅子以来,我就恋慕着妳,我就是这可怜的男人。
太太,这是我这一生的愿望,请妳答应见我一面,而且即使一句话也好,请妳给这可怜丑恶的男人一句安慰的话。我绝不会再进一步的要求。请妳答应世界上最不幸的男人恳切的要求。
昨夜为了写这封信,我潜出妳家里。面对面向太太请求是危险的,我不敢这么做。
当妳要拆阅这封信时,我因担心而苍白着脸,在妳府上四周徘徊。
假使妳接受世上最冒失的恳求,那么,请将妳的手绢挂在书房窗外那盆瞿麦上面。以此为信号,我会若无其事的以拜访者身份按府上的门铃。
※※※
这封奇怪的信,以热烈的祈祷词做为结束。
佳子在读到一半时,就因可怕的预感而吓得脸色苍白。
她不知不觉站起来,抛下可怕的安乐椅,跑出书房,来到日式起居室。原想信的下半部不看就要撕破,但仍在不安中,继续把它看完。
她的预感毕竟没有错。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实啊,她每天坐着的安乐椅里面,真的躲藏着一个男人吗?
「啊,好可怕!」
她感到彷佛背部被浇了一盆冷水,身体一直不停地颤抖。
她惊吓过度,茫然失神,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件事。检查椅子看看,为什么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那里面即使没有人,起码也该有食物和其他物品残留着。
「太太,信件。」
她大吃一惊,转头一看,是下女带着一封刚寄到的信进来。
佳子茫然地接过来,预备拆封时,忽然看到封面上的字,吓得把信掉落下去。因为信封上面她的姓名字体与先前那封可怕的信,字体一模一样。
她犹豫了许久,不能决定要不要拆阅。不过,最后她终于撕开封口,阅读内容。这封信很短,但是使她再度惊骇的一封信。
─ ─ ─
突然寄信给妳的冒失,请务必原谅。我一直是妳的读者。前封寄上的是我的创作,如果在妳看过后,能赐予批评,是我最大的幸运。基于某种理由,我在这封信之前先投寄原稿,所以想必已经看过,妳觉得怎样?假使拙作能获得先生妳的欣赏,将是我无比的安慰。
─ ─ ─
原稿故意省略题名,我想把题名定为「人间椅子」。
那么,对不起,请原谅,匆此。
文学少女 木木高太郎
A Literary─Mind Girl Takataroh Kigi
木木高太郎(Takataroh Kigi,1897─1969)
当时庆应大学医学部副教授的木木高太郎,在朋友的建议下开始写推理小说。其后的活跃引人侧目,而于一九三六年以「人生的阿呆」获得直木奖。
松元清张说他是「第一位在侦探小说中掺入才智与诗情的作家」而对他的评价极高。
「文学少女」是描写脑中只想着写作的少女对作家生活的狂热情形。没有爱情的结婚、虚情假意的恋情、沉郁倦怠的日子──但没有一样会使女主角对文学的梦想、愿望、爱情失去光彩。即使她的生活经常受到威胁,她的希望和野心烟消云散。
「就算文学能把人撕碎,也不能消灭深深铭刻于心中的文学精神」。
──艾勒里.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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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少女
【亡父】
父亲是在宫子高女毕业那年去世的。说是毕业那年,其实是三月初,所以是她还是学生的时候。
生母老早就亡故,来了一位继母。那是六、七岁时候的事,并没有鲜明的记忆。不过,勾引她涌起甜蜜、思念、胸部紧缩般,久久投身其中而终于沉溺也不懊悔的感情的是对生母的记忆。
宫子是喜欢父亲吧?
父亲死后回想时,才发现确实是喜欢父亲。但父亲生前时常讨厌他。宫子在学校拿第一名,父亲一点不感到高兴。不,奇怪的是相反。他说学校的成绩优秀的孩子不帮忙做家事,反而为此责备宫子。因此,后来宫子企图隐藏自己的优秀。她故意把答案写错。不过,这件事很快就被级任导师发现,宫子仍然没有办法降到第一名的下面。在同一区内最富裕的富翁女儿也很优秀,宫子认为把第一名让给她,对她和她的父母,进而对自己都有许多好处。因为宫子总是向这位小姐借书来看。只要能与她要好而借到书,自己退为第五名或第八名都无所谓。有一天,她到这位千金小姐家玩时,正巧小姐的母亲有客来访。这位母亲看着宫子,对客人说:
「宫子是第一名,我的女儿是第二名。级任导师说,我的女儿不论到那一所学校都可以拿到第一名,但在这所学校却有宫子这么特殊的孩子。宫子就是她。」
听了这番话,宫子感到非常非常的抱歉,甚至诅咒自己。
小学毕业后,宫子本来不能升学,但由于级任导师的规劝,那位小姐的说项,以及当地农民副业的蚕价钱高,使她得以升学念女中。到这所女中大约有一里半的距离,千金小姐是坐马车去的,宫子则提早起床,步行去上学。回来是坐马车,因为需要快点回家帮忙家事。早上的马车钱省下来,一个月就可以买一两本杂志。回来的马车钱也想省下来买杂志,但恐怕若不早点回家帮忙家事,父亲会命令她退学,这是她所担心的事。到了二年级时,宫子的朋友那位千金小姐进了宿舍。她住进宿舍的原因是什么,不太清楚,不过,可能是有钱人家想尝试各种经验的意思吧?由于这位小姐住进宿舍,使得宫子面前展开了宽阔的天地。因为宿舍有图书馆,住在宿舍的学生可以自由借阅。宫子透过这位小姐来借书。
包著书带回家,帮完家事,哄骗继母所生的弟弟妹妹睡觉后,就坐在屋角的一张小桌前面,享受解开包包时的快乐,以及忘了时间埋首阅读的快乐。若说宫子出生以来最快乐的事,就属坐在这角落的小桌前面。
大约两年的时间,几乎把宿舍图书馆内的书全部读完。不知怎么,这图书馆里面有叔本华的哲学书译本。最后宫子借出这本书,从开头阅读。因为读过高山标牛的书,所以不是全然不懂,不过实在很深奥。虽然如此,在阅读之间渐渐了解充满了厌世哲学。而且这世界和这人生都与天地间同样虚无──读到这结论时,几乎像是接触了毫不客气地表明思想的人一样,感到万分亲切。
没有多久,宫子就开始阅读小说。这是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在此以前小说被禁止阅读,只读了高山标牛的「泷口入道」,和翻译的罗德.华文狄洛伊的作品。小说使得宫子连心底都受到震撼。五年级时,参加东京发行的某女学生杂志的短篇小说征文,得到头等第二奖。
得奖的消息瞒着父母,但挂号信在宫子出门时寄来,被父亲拆封而发现了。于是,以隐瞒父母做种种事为理由,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然后被禁止阅读杂志和书籍。宫子痛恨父亲。晚上大家都入睡后,坐在桌前写稿的乐趣被剥夺,感到非常的可惜。
然而,不久宫子就明白了父亲如此讨厌她对文学发生兴趣的心情。比当时稍早的年代,由一群新女性发行一本叫做「青鞜」的杂志,参加此运动的人之一是父亲的妹妹,她──借用父亲的话──堕落了,后来终于离家出走,至今仍然行踪不明。想来已成为自甘堕落的女人,身败名裂了。宫子的这位姑妈闹出丑闻,被报纸刊登过的记忆威胁着父亲。
「什么文学,什么杂志,乱搞这些杂志的人嫁不出去。」
父亲这样训斥宫子。
宫子从来没有想过结婚的问题。恋爱也是除了在小说中读到,在小说中恋爱以外,从来没有想过。宫子内心只充满了文学而已。
但没有多久,由于父亲的去世,宫子不得不结婚了。
【继母】
父亲是在三月初去世,他死得很奇怪。当时警察怀疑是否有犯罪行为而相当严肃地调查过,结果找不到他杀的证据。
死因根据当地的横泽医师的诊断,是急性酒精中毒。说到酒精中毒,宫子以为应该是时常喝酒的结果,会发生中风或脑溢血。她没有听说过喝了大量的酒会引起急性中毒,并且因此而死亡。
后来回想,觉得对不起父亲。因为讨厌文学,为此而发怒的父亲已经去世,对宫子的压力多少减轻的缘故。
父亲的丧事办完,终于松了一口气时,宫子也毕业了。想不到毕业第二天,就提起了结婚的事。
「好了,宫子,你已经高中毕业,而且妳父亲留下来的财产很少,刚好有人来提亲,我看妳就嫁了吧。」
宫子在弄清楚这求婚的人是谁以前就先说,请让我在家里多住一阵,我愿意拚命做事。
在这前后,有一位预备考律师的青年时常到家里来走动。一方面也是因为在母亲面前,宫子从不曾和这位叫做木内的青年说话。这位青年在父亲死后,突然频繁地到宫子家来。因此,说话的机会自然增加。有一天谈起俄国文学,得意地说着托尔斯泰和杜思妥耶夫斯基。但当宫子说到柴考甫和库普朗时,都丝毫不知道。宫子羞红了脸,不能忍受自己提出这些名字的卑鄙。但接着当听到假装了解,却答非所问的话时,竟勃然大怒,觉得柴考甫与库普朗受到了侮辱。
想要娶宫子的人是不是木内?宫子感到很不安。但听了说明后知道不是,据说是当地人,高等工业学校毕业,在当地的电力公司工作,叫做川崎。
怎样才能逃避这命运?宫子一筹莫展。她感到一股潮流使劲地推动着她,也一心一意试着要逃避它。但这不是继母一个人而已,亲戚们一致认为这是一桩好姻缘,所以宫子一个人的力量是无可奈何。
最后想到至少商谈两三次,以便让对方了解她对文学的爱好。这件事轻易的得到了谅解。
「当然每个人都有一两种嗜好,我自己也是有不会扰乱家庭和平的嗜好。像文学这样高尚的嗜好是很好的。」
得到了这样的答复,宫子已经觉得满意了。
不过,要和处女时代告别,正如任何女人的一生都不能避免的,感到无法消弭的悲哀。在宫子所热爱的许多小说中,有美丽的,或是痛苦的,而都是发自心底的恋爱。宫子自己不恋爱,却能与这些小说中的主人翁一起分享恋爱的喜悦和悲哀。然而,如今现实的生活中没有恋爱就要结束自己的处女时代了。结婚逼近的三天前,宫子就无法再阅读。她只是哭泣。平时只要拿起书,现实的一切痛苦就消逝,现在连文学都失去了力量。
就这样,结婚后第三天,终于了解丈夫所说的嗜好,和高尚的爱好。那就是听浪花节。
【结婚】
结婚的嫁妆之中,最多的是宫子以往拥有的书籍。而这些书刊之中,又有她从杂志剪下来,装订成册的本子。她把熟读过,几乎可以背诵的她所喜爱的小说收集起来,以严肃不虚假的态度,自己加以编辑。看到这些就可以了解宫子的批评眼光是到达怎样程度。
在家里宫子总是把自己的书刊收藏于箱底,甚至讨厌别人触摸。从结婚后,丈夫一本本取出宫子的文库本来阅赞。躺着看书很快就入睡的丈夫枕边,随便地散放着宫子最宝贝的书。宫子非得悄悄把那些书整整齐齐收于距离枕边稍远的地方,心里就不舒服。末了看到丈夫听任书页翻开就塞进枕头下面,使得宫子因为愤恨丈夫不爱惜她的书籍而落泪。不,不是愤恨他不爱惜,是觉得她心底深深呵护的文学受到冒渎,因而感到冒火。
与这种冒渎比较时,得不到她由衷尊敬的丈夫对她肉体上的冒渎就算不了什么了。
「对不起,一定是我还没有成熟。」
宫子从床上溜出来,偷偷坐在桌前,摊开稿纸,思索浮现于她心中的文学时的欢悦,尽管前途没有任何目标,仍能安慰她不满足的生活。
开头为了安慰丈夫,他在谈话之间出现错误的文学方面的事时,总是仔细的替他更正。但不久,宫子就放弃了。
有了买和服的钱宁愿买书,有了去听浪花节的时间时宁愿到书店去看书,这是宫子的快乐。
婚后大约一年,宫子成为女儿的母亲,做了母亲后不但没有失去对文学的憧憬,而且更加沉入其中。她在报纸和杂志上看到女作家组织同盟,在文坛的一角活跃地发起文学运动,不由得时常想,我能不能参加这项活动?「青鞜」由平冢雷鸟、田村俊子、尾竹红吉等人发行,在社会上引起喧哗褒贬的时代早已过去。「青鞜」的同人们提倡妇女解放,而且已经达到目的。然而,现在时代已经成为不仅仅是为妇女解放的文学运动而组织妇女。为「火鸟」而聚集的竹岛贵美子、小山丝子、辻村本子、小金井素子、石井绢子、山川柳子、古谷文子、栗原洁子、村冈花子等年轻女性,正开始跨出这种真挚的脚步。
宫子的希望是先站在一边观望「火鸟」的活动,再等机会让对方吸收,然后加入这个团体。于是,她写信给「火鸟」的同人,倾诉自己的满腔愿望,询问是否能接纳她这乡下女人。
在几封信之后,收到了同人亲切的答复,希望在她有机会到东京时见面。
假使这希望实现,也许宫子也能够获准加入同人之中,而被承认其创作的独特性。然而,这枚明信片把宫子的命运引至意想不到的地方。
【恋爱】
事后回想,收到「火鸟」同人的回信,想象那青年有意接近宫子这件事,宫子从开头就应该反省自己。
这个人是当地邮政局局员。宫子为了寄出向杂志投稿的稿件而到邮政局窗口,这位邮务员看到背面的签名,即和宫子谈话,后来有一天终于说出了几乎置宫子于死地的话。
他说「火鸟」的同人之一是他的表姊,假使宫子愿意,他可以给她介绍表姊。这种事在窗口说起来不方便,假使宫子同意,另外约个时间慢慢谈。宫子胀红了脸。可能因为开拓命运的道路霍然敞开的缘故吧?
宫子在晚上偷空带着自己所写的东西去见那青年,请求他的批评。对他说,要是他认为不错,务必寄给他的表姊。这位青年也确实仔细阅读,并且试着批评。同时他附带表示宫子是被埋没的作家,她一定会成为第一流的女作家。
在这青年邮务员尚未介绍「火鸟」同人之间,宫子的心已经倾向这青年。宫子的秘密也许是只要赞同她唯一的爱好,就已足够夺取她的心了。而这青年,除此以外还对宫子的作品加以鉴赏,全力称赞。因此,可以说能够充分的博取宫子的欢心。有时是青年约她,宫子超乎必要的和这青年见面之时,她的内心发现了婚前所遗忘的东西。
恋爱!宫子悲哀的生涯中唯一的恋爱,原是盼望给予倾心相许的人。命运之神难道没有为宫子预备一抹微笑?
深深倾心于文学的宫子,岂能不为恋爱而倾心?宫子忘了当初的目的,暂时专注地发展与这文学青年的恋爱。宫子眼前已经没有法律,也没有道德,只有当时五岁的孩子牵制着宫子的心。
「这世上有一个人让我流下良心的眼泪,那就是我的绫子。」
她在信上这样写。然而,制止宫子的心的,不是这唯一的女儿而已。不久,那文学青年对文学的热忱开始褪色。而且他根本不是什么文学青年,仅以一知半解的文学者的名字,和报纸上的知识为辅助,利用宫子对文学的热爱以夺取接吻和贞操的一种阴谋罢了。虽然如此,与宫子会晤,慢慢了解她的这位青年,因为对于要达到阴谋的手段谨慎再加上谨慎,所以已洞察了要得到宫子,只要迫使宫子陷入窘境而已。让宫子的丈夫发现而激怒,也是这青年的阴谋。接着使他们两人走投无路,不得不私奔,也是他的阴谋之一。若非如此,夺取不到宫子的贞操。但到这时候,青年才对宫子的强韧性格感到惊讶。
「我们终于到达这种地步,而我已经变成了你的。不过,我们要活着致力于文学。这一点希望你要下定决心。」
「那么,妳是认为与其完成恋爱,不如完成文学更有价值吗?」
「不错,所以我们两人逃到东京去,暂时投靠令表姊。」
这件事早已从种种方面商谈过一百次,然而,青年的表姊究竟在那儿?最后,这青年终于不得不说出他根本没有表姊,以及他们两人除了死以外别无他法,因为这是为了他们的恋爱,所以双双殉情吧。
唉!听了这话后,宫子已经失去责备青年的力气了。
「我不要死,我已经渐渐了解你,而且也明白了恋爱是为文学的领域之一而已。虽然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但文学是孤独的工作。」
宫子没有掉落一滴眼泪。就这样,宫子唯一的恋爱结束了。不,在她生涯的末了,发生了另外一次,若说是恋爱,则是过于高洁的情操,但在宫子临死前曾有过昙花一现,当时宫子打从心底为这真正的恋爱而哭泣。现在宫子连一滴泪也没有掉落,是因为那是虚假的恋爱吗?
由于决心离婚,所以得到丈夫的宽恕时,宫子不是不能回去。她内心感到动摇,但为了撕破假面具的虚假恋爱,不得不付出高昂的代价。宫子罹患了可厌的疾病,为治疗这疾病所遭受的痛苦,远不如为医治受伤的自尊心那份痛苦来得大。正当这时候,发生了另外一件让宫子悲哀的事。就是她的继母漠视弟弟们的同意,与年轻的律师木内结婚了。也许不是正式结婚,但反正已经同居,而与弟弟们分开。同时,把宫子的父亲遗留的少许财产,大部份带走了。宫子不得不回到经济上极度困难的娘家,暂时代替母职,鼓励弟弟们。
但不久,宫子渐渐想念留在丈夫家里的那些文学书籍,惋惜弃置在那里的自己所写的文稿。也许这事早就是丈夫所期待的吧?于是,再度进入了从前那种不带劲的婚姻生活。日文不知该怎么说,英语是叫做routine,自己意识着命运的灰色。
【思想】
宫子的心充满虚无的思想就是这时候。虚无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然而说充满也许是可笑的表现。不过,宫子的洞察不久就显示这种表现是正确的。
法律和道德都从宫子的心内消失了踪影。但这是意味着渴求虚无的意思,而非意味着真实的世界这些东西是虚无的。宫子在彷徨于虚无的思想之间,渐渐发现虚无思想是所有罗曼蒂克之中最浪漫的思想。那不是从心情而来的思想,不是从理性导致的思想。虚无──譬如父母子女、生命、法律道德、这世界的历史,一切的一切都是虚无!那是人类所能拥有的最大的罗曼蒂克思想。
宫子在这里回顾到今天以前认识心灵的自由和权威的时代,回顾认识人类一切烦恼和快乐以及美好之前的时代。于是,她第一次明白思想也是有脚步的。
虚无安慰了宫子,也从内心产生了对丈夫的同情。由于日常生活是虚无之中最虚无的,才产生了活下去的安慰。宫子的生涯之中,最安慰的时期也许是这时期。
不过,宫子对文学的关心,丝毫没有消失,这是因为丈夫的工作意外地调到东京,而开头的时候宫子自己也没有发现。
微薄的薪水生活在东京是穷苦的。然而,对宫子思想的转变之际,偶然的命运降临,给予她无法预测的莫大影响。
宫子八岁的独生女陷入一种神经质的病态的精神状态里,人们认为那是突然转变生活环境到东京的缘故。听人们说,这也许是精神病,最好给XX大学的大心池先生诊察一下,因此,宫子便带着绫子到XX大学精神科来。在等候之间,宫子考虑应该怎样说明女儿的症状才好。片刻后,被带到绷着面孔的医生面前。两人战战兢兢的坐下来。医生两边穿着白罩衫的学生大约有十名。
看了一遍预诊卡片后,医生注视着女儿,然后调眼注视着母亲。
「这预诊是谁写的?」
大心先生看着实习医生们问,于是其中一个回答说「我」,同时走到大心先生左侧。
「这预诊是你整理的?还是全部根据这位病人的母亲口述记录的?」
「是,全部是这位母亲的答复。」
「哦。你在记录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些答复有个特征?」
「没有发现。」
「比方说吧,这里写吃早餐时,把蕃茄当做煎饼一样的吃。这是以观念为反射而接受的形式,富于变化的描写。读起来没有任何说明,但每一件却都是具体的描写。这样的答复,我想除非是第一流的文学家,否则是做不到的。」
大心先生慢慢把眼光转到宫子这边。
「横泽太太,妳的女儿很快就会复原。对不起,我的兴趣是在妳对女儿的症状叙述的方法。为参考起见,请妳告诉我,妳是从事文学的人吗?」
「不,只是从前爱好文学而已。」
「这不是爱好的程度而已。妳所观察的自然界和事物,以语言述说时,妳极具有组织它让它重现的力量。这除非是会写小说的人,否则做不到。我认为妳具有时下著名的女作家望尘莫及的才能。这应该是有人给妳指导而来的。」
宫子的眼睛射出了光芒,她生平第一次听见别人说中自己肺腑的话。
「如果妳女儿发病以前的情况妳有记录,希望给我看看,我相信可以做为医生诊察的参考。」
大心先生说着,又转向实习医生们说:
「你们要具体的报告。就是说,非要有描写不可。对每一位病人都要有描写才是重要的。浮浅的说明没有必要学习,要着重于描写。为了让它成为素材以促进科学,对这素材必须加以仔细的描写,而提出具体的报告──这位太太的答复,正好可做为你们对这方面的研究。」
宫子带着女儿回家的路上,一直想着大心先生对实习医生们讲述的具体的报告──「描写」这句话。而且她觉得给予她本身生涯中的指导的思想就是在这里。就这样,宫子渐渐脱离虚无,往唯物思想的方向跨出脚步。
【剽窃】
宫子没有描写女儿的文章,不过,当天晚上她坐在阔别许久的桌前,开始写预备寄给大心先生的文章。啊,虽然短促,但展开稿纸的喜悦重新回到宫子胸中。她彷佛觉得自从出生以来,从不知道有其他的快乐一般。她把这夜所写的文章,连同从前所写的小说之中最接近体验的一篇,一起寄给大心先生。大约十天后,宫子收到大心先生的来信,她愈读愈发抖,最后竟激烈的抖个不停。
「……在治疗妳的女儿之时,得悉妳盼望成为小说家。从日前妳寄来的两篇文章看来,我想妳具有足够的资格。因为我不是专门从事文学的人,所以我寄给敝友小说家丸山莠,并请他假使认为不错,和妳见个面,协助妳达成愿望。请勿认为我多管闲事,埋没的金子应在阳光下闪烁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