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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勒里·昆恩 当前章节:148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49

宫子感动地读这封信,但不知怎么,不喜欢丈夫看它。

「丸山莠是那位有些左翼的小说家吧?他的风评不太好。」

「不要把这个人的生活与文学混在一起,我会一一向你报告,所以希望你允许我接受大心先生的好意。」

「假使我不允许,妳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丈夫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宫子已经二十八岁,从年轻的时候就不习惯于化妆,加上贫穷和生病,姿色已经消退。只有脸上弥漫着一种可能是对文学无限的憧憬而来的气质。不过,要拜会文坛大作家时,宫子毕竟还是修饰了一番。

丸山亲切地接见了宫子,他似乎正在写报纸的连载,因为画插图的人看完原稿后,在那里商谈插图的事。

「横泽太太,大心博士送来的稿子我拜读过了,很好。不过,只有这一点作品,不便马上介绍给文坛。所以,把妳自认为最好的文稿,要是可能,寄六、七十张至一百张给我。有旧稿就寄旧稿,没有的话,在一两周内写出来。我必须为下个月的XX杂志写一篇,在我执笔前可能拜见大作时,我就一起告诉编辑。」

丸山充满信心的话鼓起了宫子的勇气。告辞回来后,丸山的风貌、说话的特征等全部留在记忆之中。把情形告诉了丈夫,但没有说得太详细,只是一心一意构想着要重新创作的小说。

在写作之中,给丸山寄过两次信,报告并请求指导。丸山也回了简短,但洋溢着真诚的鼓励信。宫子的心充满了创作的喜悦,在丸山的鼓励下,顺利地执笔。大约一周之间完成了八十张稿纸的小说,连忙交给丸山。

交出原稿后第二天,收到丸山的信,说他已经读过,认为是一篇佳作,详细的批评待改天见面再说,过后就要介绍给编辑。信中又说,以前所写的作品之中,如果有自认为与现在这篇创作同样好的作品,也请寄来。宫子花了两天时间,从旧作中挑出三篇自认为满意的作品寄出去。这三篇之中,有一篇后来闹出了风波,题名是「爬虫」。这是描写森林中爬虫类的性生活,以日光下的性欲为主题的奇异的中篇。年轻男女在观察爬虫类的生活时,不知不觉以为自己和爬虫类同样带着坚硬的壳,以奇异的形式描写他们的恋爱。孤独的,以硬壳罩着身体的悲哀,在清亮的光天化日之下,原原本本表现出来。

丸山可能忙于写作吧,对于这三篇小说只寄来一封表示已收到的信而已。宫子等待着他要详细批评的日子来临。在等待之间,把丸山的作品全部买来,抱着虔诚的心阅读。她因此而了解这位作者的伟大和坚强,而且更加的喜欢和尊敬。她以这种毫不伪饰的心情写了两三次信,寄给丸山。不过,她自己检讨,相信那绝不是和恋爱相同的心情,因此,信中丝毫没有这一类的含意。

丸山所执笔,同时表示要介绍宫子的创作那份第一流杂志,是在每月十九日发行。十九日早上的报纸就刊出很大的广告,宫子每月愉快地对此抱着期待。

到了十九日早上,不在意地翻开报纸广告版时,宫子大吃一瑰,接着,立刻陷入深刻的、无法言喻的感动之中。她看到的是大大的两个字「爬虫」这标题,而作者的名字是丸山莠。在标题下面,批注般地说,本篇是丸山莠的最新力作,是他的新尝试。宫子立刻跑出去买这本杂志。等不及回到家里,在路上就翻开来。宫子不由得站住了。毫无疑问的,那是她的创作,一字不差。然而,作者的名字是丸山莠。

剎那间,宫子内心充满了疑惑和愤怒。然后变成轻蔑,再变成绝望。这是没有分辩的余地,确确实实是剽窃。但她无法举出任何证人或证据,证明是她的作品。连丈夫也隐瞒着,自己悄悄的奋斗,没有一个人知道。如果丸山莠坚持强调是他的作品,也奈何他不得。

宫子敬爱丸山莠,因此,她的愤怒和绝望更大。她想,即使我再提出风格相同的作品,也会被认为是模仿丸山吧。宫子终生的希望、志愿、苦心全部泡汤了。

宫子试着告诉丈夫,但丈夫的话更坚定了宫子的想法。

「这是妳写的作品?妳自从和丸山先生见面后,和绫子同样变成神经衰弱了。我想妳该去找大心先生,这次不是诊察绫子,而是诊察妳。」

丈夫的话使宫子明白自己愈来愈孤独。

不过,在这幽暗之中出现了一线光明,那就是大心先生的名字。

宫子拿着杂志,埋首阅读自己的创作。于是,不知不觉间对丸山的愤怒渐渐消失,只剩下对「爬虫」问世的喜悦而已。「爬虫」是能够单独起步的作品,离开作者,离开丸山莠的名字,能够单独在这世界起步的作品。宫子对于自己的作品遗忘了她,单独起步,感到欣慰。她生平第一次,如同信任孩子那样,产生了信任自己的作品的心情。而且被艺术的不可思议所打动。

再度激起宫子愤怒的是,丸山突然寄来三百七十圆。没有注明是否稿费,没有只字词组,只是三百七十圆而已。

宫子拿着这笔钱,因愤怒而发抖,恨不得立刻把这些钱当面丢还给丸山。尤其丸山对准宫子他们的经济困难而寄钱的这份卑鄙,更让人气愤。

【囹圄】

对丸山莠寄来的三百七十圆银行支票感到高兴的是丈夫。

「这些钱非退还不可,再穷也不能收下这些钱,我现在只是在考虑退还的方法而已。」

宫子说。她把自己的决心告诉丈夫,丈夫默默听着。

翌日,宫子在考虑中度过。她知道要退还就得在这两三天之内,拖延太久会发生问题。当她有事出去再回来时,支票不见了。宫子直觉地知道是丈夫拿出去兑换了现金。这笔钱非退不可,怎么办?宫子内心张惶失措。

到了傍晚,丈夫醉醺醺的回来。

「宫子,妳的钱我决定收下来。那么,妳的烦恼等于我替妳解决了。喏,这里有三百五十圆,另外二十圆我花掉了。其余的这些钱我不交给妳。」

丈夫说着,把让宫子看了一眼的钱重新收藏起来。宫子怒目瞪视着丈夫,接着,眼光转为柔和。「好吧,那么今夜干脆再喝个痛快,我现在就去买酒。」她说着,走出家里。

宫子买了一些酒,然后进入药房说:

「请给我一瓶甲醇。」

「要甲醇做什么?」

宫子内心一惊,回答说:

「要扑灭小虫和酒精灯之用。」

药房店员马上进入里面拿了一瓶出来。宫子付钱后就带回家。

回到家里,宫子在给丈夫喝的酒中,掺入很多甲醇。已经醉醺醺,味觉也麻木的丈夫一下子就把它喝下去了。

宫子以残忍的眼光看着丈夫开始痛苦,她不觉得错误地,闪亮着眼睛看着,恰像理性的眼睛清醒着在注视自己的凶恶意愿的表现一样,宫子的眼睛毫不阴暗地观望着丈夫的临终。

宫子从丈夫身上取回三百五十圆,并且立刻到当铺,把自己的和服当了二十圆。将这三百七十圆仔细包好,写上丸山莠的名字。

把已经睡着的绫子叫醒说:

「绫子,妳听着。爸爸已经睡了,妈有事要出去一下,所以妳来锁上大门。妈大约两个钟头就回来,到时候妳再给我开门。好,妳起来锁了门就可以再去睡。」

「不要,我不要一个人。」

「不行,而且爸爸在家嘛,虽然他喝醉睡着了。妈有事,今夜非出去不可。」

对绫子说过后,宫子就出门了。

来到丸山的家前面,但无论如何不愿意和他见面。这无疑的是轻蔑和污浊感而来的。终于把带来的那包钱塞入信箱内,掉头回家。

家里已经来了警察。

绫子在母亲走后,因为寂寞而哭起来。她去找父亲,才发现父亲已经变成冰冷的尸体。她惊慌地跑出去告诉邻居,于是警察立刻来临。

宫子看到警察,剎那,她的记忆苏醒来。

「啊,我明白了。九年前,我的父亲也是与我今天杀害丈夫的方法被杀害的。请逮捕我吧,同时也逮捕杀害我父亲的人。」

在监狱中的宫子情况很悲惨。

带着「爬虫」的印刷物,全身瘦骨嶙峋,乳房萎缩,肩胛骨耸高。不被激愤和罪恶所污浊的,唯独剩下她对文学的热情而已。

在调查宫子为什么杀害丈夫之时,丸山莠剽窃之举终于被报纸揭露。这件事很快就在社会各方面引起了大波澜,人们的同情集中于囹圄中的宫子。XX杂志社社长和编辑主任参照丸山莠的意见,决定重新印刷「爬虫」。而且丸山莠与XX杂志编辑主任连名发表声明,表示此作品以丸山莠的姓名刊登,是编辑部与丸山连续错误所致。丸山莠赏识作者的奇才而推荐给XX杂志,该杂志编辑部误以为是期待中的丸山文稿,误会由此而起。宫子的名气一时大噪,寄到编辑部的信件堆积如山。

囹圄中的宫子听到这个消息,泛起寂寞的微笑那天,从早上就感到胸口疼痛,到傍晚时分终于咯血。她立刻被移至医院,侦讯便在病床进行。

宫子的谋杀丈夫并非像她所以为的,是用甲醇。因为根据药房的证言,得悉他们出售的只是酒精灯用的工业酒精而已,她丈夫是死于急性酒精中毒。不过,宫子所说的九年前父亲遭谋杀,据被逮捕的继母和她的情夫木内的供述,却是以甲醇杀害的。

宫子更加衰弱了,但她毕生的志愿,成为作家的命运突然展开了。各种杂志都来向她邀稿,八篇旧作也都变成了铅字。不仅杂志而已,出版商也都抢着要替她结集出书。

宫子不但胸部有病,脚骨也肿疡,骨膜疼痛。宫子自己也慢慢感到生命已接近尾声。

【文字】

「说是削骨吧?我了解骨痛的情形,所以十分明白这句话的含意。」

宫子忍耐着骨头的疼痛,低声说。默默站在她病床前面的是大心池博士。宫子看着博士脸上,发现长久以来所抱持的深刻感情,是因他而起的。

「一般人不能忍受的骨痛,妳倒真能忍受。」

「先生,疼痛不算什么。我第一次燃起了要活下去的希望。艺术使我的人生痛苦、烦恼,但我为此而热爱人生。文学是多么苦恼人、撕裂人,但多么深入人的生命之中,无法清除啊。不过,我愿意重生来品尝文学的烦恼。我是深入骨髓的文学少女。」

大心博士点点头。

宫子在凄凉的临死前,恳求大心池博士在她死后照顾绫子。来自全国的读者惜别电报堆积如山,花束充满房内,终于完成了脱离死亡之床在最寂寞的房间内迎接死亡的愿望。

「绫子,夺取妳母亲的心的,不是恋爱,也不是名誉。是晚上坐在桌前,摊开稿纸,对文学的思慕,对文学的烦恼。妳母亲亲自经验了人生的烦恼何其多。不管一切的痛苦、烦恼、悲哀,妳母亲不是为禁止妳而说的,这一点请妳要记住。」

接着,宫子突然叫唤大心博士。

「先生,请到我看得见的地方来,有一件事请求您。来生我也要从事文学,那时也请先生提拔我。」

宫子的眼泪簌簌掉落下来。

「先生,我经验了为文学而烦恼就是对提拔的人奉献终身最大的感谢。请允许我在心中吻您。」

宫子举起细瘦的手。

那不是招请博士靠近,而是制止欲靠近的博士。

杀意  高木彬光

Malice Aforethought  Akimitsu Takagi

高木彬光(Akimitsu Takagi,1920─)

高木彬光被公认为现代日本正统推理小说的代表性作家,他以神秘和理论巧妙地揉和在一起的独特作风,获得许多热烈的爱好者。于一九五○年得到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奖。

「杀意」可以说是日本短篇侦探小说的典型。令人脊背寒冷的本篇作品是以因痴情而犯罪的家庭为背景,穿插三角关系,同时织入杀人为爱情表现的一种形态的这个概念。

作者对隐藏于深处的微妙人性的洞察力,必能吸住读者的心。

──艾勒里.里恩

─ ─ ─

杀意

田沼律师认为这一带极有前途而买下许多地皮,盖了好几幢房子,是在距今二十多年前的时候。当然那时候私铁刚通行,到了晚上,电车声夹杂狐狸叫声响在这东京郊外荒凉的地方。

人们都笑他发疯,但现在想起来他是有先见之明。

在曲町的住宅遇到战灾时,幸好因为这里没有受到空袭而有地方可住。战后通货膨胀时期,则陆续出售地皮和房屋,勉强度过了难关。

「也难怪,一升米一百五十圆嘛……现在的社会真可怕。」

到现在老伴从虎门的事务所回来时,老妻仍时常问他东京有没有下雨?同时对时代的变化剧烈而感慨不已。

这一对老夫妇没有子女,他们曾经收养了一个儿子,但在战争的时候阵亡了。这对于这对老夫妇是比什么都悲哀的事。

这附近的房子从前大部份是他们的,现在居住的多半是薪水职员,有T银行放款课长、N证券的调查课长、S电机的技术员、让学生住宿,以住宿费维持生活的寡妇等,虽然不是飞黄腾达的人,却也没有一个失败者。

这一带总算恢复了平静了──每次田沼律师要到事务所去时,看到路右边理发店隔壁的空地,就忍不住这样想。

现在已经盖了很多房屋,只有这一百多坪的一角活像缺了齿的梳子般空着,成为孩子们玩耍的地方。不时有人要购买,只是一听到它的历史,都被吓跑了。

二十年前这里发生了凶杀案,哥哥杀死了妹妹,由于邻居的关系,田沼律师为他辩护。不过,虽然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仍然没有办法从死刑中救他一命。

这是他第一次为邻居的杀人案担任被告的律师。而经过二十年后,最近又发生了第二次……

「俗语说,接二连三,但这种事实在令人不舒服。」

第二十年,当时的房屋已经拆除,只剩一片空地,当他听到老妻说,它总算卖出去时,他不由得感叹地这样说。

「可不是?不过,那样温柔、那样贤淑的太太,想不到竟会做出这种事……」

「女人一旦光起火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是没法预料的。前一阵报纸不是也登过一首打油诗,讽刺女人的冲动吗?妳曾经也让我伤过脑筋。」

不错,以往他确实也经历过这种事。虽然拚命隐瞒,总算瞒住了妻子,但他想,要是其中一件秘密被妻子发现,以年轻时候妻子的性格来说,真不知会演变出怎样的事来。

因此,这次的案子,田沼律师对今野夫妇双方都很同情。老妻对今野太太纯子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她,田沼对今野晴之也有很好的印象。

今野晴之是律师的同乡,而且是同一所中学的晚辈,他像父亲一样,盼望尽量减轻这位刚成名的新进画家的打击。

他自动担任纯子的辩护律师,竭尽所能为她辩护,使杀了人的纯子被判最轻的刑──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五年。

出狱回家后,纯子不好意思和人们见面,几乎足不出户,但田沼律师知道今野夫妇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

平静──台风过后的平静,以及战后的不景气……

门铃响,摘下老花眼镜出去开门的老妻含着笑进来说:

「是今野晴之。」

「今野君?好极了,我正想要下棋的伴。」吃过晚饭闲着没事做的田沼律师笑了,「请他到这里来吧。」

「不,他说今晚不是来下棋的,他是特地来和你谈一件事的。」

「和我谈一件事?……」

田沼律师不是全然没有预感,他没有换下身上的浴衣,趿着拖鞋走到玄关。

「嗨。」

他轻轻地招呼,但对方脸色苍白,表情冰冷。晚上拜访邻居,却穿着白色西装,甚至打了领带。

「有点事想请教您,所以来拜访。」

「喏,上来吧,请这边走。」

把他带到玄关旁边的客厅,在桌前的旋转椅坐下来,拿出香烟来点火,一面故意开玩笑地问:

「怎么回事?杂志社的稿费没有寄来,预备打官司吗?」

「不是这种事。」

「那么,是什么?」

「先生,日本的法律必须修改的地方很多,对杀人罪的判刑也是其中之一。我就是为了要说这话而来的。」

不错,道青年言之有理。但他为什么说这种话,律师却不了解。

根据刑法,强盗杀人和强奸杀人是判死刑或无期徒刑。不过,单纯杀人罪的判刑则分为死刑、无期徒刑,或三年以上有期徒刑。同时最轻刑的三年有期徒刑还具有缓刑的可能性。

然而,这里却没有外国的法律常见的,对于谋杀和误杀的区别以条文明示。而是分别由法官根据案件的内容而做判断。

田沼律师主张修改刑法,将谋杀和误杀分开来判刑。这是他多年来的主张,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加,对此主张愈来愈固执。

「你说的不错,但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

像女人一样温柔的今野晴之脸上掠过忧郁和痛苦,他沉重地开口说:

「我是想请教您,因为一时生气而杀人,并且在杀人后立刻自首的话,所判的刑是否较轻?」

「对。不过,当然还因他本人悔改的程度、是否有前科、杀人的动机,以及当时的情况等,刑罚的量定也不同。日本的法律条文尽量简洁,都贵在含有言外之意。」

田沼律师虽然这样回答,内心都猜想不出这位青年究竟要说什么?

──他是想引我注意他的妻子因嫉妒而杀死他的情妇这件可怕的杀人案吗?

──他是想重新揭开尚未痊愈的伤口吗?

这件杀人案重新钻入田沼律师的脑中,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今野晴之是这件案子的可怜的牺牲者之一。

田沼律师不禁陷入过往的回忆中──

今野夫妇搬到这附近来,是在两年前的时候。

不知是否由于租赁狭窄的二楼房间,而现在生活改善,拥有新房子的关系,年轻的今野太太纯子看起来十分幸福愉快的样子。

「最近搬来的今野先生的太太长得真漂亮,很讨人喜欢。」

听到老妻这么说,田沼律师不觉笑了。

「那是一定的,职业上的关系,审美观当然发达。要是画家的太太像妳这么发福,怎么会产生艺术上的灵感?」

田沼律师虽然这么说,但他也似乎发生了某种感情,每次这位年轻的少妇来玩,律师都特别的留意她的举止。

才二十岁出头的今野太太纯子是像水晶一样纯洁的人,据说在女校念书时被称为法国娃娃,一对又大又黑的眼睛活像吉普赛女郎一般热情奔放。不过,她那钩形的罗马鼻却呈现出冰冷和毅力。可能是父亲和母亲双方全然不同的血液在她的体内相克吧,律师想。多年的法庭生活,使他养成了观察人相的习惯。

可能由于渐渐出名的缘故,到今野家走动的人渐渐增加。其中有一位年轻的女客,每天必来,而且在画室逗留好几个钟头。

「听说她是模特儿,所以每天来,一来就好几个钟头。」最初田沼律师是听老妻这样说,但渐渐的,语气发生了变化。

「听说,她是今野太太的朋友,是她介绍他们认识的。她叫做加藤庆子。」

「只是这样而已?」田沼律师觉得似乎有弦外之音,因而问道:

「好像不是这样而已。因为每天脱光了衣服,和年轻男人单独在一起呢。」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那是为了作画,况且都市生活的好处,是在彼此不干涉别人的生活。」

「是吗?可是,一旦把朋友介绍给对方,并且促成他们结婚以后,再想把对方这男人抢回来,未免不应该吧?如果是东西而不是人,也许还说得过去。」

「即使东西也不能这样做,这和小孩子把糖果送给别人,看到对方吃得很可口的样子就想抢回来的心理一样。」

田沼律师似乎已在心中默认了老妻的话。诸如此类的消息一定是来自纯子本人。显然的,她可能正如律师以前所猜想的,有着十分优秀的计算头脑,兜町的外务员似乎也时常到他们家走动。由于这样,老妻最近开始和纯子一起在买股票了。

就在第二天星期日早上,田沼律师看见了那女人加藤庆子。她是个高大、性感的女人,她的穿著和体态都缺少高尚,不知怎么,看起来有些落寞、怕生的感觉。

这女人就是她吧?田沼律师想。一眼看上去比纯子逊色得多,不过,男女的关系是很微妙的,自有第三者无法了解的地方。

不过,也许这是这个女人最后一次到今野家来访。这天晚上,老妻问他:

「你看到那女人没有?」

「看到了。」

「你觉得如何?根本比不上今野太太吧?把那么漂亮的太太冷落在一边,迷上这样的女人,我真不懂男人的心理。」

「是吗?」律师感叹般地回答,「不能只责怪今野君,这样的女人有时候也是有。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吸引力,不过一旦发生关系,男人就深深被吸住,永远离不开她。这样的女人不能说没有。」

律师的口吻彷佛在追忆本身的往事,但他的老妻好像没有发现。

「不过,大概已经没有问题了,因为据说这女人回她的故乡去了。」

「是吗?我倒觉得有些怀疑。」

「真的吗?」

老妻似乎也对这事感到怀疑的样子。

大约半年后,杀人案就发生了。纯子到庆子的单身公寓去拜访她,而以现场的锥子刺入庆子的心脏,杀死了她。公寓其他的人都尚未发现以前,纯子就到警察局自首了。

由于是新进画家因爱情纠纷而引起的悲剧,因此一时轰动了社会。

正如田沼律师的猜想,表示要结束关系回故乡,只是借口而已。庆子在高田马场附近租了一间公寓,继续和今野保持着关系。

纯子与庆子原来是学生时代最要好的知己,庆子先结婚,嫁给一位海军军官。其后她才把纯子介绍给丈夫的远亲今野晴之,促使他们结婚。

「我想他不会成为什么太了不起的人,不过,据说在插图方面还有些才能,所以将来会成名也说不定。」

据说,庆子在介绍时这样告诉纯子。她的口气彷佛是在夸耀自己所选择的丈夫比贫穷画家优越。

然而,没有多久,庆子的丈夫在南海的上空遇难,而今野晴之的才能于战后终于得到了发挥的机会。

于是,军人遗属庆子陷入了焦虑之中,为前途感到烦恼不安。今野晴之曾经向她求过婚。

在法律上贵在简洁,因此从调查报告中,无法表达这些微妙的人们的心理。不过,田沼律师到拘留所探望纯子时,从憔悴的纯子口中听到了更详细的内情。

「我发现晴之和她之间的关系不寻常。以前就有关系了。我要是在事情没有演变成这样以前,先和您商量就好。我好几次责问晴之,但他每一次都避重就轻,只坚持说我是像冰一样冷淡的人。最后我下定决心。我打算和庆子两人单独好好谈一谈,也许我们从前的友谊就会恢复。我抱着希望去拜访她,当我进入她的公寓时,她只穿着一条短裤,胸前系着一块布而已,看到我也并不感到意外或羞耻。我送她一篮水果,她连说声谢谢都没有。我内心很生气,但勉强忍住,请求她与晴之分手。可是,您知道她怎么说吗?她说:

『晴之和我相爱,他对我说过,随时可以和我一起死。因为妳太冷淡,事情才变成这样。爱情方面的问题,我们两人会自己解决,不需要第三者插嘴。』

她的口气好像她才是晴之的太太,我是情妇一般。我一时气炸了,刚好手边有个缝纫盒,我看到盒内有一把锥子……

当我发现时,她已经死了。可能我是在不知不觉间用手掩住了她的嘴巴。我没有想到人的生命这样脆弱。我知道自己错了,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的结果,我就抽身让她。那么,晴之也不必这样受苦。三个人之中,可能至少有两个人能够幸蝠。」

田沼律师心中沉重地想,尽管是这么聪明温柔的女人,一旦激动起来,女人毕竟是女人。

幸好大众的同情都集中在这位美丽的被告身上。妇女矫风会的高垣女士以「瞧瞧这位女性」为题,写了一篇文章在T新闻发表,极力主张那是妻子对破坏家庭的女人的正当防卫。这篇文章引起了很大的反应。

开庭的日期到了,被犯罪的重荷所打击的被告纯子获得了大众的同情。甚至检察官也似乎认为夺取人命的罪虽然不可原谅,但由于被告诚恳地认罪,懊悔自己的孟浪,因此有意促使判决最低刑,即三年有期徒刑。

站在证人席上的晴之也痛切地感到自己的责任,他以沉重的语气回答庭长的问题。当庭长问他,假使在最近的将来,被告恢复自由时,他是否愿意重新与她言归于好?

「我认为内人所犯的罪等于是我自己的罪,因为内人之所以成为杀人凶手,责任完全在于我,我怎能抛下她不管呢?」

田沼律师竭力主张缓刑,他以邻居的立场陈述纯子平时的为人,强调那天正巧是纯子的生理日,是在一时冲动的情况下忘我的杀人行为,应该给予最宽大的判决。

最后,终于宣判缓刑五年。

※※※

犹豫了一会儿,晴之沉重地开口说:

「先生,我想请教您一件事。比方说,以短刀杀人时,刀口朝上和朝下,刑的量定不一样,这是真的吗?」

「不错,因为这是与杀人的动机有关系。刀口向上的情形,通常都是流氓打架的时候,这种情形被认为是有杀意的,所以罪也判得重。」

「可是,像锥子是圆的,没有上下的分别。」

「是的,不过,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田沼律师的语气变为严厉。

「先生,老实说,那时候我正预备和内人离婚。我虽然只是无足轻重的插图画家,但也算是艺术家。一个自由派的人和女银行家结婚,婚姻会成功,简直是奇迹。」

「不过,你的太太很爱你。」

「是吗?」

「你不能怀疑。你的太太在那种情况下杀死对方,你不认为是爱情的另一种形式的表现吗?」

「是吗?人们都说,嫉妒是爱情的变形,我倒认为也许是憎恨的表现。」

田沼律师的脑中忽然感到热烘烘的一阵混乱。

「把这件事忘掉吧,改天我会找个机会好好劝劝你的太太。至少她这次能够获救的原因之一,该归功于你所表现的宽大。」

「是吗?」

今野晴之三次重复回答相同的话,这如若一根针,刺痛了田沼律师的神经。

「刚才你说锥子没有上下之分,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从凶器判断时,无法知道内人是否有杀意。」

田沼律师不由自主地吓了一跳。

「它确实是不适合杀人的凶器。」

「那不是足以证明你的太太没有杀意吗?她是昂奋之余,一时生起气来,随手抓住了刚好在那附近的东西。她自己不知道这东西会变成杀人的凶器。」

「是吗?从那里证明她不知道?」

「难道你不相信太太的话?」

「相信。因为相信,所以才来拜访您。」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从开头就感到很奇怪,像庆子这样懒惰的人,为什么会把刚买的新的锥子放在缝纫盒内?」

「女人总是女人,买锥子没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这样说,不过,她的性格我很了解。要是她买了这种东西,恐怕七年都不会动用它。她不可能有两个相同的东西。」

「你究竟是……」

「先生,您,不,检察官、法官和全世界的人都受骗了,那间公寓原本没有锥子。」

青年的面孔丑陋地扭曲了,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先生,如果碰巧是在现场的东西,那就不能视为凶器。然而,如果纯子从开头就存心杀人,因此预备了那东西的话,就是名副其实的凶器了。」

田沼律师大大地摇头。

「假使你的太太从开头就存心杀人,她应该会预备别的东西带去。」

「先生,您不了解她的性格!」青年歇斯底里的叫道,「您知道她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吗?股票──最合理化的赌博。亏损时的冷静、赚钱时的看好就收,一进一退都那样干净利落。」

「股票和这次的杀人有什么关系?」

「从一件事就可以知道所有的事,对曾经吃过苦的内人而言,金钱是仅次于生命的重要东西。对金钱都能够冒险的女人,也能够拿自己的生命来赌注。」

「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

「您还不了解吗?内人是从开头就抱着杀意到庆子的公寓去的,带着礼物和凶器一起去的。」

「那么?……」

「如果是带着短刀或氰酸钾去,任何人都会知道她是蓄意杀人。凶器是到处都可能有的,不被认为是凶器的东西时,就不会有人发现她的杀意了。」

「胡说!怎么可能这样?」

「先生,连您都这么说。不过,我是她的丈夫,我知道没有人比她更具备双重人格。她对任何人都笑瞇瞇的,很讨人喜欢的样子,人们把她当做天使一样看待。没有一个人发现她隐藏于假面具下面的真面目,除了我。」

「计算、计算,一切都计算,连九分九厘九毛的可能性都事先计算出来,剩下的一毛才交给命运去裁决。这是极端的赌博吧?我们的人生还不是这样?内人故意选择生理日,而且行凶后不忘记自首,表示十二分的悔意。」

「这……这……是为什么?」

「这是计算。谋杀和故意的差别在这里表现出来。不管想出如何完美的犯罪,或使用侦探小说般的诡计,她都没有把握使自己的犯罪不被人发现。这是天衣无缝的伪装,是利用法律的漏洞……假使没有真正的判刑,对内人而言,岂不是等于她的罪没有被发现?」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田沼律师的声音发抖。

「今晚内人亲自告诉我的。」

两人暂时沉默不语,彷佛彼此窥视着对方眼中藏着的秘密一般,交换着炙热的视线。

「我不相信,不能相信。不过,即使这样,也不能说只有一种可能性。不能武断地说,我们没有受骗。计算……不错,只要达到目的就好,但自己所付出的牺牲非缩小到最低限度不可。这是经济学的根本想法。不过,我不认为这可以拿来说这件事……」田沼律师呻吟般的继续说:「总之,事情已经结束了,不可能重新揭开。」

「不,对我而言,事情现在才刚开始。」

田沼律师站起来,把手放在青年肩上。

「我了解,你的心情我了解。不过,我身为律师,只能保守你现在对我说的这些秘密而已,我不能重新控告你的太太。」

「先生,我不是为此而来的。」

「那么……」

青年刚才来访时的预感重新回到律师胸中,他控制着昂奋的心情,温和地说:

「我明白了,你是要圆满地和太太离婚吧?你救了太太,所以你已经补偿了你的过失。我会努力成全你的希望。」

「不,我不是为请求您这样做而来的。」

「不是吗?……」

「我爱上了庆子,至今我仍忘不了她……我杀死了内人,我是一时气起来,用手勒死她的。」

「一时生气?」

「是的,知道真相后,一时生气,昂奋之余……」

今野晴之冷静地站起来,脸上挂着微笑说:

「我现在就去自首,先生,请您担任我的辩护律师。」

多年的律师生活中,田沼律师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惊惧。

火的记忆  松元清张

The Memory of Fire  Seicho Matsumoto

松元清张(Seicho Matsumoto,1909─)

现代日本文学权威,美国的霍华德.希贝特说松元清张是「让读者出神的小说家」。

以写实主义的手法构成骨干,文学性的手法和技巧确立形态的松元作品,是把重点放在社会问题的典型。

在「火的记忆」中所描写的家族的背景耐人寻味。换言之,是现在流行的根的寻求。

他说「必须以他人的眼光观察事物」。正如硬币有正面和反面,仅看人的外表,容易判断错误。

他的作品收录于「日本推理小说杰作精选」的第一集 和第二集。

──艾勒里.里恩

─ ─ ─

火的记忆

【1】

赖子与高村泰雄从普通的朋友进入谈论婚嫁的阶段时,赖子的哥哥提出了疑问。他和泰雄见过几次面,知道这个人。他的疑问不是针对泰雄的人品,而是在看了泰雄的户籍誊本之后才产生的。

这户籍誊本上面,泰雄的母亲已故,没有兄弟姊妹,而且最严重的是父亲因失踪而被除籍,没有姓名。

「这是怎么回事呢?赖子,高村君有没有向妳说明?」

这是前所未闻的事,所以赖子的哥哥贞一很不放心。赖子他们家自从父亲去世以后,一切由哥哥做主。他是三十五岁,在一家出版社任职,已经有了孩子。

「有,他说是生意失败后离开家,就一直没有消息。」

泰雄这样告诉赖子时,好像另有苦衷的样子,当时赖子觉得不好意思多问,所以就没有追究这件事。

「这件事很奇怪,让我考虑考虑再说。」

贞一满脸不同意的表情。赖子了解哥哥的感觉,「失踪」两个字使他想到可能有不可告人的隐情。本来哥哥和母亲对泰雄是孤儿这一点已不十分满意,他们都希望对方是个有正常的家庭的人。然而,因为赖子已陷入爱河,他们也只好算了。可是,现在发现对方的家庭似乎隐藏不可告人的秘密,哥哥贞一就不得不重新考虑了。

赖子是在一家商社任职,泰雄是在另一家有往来的商社,因工作上的关系,泰雄时常到赖子的商社来,两人因此而要好起来。泰雄是个头发不抹油,也不讲究衣着,眼光温和的青年。赖子曾经私下里笑着想,他的眼睛是象征化的佛像慈眼。

他们时常在下班后,相约在银座见面,喝喝茶,或看看电影。泰雄沉默寡言,动作也缓慢,处处表现了他的忠厚诚实。这份诚实也表现于他的工作上,即使在有往来的赖子的公司同事们,也都对他很有好感。泰雄不但没有父母,连比较亲近的亲戚都没有。但虽然在这样的环境中独自工作和求学,却仍有他天真纯朴的一面。

赖子决定嫁给泰雄时,她就告诉哥哥,请哥哥和泰雄见面,哥哥会晤泰雄两三次后,对泰雄的印象相当不错。虽然他的无亲无戚这一点多少令人不放心,但原则上还是同意他们结婚。因此,才让泰雄申请原籍的户籍誊本,于是发现户籍上记载他的父亲姓名的地方写着:「因失踪而除籍」。这种情形在战争的时候是有的,在平时却难得一见。

「好吧,我来问问他。」

哥哥贞一为这件事而与泰雄晤谈,谈过后对赖子说:

「不错,就像他告诉妳的那样。好了,没有问题了。」

哥哥表示了同意。于是,没有多久,他们便进行结婚准备。泰雄父亲失踪的事并未像哥哥开头所担心的那样严重,也使赖子放下心了。

然而,问题并没有因此而结束。

泰雄和赖子在举行了婚礼后,到汤河原新婚旅行。在那里过了一夜之后,泰雄突然改变要到伊豆的预定,提议到房州的一个渔村去。

「什么?为什么要到那种地方去?」赖子惊讶地看着泰雄脸上问。

「不,没什么原因……我只是很早以前就想去看看而已。」泰雄伸手抓抓头发,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赖子便依照泰雄的意思到渔村去,果然只是个荒凉寂寞的普通渔村而已,什么也没有。他们住在村里唯一的一家弥漫着鱼腥味的客栈。赖子不了解泰雄为什么一定要到这里来,她忍不住觉得很扫兴。

「对不起,我只是突然想来看看,如何?到海边去欣赏一下夜景怎样?」

泰雄安慰闷闷不乐的赖子,带她到海边去。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白白的沙滩区分出一条线,漆黑的海看起来彷佛聚成一块。除了冲击岸壁的单调波涛声,和含着海潮味的强风以外,没有一盏渔火。泰雄默默眺望着黑暗的海面。

赖子忽然觉得泰雄也许要在这里说什么,比方向她表白什么。然而,片刻后,泰雄只是用力握着赖子的手,慢慢说:

「好了,回去吧。」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觉得他是欲言又止,赖子暗中紧张的心情突然放松了。

大约两年后,泰雄才说出了这件事,似乎是经长时间的犹疑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2】

我的父亲是在三十三岁的时候失踪,母亲是在三十七岁的时候死亡。父亲失踪时我四岁,母亲死亡时我十一岁。母亲死亡已经二十年。

父母的出身我知道的不多。父亲的故乡是四国的一个山村,母亲的娘家是在广岛方面的乡下。不过,据说他们离开家乡后,双方都不曾回去过。向来我也没有去过父母的家乡,而那边的人们也从未来找过我。换句话说,我是典型的流浪汉。

由于这样,关于父母的事,没有办法从别人口中听到,活到三十七岁的母亲也不大提起这一类的事。

我只听说,父母在一起的时候是在大阪,却不知道出生于四国深山的青年,为什么会在大阪与广岛方面的乡下姑娘在一起。不过,可以想象而知的是,他们的婚姻是在双方都离开故乡的异地结缘的。事实上,母亲到死亡为止,户籍上记载的是同居。当时父亲是在做什么?凡是关于父亲的事,母亲都避而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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